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 瘋狂的作家by蝶之靈
上一頁 | 返回書目 | 下一頁
《瘋狂的作家》蝶之靈



內容簡介:
痞子攻,總是一臉壞壞的笑容,卻能在他最困難的時候挺身而出
冷漠受,倔強的外表下,掩飾著一段怎樣辛酸的過往
兒時,一句玩笑的承諾
少時,一段純真的時光
多年後,當他們並肩站在輝煌的頂端
他變了
玩世不恭,風流倜儻的才子,到底還剩下幾分真心?
他也變了
冷漠的雙眼,將多少洶湧的情緒深深埋藏心底?
再次相逢的兩人,面對種種陰謀傷害,能否重拾昔日單純的信任和依賴?
能否放下驕傲,如那時般,抱著他,輕聲喚他的名字?
真相大白的時刻,原本最親密的人,為何變得如此陌生而遙遠……
他冷冷地問
你想要什麼?想要站在第一的位置,把我踩在腳下以證明你的優秀嗎?
他笑著答
我想要一個家,你能給我嗎?你的壓寨夫人,還記得嗎?



  第一章

   踢館
  淅淅瀝瀝的小雨連著下了幾天,空氣裡陰森森的寒氣,在太陽終於出來的時候,依舊沒有散去。
  仁川中學巨大的操場上,穿著黑色校服的學生們,排列成整齊的隊伍,一聲令下,從中間向周圍散開,如同在黑色的污水中投入了一塊石子後泛起的漣漪。
  「第二套全國中學生廣播體操,時代在召喚!」
  廣播裡的聲音在念召喚那兩個字的時候,似乎特別慷慨激昂。
  「招魂才對吧。」
  說話的是個男生,因為個子高而站在最後一排,做操的時候,胳膊腿都只伸一半,懶洋洋的樣子,終於把巡查的老師給引了過來。
  「周放,你那腿,伸開一點。」老師手裡拿著鞭子,眼看就要抽過來,周放腿往前一伸,躲了過去。
  「老師,我肚子疼。」無辜地笑。
  看著老師氣憤離去的背影,周放揉著肚皮歎了口氣,不是我耍賴皮,肚子真的很疼……
  今天中午給溫婷過生日,林微和溫婷都不吃蛋糕,只好自己全部解決掉。
  結果,肚子疼。
  拉了一個下午。
  現在全身無力,能拖著「殘軀」來操場上就不錯了,還叫人伸腿?……
  到下蹲運動,周放心情更加抑鬱。
  每次蹲下去就不想起來。
  「跳躍運動!」
  廣播裡的聲音依舊慷慨激昂,周放垂著頭一副病懨懨的樣子,跳不起來,按著肚子在那哀歎。
  唉,英雄為美女折腰,為蛋糕折腰的自己,連狗熊都算不上。
  你說做個廣播體操吧,至於這麼亢奮?旁邊那扎馬尾的女生,跳起來就跟那打了興奮劑的兔子一樣。
  明顯反襯出自己是個抽筋的死魚。
  放眼望去,一片整齊的黑壓壓校服,跳起來,那視覺效果真是恐怖。
  低頭看了看表,下午四點十分。
  五點半下課之後,還有個文學社大會,還得拖著殘軀去念叨長達半個小時的總結及計劃。
  希望在那之前能夠把拉肚子的事情先解決掉。
  下午五點,百川社辦公室內,坐在首位的周放儼然一副老大派頭,手指輕輕扣著桌面,拿著最新一期的校報皺著眉頭。
  「主編,上次不是說過欄目改版的事?怎麼這一期做出來還是老樣子?不換藥也把湯換一換吧?」
  周放正罵得起勁,突然聽到一陣敲門聲。
  「進來,開會都遲到,你有時間觀念嗎?」把拉肚子的怨氣發洩出來,肚子就舒服多了。
  可扭頭的時候,周放還是愣了愣。
  站在門口的是一個個子不高的男生,身材偏瘦,一頭清爽的碎發,略長的劉海耷拉下來,垂在眼鏡旁。
  男生推了推眼鏡,笑容有些冷淡。
  「抱歉,我不知道你們在開會。」
  周放玩味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眼,只見他直直的對視過來,沒有絲毫迴避,更別提膽怯畏縮,倒是坦然得很,像是進自己房間一樣。
  「你是社長吧?」男生問。
  周放點頭,「找我……有事?」
  「對,有話問你。」
  真不喜歡他高高在上的態度,周放皺皺眉頭,轉了轉手裡的鋼筆,「麻煩你先出去,等我們會後,我再單獨跟你談。」
  男生點了點頭,關上門,握住門把的手指有些蒼白。
  周放一肚子的怨氣剛剛消散,不知為何,又凝聚起來。
  腸子打結了在腹腔翻騰,周放只好皺眉按住腹部。
  心裡想著,那個男生真是夠冷淡啊,目中無人的態度讓人心裡發癢,真想好好教訓一下這種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居然對高年級的學長這種態度?
  周放摸了摸鼻子,繼續會議,說話就跟機關鎗掃射一般,噼裡啪啦五分鐘之內交代完畢,然後吐出兩個字。
  「散會。」
  對社員來說,這兩個字相當於皇帝陛下的「大赦天下!」,威力足夠,以至於兩字一出,工作室內片刻之間空無一人,大家夾著書包瞬間溜了個無影無蹤。
  忙死了,肚子餓死了,還開這個會……真是摧殘青春啊。
  然而最鬱悶的是社長周放,忍著肚子不舒服,還得裝出一副風流倜儻的樣子來。
  等眾人如鳥獸散一般瞬間走了個乾淨,周放這才長長吐了口氣,按按肚皮,低聲道:「沒人了,放心叫吧。」
  咕嚕嚕,咕嚕嚕……
  肚子很聽話地叫了起來,周放舒服地靠在椅子上,舒了口氣。
  思緒卻回到了三年前,跟校團委的老師因為創建校刊而爭辯的時候。
  那時候的周放,剛來仁川中學,初生牛犢不怕虎,無視這邊嚴厲或者稱得上殘酷的校規,敢跟老師叫板,可是史無先例的。
  幾經波折,仁川中學的校報,《百川》,終於創刊。
  周放是第一屆社長,從高一到高三,連任了三屆。
  三年時間,看著百川從創刊時只印刷十幾份都沒人看的蕭條,到如今每次出刊都一搶而空的輝煌,心裡頗有一種滄桑感。
  周放曾經說,一週一期的百川,就像他的生理期。
  此言論曾經轟動全校,後來有人見到周放就會開玩笑說,喂,周放大人,你生理期到了嗎?
  周放只是用拇指抵著下巴,痞痞地笑。
  此次提出對校報的改革,不過是在上面增設一個開心園地的欄目,發一些同學們原創的幽默笑話,取代原先的名著推薦的部分,並且,留給散文的板塊也要大大縮水。
  上個星期,主編光是忙著退稿,都忙到焦頭爛額,也怪不得這一期的進度沒有及時跟上。
  「津津,週末我留下來跟你一起審稿。」周放掏出手機,給主編美女發了一條短信。
  津津是主編,姓周,周放認的N個乾妹妹中關係最好的一個。周放經常開她玩笑說,「你為什麼不姓牛?叫牛津多好,那樣我可以整天捧著你看。」說這話的時候,周放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牛津英漢詞典。
  很快收到周津津的短信:「大哥,週末要模擬考試,審毛的稿啊,你穿越了?」
  周放扶著腦袋,歎了口氣,糟了,這次又沒複習。
  正愁眉苦臉地垂著頭,身後突然響起一道清冷的聲音。
  「社長,現在有空談談嗎?」
  唔,好像把剛才那個傢伙給忘了?周放轉身的瞬間,落魄的表情消失殆盡,翹起嘴角,笑得瀟灑而帥氣。
  「這位同學,進來談啊,外面冷,凍壞就不好了。」
  *
  辦公室條件當然不差,有空調,空氣都是暖的。
  還有軟軟的沙發……
  周放走到沙發旁,悠閒地坐下,翹起腿沖男生道:「你叫什麼名字?」
  男生對他帶著玩味的笑容以及調戲人一般的語氣,毫不在意,只平淡的看了他一眼,嘴唇輕輕開合,吐出三個字。
  「端木寧。」
  周放用拇指抵著下巴,似乎在考慮什麼,片刻之後才開口道:「端木,這個姓倒是很少見啊。」
  「那麼可以談正事了嗎?」端木寧看周放那毫不在意的樣子,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談啊,你說。」周放也不坐起來,就那麼半倚在沙發上,像是主人在聽屬下匯報一般。
  端木寧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本子。
  「我投的稿子連續三次被退,想要一個理由。」
  周放瞄了他手裡的本子一眼,這才坐起身來,「什麼稿子?」
  那麼厚一本,別告訴我是日記啊……
  「小說。」
  周放嗤地一聲笑了出來,「同學啊,我們這是校報,你想在上面連載小說?」
  「那又怎樣。」端木寧說得理直氣壯,「據我所知,百川社不是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的意思嗎?應該接收各種稿件,給大家更多的展示機會,不是嗎?」
  周放歎了口氣,慢悠悠地說道:「海納百川是沒錯,我們當然歡迎八方支流,可是……」頓了頓,揚起嘴角笑了起來:「這個污水,還是要過濾的。」
  看到對方不悅地皺眉,周放不禁心情大好,繼續逗弄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冷淡傢伙。
  「所以呢,我們審稿是相當嚴格的,畢竟《百川》在仁川中學同學們心裡,已經是個品牌了,我們不能搬轉頭砸自己的牌子,對吧。」
  端木寧的臉色冷了下來,「你的意思是,我寫的東西算污水?」
  「啊?你誤會了,我真不是這意思。」周放輕輕用食指抵著額頭,一副無奈痛苦的樣子,「你知道,我這社長也不好辦啊,規矩是學校上面定的,胳膊擰不過大腿嘛。長篇小說連載是不可能的,要不,我把你的稿子拿去投給言情雜誌社看看?還能賺點稿費呢,我認識很多雜誌社編輯,幫你投,好吧?」
  端木寧哼了一聲,「你是在捉弄我嗎?」
  見周放笑不作答,端木寧又扶了扶眼鏡,嘴角揚起個冷淡的笑容,「你以為你是誰?」
  「你不過是校刊的社長而已,而且,還是個不合格的社長,你有什麼資格隨便輕視別人?」
  周放沉默片刻,終於站了起來,一邊笑,一邊邁著悠閒的步子,把少年逼到角落裡困住,雙手抵在他身側的牆壁上,湊近來,壓低聲音道:「那……你倒說說看,怎樣才算合格的社長啊?」
  端木寧瞇起眼睛,握了握拳頭,深吸了一口氣。
  「你們校刊很多欄目根本就起不到作用!你作為社長,沒有想過改善一下嗎?你知道仁川中學每個月都有大規模的考試,全年級排名,還有家長會,學生壓力有多大?還整天在校報上寫那些讓人看了壓抑心煩的長篇大論!社長大人,校報,不是你賣弄文采的地方吧?」
  因為激動,端木寧的臉漲得有些紅潤,周放突然覺得,這個傢伙發怒的樣子還蠻可愛的。
  「唔,說得好像挺有道理啊……」周放故作沉思狀摸了摸鼻子,「那你的意思呢?」
  端木寧翻了個白眼,「我覺得可以增設一些輕鬆愉快的欄目,讓大家放鬆心情。本來學習就夠累了,你那個報紙風格太陰沉壓抑了不是嗎?而且以大家現在的水平,還沒到寫資深評論的程度,看那些不知所云的東西,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聽完他的話,周放笑了起來,伸出手摸了摸端木寧的頭髮,像摸小狗一樣,順著摸了一遍,也不顧對方瞬間變了的臉色,輕輕歎息道:「傻孩子,你的想法真不錯,所以我們已經下定決心要改革了。把原來那些陳舊的板塊都去掉,加了些輕鬆愉快更有生活氣息的東西。剛才開會就在說改革的事情。嗯,我在全校調查過,你的意見呢,也有不少同學反應了。這樣一來,你說我合格嗎?合格就點個頭,我餓了,想去吃飯。」
  聽他說完,端木寧氣得漲紅了臉。
  「混蛋……你耍我……」
  似是自言自語一般的話,卻被周放聽到。
  周放把放在他頭頂的手縮了回來,笑得很開心:「別罵我混蛋啊,你不覺得,罵禽獸更好聽嗎?來,重新罵一遍聽聽。」
  說完便退了一步,微笑著直直看向端木寧。
  端木寧的眼睛其實挺好看的,特別是瞇起來的時候,有種清冷的高傲。
  再加上眼鏡金屬的冷光,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讓人不由得想……欺負他。
  不過現在氣紅了臉的模樣,倒是更可愛生動一些呢,皮膚本來就偏白,此刻因為憤怒而握緊的拳頭上,甚至連血管都清晰可見。
  周放一邊打量一邊在心裡評價著,最後,收回目光,再次壞笑著跟他對視。
  「我跟你說啊,下次踢館之前,最好多做點準備,別沒頭沒腦就撞上來,讓我覺得,你是只……迷途的羔羊。」
  端木寧終於沒忍住,握緊的拳頭,跟周放原本就因為腸子扭曲而疼痛的腹部,親密接觸了一下。
  「算我多管閒事!」
  冷冷的哼了一聲,端木寧拍拍手走了。
  「喂……好歹我也是學長吧,你真不懂禮貌……」周放衝著他的背影喊道。
  「我只尊重值得我尊重的人。你?哼。」
  似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漸漸遠去,端木寧的背影也消失在走廊盡頭。
  周放這才愁眉苦臉地按住肚子,一腳踹開門,沖廁所狂奔而去。
  良久之後,廁所裡傳來一陣陣舒服的呻吟。
  「唔……端木寧,謝謝你了,揍我肚子,讓我一瀉千里……唉……舒服。」
  周放一邊洗手一邊自言自語,卻聽廁所門口的腳步聲突然停了下來。
  扭頭一看,只見林微提著書包站在門口,一臉的震驚,「你說……什麼千里??」
  「哦,拉肚子,一瀉千里。」周放聳聳肩,走過去伸出手親密地去摟林微,林微嫌惡地看了看他的手,躲開了。
  周放倒不介意,把手縮回來塞進褲袋,打了個口哨:「晚上一起吃飯吧,我請客。」
  「我來找你是想告訴你一聲,今天晚飯你跟婷婷一起吃,我跟朋友有約的。」
  「朋友?」周放哼了一聲,「男的女的?」
  「男的。」
  「哦,那隨你便。」
  林微輕輕笑了起來,「如果,我說女的呢?」
  「那……我當然也跟著去瞧瞧啊……」周放笑得很無恥,得到林微一個白眼。
  兩人並肩下樓去找溫婷,走到拐角,林微突然問:「對了,你們週末要模擬考試了吧?」
  「是啊,太痛苦了,我最擔心的就是作文,作文啊作文!」
  林微又笑了起來,「你那麼有文采,作文每次卻那麼低分,上次激怒了老師甚至給了你零分,我都替你寒心。」
  周放聳聳肩,歎了口氣:「沒辦法啊,我這豪放的筆墨一揮灑,每次都超過八百字的框框限制,實在不想超,我就寫詩,可寫詩字數又不夠,唉,痛苦。」
  林微無奈道:「那你揮灑的時候把開關弄小一點啊,揮灑到八百字就差不多收尾了,幹嘛每次都那麼多廢話。」
  周放停了下來,意味深長的看著林微,笑了起來:「你知道吧,尿崩的時候,是無法控制開關大小的啊。」
  林微頓了頓,終於忍不住說道:「你說話就不能拿掉那個尿啊……之類,不雅的詞?」
  「那不是人體新陳代謝的產物嗎?有什麼不雅的。你要覺得不雅,那咱就換個詞,叫……小便,如何?」
  林微沉默片刻,又扔給周放一個白眼:「我不想跟你說話。」
  說完,轉身便走。
  倒是從教室出來的溫婷,看著林微的背影,輕輕笑了起來。
  「周放,今晚你自己去吃飯吧,我去趟衛生間,處理……小便。」
  溫婷也扭頭走了,周放望著她的背影,瞪大了眼睛。
  這兩個孩子,翅膀硬了,都不把我放在眼裡。
  哼,小時候也不知是誰,跟在屁股後面,叫哥哥叫得特甜。

