第十五章:醉翁之意不在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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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早上六點。

  太陽已經從山的那頭出來,街景撒上了一層金黃。

  如春鳴剛從外頭喊嗓子回來,遠遠的就見到自己小院外停了一台黑色的汽車,門外還站了一個人。穿戴整齊的西裝和梳理整齊的頭髮,看上去很精神,就是形容有些憔悴,如果走近能看見他右手中指戴有一枚銀色戒指。那人正是秦佑京。

  秦佑京就靜靜地站在門口,好幾次看起來要睡著了,應該是相當的累。但無論自家的司機麼勸,就是不願意回汽車上頭坐,在小院的門口靜靜的站著,不見他有任何不耐的神色。

  「少爺,您真的不休息一下嗎?都站了半個多小時了,您昨晚也沒怎麼睡啊。」

  秦佑京搖搖頭:「不,而且春鳴應該要回來了。」

  他說得不錯,就在他說完話的同時,如春鳴正冷著一張臉站在他眼前。

  「春鳴……」

  秦佑京溫和的一笑,但話都還沒說完,如春鳴已經打開門進了小院,然後「砰」一聲用力的關上門,彷彿沒有看到秦佑京似的。

  秦家的四少爺何曾受這種委屈和羞辱?對方還是個下九流的戲子!秦佑京的司機看到,當下就氣不過了:「嘿、這個戲子!少爺,這戲子實在太不識大體了,咱們走吧!」

  秦佑京抬手打住司機的話,搖搖頭,繼續站在門外。

  他的目的是把清芙蓉帶回去,說什麼也得站下去。

  清芙蓉本是到天快亮時才睡下的,睡得不沉,如春鳴大力的關上門的聲音,一下就把他給吵醒了。這一醒便沒了睡意,清芙蓉從床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便走出了門。

  如春鳴進門看到清芙蓉睏倦而疑惑的表情,這才想起自己剛剛關門關得太用力了,竟然把本就沒什麼睡的清芙蓉吵起來了。

  「抱歉,師哥,再回去睡一會兒吧!」

  「有人在外頭嗎?」清芙蓉問。

  如春鳴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賭氣的說:「沒有。」

  其實,清芙蓉也不是第一次逃走,他隨便一想也知道外頭站著的是何人,但如春鳴無非就是生秦佑京的氣,不願意說。

  「是嗎?」清芙蓉說道,也不拆穿如春鳴。

  這一醒,清芙蓉覺得很難再睡著了,看如春鳴要開始練功,乾脆和如春鳴一起在小院裡練起了功。壓腿、跑圓場、打飛腳、走旋子、小快槍……,基本功一整套練下來,太陽都已經照進小院了,這練功的部分才算結束。

  如春鳴擦擦汗,整理了自己後,又喝了口水。

  想了想,突然快步走到小院的門口,迅速地打開門,秦佑京果然還在外頭站著。

  「春鳴。」秦佑京笑了笑,見如春鳴冷著一張臉等著他接下來的話,他便繼續說道:「芙蓉在你這兒對吧?我是來接芙蓉回去的。」

  「滾。」如春鳴冷冷的說。

  秦佑京還沒說話,他身後的司機倒事先發作了:「好你個戲子,也不看看我家少爺是什麼人,怎麼對我家少爺說話的?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麼身分?以為自己是個角兒就可以蹬人家的鼻子上臉了嗎?」

  但那司機還沒罵痛快,反而是讓秦佑京一眼瞪過去給止住了,秦佑京轉頭又對如春鳴說:「春鳴,能讓我把芙蓉帶回去嗎?」

  「不行。」

  「這次是我沒照顧好他,沒有下次。」

  聽到秦佑京的話,如春鳴冷冷一笑:「我師哥都逃了幾次?你都說了多少次『沒有下次』?你若是沒辦法、沒打算好好待我師哥,當初就別去招惹他,能滾多遠是多遠。」

  「我肯定好好待他!」

  「你若是有心好好待我師哥,便不會任你的妻子欺凌他,而且--」

  「春鳴。」清芙蓉不知何時走到了如春鳴的身後,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示意他別說了。

  秦佑京看到清芙蓉,眼神裡的焦急,頓時帶上了喜悅。

  「芙蓉!」秦佑京走近了一步,礙於如春鳴不敢再往前:「芙蓉,我們回去好嗎?」

  面對問問題問得小心翼翼的秦佑京,清芙蓉的眼神暗了暗,最終還是點頭答應。

  如春鳴一看到就急了:「師哥!」

  「逃夠了,該回去了。」

  看到清芙蓉的反應,秦佑京看起來很開心,但清芙蓉卻還是低垂著眸子,情緒和秦佑京呈現了巨大的反差。秦佑京小心翼翼的護著清芙蓉上車,用手擋著上方免得他撞到車頂,自己上車前還不忘和如春鳴微微的欠身到別。

  如春鳴看著黑色的汽車漸行漸遠。

  即使對一個地方厭惡到忍不住逃出來,再也不想見到的地步,卻依舊要回去,如春鳴不知道那是個怎樣的感覺。但他不禁想著,這是否會是他的將來?逃走,返回,逃走,返回,如此反覆循環。

  被人買下,充作玩物,心裡厭惡起這樣的自己,卻無法逃離。

  這會是他的未來嗎?

  他想說不是,但無論怎麼去想、去思考,他所想像出的未來都逃不出清芙蓉走過的路。如春鳴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幸運的人,從不認為自己能逃出向清芙蓉那樣的人生和宿命。

  說到底,他一點也不想賣予他人,可是也不想開堂子,讓更多人陷入不幸。這樣一想,死在堂子裡或許對他來說是個最美好的結局了。

  當然,更美好的是可以一直待在梨園,與京劇為伴。不過這對如春鳴而言,相當於是一種奢望了。

  但如果,只是說如果,他真的被誰買了呢?

  想到這個問題,他腦中突然浮現李豫堂那張討人厭的臉。

  李豫堂?

  不,怎麼可能?這人根本就不可能對他產生那種興趣,不愛京劇、不好男風,他這人跟相公堂子可以說是八竿子打不著,進了這香蘭堂,還遇上了如春鳴只能說是湊巧。

  而把他贖出去?那就真的是想太多了,不說李豫堂不可能為了他這樣非親非故的人花那麼多錢,李豫堂又不欠他甚麼,反到他欠李豫堂的恩都還沒還清。

  雖然李豫堂一直這個說沒甚麼,但他就是覺得過意不去。

  說是一命確實誇張,但若不是李豫堂接下那一拳,那一刀到底會不會刺到如春鳴還不好說呢!所以如春鳴心裡一直是很過意不去。

  事情一但提起,就讓他很難放下,心想今天一定要和他說清楚,他要還他這份恩。

  沒想到今天一見到李豫堂,就看到他正襟危坐地說:「如春鳴,幫我一個忙。」

  李豫堂一臉正經,認真的不行,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樣子。

  這對如春鳴來說簡直太過剛好,他正想問李豫堂自己到底有什麼可以幫上他的地方,他竟然就問了。

  「什麼忙?儘管說。」

  「這麼乾脆?」

  見如春鳴是要答應他了,臉上正經的神色立刻少了一半。

  如春鳴也不管他臉上好奇的表情,又問:「到底要我幫什麼?快說吧?我一定幫你。」

  「話講得那麼死,確定不反悔啊?」

  「能幫就幫。」

  「喔?退縮了?」

  李豫堂這一挑釁,如春鳴心一橫:「不反悔!」

  「好!你可答應了啊!」

  「所以說是什麼事?你快點說。」

  「你可千萬別反悔啊!」

  「說了不反悔。」

  「那我可說了啊?」李豫堂繼續吊他的胃口。

  如春鳴原本心裡的堅定都被李豫堂弄得忐忑了,但他心想都答應了,還是說:「趕緊說。」

  李豫堂又慢悠悠的啜了口茶才說道:「我記得你是咱們這兒有名的角兒吧?聽戲的人應該都很吹捧你沒錯吧?」

  怎麼突然提起了這件事?雖然疑惑,如春鳴還是乖乖地回答:「是可以這麼說。」

  「賣米的也是吧?」

  如春鳴點點頭,總覺得李豫堂眼底滑過了一絲狡詰。

  「所以說啊,」李豫堂很刻意的拉了一個長音:「你邀那個賣米的開個宴會吧?以你個人的名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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