  第二章

   青梅不竹馬
  在林微和溫婷因為各種原因「背棄」了周放之後,周放只好一個人去校外的小店吃飯。
  仁川中學的飯堂太爛,學生大多在外面小店裡解決晚餐,這家店有小吃,當然還有各種風味小炒,有大廳裡排列整齊的座位,當然還有單獨隔開的包間。充分體現了階級分化。
  此時正是下課時間,晚飯的高峰期。
  小店裡人很多,周放點了一碗牛肉麵,皺著眉頭擠到角落裡,坐著等。
  本來肚子就不舒服,現在又一個人在這破破爛爛的店裡吃牛肉麵,而且等了將近半個小時,面還不見蹤影。
  周放滿腹的怨氣沒地發洩,剛想出門換家店,頭一轉,突然發現有個熟悉的身影一晃而過。
  林微?
  周放心頭一跳,從角落挪出來跟在他後面,只見他逕自走進了一個包間。
  「你回來了?」裡面傳出一個模糊的聲音。
  「嗯,等著急了吧?怎麼不先吃呢,菜都涼了。」
  林微回答的時候滿臉笑容,溫和的聲音讓周放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不是吧,一看就是有姦情。
  周放也不管自己這樣偷聽偷看是不是有失君子風度,現在只知道肚子餓得咕咕叫,而包間裡有非常美味的菜。
  還有跟自己一起長大的熟人。
  蹭飯不為過吧?
  再說,你們在這包間裡點那麼多美味佳餚,我卻在外面等一碗牛肉麵等半個小時,太不爽了。
  這樣想著,周放便厚著臉皮推門而入,目光跟正對著門的人直直相對,周放臉上的笑容僵在了唇邊。
  端木寧?
  顯然對方也認出了他,原本跟林微靠得很近,正在低聲說著什麼,見到周放之後,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往旁邊挪了挪。
  倒是林微依舊笑得溫柔,回頭道:「周放,你怎麼來了?」
  周放臉皮厚得很,被端木寧用白眼歡迎,居然還能坐在他的對面扯出個壞笑來,沖林微道:「我來找你啊,不介意一起吃吧?」
  林微笑笑,「當然介意了,我跟小寧有私事談。」
  小寧……
  周放後背又起了一層疙瘩,看林微彎起眼睛微笑的樣子,原本要出口的話卡在喉嚨裡。
  站起來酷酷地擺了擺手,「行,你們談。」
  「你很餓嗎,我聽到你肚子響。」背後的端木寧突然說出淡淡的陳述句。
  周放停住腳步,回頭一看,只見端木寧正揚起嘴角輕輕微笑著,金屬眼鏡框卻泛著淡淡的冷光。
  那場面看著,居然像是電視劇裡的大反派終於抓住了正義的臥底。
  肚子確實叫了,被聽到就聽到了吧,沒什麼丟人的。
  周放又坐了回去,笑容燦爛,用拇指抵著下巴做沉思狀,半晌之後,低聲說道:「是啊,見到你,我突然……很餓。」
  聽到他調戲一般的話,端木寧有些不高興,皺著眉頭哼了一聲。
  倒是林微始終鎮定自若,扭頭對周放道:「那你就坐下一起吃吧,點的菜挺多的,反正也吃不完。」
  於是周放便坐在了端木寧的對面,兩人的視線在空氣裡交匯,周放壞笑,端木寧冷笑,林微坐在旁邊,低頭撥弄著盤子裡的花生。
  半晌之後,林微出聲打破沉默:「你們居然不認識了啊。」
  周放扭頭看向林微,「什麼不認識?」
  林微輕笑:「你不記得也是正常的,那時候我們都很小啊,被你逼著吃生雞蛋的事。」
  「啊哈……我有做過那麼損的事嗎?」周放開始賴皮,低頭猛喝茶。
  「你說,吃了雞蛋可以生雞蛋,然後讓我們試著去吃,那時候我跟婷婷才五歲,小寧……四歲吧?」
  端木寧沉默著,沒有說話。
  「小寧很傻的,他信了,居然真的把雞蛋給吃了。」
  周放抬眼看向對面,端木寧依舊是面無表情冷冷淡淡的樣子,似乎兩人討論的話題跟他沒有一點關係。
  「那時候你說什麼話他都聽啊,周放你也真是,捉弄了小寧好幾年,結果都不記得了。」
  林微一直在撥弄花生,偶爾抬眼看看兩人,然後繼續旁若無人的自言自語,低頭的時候卻翹起嘴角輕輕地笑。
  「你那時候經常去爬樹,給小寧摘果子吃,我跟婷婷都沒得分。」
  「還給小寧買了很多粉筆,跟他在小區的水泥地上畫了一條長龍,被居委會的阿姨發現之後,你跑了,讓小寧一個人挨罵。」
  「還有……」
  「咳。」周放終於忍不住咳了一聲打斷林微,看向對面,發現端木寧的眼睛也正直直的盯著自己,於是又咳了一聲,「那個,我都不記得了。」
  說罷,低頭喝水。
  「我也不記得。」端木寧似乎哼了一聲,低頭拿起筷子。
  周放總覺得自己說不記得的瞬間,端木寧的臉色好像沉了沉。
  其實這也怪不得自己吧,周放心想。
  小時候一大堆孩子住在一個小區裡面,周放是年齡最大的,整天捉弄小弟弟妹妹們,騙那些單純的孩子讓人有一種成就感,以及我最聰明你們全是笨蛋的那種「智力上的優越感」。
  當然,被那些孩子們尊敬地喊大哥,被他們纏著問這問那以顯示自己的博學多才,讓那些孩子們跟在屁股後面聽話地幫自己做事,那時候,周放就覺得心裡特舒服。
  至於端木寧,要不是林微提起,周放腦海裡並沒有什麼深刻的印象。畢竟小時候的事情記憶模糊不說,那個社區同齡的孩子也太多了。除了跟自己一起長大的林微和溫婷,在周放眼裡,其他人都是路人甲一般的存在。
  現在仔細回憶起來,端木寧,應該就是皮膚很白,話特別少,總是待在角落裡的……那個安靜的孩子吧。
  似乎有摘過柚子給他,還教他怎麼吃,因為覺得他一個人呆在那怪可憐的。
  周放收回思緒,看向對面,端木寧的金屬眼鏡泛著的冷光,有種讓人不敢接近的冷傲感覺。
  房間裡很安靜,林微和端木寧都低頭只顧著夾菜,周放便把目光收回,低頭大吃起來。
  偶爾抬眼,總覺得對面那個人好像在看著自己,周放衝他笑的時候,他又不理人,別開眼去。
  周放只覺得莫名其妙,便不去理他。
  菜吃了一半,林微突然想起什麼一般,輕輕笑了起來。
  「對了,當年小寧全家搬走的時候,哭得特別凶,周放你記得你說了什麼嗎?」
  周放疑惑狀看向林微,倒是端木寧冷下臉,說話都有些不自然:「林微,菜涼了,先吃吧。」
  「哦。」林微低頭在那悶悶的笑。
  周放湊過去把手搭在林微肩膀上,「我怎麼說的?別拐彎抹角啊,話說一半最討厭了。」
  林微看了端木寧一眼,又看了周放一眼,這才輕聲道:「你說,傻孩子,別哭別哭,哥哥以後開著拖拉機,來娶你當……壓寨夫人。」
  「噗哈哈……」周放終於沒忍住,笑了起來。見端木寧臉色不好看,便止住笑容,摸了摸鼻子,低聲道:「真不好意思啊,那時候還小,不懂事。」
  端木寧輕輕扶了扶眼鏡,面無表情,「沒事,我都不記得了。」
  周放卻繼續笑著說:「開拖拉機去,豈不是委屈了你,你要肯嫁,我開跑車娶你啊。」
  端木寧低著頭沒說話,倒是林微看不慣了,敲了敲桌子:「周放,飯桌上不要耍流氓。」
  「哦,玩笑而已。」周放無所謂的聳聳肩,倒是覺得端木寧的態度有點奇怪。
  看他那冷冷的目光,怎麼像是自己做了什麼錯事,得罪了他?
  *
  林微點的菜都是麻辣味,偶爾有幾道清淡口味的菜卻全部擺在端木寧面前。
  為了避免端木寧冷冷的目光,周放的筷子盡量往林微那邊伸,一頓飯吃得鬱悶無比。
  到後來幾乎覺得自己嘴巴腫大了,舌頭麻木了,全身大汗淋漓了。
  林微這傢伙吃辣椒就跟嚼饅頭一樣,面不改色的,也太誇張了吧。
  周放在心裡埋怨,目光轉向端木寧面前鮮嫩的清蒸魚,端木寧抬頭看了他一眼,把盤子推了過來。
  唔,倒是挺體貼。
  周放不客氣地開始吃,卻沒有發現,自始至終,端木寧似乎都沒什麼胃口。
  飯後,林微和端木寧回學校上晚自習,周放因為次日要模擬考試,今晚放假,便一個人騎著單車回家。路上想了很多小時候自己如何欺壓單純小朋友們的事。
  那時候的住宅小區,同齡的孩子特別多,自己是最大的一個,所以那些孩子們都很聽他的話。
  周放喜歡捉弄那些小傢伙,比如騙他們吃生雞蛋,抓泥巴,拔花花草草之類的缺德事,做得可不少。
  抬頭看了看黑漆漆的天空,周放突然想到一句話。
  「出來混,遲早要還的。」
  心下一顫,眼前浮現出端木寧冷淡的笑容,周放又覺得後背寒毛直豎,趕忙加快了車速,狂飆回家。
  夜裡又做了個夢。
  夢裡,自己變成十歲時的樣子,帶著兩個八歲的孩子,去河邊玩耍。
  胖嘟嘟的男孩子應該是那時候的林微,另一個紮著馬尾的小姑娘顯然是溫婷……三人在河邊嬉笑玩鬧著,可周放總覺得,夢裡還有另一個人,在身後跟著自己。
  可每次回頭的時候,卻什麼都看不到。
  那種奇怪的感覺讓人毛骨悚然,周放驚醒的時候,出了一身冷汗。
  沒料再次睡著的時候,又夢見了小時候。
  有個皮膚很白的孩子拉著自己的手,叫哥哥,周放覺得那孩子很可愛,便把他抱了起來。
  「你皮膚真好啊,小弟弟。」
  周放手伸過去捏人家的臉,然後又捏了捏小巧的鼻子,最後移動到紅潤的嘴唇上,然後,很無恥的……湊過去親了一下。
  「你叫什麼名字啊?」
  「小寧。」
  夢裡的場景飛速切換,變成那天下午的百川社,周放回頭沖那個冷冷冰冰的人問:「你叫什麼名字?」
  「端木寧。」
  嘴角冷冷的笑容在眼前放大,一片黑暗突然壓了下來,周放嚇地從床上坐起來,張大嘴喘了口氣。
  記憶裡白白嫩嫩的小孩,和如今冷冷冰冰的少年,漸漸重合在一起。
  同樣白的皮膚,紅潤的嘴唇,就是小時候說話很可愛,現在……像是欠了他的債一樣,拉長個臉。
  居然親過他?
  周放輕輕笑了起來。
  原來自己這耍流氓的劣根性,從小就有啊。
  不過那時候他很小,肯定不記得吧,佔小孩子的便宜,真有成就感。
  這種成就感,在看到手中的模擬試卷後完全破滅了。
  這次的作文又完蛋,題目是周放最討厭的材料分析。
  周放也不知怎麼了,每次看完材料,寫出來的觀點總是跟老師的希望差特遠。
  比如有人在雪山上遇到同伴,不救他,他會死,可是救他,自己有可能也活不了,那應該怎麼做?
  周放當然是,不救!
  然而老師希望看到的,卻是助人為樂,不怕犧牲的精神,再加上勇敢拚搏,掌握命運的氣魄。
  周放歎了口氣,提筆寫下作文題目,《當你站在雪山的頂端》。
  一開頭便拚命用排比句噁心人,當你XX當你OO一大串排比句下來,已經佔了大半頁。周放突然想起林微所說的話,要把開關擰小一點,於是咬了咬筆桿,開始收斂,終於在沒有突破頁面方格之前完結了。
  人生不是多選題,很多時候不能兩全其美,只能選最有利的一個。
  周放想,或許自己是自私的,可至少,他會坦然承認自己的自私。
  從來不去虛偽的掩飾。
  兩天的模擬考試結束了,周放又來到了百川社的辦公室。
  一進門,卻看到地上安靜地躺著一個本子。
  厚厚的筆記本,黑色柔軟的皮製封面,周放彎腰撿起來,翻開之後,在第一頁看到雋永的鋼筆字。
  「端木寧」
  看來是那天被氣壞了,走得匆忙,遺落在地上的。
  翻了幾頁,果然是他寫的小說。
  慢慢看下去,周放不禁大皺眉頭。
  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周放打開門,看見站在門口呼吸不穩的端木寧。
  端木寧看了眼他拿在手裡的筆記本,臉色一變,「還我。」
  周放壞笑,「怎麼能還你?我還沒看完呢。」
  「還我,不用看了。」端木寧雖然冷著臉裝作不在乎的樣子,可目光卻始終追隨著那個本子。
  周放笑了,「你不是要投稿嗎?寫出來就是給人看的,給我看看又不會少一塊肉。」
  端木寧皺起眉頭:「你不是很不屑嗎?」
  「不會啊。」
  「我不投稿了。」端木寧伸出手去拿本子,周放卻無恥地把本子塞進懷裡,隔著衣服包了包,雙手環抱胸前,「我回去好好看,然後給你點評點評,如何?」
  端木寧沉默片刻,輕聲道:「你可能會覺得幼稚。」
  周放又不自覺地伸手去摸端木寧的頭,柔順的髮絲從指尖穿過,感覺真舒服。
  「那有什麼關係,你年紀小,難道寫出故作深沉的文字才算好嗎?」
  頭髮的觸感太美妙,周放戀戀不捨的放開,歎了口氣:「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對我有偏見……不過,既然咱們也算青梅竹馬頗有淵源了,你對我的態度,能不能稍微好一點?哪怕像對林微的一半都行啊。」
  「青梅竹馬?」端木寧哼了一聲,「你不是都忘了嗎?」
  「我昨晚做夢又想起來了啊。」周放也不知出於什麼心思,或許只是想逗逗他,調笑的話便衝口而出:「小時候你經常叫著哥哥讓我抱你,我還親過你呢。」
  說完之後突然覺得這話說得不對勁,咳了一聲看向端木寧,卻見他白皙的皮膚好像染了點紅色。
  「那麼多小孩子,你整天抱來親去的,很好玩吧?」聲音依舊冷冰冰的。
  周放拇指抵著下巴,笑著湊近:「你……吃醋啊?」
  端木寧抬起頭來,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周放突然拉住端木寧的手,被端木寧冷著臉甩開,周放摸了摸鼻子,低聲道:「我們文學社現在缺人手,你有興趣嗎?」
  「什麼意思?」
  「海納百川嘛,我想把你這條小河流,也收入我寬廣的胸懷啊。」周放笑起來又不正經了,甚至有點調笑的味道:「來嗎?」。
  端木寧沉默片刻,在周放「火熱」的目光注視下,終於點了點頭。
  「好。」

  第三章

   調戲人的大流氓
  考完試真是全身輕鬆。
  周放回去之後隨便煮了碗泡麵,洗完澡,穿著睡衣窩在暖暖的被窩裡看書。
  確切的說,是看端木寧寫的小說。
  剛開始覺得他文筆還不錯,只是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清冷的味道,就像他那個人一樣,高高在上的樣子。
  可奇怪的是,整篇小說情節平淡無比,甚至沒有明顯的□衝突,周放居然也津津有味的看完了。
  看到最後一頁,這才發現已是深夜。
  周放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關了檯燈,輕輕歎了口氣。
  端木寧啊,你這個傢伙,寫小說有必要把主角全部寫死嗎?
  來了個全滅結局不說,還是那麼慘烈的死法,讓我這顆佈滿繭子的老心,也跟著顫了一把。
  說實話,被小孩子寫的東西感動了,這種感覺很奇妙。
  周放甚至不想承認,看他寫的東西,有種超越他年齡的寂寞感。更可惡的是,自己居然有點心疼起那個傢伙。想到他深夜坐在桌前,在檯燈下一筆一劃寫出這些文字,就不由得覺得心裡發酸。
  這個年紀的孩子,不是應該高興活潑才是嗎?像林微那樣……雖然他一點都不活潑,可至少整天笑容滿面朝氣蓬勃啊,哪像端木寧,小小年紀就臭著臉,寫那些寂寞的文字。
  周放想,或許端木寧在文學方面確實有天賦,只不過那個人淡漠的性子,恃才傲物的態度,太容易給自己製造麻煩了。
  他還小,不知道收斂自己的銳氣,作為「青梅竹馬」的大哥,應該多多調教他才是吧。
  周放翹起嘴角笑了笑,心裡暗暗打定了主意。
  凌晨一點,鑽回被窩裡抱著大枕頭舒舒服服培養睡意,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
  是周津津發的信息,「大哥,考完了,我為毛興奮得睡不著?」
  周放回答:「我也興奮得睡不著。」
  「唉,那等成績出來,我就安息了。你猜,這次年級第一會不會又是美女小雪?」、
  何小雪,文科班的才女,每次考試都拿第一,也是百川社編輯部的副主編,跟周放合不來,跟主編周津津關係倒挺好。
  周放歎了口氣:「管她呢,反正我的作文別被當反面教材就成。」
  「阿彌陀佛,佛祖保佑你。」
  次日天氣晴朗。
  仁川中學規定每週一和週五是必須穿校服的,周放總覺得那黑色的校服特傻,無奈校規嚴格,不得不穿。
  大冬天的,好好的棉衣上面罩了套黑漆漆的運動服,熊貓不像熊貓,猩猩不像猩猩,走在大街上,見到一大群校友,還以為是外星人入侵。
  周放把手塞在褲袋裡,一路哼著歌到了學校。
  大清早,周放還沒睡醒,迷迷糊糊踏進教室的時候,只見同學們都已經精神抖擻的開始背書了,有人搖頭晃腦在那背李白的將進酒,有人悶頭一臉愁容的啃著英語單詞。
  周放腦海裡掠過一句非常文藝的話。
  「那個寒冷的冬季,在我還在被窩裡沉睡的時候,這個世界已經甦醒了很久,很久。」
  大清早的,自己還真酸啊。周放嗤笑了一聲,放下書包,拿出英文書開始背單詞。
  還沒到上課時間,高三的學生們已經進入了學習狀態,周放皺著眉盯著那些英文,突然有人捅了捅他的胳膊,輕聲道:「周大少,外面有人在勾搭你。」
  同桌劉俊傑是個很有意思的男生,說話挺「豪放」,跟周放非常對盤。
  周放抬眼,見到在門口晃了晃的林微,沖劉俊傑道了聲謝,便起身往外走,可惜動作太大,只聽叮叮噹噹一陣巨響,桌上的書嘩啦啦全落在地上。
  整個教室的人目光齊刷刷集中在周放身上,周放厚著臉皮笑了笑,「自然災害,大家請無視。」
  眾人給了周放一個「大人不計小人過」的眼神,又回頭認真地看起書來。
  周放到了門口之後,林微就開始笑話他。
  「你又沒睡醒吧!昨晚夢見什麼好事了?」
  周放嚴肅地撫了撫額頭,「我昨晚夢見小時候耍流氓的事,要不要聽?」
  林微似乎沒什麼興趣的樣子,直接轉移到正題:「我來找你是想說,中午小寧要請吃飯,一起去。」
  「你們不單獨約會了?幹嗎叫上我。」
  「胡說八道,小寧剛轉學過來這邊,不太熟悉,我們多幫幫他才對。上次他找我,確實是有事要談。」
  周放壞笑起來,「哦……原來如此。」故意上揚的尾音讓林微大皺眉頭。
  「行了,你快進去吧,老師來了。」林微指了指遠處夾著文件夾往這邊走的年輕卷髮女人,轉身下了樓。
  周放趕忙從後門溜進去,老師進門之後,同桌劉俊傑又捅了捅周放的胳膊。
  「老師的眼睛即將往這邊掃射光波,做好準備。」
  「嗯。」
  女老師扭頭朝這邊看過來,兩人同時唰地低下頭,抬起課本擋著臉,煞有介事的看了起來。
  一天的生活就這樣開始。
  一堂接一堂的課,讓人精神疲憊,到課間操的時候,又如同放風的犯人一般,全體跑到操場上做廣播體操。
  因為沒吃早餐的緣故,第四節課周放的肚子就開始咕咕叫,第五節課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課,那鈴聲聽起來真是格外悅耳。
  「今天去哪就餐啊,周少?」
  「小傑,今兒個有人請客,我就不陪你了。」
  「啊?叫我一個人獨守空房,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兩個人的話成功地引起教室裡一陣哄堂大笑,周放拍了拍同桌的肩膀,轉身走了。
  仁川中學的教學樓是按年級分層的,一年升一層。
  高三的學生學習壓力太大,於是便有了這樣的說法:進了學校之後,咱一直在做一種爬樓運動,一年爬一層,爬到最高——好跳樓。
  從最高層望下去,諾大的校園裡,人潮如被捅開的馬蜂窩一般湧動,周放不想擠高峰期,於是在窗邊稍等了片刻,這才下樓去找林微。
  溫婷從教室出來,看見周放後張了嘴剛要說話,周放卻來了句:「今天男人們有活動,丫頭就別摻和了。」
  溫婷一個白眼橫了過來,頭髮一甩,跟女同學一起轉身走了。
  林微出來之後看著溫婷的背影,無奈地歎了口氣:「你就不能少惹她?」
  周放笑道:「拔兔子毛有什麼意思,拔老虎毛才有樂趣。」
  「嗯?老虎毛?」
  「我說,婷婷是隻母老虎……」
  林微也笑了起來,「確實,有點凶。」
  「沒事兒,她要嫁不出去的話……」
  「你娶她?」
  「我賣了她。」
  林微白了他一眼,就知道他狗嘴吐不出象牙。
  兩人笑著往樓下走,在門口處見到了端木寧。
  「我下課比較早,所以在這裡等你們。」
  端木寧依舊是冷冷淡淡的樣子,說話的時候面無表情。
  林微一見他,馬上就變成溫和可親的大哥哥模樣,周放心裡鬱悶得很,總覺得端木寧冷淡的目光投在自己身上的時候,比英文老師的目光電波還可怕。
  我又沒欠你債,一見我就拉長臉,也太傷自尊了吧。
  飯桌上是可以轉動的圓盤,端木寧有意無意總把清蒸魚往周放這邊轉,周放心裡莫名,明明想吃對面的鐵板牛肉來著。
  林微和端木寧倒是聊得來,親切地說著習不習慣這邊的環境,有什麼困難記得找我們之類的客套話,一副大哥哥的樣子,周放這個大哥大倒插不上話了,鬱悶無比。
  一頓飯吃完,周放覺得自己跟他們在一起,還真沒存在感。
  結賬出門的時候,袖子突然被人拉住,周放回頭,只見端木寧手裡拿著一張紙巾。
  「你嘴角有魚肉。」
  見他一臉嚴肅的樣子,周放笑著接過紙巾,隨意擦了擦,「謝了。」
  端木寧低頭輕笑,「不客氣。」
  周放腦子嗡地一聲響,又浮現了一句徐志摩的煽情詩。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我呸,你不要這麼無恥啊。
  周放心裡罵著自己,狠狠掐了掐大腿,真是的,耍流氓也不能不分老少,不顧性別吧。
  可奇怪的是,那一剎那,周放真覺得,端木寧這孩子,笑起來挺好看。清清淡淡的沒有絲毫做作的笑容,讓人心情大好。
  *
  下午最後一堂自習課時間,百川社又召開每週的例行會議。
  周津津發現角落裡多了一個人,一個很清爽乾淨的少年,細碎的劉海垂下來,搭在眼鏡邊緣,看不清表情。不過整個輪廓看上去很舒服,雖然有點瘦,卻沒有弱小的感覺,反而有種脫俗的氣質。
  正在想他是誰,只見那人突然抬起頭,冷淡的目光掃過來,嚇人的很。
  周津津咳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左耳進右耳出的聽周放大人講話。
  好不容易把這一期校刊的分工和主題都定好了,周放這才站起身來,走到角落裡,把手搭在端木寧的肩膀上,對大家笑道:「今天還有件重要的事宣佈,我們社團又吸收了一點新鮮血液,這位是我好哥們,加入咱社團的新人,來,自我介紹下。」說罷,柔柔的目光投向端木寧。
  端木寧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淡淡道:「我叫端木寧。」
  辦公室靜悄悄的,大家都在等他繼續,結果他說完這句就卡了。
  良久之後,端木寧疑惑狀望向周放,周放乾笑了兩聲:「那個,既然是我兄弟,身高體重三圍之類的介紹就免了吧。」
  周津津湊過來笑道:「端木寧同學,歡迎歡迎!以後你就跟我混,我罩著你吧。」然後又加了一句「別跟著周放,近墨者黑啊。」
  周放壞笑著拍了拍津津的肩膀,「那你難道是……朱?」
  「你才是豬!」
  一群人又嘻嘻哈哈笑了起來。
  「工作了,嚴肅點兒!」社長大人一聲令下,同學們馬上各歸各位,負責宣傳的人拿了上一期印好的報紙,去各班發放。
  留在辦公室的都是各欄目的負責人。
  周津津走到端木寧身邊,輕聲問:「你跟周放是好朋友嗎?好兄弟?」
  端木寧正在看上一期的報紙,聽到問話,只輕輕點了點頭。
  周津津溫柔地笑:「我是他認的乾妹妹,這麼說,你應該叫我姐姐啊。」
  端木寧抬頭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看報紙。
  周津津乾笑兩聲,回到了自己的位置,這孩子太不可愛了,面子都不給啊……
  周放卻拿報紙拍了拍津津的腦袋,「別調戲我兄弟,知道沒?」
  「你也不多勾搭幾個來讓我們調戲,人少好無聊啊!要不,讓林微溫婷都加進百川社來?」周津津依舊一臉燦爛笑容。
  周放拇指抵著下巴考慮了片刻,卻聽端木寧突然道:「溫婷是誰?」
  「溫婷是人家青梅竹馬啊,周放還說過要娶她的,哈哈……」周津津繼續沒神經的笑。
  「他娶得了那麼多人嗎?」端木寧只冷冷的說了一句,然後又低下頭,若無其事看起書來。
  周放跟周津津對視一眼,嘴角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來。
  「我可沒說過娶溫婷,我只說我會負責她嫁人的問題,具體措施有待商討,比如把她賣給豪門賺一筆錢之類的。」
  說完,又把目光投向認真看著報紙的端木寧,壞笑道:「我倒是說過娶某人啊,真是可惜……」
  周津津疑惑道:「可惜什麼?」
  「可惜,人家沒法嫁。」
  「為什麼?」
  周放聳肩:「男的怎麼嫁。」
  周津津張大嘴巴,半晌之後才瞪了周放一眼,「服了你,玩笑居然能開到人神共憤的地步。」
  或許只是個玩笑吧,說的人不在意,聽的人,卻在意了。
  「不是要改版嗎?」端木寧終於抬起頭來,看向周放,扶了扶眼鏡,「這一期要增加輕鬆一刻那個板塊是吧?」
  「嗯,因為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投稿,所以……只能我們自己想了。」
  周津津點頭:「是啊,每次通過的稿子不夠,即將開天窗的時候,都是我們自己補上的,社長大人都換了十多個筆名了。」
  端木寧似乎有些震驚,看向周放,只見他翹起嘴角微微笑著:「筆名而已,隨便取啊,我要是真成名了,當然是用真名光宗耀祖對吧。」
  「那你用過哪些筆名?」端木寧好奇道。
  「比如,周大俠,周大少,一葉扁舟,米粥……」
  被端木寧冷淡的目光一看,周放這才止住笑容,接過周津津手中排版的方案,開始認真看了起來。
  「這個欄目留的板塊,只夠放兩個笑話,所以一定要選精品的。」周放皺皺眉頭,「而且還要有點新意,最好是自創的,貼近生活。」
  周津津乍舌:「那你創一個試試,我是沒有幽默細胞啦。」
  周放用拇指抵著下巴思慮片刻,這才笑道:「一匹狼跟一隻小白兔一起上廁所,忘了帶紙巾。狼問小白兔,『你掉毛嗎?』小白兔說『不掉啊!』於是,狼一把抓過小白兔,擦了擦屁股。」
  「哈哈哈哈……」周津津很沒形象的笑了起來。
  倒是端木寧,皺著眉頭,莫名地看向周放:「為什麼問它會不會掉毛?」
  周放嚴肅道:「掉毛的話,拿小白兔擦屁股,毛會粘在屁股上的。」
  卻聽周津津笑得更大聲了,「端木寧,你真是太可愛了……好單純,哈哈哈……」
  端木寧黑著臉,「你不能把這種冷笑話放校報上吧?」
  周放聳肩:「當然了,屁股之類不雅的詞出現在校報上不太好,我講這個笑話,只是刺激一下你們的靈感而已。」
  說完,又湊過去端木寧耳邊,低聲笑道:「你居然當真了……好單純唉。」
  這孩子確實很好騙呢,周放翹起嘴角看著端木寧有些發紅的耳根。
  卻沒發現端木寧的手指,因為太大力,捏彎了一根筆桿。

  第四章

   雨夜的呵護
  忙了好幾天,終審的稿件終於定了下來,百川社的主編周津津拿著稿子站在凳子上,笑得特別燦爛。
  「同志們,我們的第一百五十一個孩子終於開始進入胚胎發育階段!」
  端木寧疑惑狀看向周放,周放湊到耳邊答道:「每出一期報紙,就像生一個孩子,定主題是受精階段,終審之後是胚胎發育階段,印刷是妊娠階段,印出來發放就是生出來了。」
  說完又笑了聲:「每次出校刊,忙暈的那幾天,就是我們的生理期。」
  端木寧輕輕翹起嘴角笑了笑,對於周放這群人奇怪的工作方式,起初無法理解,跟他們相處幾天之後,倒是慢慢習慣了。
  特別是周放和周津津兩人時不時冒出的匪夷所思的冷笑話,習慣之後倒覺得挺有趣。
  整個百川社,像是一團亂麻,周放是亂麻的中心。
  然而這種隨性的氛圍,卻讓人很是舒心,至少在審稿審得焦頭爛額的時候,社員們的一兩個笑話,可以讓心情突然間輕鬆起來。
  「好了,接下來送去印刷了。」周放打了個響指,笑道:「津津你可以下來了吧,大家都知道你矮,你就是踩著凳子,你還是矮。」
  「大哥,我那是基因變異,我爸一米八我媽一米七,誰知道我會一米五?」周津津歎了口氣,從凳子上下來,拿著手裡的稿子道:「審稿審稿,審個毛線,我都快審崩潰了。」
  「毛線毛線的,女孩子家少說髒話。」 周放訓斥道。
  「毛線可不是髒話,你穿的毛衣不是毛線織的啊?這麼說,你穿了一身的髒話?」周津津吐了吐舌頭,把稿子放回原位,背著書包出門:「你那兩位青梅竹馬過會兒就來找你了,我就不打擾了,告辭。」
  走到端木寧身邊的時候又笑道:「小寧,姐姐請你吃飯吧,一起走啊。」
  「不用了。」被端木寧冷冷淡淡的目光一看,周津津乾笑著跑出了門。
  諾大的辦公室只剩下周放和端木寧兩人。
  端木寧扶了扶眼鏡,看向周放,只見他正認真的坐在那看著稿件。
  下午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灑在他的身上,感覺特別溫暖。
  端木寧輕輕走到他旁邊,坐下來,看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周放因為太認真,沒有發覺那道意味不明的目光,只自顧自的沉浸在審稿工作中。
  屋內變得格外安靜,淺淺的呼吸都清晰可聞。
  良久之後,周放才揉了揉太陽穴,伸伸懶腰放下稿件,「你看著我做什麼?」扭過頭,灼灼的目光直直看向端木寧。
  端木寧一愣,像是被人發現的小偷一般,片刻的慌亂之後,又馬上冷靜下來,淡淡道:「你還要再看一遍?主編不是審過了嗎?」
  周放笑了笑,「津津那個傢伙吧,雖然審稿速度飛快,挑的稿子都是質量很好的,但是……她有點粗心,錯別字都發現不了。我無聊就幫幫她咯。」
  端木寧問:「不是還有副主編?」
  周放靠在椅子上,輕輕歎了口氣:「副主編何小雪啊,她很忙的,要一直保持第一的成績,我都不敢安排太多工作給她。」
  「那你就替她們做這些事?」
  「對啊,這個社團的成員都是自願加入的,沒有報酬,還會影響學業。光憑興趣愛好,剛開始還熱血沸騰,現在熱情冷卻了,工作只覺得煩而已。幸好還有津津陪我一起堅持了三年……」想起以往的辛苦,周放突然有些感慨。
  不知為何,這些從來沒對別人說過的心裡話,就這麼自然的對端木寧說了出來。
  或許,對那個如此安靜淡漠的人,吐露心事,會覺得安心吧。
  周放扯了扯嘴角,站起身來,摸了摸端木寧的頭髮,「走吧,去吃晚飯,晚上還得上自習呢。」
  端木寧沉默片刻,突然道:「以後我幫你吧。」
  周放頓了頓:「你?」
  「怎麼?信不過還是瞧不起?」
  「那倒不是,呵呵……」周放笑得意味深長,「我還以為,你進社團是為了找我,報那個十年不晚的君子之仇啊,難道我自作多情?」
  看端木寧沒什麼大的反應,或許已經習慣了自己調戲的口吻?周放斂住笑容,輕歎道:「我不想影響你的學業。」
  「那你自己呢?」
  「我啊……我無所謂,我才不會為了成績活得那麼累。」周放聳聳肩,「該考哪考哪,反正我這蘿蔔總有坑可以塞的。」
  端木寧還想說話,卻被周放摟住肩膀往外拉,一邊走一邊說:「我請你吃飯,喜歡吃什麼?」
  端木寧似乎有些緊張,緊繃著身體,聲音倒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隨便吧」
  「蒙牛隨便冰激凌?孩子,現在是冬天啊。」
  結果,兩人真的在學校外的甜品店,買了兩隻隨便雪糕。
  大冬天,坐在暖暖的店裡面,微笑著,吃著雪糕,感覺很微妙。
  很久之後周放經常回想起那段時光。
  那時候的自己,少年不識愁滋味,總覺得船到橋頭自然直,從來沒有考慮過將來,甚至沒有什麼理想抱負,只想,開開心心每一天,就那麼混日子。
  而端木寧卻不同,他早就對今後有了規劃,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那天晚上突然下起了雨,兩人吃完晚飯之後,回校上晚自習,周放關切地問:「你家在哪?」
  「在東城區。」
  周放思慮片刻,又伸手按了按端木寧的肩膀,「那晚自習後在門口等我,我送你回家。」
  或許只因為端木寧年紀小,或許是林微交代過他剛轉學過來,該多幫他。
  周放的這句話說得極為自然,倒是端木寧,愣了好久。
  「那……我下課後等你吧。」
  端木寧話剛說完,周放的爪子又伸過來揉了揉他的頭髮,笑道:「你還真是彆扭啊,這點小事都要考慮這麼久。」
  說完,便轉身上了樓。
  端木寧一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良久之後才伸手摸了摸自己被他揉亂的頭髮,輕歎道:「周放,你或許不知道吧,沒有人能對我這麼親密。下次再揉我的頭,我可不客氣了。」
  這樣說著,嘴角卻不由得輕輕翹了起來。
  當晚,上完自習後,林微和溫婷照例在門口等周放。
  林微見到戴著帽子站在旁邊的端木寧,走過去把傘搭在他的頭頂,笑道:「小寧你在等人啊?」
  端木寧嗯了一聲。
  溫婷走過來打量端木寧,端木寧也抬頭跟她對視,兩人的目光都挺冷淡的,雨夜裡的空氣似乎又降了好幾度。林微便無視她們,扭頭看遠處的雨景。
  學校的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淅淅瀝瀝的雨滴,在燈光的照射下似乎變成了金色。
  濛濛細雨中,一個男生撒腿朝這個方向狂奔著,傘都不打。
  那隨性張狂的樣子,怎麼跟周放那麼像?
  林微剛要張口問,只見那人瞬間便飛奔到幾人身邊,氣都不喘地笑道:「孩子們久等了,我剛去了辦公樓拿東西。」
  端木寧先開口,「沒關係,我也剛下來。」
  林微和溫婷對視一眼,齊齊把疑惑的目光投向周放。
  周放笑著解釋:「小寧跟我們一路的,一起走。以後我們三人行變成四人行啊,你們倆沒意見吧?」
  溫婷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林微親切地沖端木寧笑了笑。
  周放繼續道:「免得學校裡老是謠傳說我們是三角戀啊,婷婷你不知道,我那個乾妹妹周津津,整天說我倆是一對,林微是第三者。」
  林微笑著沒說話,溫婷哼了一聲,「周津津啊,那丫頭腦子不止少神經。」
  「那還少什麼?」
  「少腦漿。」
  *
  於是,原本從小一起長大,習慣吃飯回家都一起的三人組中,突然加入了第四者。
  那種和諧的氛圍似乎被破壞了,又似乎,變得更加微妙起來。
  端木寧沒有單車,溫婷最近也不騎車。
  溫婷因為習慣了周放載她,進了車棚之後,自動坐上了周放的後座。
  卻聽到林微咳嗽一聲,微笑著指了指自己的後座。
  「婷婷來。」
  溫婷翻了個白眼,又換過去坐在林微後座上,林微回頭笑笑,騎車先行一步。
  周放因為低頭在整理書包,沒有見到剛才的一幕,一抬頭,發現車棚只剩兩人。
  「他們……先走了。」端木寧解釋道。
  「哦,你稍等一下,我整理下東西。」周放從懷裡掏出一個資料夾,遞到端木寧手裡,「幫我拿一下。」
  端木寧點頭,伸手接過。
  那資料夾應該是重要的東西,一直被他抱在懷裡保護著。帶著他體溫的資料夾,在冰冷的雨夜裡,似乎都發起燙來。
  周放拉開書包鏈子,然後拿過資料夾放了進去,再把拿出來的雨衣遞給端木寧。
  「穿上。」
  端木寧愣了愣,「那你……」
  「我沒事兒,你看我這不是已經淋濕了嗎?大淋跟小淋又沒什麼區別對吧?別廢話,快穿上。」
  見端木寧不說話,周放繼續歎氣:「尊老愛幼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我這大流氓好不容易做點好事,你就讓我如願了吧。」
  端木寧沉默片刻,這才嗯了一聲,把雨衣穿好。
  抬頭一看,周放壞壞地翹著嘴角,笑容卻那麼隨性而張狂。被雨淋濕的發尖還滴著水,他卻毫不在意。
  不知是不是燈光的緣故,端木寧突然覺得那笑容很炫目,晃得人眼前都亂了。
  「好了,走吧。我騎車騎一段路,然後你跳上來,會嗎?」
  端木寧想了想,點頭。
  結果周放騎了兩步,端木寧衝過去往後座跳,掌握不好重心,差點把車子都撞翻。
  腿也被撞到,疼得皺起了眉。
  周放無奈地看著他,嘟囔一句,「真笨。」
  端木寧低著頭不說話,周放便把車子停了下來,用腳撐著地,回頭道:「上去吧,我估計你也不會側著坐,你直接兩腿分開,當騎馬一樣騎著吧。」
  雨挺大,周放也看不清端木寧是不是有些臉紅,倒覺得他突然乖順下來的樣子,讓人很想逗弄一番。
  於是調笑道:「不會想讓我抱你上去吧?你沒坐過自行車啊?」
  端木寧搖了搖頭,然後又點了點頭。
  周放不禁大笑出聲,這傢伙這麼循規蹈矩的,回答問題都得分開來,搖頭是回答前一個問題,不要抱,點頭是表示沒坐過自行車?
  真是可愛得緊。
  見端木寧跨上了自行車,周放這才打了個口哨:「走咯,記得抱緊我的腰,我騎自行車就跟開飛機一樣。」
  周放說完,見端木寧沒反應,便惡意地加快速度,只聽端木寧「啊」地叫了一聲,趕緊伸手摟住周放的腰。
  逗弄年齡小的人得到的成就感,再次漲滿了周放的胸膛。
  當大哥大的感覺真舒服啊。
  身邊的朋友都比自己年級小,周放從小當大哥都當習慣了,正如溫婷所說,周放總是像老母雞一樣,見到小雞就往翅膀底下攬,也不問人家願不願意接受他的保護。
  周放的車速確實很可怕,兩隻腳踩自行車就跟那自動打點器一樣。
  因為下雨的緣故,大多學生都慢慢走著,學校外的街道上人很多,周放帶著端木寧在人潮中穿梭,居然能從相距半米的兩人之間嗖地穿過去,被超越的學生們在後面叫罵:「又是那個流氓周少吧!騎車就跟開飛機一樣!」「就你有車啊!死周放……」
  周放輕輕翹起嘴角,低笑道:「怎樣,我技術不錯吧。」
  端木寧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抓住他衣服的手指收得更緊了些,骨節都突了出來。
  騎完了這條街,拐角處見到停下來等待的林微和溫婷,林微車子停在旁邊,溫婷撐著傘,那幅畫面倒是很和諧美好。
  「你們真夠慢的啊。」林微抱怨道。
  端木寧張了張嘴沒說話,只見溫婷的臉色同樣慘白,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抽搐嘴角笑了笑。
  周放道:「雨更大了,快走吧。」
  「嗯。」林微點頭,然後又拍了拍後座:「婷婷來。」
  溫婷白了他一眼,「你們倆騎車就不能慢點?吃了興奮劑一樣。」
  林微和周放相視一笑,周放輕歎道:「剛才那段路要是騎慢那就得推著走,一條街要走半個小時,所以還不如直接衝刺。」
  「行了,慢點吧,注意安全。」溫婷打斷了周放,轉身坐上林微的車子。
  「知道了,女王陛下。」周放做了個鞠躬的姿勢,逗得林微和溫婷都笑了起來。
  端木寧看著很有默契的三人,始終覺得,自己無法融入他們。周放對林微和溫婷的態度,讓他心裡有一點小小的彆扭。
  於是輕輕皺了皺眉,抓緊了周放的衣角。
  溫婷的家距離學校最近,十分鐘左右就到了,溫婷下了車站在旁邊,客氣道:「謝謝林微。」
  周放壞笑:「怎麼謝啊?要不……親親臉蛋?」
  被溫婷和林微齊齊白了一眼。
  一輛車突然經過,刺目的車燈照出一個人的身影,只見那人不急不慢朝巷子走著,穿著的白色風衣在雨夜裡格外醒目。
  溫婷皺皺眉,「又是他,下雨都不帶傘。」
  周放笑道:「心疼了就送去給他啊。」
  溫婷歎口氣:「周放,你說話可以再討人厭一點嗎?」
  周放繼續笑:「可以啊,你不就是芳心為那個蕭凡動了動嗎,心動了還不敢行動。」
  溫婷氣得瞪了他一眼,回頭走了。
  林微看著溫婷的背影,輕笑著歎了口氣,「唉,你老是拔老虎毛,把老虎給惹毛了。」說完便跟端木寧揮手再見,無視周放,自顧自騎著車往另一條路走去。
  端木寧坐在後面,輕聲問道:「你剛說的蕭凡,是誰?」
  「你剛來仁川中學不知道啊,蕭凡是林微最強的競爭對手,那孩子彆扭的很,每次都想拿第一,我看他可累了。」
  端木寧思慮片刻,恍然道:「名字很熟悉,是高一成績排行榜上,比林微差兩分的那位嗎?」
  周放點頭:「沒錯,就是他了。他很嚴肅很認真,每次都考高分,不像我啊,喜歡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所以成績很爛。」
  「是嗎?」
  「嗯,數學考不及格,語文作文拿過零分。」周放說起來,還一副自豪的口氣,「我就會寫點東西,酸秀才一隻。厭惡如同八股文一般的八百字作文……更厭惡如同火星語一般的數學公式。」
  端木寧輕輕笑了起來,「要不要我教你?」
  周放一愣,隨即咧嘴壞笑起來,扭頭湊到端木寧耳邊,低聲道:「小孩子,你也太自不量力了吧?我比你高好幾個年級,我再不濟也輪不到你教吧?還是……想找借口接近我呀?」
  見端木寧皺眉不說話了,周放便笑了一聲,腳一撐地,繼續往前騎去。

  第五章

   娶老婆的聘禮
  還有一段路就是周放家,端木寧卻沒有下車的意思。
  周放低聲問:「你家在哪,我送你到門口吧。」
  「嗯,就在這停。」
  周放皺眉:「那怎麼行?這麼大雨你自己回去?」
  「沒事,我家就在附近。」
  「那好吧,我在前面公車站那裡放你下來,你自己回去,路上小心點。」
  「謝謝。」
  端木寧說話依舊很客氣,周放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幹嘛這麼生疏啊,我們小時候不是一起玩的嗎?」
  端木寧心道,小時候被你玩弄的孩子太多了,我是你根本不記得的之一而已。
  臉上卻擠出了一個笑容:「不是生疏,我說話就這樣。」
  周放笑笑:「那倒是,你聲音幾乎沒有溫度,我總覺得你是冰窖裡長大的。」
  把車子停了下來,周放幫端木寧理了理雨衣,打了個拜拜的手勢,便繼續往前瘋狂飆車。
  端木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濛濛雨霧中。
  良久之後,才輕輕翹起嘴角,苦笑著轉身,往反方向走去。
  其實家早就到了,自己卻不知為何,抓著他的衣服,忘了時間,甚至不願意從車上下來。
  現在慘了,又得走回頭路。
  進門的時候,在玄關處脫下了雨衣,管家體貼地給端木寧遞了一條毛巾過來。
  「少爺,夫人在樓上等你。」
  端木寧點了點頭,接過毛巾擦了擦發尖的雨水,把雨衣遞了過去。
  「這是?」
  「朋友的,鍾叔幫忙晾一下,我明天還他。」
  「好的。」
  大大的屋子,在雨夜裡倍顯冷清。
  上樓的時候,踢踏的腳步聲在屋子裡迴盪著,端木寧總覺得,這個地方更適合拍攝恐怖片,而不是給人住。
  輕輕叩了叩樓上的門,然後自顧自地推開來,走了進去。
  窗前站著的女人,栗色的大卷髮搭在肩膀上,穿著簡單的睡衣,露出雪白消瘦的手臂。手指夾著煙,點點火星格外鮮明。
  端木寧皺了皺眉,喚了一聲:「媽。」
  女人回過頭來,直直盯著端木寧,聲音冷冷的:「你回來了?」
  「嗯。」
  「這麼大雨,你打電話來不讓鍾叔去接,是誰送你回來的?」
  「同學。」端木寧簡單回答,不想多說。
  女人扔掉了燃盡的煙頭,輕輕歎了口氣,「寧願坐自行車也不讓人接?」
  端木寧沉默。
  「真不明白你在想什麼,行了,去洗個澡快些睡吧,我要到外地幾天,你自己照顧自己。」
  說完,又抽出一支煙來點上。
  端木寧頓了頓,這才輕聲道:「媽,我報名了這次的奧賽,想請個家教輔導一下數學。」
  女人吐出一團煙霧,淡淡道:「自己決定吧。」
  端木寧點了點頭,退出去之後,輕輕關上房門,想了想又推開來,輕聲道:「媽媽少吸點煙吧,對身體不好。」
  女人似乎有些震驚,夾著香煙的手指有些顫抖。端木寧輕輕笑了笑,關上了門。
  回到臥室,坐在書桌前,拿起桌上的照片。
  一對年輕的夫婦,抱著一個白白嫩嫩的小孩。
  所謂的全家福照片,懂事之後才知道,那上面的男人,是繼父。
  而親生父親,一直都沒有記憶。
  後來,連繼父都跟母親離婚了。
  跟著母親生活了這麼多年,輾轉奔波,母子之間算是相依為命,卻依舊沒什麼共同話題。哪怕天冷的時候,說一聲多加點衣服,都覺得尷尬。
  或許是兩人骨子裡都太過淡漠的緣故?所謂的血濃於水的親情,絲毫都體會不到。
  端木寧輕輕笑了笑,目光一轉,看到筆筒裡那只醒目的棒棒糖。
  因為時間太久的緣故,糖紙都有些褪色,裡面包著的……泥巴,也幹成一團,甚至缺了個大大的口子。
  周放啊……
  小時候,很多孩子們罵他大壞蛋,他總是騙孩子們吃泥巴,吃生雞蛋,吃樹葉,沒讓大家吃糞便,算是他還有點兒良心。
  這只棒棒糖應該是搬走的那年,周放說要娶自己當壓寨夫人的時候,送的「聘禮」。
  端木寧把棒棒糖握在手裡把玩了一番,又塞了回去。
  那時候已經五歲了,關於周放的事情其實一直都記得。
  並不是自己記憶有多好,只是,一直被關在房間裡背唐詩的單調而寂寞的童年中,周放是最鮮明,也最值得懷念的記憶。
  所以才會那麼深刻地記得,才會那麼執著地,刻意去記著。
  小時候小區裡孩子很多,陪自己玩的卻只有周放一個,林微也不過是周放的跟屁蟲。
  雖然跟他在一起是被玩弄居多,可那時候的智商,也不知道自己是被玩弄了,被賣了還幫他數錢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他樂此不疲,自己似乎也心甘情願。
  「周放是壞人,不要跟他玩。」
  小孩子們都這樣說,一邊說一邊扔泥巴。
  端木寧每次都跟他們吵得臉紅,林微也不幫他,只是把他拉到角落裡,語重心長狀:「小寧你別跟他們爭,他們不懂事!不要跟不懂事的孩子說話!」
  端木寧點頭,跟林微一起默念,周放是好人。
  於是心情便好了起來。
  現在想來,雖然小時候被他騙了那麼多次,哄了那麼多回,生雞蛋也吃過,泥巴也抓過。
  可是,他還是有點好處的。
  寂寞的童年,有他在,整個小區都變得熱鬧起來,被人欺負了也可以找他報仇。
  他雖然會騙小孩們,卻在孩子們哭的時候抱起來亂親一通,用糖紙包一團泥巴送來當禮物。
  他還教大家寫字。
  那時候,小區裡只有他一個人上學,其他的孩子都沒到年齡,於是周放每次放學回來,就特別自豪地給大家炫耀他學會的生字。
  樹蔭下,周放握住粉筆一筆一劃地寫著。
  「木頭加木頭就是林,所以啊,林微你就是兩塊木頭。」
  「寶蓋頭,加一個丁字,就是寧,小寧的寧,圓圓的,很好看吧?」
  「你們不知道什麼叫寶蓋頭吧,反正你記得怎麼寫就好,記得啊。」
  「溫婷……那兩個字太難看了,我不想寫。」
  周放說話的時候總是很臭屁的樣子,好像他什麼都懂,好像他自己就是個移動的活字典。
  現在回想起來,他那種裝酷的表情,至今還記憶猶新。
  寫出來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當時覺得好神奇,暗地裡還崇拜著他。
  於是回家的時候,拉著媽媽的衣角,興奮地說
  「媽媽,你給我生個哥哥吧,好不好……」
  媽媽淡淡地問:「你要我生個什麼樣的哥哥?」
  「周放那樣的。」
  「哦,十年以後吧,我給你生一個。」
  得到許諾,於是開心地笑了起來,那時候太小,不懂媽媽的回答只是敷衍,只知道,真的很想要一個周放那樣的哥哥,整天一起吃飯一起睡覺,在床上聽他講各種各樣匪夷所思的故事,聽他用怪異的音調唱著莫名的歌。
  五歲時的期望不可能實現了。
  十年以後,再次跟周放相遇,他卻全都不記得。
  端木寧嘴角扯開個冷笑,拿起泥巴糖,轉身欲投向垃圾桶,想了想,又收了回來。
  虧自己還一直記著他的好處,當他是哥哥一樣尊敬著,沒想到那個人依舊是一副痞相,到處調戲人不說,連對於自己來講最為珍貴的那段記憶……都不記得了。
  不知為何,心裡竟有點難過。
  倒也很慶幸,幸虧沒有他那樣的哥,要不然,豈不是從小到大都要經受非人的折磨?
  怪不得林微那麼好脾氣,都是周放給折磨出來的吧,受得了周放的調戲,林微才能磨練出天塌下來都面不改色的定力。
  端木寧撥了撥筆筒裡的泥巴,輕輕笑了笑,拿出手機給周放發了條信息。
  「我想請你做家教。」依舊是平淡無波的陳述句。
  正在喝水的周放成功地噴灑了一桌面,被嗆到,按住胸口咳了好久才平靜下來。
  「孩子啊,你是不是發燒了?請家教請到我頭上?」
  「你比我高好幾個年級,我那點題目你應該沒問題吧。」
  周放笑了笑,這孩子居然用激將法,唉,可惜激將法確實是自己的軟肋,百激百中。
  「好吧,我親自教你。那個……你們期中考過了吧,你考多少分來著?」
  端木寧想了想,老實回答:「數學滿分,語文九十五分。」
  周放嘴角抽搐片刻,實在不想承認自己是心虛了。這麼強的孩子哪用教?自己現在回頭去答五年級的數學卷子,說不定都答不到滿分啊……實在是對火星文般的數學公式產生了強烈的牴觸情緒。
  「這樣吧,我介紹我同學給你。」
  「不喜歡陌生人教。」
  「那請林微教你啊,他成績很好的。」
  「不想請他,他太忙了。」
  「那……你就是喜歡請我了?」
  端木寧沉默片刻,發回去一個字,「嗯。」
  周放對著手機笑了起來,繼續調戲,「哪種喜歡啊?」
  不知為何,端木寧竟覺得耳根有些發熱,於是轉移話題:「那你同意了,下週末到我家好吧。」
  「到你家啊,要不要買禮物給你?吃巧克力嗎?」
  端木寧看了眼那一行字,決定自己還是小人不計大人過,不理會他的調戲比較好。
  於是沒再回復,把手機放回桌上,轉身進了浴室。
  倒是周放翻來覆去看著那幾條短信,愣神好久。
  居然有人請老師痛恨的問題學生當家教啊?是自己在夢遊,還是端木寧腦子裡有神經細胞造反了?
  次日上午最後一堂課,周放肚子餓得咕咕叫,趴在桌子上等待下課鈴聲。
  同桌捅捅周放的胳膊,「老師在溫柔地注視著你。」
  周放抬起頭沖老師一笑,又趴下了。
  下課鈴聲響起,年輕的女老師淡淡地看了周放一眼,「跟我到辦公室。」
  於是周放垂著頭跟老師到辦公室,接受批評。
  「都高三了還這樣,你想不想考大學了!」
  「我知道你討厭數學,可數學在高考中占的分數那麼大,你不想學也得學,周放啊……」歎了口氣,女老師拍了拍周放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你自己對將來沒有任何打算嗎?」
  周放沉默片刻,笑道:「說實話,我真沒什麼遠大的理想,一天一天數著過。」
  「你就不想想自己為什麼活著?!」老師生氣了,大道理又擺出來。
  周放聳肩:「為了活著。」
  見老師臉色陰沉,周放咧嘴,笑得無比燦爛:「老師,我覺得人活著吧,就是為了活著。那些為了錢為了權為國做貢獻的理想,我沒有……為了算計這個,為了得到那個,把自己弄得那麼累幹什麼?就比如高一成績最好的那倆孩子,林微和蕭凡,老師您沒見,他們學業壓力太大,性格都極度扭曲了啊。」
  老師臉色更沉了,周放還在那繼續耍嘴皮:「再風光的人,死了以後,不就一把灰嗎?我的目標是:能養活自己,再養活老婆孩子就更好了……」
  「別跟我耍嘴皮,你把百川社的一半心思放在學習上,也不至於每次數學都不及格!」老師怒視周放。
  「哦……」周放點點頭,「我下次爭取及格。」
  看著眼前一臉無賴樣的周放,老師無奈地歎了口氣,「行了,吃飯去吧,看你一節課都按著肚子。」
  「謝謝老師。」周放笑著鞠躬,轉身飛出了辦公室。
  到了門外之後,才輕輕歎了口氣,撫了撫額頭。
  剛才跟老師叫板,雖然是耍嘴皮居多,可那也是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
  這幾年都是混過來的,每次見到那些悲傷文藝的詞句裡,什麼時光流逝、歲月匆匆,什麼虛度年華、浪費青春,周放就覺得頭皮發癢。
  或許很久以後真的會後悔自己真的虛度了浪費了,讓大好時光從指尖流逝了?
  但是現在……活得很滋潤啊。
  雖然數學成績一直不好,可語文政治歷史都不錯的,至於數學那種一連串字符連在一起套成另一串字符的詭異學科,周放自小就不喜歡。可對歷史的興趣卻一直都很濃厚,哪怕沒有翻譯的原版《史記》,都能津津有味地看下去。
  想起上次月考數學試卷上那鮮紅的58分,周放又皺起了眉頭。
  端木寧那個傻瓜居然請這種數學「天才」當家教,他到底怎麼想的?
  帶著這樣的疑問,週末的時候,周放便按照約定的地方,到了端木寧家裡。
  還帶了一大盒水果糖。
  周放進了大門之後,看了看百米遠處的一棟小別墅,輕輕笑了起來,心中感歎:端木寧家還真他媽大啊。
  看他對人的態度那麼冷淡高傲,原來是有錢人家的小少爺,從小養尊處優慣了,怪不得,練成了目中無人的一雙眼球。
  嘖嘖,還有自家的花園,還種了柚子樹?真是會享受。
  推開正廳的大門,周放在玄關處蹭了蹭球鞋上的泥巴,看見居高臨下站在樓梯上的端木寧。
  今天穿了一身簡單的白衣,更襯出他白皙的皮膚,站在樓梯上,倒顯得挺有氣質,那叫貴氣。
  周放心想,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挺好看,端木寧烏黑的頭髮雪白的衣衫再加上殷紅的嘴唇,也挺好看。
  「你來了。」端木寧輕輕一笑,「去書房吧。」
  說完便自顧自往樓上走,周放卻又不正經地笑了起來:「你一個人在家啊?」
  「嗯……」端木寧回頭,腦袋點了點,烏黑的髮絲也隨著動作擺動了一番,臉色倒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一個人啊……」周放繼續笑。
  「我媽出差,鍾叔今天回家去了。」
  「哦……所以你一個人是吧。」
  端木寧只覺得這大流氓笑得莫名其妙,於是不理他,繼續往樓上走。
  「那我就不客氣了。」
  不客氣什麼?
  端木寧疑惑地回頭,只見周放一個跳躍飛到沙發上,橫著身體躺著,翹起腿,兩隻大腳在空中搖晃,一邊大聲問:「小寧,你跟我說實話吧,你找我來想教你什麼?」
  端木寧頓了頓,嚴肅道:「數學。」
  「我數學成績最差了,你還是打消這種念頭吧。」說罷,又壞壞地笑了笑,「你要是請我教你點別的,我倒很樂意啊。」
  「別的?」
  「比如怎麼追女孩子,我可以教你。」
  周放無意中說的話,原本只是想逗逗這孩子,以為他這樣的年紀不懂這些事。沒料端木寧的態度卻是出乎意料的平靜,沉默半晌之後,才淡淡道:「那不用你教。」
  「哦?難道你有經驗?」周放壞笑著,心裡卻有點不舒服。小孩子怎麼可能有經驗?自己都還沒找到那朵喜歡牛糞的鮮花呢。
  「有啊。」端木寧看向周放,「小時候不是追過你嗎。」
  端木寧臉上的表情依舊是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說,小時候不是吃過饅頭嘛。
  周放愣了半晌,這才訕訕地摸了摸後腦,「你說冷笑話,確實好冷……」
  「嗯,那開始上課吧,我還留著問題問你。」
  端木寧轉身進了樓上的書房,周放抬起頭,看著他清瘦的背影,不由得笑了起來。
  調戲人的流氓,最鬱悶的不是遇到不接受調戲人,而是會反調戲的人。
  可惜小寧這孩子,技巧也太爛了,調笑的時候都一臉平淡,原本好笑的話被他說出來,就跟今天買了一碗豆漿一樣平淡無奇。
  能做到這種地步的人,也挺神奇的。

  第六章

   家教
  跟著端木寧到了書房之後,周放不禁張大嘴巴驚歎。
  只見佔據一面牆的巨大書架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籍。
  走過去細看,古今中外的名著,各種資料集,一本一本厚得就像磚頭一樣。
  端木寧還真是細心,那麼多的書,排列得如此整齊,甚至還做了書目,ABCD就像個小型的圖書館……
  難道是自己小看他了?
  也是,他這麼小的年紀,還能寫小說,實在難得。
  周放回頭剛想誇兩句,卻聽端木寧突然道:「其實,書架上好多書,我買回來都沒來得及看。」
  周放翹起嘴角,輕輕微笑:「你要說你全看過我才不信,在我面前還是老實點比較好。」說罷,坐在椅子上翹起腿,隨手翻了一本詩集,抬頭挑挑眉,問端木寧:「喜歡詩?」
  「嗯,比起詩來,更喜歡詞。」
  提起這些感興趣的東西,周放也變得興致勃勃,「我也喜歡詞,總覺得詩念起來不如詞痛快。你喜歡誰的詞?」
  「蘇軾。」
  「哦……」周放意味深長的看著端木寧笑了笑,尾音故意上揚,聽得端木寧大皺眉頭:「怎麼,有問題?」
  「不會是因為《江城子》吧?」周放語氣依舊輕佻,見端木寧不回答,便微笑著念了幾句:「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你是被這首詞感動了,所以喜歡他嗎?」
  端木寧點頭。
  周放靠著椅子,拇指抵著下巴,「你也喜歡陸游吧?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被他對表妹的愛情感動了?」
  端木寧繼續點頭。
  「那你應該也喜歡秦觀,柔情似水,佳期如夢。」
  端木寧忍不住問道:「你怎麼都知道?」
  周放笑了笑,一副教訓人的口吻:「你才多大?整天看這些歌頌愛情的東西,怪不得寫的小說都透著股酸味。」
  「我第一次寫,不太會把握。」端木寧皺著眉,似乎對周放的批評並不服氣。
  「第一次寫成這樣是不錯,但你真要寫作的話,我建議你看書不要太過局限,就拿詩詞來說,你也得看看多種風格的作品嘛,總是看這些,整個人都變得陰沉沉,知道嗎?」頓了頓,手指輕輕叩著桌面,繼續笑道:「女孩子吧,一臉愁容可以說成是楚楚可憐,你一個男孩子,整天拉長個臉,淡漠的樣子,該說你什麼好呢?」
  端木寧冷冷道:「我只是不喜歡笑而已。」
  「這麼小年紀,像個小大人一樣,你幹嘛總是讓自己縮在陰暗的地方?改天我帶你去外面寫東西吧,你也該被陽光曬曬,再冷冰冰的,小心發霉了。」見端木寧沒反應,周放便起身來,走到他身邊,輕聲道:「來,笑一個。」
  端木寧看了他一眼,「笑不出。」
  「怕癢嗎?」
  「嗯?」
  還沒等反應過來,周放的爪子便伸到端木寧腋下,輕輕撓了撓。
  端木寧倒是笑了,不過笑得比哭還難看,身體更是瞬間僵硬下來。
  周放敗下陣來,聳聳肩膀:「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彆扭?笑笑又不會少塊肉,這種年紀就冷冷淡淡的沒有一點活力,你說,你要老了可怎麼辦啊,會面癱的。」
  端木寧垂下頭,良久之後,才輕聲道:「這些年……我都過得很不開心,我不像你那麼豁達,隨時隨地都笑的出來。」
  看到他垂著頭乖乖的樣子,周放心裡突然柔軟下來,伸手揉了揉端木寧的頭髮。
  「別太壓抑自己,想哭就哭,該笑就笑,再說,天塌下來壓的也是我,我比你高一個頭呢。」
  端木寧愣了愣,終於輕輕笑了起來,輕聲道:「你對別人也這樣說過吧?」
  「沒有啊,第一次給你了。」
  端木寧臉一紅,趕忙轉過身去,從抽屜裡拿出課本來,「那開始上課吧,我有幾道題目不會做。」
  「哦,我看看我會不會,不行的話叫林微……」
  「不要叫他。」
  「為什麼?」見端木寧突然冷下臉,周放只覺得莫名其妙,「林微成績比我好啊。」
  端木寧也覺得自己有些反常,扶了扶眼鏡,輕聲解釋道:「他跟溫婷不是在一起嗎。」
  「哦,你放心,我看著他們倆長大的,他們只是朋友,皮都擦破了也擦不出火花。」
  「那你跟溫婷也是?」
  「我把溫婷當妹妹,把林微當弟弟,還有你也是。」
  聽到周放的話,端木寧神色黯了黯。
  總覺得自己的心情很是奇怪。
  以前不是很想有一個周放那樣的哥哥嗎?可現在,聽到他說把自己當弟弟,跟林微一樣的弟弟而已,竟莫名的有些難過。
  難道是因為自己獨佔欲太強了,不想把心裡最珍貴的朋友也跟別人分享?
  這也太狹隘了吧。
  端木寧還在出神,被周放輕輕拍了拍腦袋,「吶,題目我給你做出來了,你那麼聰明,看看就懂了。」
  「嗯。」端木寧接過本子,看著周放凌亂的演算稿,狂草一般漫天飛的數字鋪滿了整個紙張。
  「這個一元二次函數一定要學好,高一還得學不等式,我初中那會兒懶得背公式,後來學不等式的時候可慘了。」
  「嗯。」
  「你能不能別老是嗯嗯嗯的,嘴巴就是用來吃飯說話的,你總是閉著幹什麼?」
  端木寧輕輕笑了笑,還是沒說話。
  周放壞笑道:「難道你的嘴巴不說話,是為了留著接吻用啊?」
  端木寧張了張嘴,低下頭去。
  耳根卻有些紅了。
  周放想,這孩子又害羞了,可能是小小年紀還不知道怎麼接吻吧。
  自己是不是太壞了?有種「摧殘祖國幼苗」的罪惡感,同時也有種「這個幼苗只有自己可以摧殘」的……優越感。
  整個下午,兩人都窩在書房裡,端木寧認真地做著數學題,周放無聊了,便在書架前轉悠。
  偶爾抽出幾本感興趣的書,隨手翻翻,便放回去。
  突然看到書架旁邊一整塊空格,周放好奇道:「這個地方留著幹什麼?」
  端木寧似乎不敢跟周放對視,垂著頭移開目光:「我說了你會笑話。」
  周放樂了,湊過去壞笑:「說嘛,你不說怎麼知道我會笑話你?」
  端木寧沉默良久,這才下定決心一般,輕聲道:「那個地方留給自己的。」
  周放沒有笑,反而嚴肅狀看著端木寧,「什麼叫留給自己的?」
  「我想,將來如果自己有可能出書的話,就買來放在那裡……還有我喜歡的作者的書,都放在一起。」
  周放愣了愣,看著煞有介事的端木寧,突然覺得,這孩子真是個好苗子啊,這麼小年紀就對將來有想法了?哪像自己,整天游手好閒。
  周放拍了拍端木寧的肩膀,笑道:「那你要努力了,將來你要是出書,給我送幾本簽名的,我拿去拍賣賺錢,養家餬口。」
  端木寧輕輕笑了笑,「說不定將來你會變成很出名的作家,到時候我的簽名書你都不屑一顧呢。」
  周放歎了口氣:「怎麼可能,我就是出名了,你的書也會好好收藏的。」
  「是嗎。」端木寧似乎瞬間有了神采,被眼鏡遮住的黑亮眼睛,輕輕彎了起來,笑得特別好看。
  看著這樣想法單純的端木寧,周放實在不忍心潑他冷水。
  其實,以他那高傲冷淡的性格,即使是將來出名了,也會到處樹敵吧?哪有那麼容易,想出書就出書的?自古懷才不遇的多了去。
  抬頭看了看,書架右側中間的那個格子,雖空空如也,卻微塵不染,看樣子他每天都會擦書架。
  或許很久以後,他真的會變成有名氣的作家也說不定?
  周放歎了口氣,收斂了莫名的彆扭心情。總覺得這些小孩子是自己看著長大的雛鳥,如今孩子們長大了,要飛走了,周放突然就不舒服了,想送他們飛走,又想把他們按在翅膀底下不能動彈。
  溫婷說自己是到處攬小雞到翅膀底下的老母雞,其實也挺形象的。
  到了晚上,周放想請端木寧去外面的小吃店吃飯,卻被對方拒絕了。
  周放很不爽地看著端木寧,沒料他的下一句卻是:「我們自己做吧。」
  周放愣了好久,這才找回了聲音,探尋狀看著端木寧認真的臉,「你……會做飯?」
  「嗯。」
  「真會啊?」
  回答周放的是端木寧熟練的系圍裙動作。
  看著他小小的個子繫著那個大圍裙,站在廚房裡前前後後忙碌著,周放嘴角不由得輕輕翹了起來。
  真可愛啊,像是動畫片裡做蛋糕的Q版小孩。
  玩味的目光繞著端木寧打轉,對方卻突然回頭,平淡地道:「你來幫忙。」
  「哦。」被小屁孩命令,周放心情很複雜。
  在廚房幫端木寧打下手,看著他認認真真切菜,開火,倒油,翻炒放調料,動作有條不紊,周放心底不禁有些慚愧。
  比他大三歲的自己,居然只會煮泡麵,而端木寧已經能做出這麼可口的飯菜。
  「誰教你做飯的?」周放突然很想知道端木寧背後的故事。
  端木寧輕聲道:「自己學的。」
  「你幾歲學會做飯的?」
  「十歲吧,小學的時候。」
  周放聲音卡在喉嚨裡說不出話來,只覺得這樣的端木寧,特別讓人心疼。
  才這麼小的孩子,就學會自己做飯了?這個年紀,不出去玩耍,反而是整天悶在屋子裡看書,他不覺得無聊嗎?
  哪怕是顧著學業的林微,週末的時候偶爾也會騎車去透氣,遇到好天氣還一起去爬山。
  可是端木寧,他總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待著。
  到底是他沒興趣出去玩,還是他確實很愛看書,或者……是沒人陪他?
  腦海裡突然掠過一個畫面,小時候的住宅區裡,一大群孩子們吵著跳皮筋的時候,有一個小孩縮在角落裡,眼巴巴的看著皮筋,就是不過來。周放走過去拉他玩,他便高高興興的過來了,可惜笨得要死,跳兩下就把皮筋纏在腳上摔倒在地。
  「你真笨啊!這個都不會。」
  周放一邊拉他一邊罵他,結果那小孩兒突然紅了眼睛。
  模糊中還能聽到林微的聲音,一邊哄那個孩子,一邊罵周放:「你別老欺負小寧!!」
  而低著頭揉眼睛的小孩,突然抬起頭來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小手拉了拉周放的衣角,「你教我,我很快就學會了,真的。」
  「想什麼呢?笑成這樣。」思緒突然被一道清冷的聲音打斷,周放抬頭,只見端木寧已經解開了圍裙,端起兩盤菜遞給周放,周放從他手中接過,端到餐桌上。
  心裡卻莫名的有些酸楚,總覺得眼前這個孩子活得太壓抑了?
  兩人面對面吃晚飯,端木寧吃飯的時候也是一臉平淡,啃骨頭和吃米飯的表情沒有絲毫差別。
  周放盯著他看,半晌之後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小時候……是不是經常哭?」
  「小時候誰不哭?」
  「我是說……被人罵兩句就哭?淚腺很發達的那種。」
  「不記得。」
  說話碰了釘子,周放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小寧啊,好像以前我總是欺負你。」
  「嗯,所以呢?」
  「以後就不欺負了。」周放下了結論,討好般的給端木寧夾了一大塊魚,笑得無比燦爛。
  卻被端木寧很不給面子的撥開,「我不吃魚。」
  「那你做魚乾什麼?」
  「你不是愛吃嗎?」
  「誰說的?」
  端木寧低頭吃飯,不說話了,周放只好投降,無奈道:「我真怕你了,動不動就冷著臉。」說著便把魚肉夾了回來,大口大口吃起來,卻沒看見端木寧的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晚上回家之後,周放拿出端木寧寫的那部小說,打開電腦,從頭輸入進去。
  本來想順便幫他修改錯別字和標點,打了一大半居然一個錯字都沒有,他手寫的稿子一字一句一筆一劃的,簡直就像印刷版。
  這個人,是不是認真得過分了?
  周放歎了口氣,揉揉太陽穴,繼續錄入。
  用了兩天時間,終於把這本小說寫進word文檔,然後找熟識的雜誌社編輯大概看看,有沒有過稿出版的可能?編輯說:字數太少。
  周放用工具統計看了下,果然,才五萬啊。
  開始看的時候覺得挺長,是因為看得太認真的緣故吧,而且手寫稿,那麼厚的一本。
  周放歎了口氣,五萬的小說出版是不能了,想起端木寧那一臉神往的樣子,靈機一動:不如……印出來送他?
  於是,又花了一晚的時間,做好排版。
  一切準備就緒,就差封面了,周放本想上網搜點漂亮的模板直接用,沒料在這時突然收到林微的短信:「明天是小寧生日,我們一起給他過吧?」
  周放不禁笑出了聲。
  這也太巧了,本來只想印出來當紀念,沒想到正好瞎貓碰上死耗子,歪打正著了。
  周放回了句:「好吧,你準備蛋糕,我準備禮物。」
  短信發出之後,便刪掉了down下來的那些圖片模板,自己來畫,完工時已是深夜。
  看著那張畫滿了雞蛋的「抽像派」封面圖,周放滿意地笑了笑,本想在上面打一行大字,寫上「端木寧處男作」,不過想想還是算了,畢竟那麼「漂亮」的封面上寫這幾個字,惡搞過分了,端木寧會不高興。
  於是就空著,沒有寫書名。
  次日晚,端木寧被林微約出來的時候,臉上寫滿了震驚。
  「生日?」
  林微笑得很親切,拍著端木寧的肩膀:「小寧是不是很激動啊?呵呵,我查到你的生日是今天。」
  端木寧低頭扶了扶眼鏡,抬頭的時候便輕輕笑了起來:「謝謝你。」
  兩人到約定的地點,周放早已等在了那裡,一見端木寧便湊了上來,笑道:「猜猜我給你什麼禮物啊?」
  端木寧看了眼他握緊的手指,「不會又是泥巴吧。」
  周放卻突然從懷裡拿出一本書,遞了過來:「給未來大作家的第一本書。」
  端木寧震驚地接過,摸了摸畫了好多雞蛋的封面,打開一看,居然是自己寫的那個故事。
  熟悉的情節,現在卻變成了鉛字。
  眼眶突然間有些發熱,肩膀也輕輕顫抖起來。
  「謝謝你……」
  周放笑道:「不客氣,生日禮物,喜歡嗎?」
  端木寧突然走過來緊緊抱住周放,整個身體都蹭進周放懷裡,低聲道:「真的謝謝你……」
  林微站在旁邊,笑著看戲。
  倒是周放,有些尷尬的摸了摸後腦,看著懷裡激動的端木寧,反倒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原本還以為這孩子只會冷著臉,天塌下來都保持鎮定呢,怎麼這會兒激動成這樣?撲過來就抱住了?
  半晌之後,見他還沒有放開的意思,周放咳了一聲,肚子也很配合的咕咕叫了一聲。
  端木寧這才放開了周放,表情有些不自然,「抱歉,我太激動了,抱歉……」
  「好了,吃蛋糕,餓死了。」周放別開視線,看著林微,凶道:「點蠟燭!笑夠了吧?」
  林微慢悠悠地拿出打火機,點起蠟燭來。
  周放配合地關了燈,昏暗的燭光下,印出端木寧白皙的臉,不知為何,那臉上帶著淡淡的紅暈。
  是激動過頭了吧。
  周放心想。

  第七章

   敢跟周放比
  端木寧當晚又是坐著周放的自行車回去的。
  一路上,抓著他衣服的手指,不知是不是太過用力的緣故,手心裡出了一層汗水。
  今天收到書的時候真是太激動了,居然失常地撲過去抱住他?現在想來,端木寧都覺得自己像瘋子一樣。
  臉上不禁又發起熱來。
  其實兩年前的時候,偶然在一小型期刊上投了篇稿件,被選中刊登,那時候用的還是小寧的筆名。
  雖然後來賴皮的雜誌社拖欠了他的第一筆稿費,拖著拖著就給拖黃了。
  端木寧倒是不在乎錢,只是捧著那本雜誌,看著自己被印成鉛字的書,心情非常愉快。
  哪怕是被騙了,依然覺得能印出來是件好事。
  那時候就幻想著,將來能正規地出一本書。甚至為了這個一直在努力,這些年斷斷續續寫了好幾篇,長的短的,一起鎖在抽屜裡,當成最珍貴的寶貝。
  或許是太心高氣傲的緣故,小小年紀,總覺得自己能寫得比那些作者還好。
  可出書這個夢想一直都沒實現,後來投給雜誌社的稿子也是石沉大海。
  媽媽從來不會過問自己的想法,哪怕半夜趴在寫字檯上寫小說,她發現之後也只是一句「早點休息」,既不問自己在寫什麼,也不管會不會影響學業。
  沒有想到,周放不僅沒有嘲笑自己這種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一般幼稚的想法,甚至還親自做了一本書,送來當生日禮物。
  書的內頁有他瀟灑的狂草:「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抬頭看著拚命蹬車的周放,不由得輕輕笑了起來。有這樣的朋友,應該算三生有幸吧,端木寧想。
  回去之後,把周放送的那本書,認真地擺在了書架右側的那個空格子裡。
  這是第一本,只屬於自己的書。
  雖然封面上畫的雞蛋,會讓自己回想起童年裡不太好的往事,可那畢竟是周放親自畫的……
  不知道是不是達芬奇畫雞蛋的那種意思,是暗示自己從頭開始,慢慢練習,不要急躁嗎?
  這樣想著,端木寧從筆筒裡挑出一隻白色的鋼筆,翻開嶄新的日記本,慢慢寫了起來。
  回想著被周放不斷捉弄的童年,一邊寫,一邊輕輕微笑著,在寒冷的冬天裡,心底也覺得溫暖。
  次日清晨,端木寧收拾好書包出了門。
  入了冬,天氣變得格外寒冷,裹緊大衣慢慢往前走著,突然聽到一陣笑聲,回頭,只見周放林微溫婷三人正朝這邊走來。
  端木寧趕忙拉起帽子遮住頭,聽到路過的周放大聲跟林微說:「啊,淒厲的風吹亂了我的發!寒冷的空氣讓人頭皮發麻!」
  「拜託你大清早別酸了,我的早餐還在胃裡呆著呢。」是溫婷有點冷淡的聲音。
  端木寧抬頭,只見周放沒有坐在車座上,而是直接站了起來,雙腳規律地踩著車子,屁股便在空中扭來扭去,隨意囂張的樣子,真是讓人看著都牙癢。
  端木寧把手塞回褲袋裡,看著周放幾人的背影遠去,這才摘下帽子,慢慢往前走。
  上次周放來家裡的時候,特意給他指了另外一條路,否則,他很容易發現每次自己坐車都坐過頭。
  真是做賊一樣。
  端木寧皺皺眉,真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這種奇怪的心情,很想跟周放待在一起,哪怕是什麼都不做,就安靜地坐著看書,也覺得很愉快。
  到底是怎麼了?
  那麼喜歡跟他待在一起,甚至看到他後座上坐的是溫婷,心裡也會不舒服。
  或許……只是剛轉學到這邊認識的人太少的緣故,對他產生奇怪的親切感和依賴感吧。
  端木寧輕輕呵了口氣,繼續向前走去。
  那天下午又是周放最討厭的作文課。
  同桌湊到耳邊笑道:「你信不信,你的作文肯定會被當範文來念。」
  周放攤手:「沒辦法,有才的人就這樣。」
  被同桌鄙視了一番,「去去去,每次都被當反面教材,你還得意了。」
  「那是,太有才了,過頭了啊。」周放挑釁狀勾了勾手指,「有本事你寫個反面教材出來給我看看。」
  「你真厚臉皮。」同桌白他一眼,然後又突然想到什麼一般,湊到周放耳邊輕聲道:「你有沒有聽說一個謠言啊,關於何美女的。」
  周放抬眼看了看坐在自己側前方,一頭直髮的何小雪,扯了扯嘴角:「關我什麼事?」
  「有人說她喜歡你。」
  「她喜歡我,我能怎麼辦?難道去跳黃河。」
  「當我沒說,誰喜歡上你這種沒心沒肺的,肯定是倒了八輩子霉。」
  周放笑不作答。
  直到快要上課的時候,才突然按住肚子出去找老師請假。
  語文老師大皺眉頭:「你又肚子疼?你的肚子到底怎麼回事?」
  「吃壞了。」
  「去吧去吧。」
  看著周放瞬間消失個無影無蹤,老師也頗為無奈,不過,他走了倒好,反正要拿他的作文當反面教材,人不在,可以盡情的批判,順便嚇唬嚇唬其他學生,殺雞儆猴的效果可以達到了。
  鈴聲響起,語文老師帶著一臉慈祥笑容,款步走進教室。
  周放一個人去百川社的辦公室,拿了好幾份老師發下來的卷子,胡亂做了一通。
  早點做完早點回家吧,早死早超生嘛。
  做完之後,正好是下午四點的廣播體操時間,周放揉著酸痛的眼睛,出門去逛,不知不覺逛進了廁所。
  突然,洗手池那裡傳來一陣爭吵聲。
  「你這臭小子,從哪兒來的敢這麼囂張?嗯哼?」
  周放不禁笑了起來,哪來的流氓,這麼低級啊,真是敗壞咱流氓的名聲。
  「滾開。」
  冷冷的聲音,怎麼那麼熟悉?
  周放皺皺眉頭,仔細聽著裡面的動靜。
  「臭小子你找死是不?就你那小日本兒一樣的名字,女人一樣的小白臉,真讓人噁心,你他媽欠揍是吧?」
  說著拳頭就要揮過去。
  周放當然在關鍵時刻,搖身一變,成了大英雄,用手擋住那人的拳頭。
  可惜這個英雄別說一臉正氣了,反而笑得比惡人更流氓,打了個口哨,湊過去低聲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啊。」
  那人看見高年級的學長居然出現在這裡,明顯有些膽怯,倒還是個要面子的有出息的流氓,狠狠道:「端木寧,這麼難聽的名字,女人一樣的小白臉,我就是噁心他,怎麼了?關你鳥事。」
  周放輕輕捏了捏他的拳頭,捏得對方臉色大變,這才慢悠悠地道:「嗯,春秋時期吧,有個孔子,孔子呢,有個弟子,叫端木賜,後代都以端木為姓,你再說一遍他是小日本兒的名字,來,說啊。」
  拳頭都快被捏碎了,那傢伙居然還不求饒,倒是有點不見棺材不死心的「勇氣」。
  「靠,就你有文化!」
  「我就比你有文化。」
  見對方疼得呲牙咧嘴,周放這才笑著放了手,「我告訴你,不要隨便嘲笑別人的名字和外貌,那都是父母給的,知道?」
  「呃……」
  「你姓什麼?」
  「姓王……」
  「哦,你媽要是給你取個名字叫王八蛋,你也得用嘛,小孩子家,隨隨便便就口出惡言人身攻擊,將來可怎麼混啊……」
  拉長了尾音,瀟灑地甩了甩頭髮,走過來一把攬住端木寧的肩膀,慢悠悠出了衛生間。
  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道:「敢跟我比流氓,也不看看自己幾兩重。」
  附加一個壞壞的笑容。
  在走廊裡,周放放開了端木寧,自始至終,端木寧都一臉平淡地站在旁邊看戲。
  周放揉了揉他的頭髮,笑道:「我算是救了你啊,也不謝個恩。」
  「謝謝。」
  「你……真是不懂事。」周放無奈地攤手,「那人誰啊?看你不順眼就打你,還那麼沒品跑廁所來打?」
  「同學,他一直看不慣我,因為我比他強。」
  周放嗤笑一聲,「你們這幫小孩子真是幼稚。」
  「我不是小孩子,你不要每次都一副大人的口氣教訓我。」端木寧似乎有點不高興了,臉色沉了下來。
  「你知道,喝醉酒的人最喜歡說的一句話是什麼嗎?」周放意味深長地笑著,湊到端木寧耳邊道:「我沒醉,我絕對沒醉!我不可能醉!」
  「同樣,小孩子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我不是小孩子!我絕對不是小孩子。」
  端木寧皺了皺眉,不理他。
  周放聳肩,「明明就是毛頭孩子一個。」
  「我十五歲了。」
  「嗯?十五歲也是孩子啊,未成年人保護法的保護範圍內。」
  「你一直把我當小孩看嗎?」
  被他直直的盯著,周放不由得笑了起來,「那你給我證明一下,你哪裡不是小孩吧。」
  「怎麼證明?」
  「還是不說了,跟你討論這種話題,我會很有罪惡感。」周放扔下一句話,便擺了擺手。
  端木寧沉默片刻,這才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不用做操嗎?」
  「哦,我剛才的課沒去上,到處亂逛。」
  「為什麼不去?」
  「老師拿我的作文當反例來念,我臉皮雖然厚,也經受不起全班幾十道目光的掃射啊。再說,我走了,老師更沒負擔了。」周放毫不在意的聳聳肩,突然壞笑道:「倒是你,幹嘛這麼關心我呢?」
  端木寧垂著頭不說話。
  周放歎了口氣,拍拍端木寧的肩膀,語重心長道:「男孩子,臉皮要放厚,膽子要放大,這樣才好追女生,你這樣一張冷冰冰的臉,就是有人倒追你,都會被嚇跑。」
  端木寧輕聲道:「你好像經驗很豐富,追過很多女生?」
  「沒,咱是理論知識多於實踐經驗,量變的積累才能達到質變的飛躍。」
  端木寧點點頭,「那就多積累一陣子吧。」
  「呵呵,我是不想談戀愛,簡直浪費青春。不如直接找個對象結婚算了,將來生了兒子,認你當乾爹,要嗎?」
  端木寧冷冷道:「不要。」
  沉默良久,周放突然意味深長地問道:「你……不是喜歡蘇軾嗎?」
  「嗯?」
  「蘇軾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娶老婆了。」
  端木寧依舊一臉疑惑,周放卻大笑起來:「哈哈哈,原來你真不是小孩子了,唉,看來是我理解錯了,嗯……小寧已經成熟了,成熟了,都可以結婚生子了……」
  明白他說的什麼意思,端木寧瞬間漲紅了臉。
  「要不你生了兒子,認我當乾爹吧。」周放覺得臉紅的端木寧很有意思,便繼續調笑。
  端木寧終於忍無可忍,轉身就走,不理會這個大流氓說的混賬話!
  可紅臉的原因到底是因為生氣,還是別的什麼?
  端木寧刻意不去想,只覺得心臟莫名地跳地很快,耳根也有些發熱。
  之後的幾天,周放一直沒見端木寧,心想,或許是話說得過分了,把小傢伙給惹惱了?
  自己也真是,明知道小寧臉皮薄,心高氣傲,還說那些混話刺激他。可奇怪的是,就是想逗他,想看他氣得臉紅的樣子。總覺得那樣的小寧特別可愛,比平時冷冷淡淡的小大人模樣,生動鮮活多了。
  這個週末剛好放假,周放和林微便騎著車去看海。
  溫婷來了,沒想到何小雪也莫名其妙地出現。
  周放看了她一眼,最終還是裝笑臉載著她,順便給林微和溫婷兩個眼刀。
  林微依舊笑得溫和,跟何小雪聊些七七八八的話題,從他們的談話中聽出來,兩人是在上星期的數學競賽培訓班裡認識的。
  溫婷倒是一直冷著臉,坐在林微的後座上,戴著耳塞聽歌,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到了海邊,突然起了風。
  林微趕忙拿了件外套把自己裹在裡面,烏龜一樣縮起來。
  溫婷也帶著備用的衣服,埋怨周放神經病,大冬天看什麼海。
  剩下的一個凍得牙齒打顫,周放歎了口氣,把外套遞給她,「美女,穿著吧。」
  何小雪趕忙把衣服套上。
  林微和溫婷湊在一起不知道密謀什麼大計,周放剛想問,卻見他們一起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站住。」周放發話。
  林微回頭笑:「我跟婷婷去買點熱咖啡給你嘛。」
  「哦,去吧。」看懂了林微的眼色,周放便豁達地擺了擺手。
  等兩人走遠之後,周放才扭頭對何小雪道:「你有話跟我說嗎?」
  「嗯,我想跟你解釋一下謠言的問題。」
  「哦,說來聽聽。」
  「前幾天有人寫了封情書,是寫給你的,卻塞錯地方,放到了我的抽屜裡,我那天沒注意,被津津發現了。」
  周放皺眉:「於是,全班都知道了?」
  何小雪無奈道:「大清早的,她來了一句『周放親啟,小雪這信是什麼啊?』結果,她嗓門太大,連過道裡背書的人都聽見了。」
  聽何小雪學周津津的聲音學得還挺像,周放輕輕笑了起來,「於是,就有人誤會你暗戀我?」
  「嗯。」
  「那你這麼跟我解釋,是什麼意思呢?」
  「我希望你不要誤會。」
  「你不覺得這樣更像此地無銀三百兩,欲蓋彌彰啊?」
  何小雪無奈地歎了口氣,「周放,你還真是厚臉皮。我是不會喜歡你這種男生的,你放心吧。」
  「那你喜歡哪種?」
  「小寧那種。」何小雪眨了眨眼睛,成功的看到周放張大嘴巴,下巴差點掉了。
  半晌之後,周放才嚴肅道:「喂,別開玩笑,我帶小寧進百川社,不是進狼窩。」
  何小雪輕輕撥了撥耳側的長髮,笑道:「你幹嘛那麼緊張啊,我說說而已,小寧那孩子還太小了,又不是養寵物。」
  「養寵物?」
  「你不知道嗎?社裡的同學都說,小寧很可愛啊,想養一個那樣的寵物,白白淨淨的,不是整天蹭來蹭去纏著你的那種,而是安靜地窩在沙發上,需要你去逗一逗才動彈的那種……品種高貴的雪白的貓。」
  突然想起端木寧被逗得生氣的樣子,周放輕輕笑了起來,「你們打消這種念頭吧,那樣的寵物,咬起人來會很可怕的。」
  心裡卻想,小寧這顆幼苗,自己一個人摧殘就夠了,其他人,狼爪都收起來吧,碰都別想碰。
  很小的時候,這孩子就特聽自己的話,不欺負一下實在對不起他的依賴和信任。

  第八章

   事故
  接下來的一周,正好是仁川中學的「藝術周。」
  每學期期中考試結束後,學校都會安排一周的時間讓學生們放鬆,雖說是放鬆,卻沒太多文藝節目,反而是數理化競賽,作文比賽之類的活動。
  周放雙手塞在口袋在校園裡晃,東逛逛西看看,純粹是無聊瞎湊熱鬧。
  林微和何小雪他們去參加數學競賽,周放這種數學成績在及格線徘徊的,當然不去那邊。
  於是逛到了書法比賽的場地。
  只見很多學生拿著毛筆在那認真地寫字,周放走過去,看一張桌上擺好了筆墨紙硯,於是不客氣地拿起毛筆,捲起袖子,大筆一揮,寫起詞來。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瀟灑的草書,字字都顯狂傲,特別是「風流」二字,更是透著靈氣一般,幾乎要囂張地從紙上跳起來調戲人了。
  周放滿意地看著自己寫的狂草,心裡想著,我周放要是生在古代,絕對是個懷才不遇的酸秀才一隻,自古才子佳人配,可佳人喜歡的才子那都是家裡有錢的才子啊,我這種砸鍋賣鐵整天喝米粥的才子,估計沒有女人肯要。
  只能嘴上說說風流了,要想實際風流,可得先賺錢。
  古代的話,打工只有體力活,整天劈柴抗麻袋,實在不行就淪落到王府裡給人洗腳。
  還好生在了現代,打工至少能多尋點門路,哪怕當麥當勞門口的叔叔,被小孩子們抱來抱去,至少也能養家餬口。
  周放搖頭笑了笑,甩開這種奇怪的想法,把寫好的作品交給老師。
  看著旁邊的人都寫上班級名字,周放這才知道,這次書法比賽是提前選好參賽者的。
  原本以為路邊攤一樣想寫就寫呢。
  周放聳聳肩,把紙塞回了口袋。
  「既然提前報名,為什麼這桌子空著?」
  周放問身邊的女生,得到的回答是,「本來這裡是一個男生,比賽開始後,接了電話就跑了。」
  周放好奇道:「誰?」
  「好像叫什麼寧吧。」
  女生顯然不想跟周放搭話,甩甩長髮飄飄然走了。
  周放一愣,把毛筆放回去,轉身走出了包圍圈。
  說起什麼寧,馬上就聯想到端木寧。周放這才記起,似乎好久沒有見到他了。
  自從上次在樓道裡調戲他,說他成熟了可以生兒子之後,那孩子就不理人了。
  可能是害羞吧,抑或真的生氣?
  這段時間他故意躲著自己,文學社的會議也不來,晚飯也不一起吃,放學後也不等人。
  果然是小孩子,這麼點事就生氣了?
  周放無奈地歎了口氣,逛進了百川社的辦公室。
  下午的陽光很溫暖,寒冷的冬天,被那暖洋洋的太陽一照,周放就特別想冬眠。
  於是,橫躺在沙發上舒展四肢,閉上眼睛打盹兒,片刻之後便舒舒服服睡著了。
  夢裡又回到了小時候,一群可愛的白白胖胖的小孩兒,任憑自己捏來抱去,那段時光真是很愜意。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被一陣鈴聲驚醒。
  周放皺著眉,生平最厭惡被人打斷美夢,接電話的時候口氣便很不好。
  「誰啊?」
  「是……是我。」
  端木寧似乎很緊張,透過電話傳過來的呼吸生很是急促,雖然極力保持著鎮定,聲音卻有些輕微的顫抖。
  聽到那熟悉的聲音,周放徹底清醒了,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猛地坐起身來,沉聲道:「小寧?你怎麼了?別著急,慢慢說。」
  「我現在在醫院……我媽媽她,她出了車禍……」
  「你等著,我馬上過來。」
  說罷便掛了電話,拿起外套飛出門去。
  一路上以最快的速度飆車,心臟跳得飛快,腦海裡一遍遍迴響著端木寧顫抖的聲音。
  以他的性格,平時對什麼都冷冷淡淡的,不愛笑,說話也是沒有絲毫溫度,今天這麼反常,話音裡甚至帶著哭腔,肯定是出了極嚴重的事故。
  他媽媽?
  上次去他家裡的時候沒有見過。
  出了車禍嗎?
  周放皺了皺眉,雙腳瘋狂地蹬著自行車,到了醫院的時候把車隨手一扔就衝了進去。
  端木寧一個人坐在手術室前長長的走廊裡。
  天色已晚,夕陽的餘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他慘白的臉上,原本紅潤的嘴唇也被咬出深深的齒痕,手指緊緊攥著衣角,靠著牆壁輕輕發抖。
  那個樣子,讓周放突然間很心痛。
  趕忙走過去輕輕摟住他的肩膀,柔聲道:「別怕,跟我說說,到底怎麼了?」
  端木寧的眼睛有些空洞,抬頭看了周放半晌,眨了眨眼,這才終於找回了焦距。
  「我媽媽……她前段時間去外地出差,今天回來了,路上跟一輛車撞到,鍾叔已經……已經……」
  見端木寧又顫抖起來,周放緊緊抱住他,把他的頭按在胸前。
  「別怕,別怕,你媽媽會沒事的。」嘴上說著安慰的話,心裡卻沒底,鍾叔應該是上次小寧所說的管家,撞車肯定很嚴重,司機都死了,他媽媽能不能救得回來還不一定呢。這樣想著,懷抱便收得更緊了些,把端木寧整個身體都圈在懷裡。至少在最難熬的時候,讓他有個依靠。
  端木寧回抱住周放,手指緊緊攥著,抓皺了衣服。
  良久之後,手術室的燈終於滅了,端木寧僵在原地不動,周放便放開他,上前去詢問情況。
  醫生說對不起。
  因為失血過多,頭部也受了重創。
  所以……
  「你是說她死了嗎?」
  周放回頭,只見端木寧血紅的眼睛狠狠瞪著醫生。
  「很抱歉。」見慣了死亡的醫生,面對剎那間失去親人的孩子,心裡也不由得湧起一陣酸楚,輕輕歎了口氣,對年紀大些的周放說:「節哀順變吧,好好安葬你們的母親。」
  醫生以為周放是端木寧的哥哥。
  周放也不解釋,只輕輕點了點頭。
  端木寧呆呆地站在原地,等醫生走遠了,身體才劇烈地顫抖起來。
  周放只好輕輕擁著他,不斷地輕拍著他的後背。
  「小寧,想哭就哭出來。」
  端木寧終究沒有哭,只是把頭埋在周放胸前,睜大了眼睛不讓眼淚流出來。
  嘴唇不斷的動著,悶悶的聲音響在周放胸前。
  「我跟媽媽感情不是很好,這些年她都不怎麼理我,她經常出差,我們見面的次數都很少。」
  「可不管怎樣,她都是我媽,是我唯一的親人。」
  「我沒見過爸爸,這些年一直跟媽媽一起生活,現在,她也離開我了,丟下我一個人……」
  端木寧斷斷續續的說著,周放便緊緊擁住他,不斷輕撫他的後背。
  這才發現,他真的好瘦,抱在懷裡,骨頭都扎手。想起他母親的意外,周放又是一陣心疼,伸手摸了摸端木寧的頭,壓低聲音在耳邊說:「不怕,還有我。」
  端木寧的身體輕輕一顫,隨即伸手,緊緊環住了周放的背。
  醫院裡慘白的燈光,冬夜裡清冷的走廊。
  兩個少年緊緊相擁,或許那一瞬間,在很多年後回想起來,都會覺得無比溫暖。
  因為沒什麼親戚,端木寧母親的葬禮格外簡單。
  用她留下的錢在城郊買了一塊墓地,端木寧抱著媽媽的骨灰盒,親自葬了她。
  林微和溫婷也來了,只拍著他的肩膀,沒說什麼話。
  很多時候,安慰人的話,反而更傷人。
  只有幾個孩子的葬禮,顯得頗為冷清。
  天氣也切景地下起雨來,淅淅瀝瀝的雨水,一遍遍沖刷著墓碑上的三個字。
  「端木清」
  母親的名字,很少被人提起,只有小時候要家長簽字的成績單上見過。
  母親的字寫得很好看,雖是女人,寫出的字卻一點也不秀氣,瀟灑的楷體,反而有種硬朗和灑脫。
  母親習慣燙大卷髮,髮絲搭在肩膀上,隨著走路的動作一彈一彈,每次坐在沙發上的時候總是挺著背,很嚴肅的樣子。
  名字裡冷冷清清的清字,正如她的一生。
  很少跟人交往,總是一個人站在窗台前吸煙,寂寞卻高傲。
  端木這個姓並不多見,自己的名字也因此而被很多人注意,不知道她當初給自己取名叫寧,是希望自己,一生安寧嗎?
  因為有雨的緣故,端木寧臉上的淚水很快被衝開。
  除了近在身邊的周放,沒有任何人察覺,倔強的端木寧,終於哭了。
  在唯一親人的墓碑前,藉著大雨的掩飾,無聲地哭了出來。
  肩膀因為被周放的手攬著,輕微的抖動旁人看不出來,周放卻清楚地感覺到。
  周放想,如果不是林微和溫婷在,他一定會把端木寧抱在懷裡,讓他好好哭一場,然而現在,只好收緊了手臂,給他一點點溫暖和依靠。
  端木寧在強撐,眼淚流了片刻便被控制住。周放扭頭看了眼他那被雨水淋得濕漉漉的臉,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順便替他抹了抹臉,擦去混著眼淚的雨水。
  林微和溫婷先行離去,周放送端木寧回家,將近家門的時候,看到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見兩人走近,車門突然開了,下來一個年輕英俊的男人。
  那男人西裝革履,典型的職業打扮,手臂上卻纏著黑紗,似乎剛剛從哪裡祭拜回來。
  他仔細打量著端木寧,探尋的目光讓端木寧皺起了眉頭,良久之後,才聽他低聲詢問:「你是端木寧嗎?」
  端木寧沒有回答。
  「是小寧吧?」
  周放擋在端木寧身前,挑眉問:「請問您是誰?」
  「我是小寧的父親,我來接他回……」
  「哦,您就是小寧沒見過面的父親啊,等他媽媽去世了來接兒子?」話音裡諷刺的意味很明顯,目光也帶著挑釁。
  男人似乎被周放的話刺痛,臉色一沉,轉向端木寧,柔聲道:「當年跟你媽媽離婚的時候,並不知道她懷孕了……一直在找她,沒想到……我……」似乎很內疚,一直低著頭,說話的時候一字一句的,很是認真,「小寧,真的對不起,以後跟爸爸一起生活好嗎?讓我來照顧你……」
  「我不認識你。」
  端木寧冷冷的說了一句,扭頭往裡面走,卻被男人攔住:「小寧,我是你父親……」
  「我沒有父親。」
  端木寧抬頭看著他,倔強冷傲的臉上,寫滿疏離。
  那個陌生的男人,眉宇之間儘是痛苦之色,端木寧不知道他跟母親到底有何淵源,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正的父親。他只知道,他不喜歡這個陌生的男人,不喜歡跟這個莫名其妙出現的人生活,更不可能叫他父親。
  有些冷淡的看了他一眼,因為是長輩,才忍著不發作,低聲道:「請你離開吧。」
  男人愣在原地,被兒子冷冰冰的拒絕而漲紅了臉。
  半晌之後才輕輕歎了口氣:「小寧,你的性格……跟你媽媽真像。」頓了頓,又接著說:「對不起,我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但是以後,我保證一定會好好照顧你。」
  「叔叔,你不明白嗎?他不喜歡你的照顧啊。」周放雙手塞在口袋裡,囂張地看向男人,嘴角揚起個輕佻的笑容:「再說,你現在應該結婚了吧?」
  「呃……」
  「小寧才不要找後媽,您走吧,馬後炮管用的話,將軍都不用活了。」
  男人還想解釋,卻被端木寧冷冷打斷:「這些年我都沒有父親,以後也不需要,而且,我也不想干擾你的生活,你的家庭。」
  說完便扭頭進了門。
  周放沖男人做了個「請」的手勢,跟著端木寧進門。
  兩人在陽台上,隔著窗戶看那個男人,他一直低著頭,垂下的髮絲被風吹得搖晃,顯得有些可憐。
  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直到天色晚了,似乎手機響了起來,這才慌張地鑽進車子,開車離去。
  見端木寧強撐著假裝無所謂的樣子,周放緊緊握住他的手。
  等車子消失在視線中,這才輕歎口氣,拍了拍端木寧的肩膀,問道:「你真不打算認這個父親?」
  「嗯。」
  端木寧答得決絕。
  小時候趴在繼父胸前叫著爸爸,繼父便一臉笑容地捏他的臉頰,那時候,總覺得媽媽不喜歡自己,可爸爸很喜歡。
  後來爸爸莫名消失了,臨走的時候親了親他的臉頰,什麼都沒說。
  再後來,懂事了,知道了他是繼父,親生父親卻一直沒有出現過。
  對於這些事,媽媽從來不說,端木寧也不想問「我爸爸是誰」之類讓人尷尬的問題。
  小時候開家長會,媽媽總是很忙,沒法到場,老師便一臉懷疑的問:「你爸媽都不在家?」
  端木寧很委屈地點頭。
  因為很乖,不調皮打架,成績又很好,老師也就不逼他帶家長過來了。
  只是家長會上表揚端木寧的那些話,媽媽從來沒有機會聽到過。
  似乎一直是一個人長大,可以前,至少還有個親人在。
  現在,真的只剩自己一個人。
  端木寧沖樓下消失在街道盡頭的車子輕輕笑了笑。父親?他從來都不需要。
  「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被周放的聲音拉回思緒,端木寧抬頭看他,後者卻頓住,沒再說下去。
  端木寧才十五歲,突然間失去心中唯一的親人,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周放心裡沒底。
  話說了一半,竟覺得如刺在喉,生生卡住。
  雖然聽他說,他母親給他的賬戶存了很多生活費,足夠他支撐到大學畢業找到工作。可是,本來就孤孤單單讓人心疼的孩子,現在又失去了母親,從此以後,只會更孤單寂寞,把自己縮在房間裡看書,時間久了,會悶出病來都有可能。
  看著他消瘦的肩膀,單薄的背影,周放只覺得心臟一陣抽痛,一腔熱血直衝頭頂。
  「小寧,以後你就跟我過吧。」
  【第一卷完】

  第九章

   晚餐
  在那種情景下,周放豪氣萬丈的話破口而出,也沒想會不會後悔,更沒想兩人在一起能不能適應。
  那一刻,只知道自己很想保護端木寧。很想讓這個孩子不再孤單,讓他有個依靠,多一點笑容。
  雖然自己不一定有那個能力,可至少,比他大三歲的周放,願意跟他站在一起。
  聽到那句話,端木寧身體一顫,一臉震驚:「你說什麼?」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聲音都變了調。
  周放見他目光甚至有些呆滯,便拍了拍他的腦袋,笑道:「我是說,你一個人我不放心,以後就跟我一起過吧。不用擔心我父母,我也是一個人過的。」
  「一個人?」端木寧無法想像,這樣開朗豁達的周放居然沒有溫暖的家庭嗎?
  周放輕笑著解釋:「我爸媽當年是家長做主結的婚,沒什麼感情。為了我,兩人一直憋著不離婚,怕我沒有家庭的溫暖心靈會受創,我實在受不了了,就跟他們說,離吧,你們快點離了,兒子不會因為你們離婚就不愛你們,不會因為沒有完整的家庭就讓心靈扭曲掉,你們不用為了我一直委屈自己。」
  見端木寧認真的聽著,周放才鬆了口氣,繼續道:「後來他倆就高高興興離了婚,我爸娶了個他喜歡的女人,我媽也改嫁了,算起來,我那時候正好也是初三,跟你同樣的年紀。」
  端木寧驚道:「你真的勸你父母離婚嗎?」
  「是啊,看他們整天愁眉苦臉彆扭死了。他倆離婚的時候打官司搶我的撫養權,在法庭上唇槍舌戰實在不好看,我就說,我既不想要後媽,也不想要後爹,我跟著你們絕對會破壞你們新家的和睦,他倆就不搶了,很默契地把原來的房子留給我,一人一半負責我的生活費,然後,他倆各自搬走,讓我單獨過,逢年過節再來看看我,表達一下慰問。」
  周放說得輕鬆,似乎父母的離異反而是一種解脫一般。
  他面對什麼事情都能那麼豁達灑脫嗎?
  端木寧呆呆地聽著,良久之後才低下頭,輕聲道:「你一個人過,不覺得孤單嗎?」
  「不覺得,我反而覺得很自由,想幹嘛就幹嘛,沒人管多好。」
  「既然你一個人過習慣了,我過去肯定會打擾到你的。」端木寧繃緊身體,強撐著,不想在他面前表現自己的脆弱,壓抑著內心想要跟他在一起生活的衝動。
  「別擔心,你搬過來跟我住吧,我們一起做個伴,不好嗎?」
  溫柔的聲音響在耳畔,端木寧輕輕低下頭,握緊了雙拳。
  周放喜歡一個人隨性自在,可現在端木寧剛失去親人,實在不忍心把他獨自扔在這大大的院子裡。
  或許跟他生活一段時間,讓他走出失去親人的陰影,心情變好之後再分開會好一些。
  他最困難的這個時期,作為大哥,怎麼能袖手旁觀不聞不問呢?
  看著端木寧故作堅強的樣子,周放輕輕用手攬住他的肩膀,柔聲道:「搬過去吧,好嗎?」
  從來沒有用這麼溫柔的聲音跟人說過話,端木寧聽了,心底一顫,抬起頭來,周放黑亮的雙眸裡滿是認真,就那麼定定的注視著自己,等待答案。
  不由自主的,輕輕點了點頭答應下來,靜靜注視著對方,心裡竟前所未有的平靜。
  手機卻在這時響了起來,打破了奇怪的氣氛,端木寧趕忙移開視線,接起了電話。
  「小寧,今晚你過來我家住吧?我都做好菜了,先來吃晚飯。」 是林微打過來的。
  端木寧剛要拒絕,電話卻被周放搶了過去,「喂,那再多添一雙筷子,我也過來蹭一頓。」
  「周放?你幹嘛?」
  「小寧答應跟我一起住了,你家就算了吧,一個妹妹一個弟弟還不夠,再加上小寧,那麼多人亂套了。」
  「是嗎?那你從小就欺負他,現在他過去跟你住,你豈不是……」
  周放皺眉打斷了林微:「因為喜歡才欺負,懂吧?你怎麼不想想,我為啥就不欺負你呢?因為不喜歡你唄。」
  「你滾。」林微生氣了,周放厚著臉皮繼續說:「我倆等下來你那吃飯,你多弄點好吃的,別全放辣椒啊,就這樣,拜拜。」
  說著便掛了電話,扭頭卻見端木寧垂著頭,在身側攥緊了雙拳。
  周放輕歎口氣:「怎麼了?很討厭我,不想跟我住嗎?」
  端木寧沉默片刻,突然輕聲問道:「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是不是真的。」
  周放愣住:「哪句?」
  「因為喜歡才欺負。」
  周放乾笑兩聲,這孩子太單純了也不好辦,隨便跟林微調笑的一句話都被他當真,實在是有種騎虎難下的感覺。
  「那個,我是挺喜歡你的。」怕小孩兒誤會,又加了一句:「我當你是親弟弟一樣,你也把我當親人吧,反正我倆都獨生子。」
  「……」端木寧不說話了,周放揉了揉他的頭髮,笑道:「以後有我罩著你,誰敢欺負你就報上我的名號,知道吧?」
  「你的名號有用?」
  「當然有用,我臭名遠揚,你報我的名字不嚇死人,起碼臭死人。」
  端木寧被逗得終於扯出個笑容來。
  看著他的笑容,周放又是一陣心酸,只輕輕摸了摸他的頭,摟住他的肩膀。
  「走吧,去林微那蹭飯。」
  端木寧卻不動,只定定看著周放。
  周放也看著他,猜測著小孩兒的奇怪心思。
  良久之後,端木寧才低下頭,嗯了一聲。
  走了兩步,又回頭,認真道:「謝謝」。
  周放又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謝什麼,以後我們就是好兄弟了,自家人別說見外話。」
  林微家在城市的東南方,一個不大的小區裡,小區綠樹成蔭,環境優美。
  此時天色已晚,路燈都亮著,形狀奇怪如同扭曲了的仙人掌。
  雖然不太想去林微家裡吃飯,可被周放摟著肩膀拉過來,端木寧也很無奈。
  因為母親的逝去,而被眾人守護的感覺,並不好受。
  好像是撕開了皮膚,暴露出最深的傷口,給大家觀摩,然後,消毒的,塗藥水的,包紮的,一群人圍了上來。雖然知道他們並沒有惡意,可強烈的自尊心,讓端木寧覺得,那些藥水反而變成了讓傷口惡化的鹽巴。
  或許自己更適合一個人在大大的院子裡,獨自撐過去。
  而不是把痛苦扯出來,讓眾人同情憐憫。
  本來,林微邀請今晚去他家裡住,自己不可能答應。
  可為什麼換成周放就答應了呢?
  端木寧百思不得其解,明明轉學來仁川中學的時候,先跟林微聯繫的,小時候也是林微對他比較好,周放除了捉弄就是欺負,甚至根本不記得自己。
  可是,自己卻奇怪地總想跟周放更親近一點。
  心裡對他們的區別對待是否差太遠了些?
  「到了,快過來。」周放的話打斷了端木寧的思緒,抬頭,只見他站在門前微笑。
  他到林微家就跟回自己家一樣,熟門熟路的。
  端木寧上前跟周放站在一起,很快就有人來開門。
  門口的是一個男孩,跟端木寧差不多高,正好到周放的胸口,周放的爪子便習慣性地放在對方頭頂上,順時針揉了一下,覺得不夠,又逆時針揉。
  端木寧心裡莫名一痛,突然間就覺得那個動作很刺眼,不自然地別開眼去,望向屋內,只見一個隨意紮著辮子的女生,衝他輕輕笑了笑。
  「小傑,飯做好沒?」周放笑著問男孩兒,手很自然地收回來,似乎揉男孩兒的頭髮都習慣了。
  「說多少遍了,別叫我小傑。」男生瞪他一眼,又轉向端木寧,馬上換了張甜甜的笑容:「歡迎歡迎,快進來啊,外面冷。」說罷便抓住了端木寧的手。
  對陌生人的接觸很不習慣,端木寧僵硬著身體,勉強被林傑拉了進去。
  周放跟在後面進了屋。
  果然如周放所說,林微有弟弟還有妹妹,父母在外地沒回來。
  他弟弟還在上小學,妹妹林夏在平陽中學,學校遠,兩人都住校,週末才回的家。
  飯桌上,菜色豐富,林微居然也有一手好廚藝。
  一群人圍著餐桌吃飯,林微總是笑得親切,一副兄長樣給對面的端木寧夾菜。周放的筷子在桌上亂飛,一會兒給林微扔一塊排骨,一會兒給林傑夾一塊豆腐。
  當然,最多的還是給身邊的端木寧夾菜。
  端木寧的碗被堆得高高的,看著,心裡也溫暖起來。
  一頓飯結束了,林微悄悄把端木寧拉到旁邊,低聲問:「你真決定跟周放一起住?」
  端木寧點頭。
  林微猶豫片刻,才輕聲道:「其實……周放他生活習慣很糟糕,我怕你忍不了他,不如先來我這住幾天,我的床……」
  「沒關係的,謝謝。」
  被端木寧冷淡的話搶白,林微一愣,隨即低頭笑了笑:「那好好跟他相處吧。」
  「嗯。」
  目送端木寧出門,林微這才歎了口氣,不知道乾乾淨淨的端木寧,見到周放的狗窩會有什麼反應。
  晚上八點,周放跟端木寧一起回家。
  冬日的夜晚很冷,風刮在臉上一陣陣的疼,兩人戴著帽子慢慢往前走著,周放很自然的抓住了端木寧的手。
  為免尷尬,周放故意找各種奇怪的話題跟端木寧斷斷續續的聊天。
  比如小學的時候,拿粉筆塗花了同桌的臉,被揪去家長面前道歉。
  比如打球的時候,一不留神把球投到自己的籃裡,被觀眾嘲笑。
  比如有段時間看偵探小說入迷,寫數學證明題就像案件推理,被老師一頓狠批。
  端木寧安靜地聽著,偶爾嗯嗯答應一聲。
  不是不想說話,只是太喜歡聽他笑著講那些糗事,被冬夜的風吹得零散的笑聲,透過空氣傳到耳邊,卻有種溫暖的感覺滲透心底。
  在母親去世的第一個夜晚。
  刺骨的寒風,清冷的街道,昏黃的路燈。
  兩條被拉長的影子。
  都在記憶裡,留下了最鮮明的色彩。
  周放家離端木寧家其實挺近,撐死也就兩百米的距離。
  只是端木寧每次都坐到兩家之間的公車站才下車。
  路過端木寧家所在的街道,周放突然問道:「我怎麼覺得這條街很熟悉呢。」
  端木寧抬頭,看到他意味深長的笑容,剎時紅了耳根。
  「你什麼意思?」
  「小寧,你要瞞我可沒那麼容易。你或許不知道吧,我最愛的是偵探小說,再說,對這裡的地形我可比你清楚多了。」
  「我……是覺得在前面下車比較方便。」冷下臉來解釋,偷偷攥緊了手指。
  「哦……方便。」拉長的聲音,上揚的尾調,擺明了不信,卻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因為看見了他通紅的耳朵。
  周放想不明白端木寧是什麼心思,也懶得去想。
  反正在自己眼裡,他就是個小孩兒,自己又是獨生子一直希望有弟弟妹妹可以欺負,林微和溫婷當然是最佳人選,現在多了個端木寧,也就順理成章把他當弟弟。
  可總覺得對端木寧的感覺略有不同。
  欺負林微和溫婷的時候,自己沒有絲毫內疚感,時間長了也沒什麼成就感了。
  可自從遇到端木寧,每次看到他氣得紅了臉,或者羞得紅了耳朵,都覺得特別可愛,覺得自己心臟像被羽毛輕輕拂過一樣,暖暖的,柔柔的,癢癢的。
  那種欺負昇華到一種新的境界,讓周放樂此不疲。
  不過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小寧剛失去親人,心思肯定會敏感,以後還得注意言行,多關心他才是。
  這樣一個讓人心疼的孩子,不該讓他過早地承受生活的負擔。
  自己怎麼著也十八成年了,總得有點成年人的樣子吧。
  這樣想著,周放便豪爽地拍了拍端木寧的肩膀,笑道:「以後我們一起生活,你有心事要跟我說,別讓我當偵探,安心跟著我過日子,好嗎?」
  端木寧愣了愣,抬頭看他在昏黃的路燈下燦爛無比的笑容,便不由自主地點頭答了一聲。
  「好。」
  那時候,沒有人深究這句話的意思,兩人都以為對方只是同甘苦,共患難的朋友。
  卻沒料,這樣以做伴為由的日子,卻似一陣輕風般,緩緩的,吹皺了春水。
  那個年紀,純真,卻危險。
  然,那種純真時代的感情,也是最銘心刻骨的。
  端木寧本想回去簡單收拾一下行李,結果卻被周放阻止。
  「把自己帶過去就得了嘛」
  「又不是沒衣服穿」
  「明天週末不用上課,咱倆一起睡懶覺」
  「下午再來好好收拾吧」
  周放喋喋不休地勸說,有時候他耍起流氓來,真是強詞奪理蠻橫霸道,可端木寧卻絲毫不覺得不舒服,因為知道他確實是在為自己考慮。
  可是,什麼都不帶,只把自己帶過去睡覺,總覺得有點怪異……
  到了周放家,端木寧不禁大吃一驚。
  周放住的是一個院落,面積不小,裡面還有花園。
  現在是黑夜,看不清裡面種了什麼,只隱約看見植物的枝葉,在路燈下投射出交錯凌亂的影子,顯得陰森可怖。
  更可怕的是,路過小花園的時候,居然有一個不明物體突然撲了過來。
  端木寧本來就個子小,身體又消瘦,被那個動物一撲,站立不穩直接坐在地上。
  慘白著臉拉住周放的手,「什麼東西?」牙齒都打顫了。
  「狗啊。」
  周放輕輕翹起嘴角,看著傻傻的被狗撲到地上的端木寧,又覺得他慘白著臉的樣子可憐又可愛,於是趕忙把大狗從他身上抱走,順便踹了一腳:「一邊兒去,別欺負我朋友。」
  「汪汪!」
  一聽叫聲,端木寧才安下心來,仔細藉著燈光看了看那團黑乎乎的東西,果然是一條凶悍的大狗。
  周放笑著拍了拍委屈叫喚著的大狗的腦袋,對端木寧道:「它叫傻蛋,我爸送我的,別怕,不咬人。」
  說著,還拉端木寧的手摸了摸狗毛,結果大狗把舌頭伸出來舔,端木寧觸電般縮回手。
  「你不喜歡寵物?」周放疑惑地看向臉色依舊慘白的端木寧,後者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沒說話。
  周放便把大狗一腳踹進狗窩裡,然後拍拍手,拉著端木寧進屋。
  開了燈之後,才發現端木寧的臉色很不正常,手指攥緊,身體輕輕顫抖,努力咬著嘴唇克制著。
  周放皺皺眉,按住他的肩膀,低聲問:「怎麼,你很怕狗?」
  「我……小時候被……被咬過。」
  說著,牙齒都打顫。
  看來那是一段並不快樂的回憶。
  有一種說法,被某種動物追過咬過的人,會產生反射性恐懼心理,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原來如此。
  周放瞭然地點了點頭,思量著以後得讓傻蛋在窩裡呆著,別跑出來嚇小寧。
  見他臉色好了很多,出於好奇地問道:「你……哪裡被咬了?」
  端木寧臉色又變了變,原本白淨的一張臉,慢慢染上一層薄薄的紅,煞是好看。
  周放定定地看著他,等他的答案,良久之後,才聽他不情不願地嘟囔道:「屁……屁股。」
  周放摸了摸端木寧的頭,壞笑道:「還好,咬的是後面不是前面啊。」
  端木寧臉更紅了,像是酒醉一般,嫩嫩的皮膚看上去格外可愛。
  不理會周放,垂著頭自顧自地往客廳走去。

  第十章

   周放的狗窩
  周放咳了一聲,把手收了回來,看著端木寧僵直的後背,知道自己玩笑又開過分了。唉,這張賤嘴巴總是說混帳話,小寧這麼單純的孩子,怎麼能動不動就把他腦子染黃呢?
  自己真是開玩笑開慣了,也不分對象。
  唾棄了自己一番,周放趕忙跟上端木寧的腳步,突然看他停在臥室前,一臉震驚。
  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周放只見一床凌亂的被褥,以及亂七八糟的一大堆玩具和抱枕,床中間坐著一隻巨大的狗熊,狗熊手裡還掛著一條晃悠的內褲。
  「那個……我沒收拾,抱歉。」
  周放說罷,趕忙跳進臥室裡,手忙腳亂把床上的被褥內褲襪子,全給捲成一團塞到床底下。
  只剩下床單。
  端木寧看著那床單,臉色更不好看了。
  大紅色的床單,這臥室比洞房還喜慶,比狗窩還混亂。
  端木寧目光呆滯地看著這一屋子亂七八糟的雜物,良久之後,才輕輕歎了口氣。
  「你出去,我來收拾吧。」
  「呵呵,今天已經晚了,收拾不清楚,改天吧。」周放厚臉皮居然一點也不覺得慚愧,轉身踢了踢床下滾出來的一隻小玩具,扭頭又衝端木寧笑道:「這些東西一直想扔,又懶得整理,堆來堆去就變成垃圾場了。」
  怕端木寧不明白,又解釋道:「我爸媽搬走的時候翻了地下室,我順便把小時候的玩具全給弄了過來。」
  端木寧看了眼被折斷的積木,被扯壞的娃娃,被撕爛的拼圖,果然符合周放毀滅性的風格。
  這才明白了林微的意思,果然,周放的生活習慣很糟糕。
  半晌之後,才移回目光,問道:「那,今晚睡哪兒?」
  周放笑得燦爛:「還有個臥室,咱睡那邊,床很大很軟的,我平時就睡那。」說完,見端木寧沒答話,又補充了一句:「一起,咱一起睡。」
  端木寧愣了半晌,終於,決絕地點了點頭。
  決定之後,便被周放推去洗澡,剛才被風吹得發冷,也該洗個熱水澡暖暖身子。
  可沒有任何行李,洗完之後總不能把原來的髒衣服穿回去吧,更不能光著出來。
  這些話又不好意思跟周放說,只好安靜地站在原地不動彈。周放無奈地敲了敲端木寧的腦袋,「去啊,浴室在那邊。」
  還不動,只好直接推他進去,然後又在門外笑道:「你安心洗,我會給你找衣服的。」
  聽著他的話,端木寧覺得心裡一下子又暖和起來。
  他只是想讓自己盡快衝個熱水澡免得感冒吧,其實周放有時候還挺溫柔……的……
  被這種想法嚇了一跳,端木寧趕忙開了水龍頭,專心做準備工作。
  在浴室裡沖洗著身體,一天的忙碌和疲憊,慢慢被衝散了。
  可心裡的難過,在一個人的狹窄空間裡,卻清晰地放大。
  媽媽離開了,就在昨天,醫院裡刺鼻的味道,遮蓋屍體的雪白床單,一靜下來,就在腦海裡晃。
  她雖然很少跟自己聊天,卻總會在天氣冷的時候買一大堆厚厚的外套,拜託鍾叔交給自己。
  雖然很少直接表現關心,卻總會在自己喜歡的咖啡豆磨光之前,及時地添上。
  端木寧不知道她是什麼工作,她也從來不肯聊這些話題。
  直到她走了,除了她那個端木清的名字,其他甚至一無所知,連莫名其妙出現的「親生父親」,都不知道該如何對待。
  端木寧把整個身體泡在浴池裡,熱水浸潤著皮膚,溫熱舒服。
  溫暖……在媽媽那裡很少感覺到。
  她從來不會像其他母親一樣,摸摸孩子的頭,捏捏孩子的臉蛋,小時候,連抱幾下都是奢侈。
  看著其他孩子們纏著媽媽鬧,端木寧總是很羨慕。
  後來慢慢長大,習慣了獨自一人呆在空空的房間裡,寫自己喜歡的故事。
  那些故事裡的主角,每一個都比自己悲慘。有時候,端木寧甚至害怕,自己這種心理算不算扭曲?
  在浴室裡,想著以往的那些瑣事,不知不覺已過了半個小時。
  端木寧不知道,周放一直站在門外,靠著牆等他出來。
  周放卻知道,端木寧需要一個人靜一靜,小孩兒拉不下臉在自己面前哭,給他點時間,讓他在浴室好好哭一場,然後洗乾淨臉,再堅強的,若無其事的,出現在他面前。
  留著他想保留的驕傲和自尊。
  當然為免他哭過頭了,周放便一直站在門外,做好及時搶救的準備。
  可周放沒料到,端木寧只是窩在浴池裡,沒有哭。
  端木寧比他想像的還要堅強和倔強,雖然在周放眼裡,他不過是個孩子。
  終於,周放忍不住了,輕輕叩了叩門,「小寧,我來給你送衣服。」
  半晌之後,裡面傳來一陣嘩啦的水聲,然後門開了一條縫,伸出一隻白皙漂亮的手。
  周放笑笑,把睡衣放上去,「要不要我進來幫……」
  「謝謝。」剩下的字被端木寧關上的門阻住,周放摸了摸鼻子,把「讓我看看你屁股上被咬的地方有沒有傷疤」之類的玩笑話,硬生生給吞了下去。
  等端木寧洗完澡出來,周放竟覺得有種眼前一亮的驚艷。
  雖然自己一直覺得他是個孩子,可少年被水霧籠罩著的青澀身體,在光線下似乎反射著薄薄的光,滴著水珠的柔順髮絲,因為浴衣太寬大而露出的白皙的胸膛,竟透著股別樣的風情。
  周放不自然地別開視線,卻聽端木寧垂著頭輕聲道:「你給的衣服不全……」
  「啊?」
  「內褲沒給。」
  「哦!」周放恍然大悟,「抱歉,我只顧著找睡衣,那你先穿我的?」想了想,又補充道:「可能有點大。」
  端木寧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周放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剛洗過的頭髮,如綢緞般順滑,觸感真是美妙。
  「我給你找條新的。」
  「嗯……」
  其實根本沒找到新的,周放從櫃子裡翻出一條看上去很新的白色內褲,騙他說「剛買的沒穿過」。
  端木寧沒有絲毫懷疑,就換上了。
  看著這麼好騙的端木寧,周放摸了摸鼻子,咳了一聲,居然有種罪惡感襲上心頭。
  說舊的他肯定不穿,善意的謊言可以原諒吧。周放這樣為自己開脫,可心頭還是有種怪異的罪惡感。
  這是怎麼了?難道流氓突然心軟了?
  端木寧坐在周放柔軟的大床上,跟周放抓過來的那隻大大的狗熊對視,看了半晌覺得那狗熊實在是醜,便讓它趴在床上。
  一個人無聊,起身在屋子裡轉,停在周放的寫字檯前,看著桌上醒目的全家福照片。
  輕輕拿起來,捧在手裡仔細看,照片裡的三個人,每一個都笑得那麼開心。
  那是周放最親的家人,他的父母,雖然離婚了,可看得出他們還是很關心周放,周放也很愛他們。
  人雖然在三個地方,卻一點也不覺得疏離,因為心裡時刻掛念著吧。
  看這照片,應該是最近拍的,周放手裡拿著最近一次作文競賽中拿到的獎狀。
  一家三口,美好的畫面。
  自己或許一輩子都體會不到。
  那個莫名出現的父親,現在甚至不記得他的臉,而剛剛逝去的母親,似乎從來沒有認真看過她的臉,現在她不在了,甚至有些後悔,心中那種冰涼的感覺,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慢慢放大,蔓延到全身。
  突然被一個溫暖的手臂摟住,聞到周放身上熟悉的氣息,端木寧沒有回頭,只輕輕把照片放了回去。
  「抱歉,我不是故意翻你的東西……」
  覺得自己失禮了,僵硬的口氣說出道歉的話,身體似乎愈發冰涼。
  周放只是輕輕收了收雙臂,柔聲道:「既然都搬過來一起住了,就不要那麼陌生疏離,我沒怪你,你道什麼歉。」
  說著,順手把照片塞進抽屜深處,然後又輕輕抱住他,「小寧,我想告訴你,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的親人,你有什麼話都可以跟我說,有脾氣也可以衝我發,在我面前,你不需壓抑自己,委屈自己,知道嗎?」
  聽著耳邊他溫柔的聲音,端木寧突然眼眶發熱,轉身緊緊抱住周放,把頭埋在他胸前。
  「謝謝你……真的……」
  哽咽的聲音,似乎到達了崩潰的邊緣。
  周放歎了口氣,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低聲道:「哭吧,大聲哭出來。」
  眼淚決堤只在一瞬間,一滴滴灑在周放胸前,很快就浸濕了睡衣。
  然而他的哭泣,始終沒有聲音,無聲的哭泣,輕輕顫動的肩膀,讓周放的心一陣陣揪起,蔓延開的憐惜和疼痛,讓周放不由得將手臂越收越緊。
  那天晚上,周放沒有照例看球賽,雖然那場球賽是他盼了很久的冠軍爭奪戰。
  兩人一起睡在大大的床上,斷斷續續胡亂聊著,周放一直輕輕摟著端木寧的肩膀,端木寧起初身體僵硬,後來慢慢適應了,才放鬆下來。
  周放開始細數自己曾經看過的偵探小說,精彩的故事,讓端木寧暫時忘卻了那些痛苦的事實,漸漸的,困意襲來,沉睡過去。
  因為覺得冷,很自然的鑽到周放懷裡,抱緊。
  兩人身高差了一節,端木寧的腦袋正好埋在周放胸前,周放輕輕伸手,揉了揉他柔順的髮絲,便自然地收緊了懷抱。
  端木寧似乎做了什麼不好的夢,緊緊抓住周放的後背,如抓緊救命稻草一般。
  被他抓得疼了,周放只是皺皺眉頭,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撫。
  很晚才睡去,很早便醒了。
  醒來的時候周放甚至被自己嚇到,作為懶豬的自己,可從來沒在週末的時候,大清早六點醒來過。
  扭頭一看,端木寧正緊緊咬著下唇,雙手抓著周放的衣領,要不是他睡著了,這個姿勢真像是要揪著人揍一拳。
  或許是被端木寧的情緒感染了,才醒過來的吧。周放輕輕鬆開他的手,然後用拇指滑過他的嘴唇,把下唇從牙齒間解救出來,然後才閉上眼睛,抱住他繼續睡。
  其實周放很怕冷,冬天鋪著電熱毯都不管用,於是老媽給他買了只超級大熊,讓他抱著睡。
  周放抱著那熊睡了好幾年,可憐的熊被周放揉揉捏捏,裡頭的棉花都變形了。
  昨晚抱著端木寧睡覺,起初覺得少年的身體冰冷僵硬,可等他放鬆之後,竟慢慢暖和起來,到後來,甚至變成了一股熱源,抱著睡覺特別舒服。
  周放又睜開一隻眼看了看端木寧,見他睡得很熟,自己雖然醒了,現在大冬天的也不想離開暖暖的被窩,便放心的抱住他,繼續賴床。
  端木寧直到七點的時候才醒來,因為習慣了上學時的作息時間。
  感覺自己被暖暖的身體擁抱著,睜開眼睛,見到周放敞開的蜜色胸膛。十八歲的周放,已經褪去了孩子的稚氣,胸前的肌肉也漸漸的分明起來,端木寧看著眼前一整片明晃晃的皮膚,突然間心跳得有些不規律起來。
  稍微動了動身體想要掙開他的懷抱,卻被他反射性地摟了回去。
  端木寧身體瞬間僵硬,抬頭看周放雙目緊閉睡得很熟的樣子,這才鬆了口氣。
  輕輕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放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摸了摸,又縮回來。
  「你……在我的臉上,尋找什麼?」
  頭頂突然響起周放嚴肅的聲音,端木寧一愣,臉不由得熱了起來,卻裝作若無其事,低頭淡淡道:「抱歉,吵醒你了。我摸錯地方。」
  「那你本想摸哪裡來著?」
  「頭。」端木寧吐出一個字,然後又繃緊臉,皺了皺眉:「沒夠到,你就醒了。」
  周放終於笑了起來,手隨意放過來摸了摸端木寧的頭髮,「等你以後跟我一樣高,再摸我的頭。」
  「我長不到你那麼高。」
  「那正好。」
  習慣了他在胸前的高度,隨意伸手就可以揉他的頭髮,周放倒從來沒想過端木寧的身高如果跟自己一樣,會是什麼樣子……
  反正自己將來肯定比他高,他要是高了,那多沒面子。
  「你不起床?」端木寧抬頭問。
  周放鬆開了他,坐起來伸了個懶腰,慵懶的動作讓睡衣完全敞開了,端木寧不自然地移開視線,僵硬的表情卻被周放發現了。
  「怎麼了?」
  「沒事。」
  周放壞笑:「是不敢看嗎?我的肌肉可比你發達,你現在還在發育階段,身體都軟軟的。」說著還證明一般,將手探進衣服裡,摸了摸端木寧平坦的小腹。
  哪知端木寧卻臉色一變,突然用力甩開了周放的手。
  氣氛變得尷尬起來,端木寧低著頭不說話,周放疑惑地看著他,半晌之後才抓亂了自己的頭髮,輕聲道:「抱歉。你不喜歡親密接觸的話,我以後會注意。」
  說著便起身,正大光明的在端木寧面前換衣服。
  端木寧在被窩裡攥緊了床單,自己是不喜歡跟人親密接觸,可剛才,他溫熱的手伸進來摸自己的身體,突然如觸電般甩開他的手,絕對不是這個原因,而是……自己居然會喜歡這種感覺,喜歡跟他接觸。
  因為太過害怕,才突然間甩開了他。
  「我先去做點早餐,你去洗臉,衣服晾在陽台上,你自己收來穿。」
  周放倒是無所謂的樣子,回頭笑了笑,便起身出去。
  端木寧緊緊抓住床單,回想起他溫熱的手指擦過自己小腹的瞬間,觸電般的感覺,心跳地失速,卻有些微的疼痛。
  自己到底是怎麼了,變得這麼奇怪?

  十一章

   矛盾
  梳洗完畢,換上洗乾淨的衣服,端木寧來到了廚房,站在門外看周放圍著圍裙做早餐的可笑樣子。
  帽子都戴歪了,圍裙也系得彆扭,看他皺著眉頭翻弄雞蛋的樣子,端木寧不由得輕輕微笑起來。
  「我來做吧。」
  聽到身後淡淡的聲音,周放回頭笑笑,退了一步。
  端木寧做飯的時候表情很認真,在鍋裡翻著煎蛋,繃著臉小心翼翼的樣子,看在周放眼裡只覺得特別可愛。
  靠著牆伸了個懶腰,轉身走出了廚房,從櫃子裡翻出一大堆狗糧,去照顧冷落在角落裡的大狗。
  大狗見到主人之後搖著尾巴跑過來,在周放懷裡蹭來蹭去,伸出舌頭舔周放的手,卻被周放一巴掌拍下來,「別舔,我又不是骨頭。」說著便用盆子拌好食物,拿到大狗面前,拍了拍它的腦袋:「傻蛋,乖,吃飯。」
  大狗看到食物立馬兩眼放光,埋頭吃起來,周放起身回到客廳,只見端木寧已經擺放好了早餐。
  見到周放後輕輕一笑,「做好了,快吃吧。」
  周放盯著他的笑容,竟有些移不開視線,半晌之後,端木寧才疑惑狀抬起頭看著他:「吃啊,不喜歡?」
  「喜歡,很喜歡。」
  周放咳了一聲,摸了摸鼻子就坐了下來,一邊吃著他煎好的雞蛋,喝著溫度剛剛好的牛奶,看著對面的端木寧安安靜靜吃東西的樣子,沒來由覺得很溫馨。
  一天的生活就在這樣溫馨的氛圍中開始了。
  中午的時候,周放騎車載著端木寧到他家收拾行李,沒料,再次看見了停在門口的那輛車子。
  那個男人一直注視著他們,端木寧垂著頭不看他,周放便大大方方攬住端木寧的肩膀,從那男人面前走過的時候順便拋了個白眼,「叔叔,小寧現在跟我住呢,您還是趕緊回家照顧老婆孩子吧。」
  男人張了張嘴,沒說話,只靜靜的注視著兩個孩子的背影,消失在視線內。
  等兩人上樓之後,男人才開車離去。
  因為看到了父親,端木寧的心情一下子降到谷底,周放幫他收拾行李的時候,便刻意找一些爛俗的笑話,端木寧聽著,心情這才有所好轉。
  裝好了一大箱的衣服,端木寧抬頭看著佔據了一面牆的大書櫃,周放笑道:「你不會打算把這個搬過去吧?」
  沒料端木寧只是輕輕笑了笑,走到書架前,拿起右側空格裡孤零零的那本書,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然後放進了箱子。
  「帶這本就可以了。」
  周放看了一眼,書的封面上一大堆彩色的雞蛋那可是自己的傑作,沒想到端木寧這麼喜歡它。
  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柔下聲來:「你要喜歡,我再印幾本給你。」
  「一本才顯得珍貴,印那麼多幹什麼。」
  「可惜,我不止印了一本哦。」
  端木寧臉色一變:「難道你還送別人看了?」
  「生什麼氣啊,未經許可,你的處男作我怎麼敢給別人看。」周放聳聳肩,不屑狀哼了一聲,「再說,寫得又不怎麼樣,也就我願意看看吧。」
  聽懂他的意思,端木寧輕輕笑了起來,又似乎有些害羞,不自然地低下頭,「你喜歡那個故事嗎?」
  「不喜歡。」
  「為什麼?」抬頭認真看著他,想聽取他的評價。
  「太悲的故事,不適合你。」周放也斂住調笑,認真地看著端木寧,輕聲道:「你寫的悲劇,總有種刻意為之的感覺,主角不用死,你非要讓人家死那麼悲慘,而且還插進去很多莫名的天災人禍。」
  見端木寧臉色不好看,周放歎了口氣,輕輕拍他的肩:「小寧,記著,寫作不是為了發洩。」
  端木寧身體輕輕一顫,趕忙移開目光,上前去翻書架上的名著,「我想帶幾本書過去看,你覺得帶哪本好?」
  刻意轉移話題,卻被周放不給面子地掰了回來:「讓故事裡的人都活得那麼悲慘,以表達你對現實的不滿嗎?」見端木寧還逃避問題,周放索性把他拉了過來,讓他面對著自己,抬起他的下巴,嚴肅道:「你對自己的作品沒有愛,這樣,看的人也不會有愛。」
  「在你的小說裡,到處都充斥著悲慘,無奈,心酸,痛苦,奇怪的遭遇,莫名的悲劇,我看的時候總像是喉嚨裡卡了根魚刺,吐不出嚥不下,非常彆扭。」
  「小寧,你到底有什麼不滿呢?」
  端木寧安靜地聽著,半晌之後才輕聲說:「有時候看到同齡人整天笑得開心,我……甚至很想去毀掉他們的快樂。小時候渴望父母的關愛家庭的溫暖,憎恨每次家長會都懷疑我說謊的老師,厭惡身邊那些整天纏著父母撒嬌的孩子,甚至討厭對我不聞不問的媽媽,我……心理變態,你說,是嗎?周放,告訴我,我這樣是不是有病。」
  抬起頭來,認真地看著周放,目光沉靜如水,掩飾著內心深處的波瀾。
  被那完全充滿信任的聲音一震,周放不由得把他抱在懷裡,緊緊摟住。
  消瘦的身體,讓人更加心疼,這個孩子,從小就這麼倔強,壓抑了多年,過去的日子一定過得很苦。
  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在耳邊輕聲道:「你沒有心理變態,不要這樣貶低自己。」
  端木寧伸手回抱住周放,「我有自知之明,我總覺得自己精神有點問題……」
  「傻孩子,你只是太過壓抑自己,心情一直很壞,看周圍的事情總是注意讓你反感的那一面。你還小,可以活得更開心,知道嗎?以後有什麼心事就跟我說,說出來會好受許多,有問題也可以儘管問我,不要自己憋著,更不要胡思亂想,聽到沒?」儼然一副教訓小孩子的兄長口吻。
  「嗯,什麼都可以跟你說?」
  周放點了點頭。
  端木寧猶豫半晌,這才抬起頭來,認真道:「那喜歡一個人會是什麼感覺,告訴我。」
  看著他晶亮的雙眸,周放竟覺得有些呼吸不穩。
  「那個……你還小,這些問題不適合討論。」
  端木寧滿臉失望,「哼,還說什麼都可以問你。」
  「呃……凡事總有例外嘛,這些問題長大了自然就懂了。」周放乾笑著轉移話題:「那個你不是要選書嗎?我幫你選幾本,比起史記,我更喜歡資治通鑒,帶這本有白話翻譯的過去吧,畢竟你現在的水平沒辦法看懂古文。」
  端木寧扶了扶眼鏡,淡淡道:「隨便你。」
  「什麼叫隨便我,不是你要看嗎?」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看?」
  「……」
  周放無奈地把書塞了回去,端木寧不知為何又鬧起彆扭,雖然鬧彆扭的孩子挺可愛,可是,實在不知道怎麼哄他。
  於是,拉著他去附近的麥當勞。
  結果端木寧抬頭看了看牌子,淡淡道:「我不吃垃圾食品。」
  周放氣得狠狠揉亂了他的頭髮,「得,您還真不好伺候,那跟我說說,到底想吃什麼?」
  端木寧指了指旁邊那家的拉麵,把周放嚇了一大跳。
  還以為他要說西餐呢,開始擔心自己的錢包,沒料他居然愛吃那個牛肉麵……
  周放撫額,實在搞不懂這孩子的心思。
  帶著他去牛肉麵館,端木寧端著面,吃麵條的時候嘴巴一動一動的,撈起來很認真地一根根吸完,從不咬斷。
  周放看著對面的孩子被熱騰騰的面熏得發紅的臉頰,突然心中一動。
  他問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難道他有喜歡的人了?
  想到這裡,又覺得自己心裡也彆扭起來。
  下午出了太陽,天氣才暖和起來。
  周放一手拉著端木寧的大箱子,一手推著自行車,典型的奴隸樣。
  端木寧什麼都不管,手塞在口袋裡,自顧自低頭走路。
  周放看著他在陽光下閃著光澤的柔順頭髮,心底歎氣,這孩子真不好伺候,可自己為啥就那麼喜歡照顧他呢?
  端木寧似乎有感應一般,突然回過頭來:「要我幫你嗎?」
  聽聽這叫什麼話,明明是自個兒的箱子……
  「不用,幫你拉箱子是我前世修煉多久才得來的福分,別剝奪我的享受。」周放翹起嘴角拋出個痞痞的壞笑,端木寧卻認真的看著他,輕聲說:「我也覺得,能有你這樣的朋友,真好。」
  被他那認真的目光看得脊背起疙瘩,周放訕笑道:「彼此彼此。」
  「我說真的。」
  「嗯,真的。」
  端木寧嚴肅狀看了周放一眼,又回頭自顧自走路。
  周放不由得笑了起來,聽他終於放下戒備把自己當好朋友,還覺得「真好」,自己心裡也特舒坦。
  要不是兩隻手裡都有東西,周放還真想把爪子伸過去,揉亂他漂亮的碎發。
  兩人剛到家,一開門,大狗馬上衝端木寧撲了過來。
  端木寧臉色一變,趕忙躲去一旁,可那狗似乎是沒吃午飯太餓了,鼻子一動一動直往端木寧身上蹭,還不時伸出舌頭舔端木寧的手,端木寧不耐煩地避開,大狗又跟上去,追著端木寧在院子裡跑。
  「滾開!」端木寧紅著眼睛,拿了條樹枝打它,狗似乎被激怒了,張大嘴巴汪汪叫個不停。
  周放趕忙放下箱子,走過去把大狗牽到一旁栓起來,然後過來輕輕拍著端木寧的肩膀,安撫受驚過度的他。
  「它不會咬人,你別打它,打它會把他激怒的。」
  「你也看見是它先追著我的!什麼破狗,那麼難看還伸舌頭來舔,好噁心。」皺著眉,使勁支撐著不讓自己顫抖,抬起頭來,卻看到周放突然變了臉色。
  端木寧手足無措地看著周放,後者卻不理他,走到旁邊溫柔地摸了摸大狗的腦袋,給它拿來一盤食物,「對不起,出門前忘了給你留吃的,乖,餓壞了吧。」
  周放不理自己反而去照顧那個罪魁禍首,讓端木寧有些慌,「又不是我的錯,是它突然撲過來,我很怕狗,才……」
  「它不好看,可它陪了我五年了。」 周放一邊順著大狗的毛,一邊輕聲說著,「雖然只是條破狗,我對它也有感情的,你明白嗎?」
  端木寧很委屈:「可是我很討厭它,它總是伸舌頭來舔,你不覺得噁心麼。」
  因為小時候被咬過,一看見狗就不由得害怕,這隻狗體積又那麼大,那麼凶悍,整天對自己吐舌頭,舔來舔去,一見它心裡就發毛……
  周放抬頭淡淡地看了端木寧一眼。
  被那種帶著責備的目光看著,端木寧覺得心臟一陣抽痛。
  看著那副主人跟寵物親密的刺眼畫面,端木寧低下頭,輕聲道:「我剛才說話過分了,很抱歉。」
  語氣冷硬,說完便轉身離開,進了屋用力關上門。
  周放看著他的背影被門阻隔,皺著眉無奈地歎了口氣。
  端木寧這個人,愛憎分明,倔強驕傲,不懂人情世故,不會拐彎抹角。
  這樣的人,很難生存。
  冷硬的難以相處的個性,自己因為把他當弟弟看待,才這樣地包容他,要是外人,肯定會因為他的個性而討厭他,甚至憎恨他吧。
  輕輕摸了摸大狗的腦袋,周放柔聲道:「傻蛋,我先送你去別的地方好不好?小寧不喜歡你,你纏著他,他會害怕,明白嗎?」
  大狗聽不懂主人的話,卻似乎感覺到離別的預兆一般,使勁往周放懷裡蹭,汪汪汪,可憐巴巴的叫著。
  周放無奈地替他順了遍毛,轉身開門進屋,見端木寧僵硬地坐在沙發上,周放輕聲道:「我先出去一下,馬上回來,你在家等我。」
  端木寧沒有回答。
  周放歎了口氣,關上門,牽著狗往林微家走去。
  林微正咬著蘋果,聽到敲門聲之後,趕忙起身去開門,看到周放牽著他的大狗站的門前,林微皺眉道:「你……幹嘛?」
  狐疑地看了眼周放,又看了看那條凶悍的狗,繼續問:「送它……來我這?」
  周放無奈點頭:「小寧不習慣它的親熱方式,你收養我家傻蛋幾天吧,拜託了。」
  林微摸了摸大狗的腦袋,然後又把手縮了回來,「我也不喜歡狗,不過林傑喜歡,交給他吧。」
  「謝了。」周放拍肩,把繩子遞給林微讓他牽著,大狗很不滿地汪汪叫個不停,周放摸它好幾遍,它才安靜下來。
  「我走了,好好照顧它。」
  「嗯。」林微點頭,等周放走了兩步之後又想到什麼一般,衝他道:「你跟小寧沒鬧矛盾吧?」
  「還好。」周放繼續下樓。
  「你多遷就他,小寧剛失去親人,心情本來就不好,你的火爆脾氣也收著點。」
  周放頭也沒回,「知道,我的脾氣可沒他大。」
  林微愣了愣,轉眼卻發現周放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樓下。
  周放回家之後,卻發現端木寧不在屋裡。
  瞇了瞇眼睛,狠狠抓起沙發上一個抱枕摔下去,這才換了件衣服,轉身出門。
  快步走到他家,果然發現大門開著,周放進屋,看到端木寧正坐在沙發上發呆,二話不說就把他給拉出來。
  「你什麼意思?想讓我內疚是不是?」周放嚴肅地看著他,後者卻一直低著頭。
  「不是。」
  「狗我已經送走了,我說過,你有什麼不滿都可以跟我說,你怎麼獨自跑出去?不是叫你在家裡等我嗎,為什麼不聽話!」說到後來,聲音帶著明顯的怒氣。
  「我是回來找東西的。」端木寧依舊平平淡淡。
  「別找借口!你不是生氣了才走掉的嗎?生氣了就一聲不吭跑回來,你想讓我怎麼辦,過來跟你賠禮道歉是不是?!」
  端木寧愣愣的看著衝自己大聲說話的周放。
  這樣的周放,是他沒見過的。
  突然間感覺如此陌生。
  還以為他會一直像兄長一樣,溫柔地跟自己說話,編造各種奇怪的故事陪自己解悶,在自己覺得冷的時候輕輕的擁住自己的肩膀。
  偶爾還惡劣地翹起嘴角,捉弄自己,講一些讓自己臉紅的調笑的話。
  而現在,一臉憤怒大聲說話的周放,讓端木寧突然間很害怕。
  是被他討厭了嗎?
  因為罵了他最喜歡的寵物?
  可他明明知道,自己小時候被狗咬過,條件反射一般地怕狗,在被那麼大的一隻狗追著叫著咬住衣服的時候,心裡一慌說話便有些口不擇言。
  他不能理解嗎?因為送走了狗而覺得委屈嗎?
  端木寧眼神一黯,輕聲道:「既然你捨不得它的話,那我……」
  「別跟我說你要搬回來住,小寧,我生氣並不是因為送走了那隻狗,而是你的處事方式!」
  端木寧頓了頓,「我真的是來拿東西的。」
  「你覺得我會信嗎?下午剛搬家過去,天都黑了,你跑來拿東西?」
  端木寧輕輕捏了捏口袋裡那只泥巴做成的棒棒糖,因為緊張,害怕被他發現後沒法解釋清楚,手心裡都滲出了一層汗水。
  低下頭,輕聲道:「愛信不信。」
  被他那冷硬的語氣刺得心中一痛,周放厲聲道:「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本來就這樣,你不知道?」

  十二章

   身世
  被他那冷硬的語氣刺得心中一痛,周放厲聲道:「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本來就這樣,你不知道?」
  「你!」周放抬起手。
  「要打人嗎?」端木寧摘下眼鏡,抬起頭來直直盯著周放:「你也受不了我了,是不是?」
  天色漸晚,街道的路燈在此刻,突然亮了,晃得人眼前一花。
  昏暗的光下,端木寧臉色蒼白,那雙眼睛卻黑得如同無底的深淵。
  周放心臟一陣抽痛,握緊了拳,把手收了回來。
  深吸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先回家吧,外面冷。」
  說著,便把外套脫下來,包住穿得單薄的端木寧,然後牽起他的手往回走。
  卻被他用力地甩開。
  「你討厭我嗎……」端木寧在口袋裡攥緊手指,聲音冷淡,肩膀卻似有輕微的抖動。
  周放回頭,溫柔地摸了摸他的腦袋,低聲道:「胡說什麼呢,我怎麼會討厭你。」頓了頓,又歎了口氣,輕輕抱住他,「這附近治安不太好,你這麼晚了一個人跑出來,我只是太擔心你了,知道嗎?」
  感覺懷裡的身體一僵,周放以為他又是討厭親密接觸了,趕忙放開,隔著外套拉著他的手:「回家吧,不吵了。」
  一路沉默著,到家之後開了燈,這才發現端木寧臉色還很蒼白。
  周放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先去洗澡,我弄點宵夜吃。」
  「不用,我不餓。」
  周放也不說話,只深深看著端木寧,僵持半晌之後,端木寧才輕聲道:「那……我先去洗澡。」
  看著他挺直後背走進浴室,周放只覺得心情沒來由的煩躁。
  坐在沙發上開了電視機,新聞聯播裡機械化的聲音,左耳進右耳出,一點兒也聽不進去。靠在沙發上深呼吸,轉眼,卻發現旁邊有張紙條樣的東西,皺眉撿起來,上面寫著「我先回家拿點東西,晚上再回來。」
  是端木寧的筆跡。
  周放愣了愣,只覺得瞬時腦子一片空白,只有那一行清秀的字體在眼前不斷放大。
  居然……是自己誤會他了?
  真是該死!
  為什麼一見他不在家就那麼生氣激動,連放在這裡的醒目紙條都沒看見,就匆忙衝了出去。
  還衝他發火?
  今天真是情緒失控,或許只是太擔心他了吧,一直小心翼翼跟他相處,結果還是傷害了他……
  周放無奈地揉亂了頭髮,走到浴室前,輕輕叩了叩門。
  「小寧,洗完了嗎?」
  裡面水聲一停,傳出端木寧淡淡的聲音:「沒洗完。」
  「那你洗完到臥室,我有話跟你說。」
  片刻之後,端木寧穿著睡衣出來了,走到臥室,站在周放面前低著頭。
  「說吧。」
  周放歎了口氣,讓他坐在床上,從抽屜裡拿出風筒來,「我先幫你吹乾頭髮。」
  「我自己來……」
  「別動。」周放按住他的肩膀,開了風筒,用手指取代了梳子,一縷一縷輕輕吹著。
  端木寧全身僵硬,不敢動,也不說話,任憑溫熱的風吹著自己的頭髮,感受著他手指輕輕穿過自己發間,只覺得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等頭髮吹乾了,周放用手指弄弄整齊,然後俯下身輕輕攬住他,柔聲道:「今天的事,我向你道歉。」
  端木寧抓緊了床單,卻沒有推開周放溫暖的懷抱。
  「是我誤會你了,對不起。」
  他的聲音很認真,帶著深深的愧疚,端木寧感覺到他的誠意,點了點頭,輕聲地:「沒關係,我不介意。」
  「抱歉了,我不該吼你。」周放說完便放開他,坐在旁邊,輕輕拉起他的手:「更不該對你那麼粗暴。」
  揉了揉端木寧紅腫的手腕,柔聲道:「疼嗎?」
  是自己把他從家裡拉出來的時候,太用力,捏紅了,他卻忍著一聲不吭,想到這裡,周放又是一陣愧疚加心疼,「我給你塗點藥吧。」
  端木寧沒反應,周放疑惑地抬起他的頭,只見他臉頰上有一層淡淡的紅暈。
  看了周放一眼,便不自然地別開視線:「不疼,沒事的。」
  周放用手背貼在端木寧臉上,只覺得燙得嚇人,「臉那麼紅,發燒了嗎?我去拿點藥給你。」
  端木寧動了動嘴,沒說話,看著他匆忙的背影,心裡五味夾雜。
  死都不能承認自己是因為被他太溫柔地對待而臉紅的……從他給自己吹頭髮開始,心跳就一直不規律,到後來拉起手腕輕輕揉捏的時候,更是一陣陣的熱流直往臉上衝。
  根本不是什麼發燒……
  看著急匆匆拿了退燒藥進來的周放,端木寧垂下眼簾,把藥捏在手心裡,在他溫暖的目光注視下,硬著頭皮吃了下去。
  周放笑著拍了拍端木寧的腦袋:「這才乖。」
  見端木寧似乎生氣了,周放趕忙轉移話題:「以後我不會隨便衝你發脾氣,可是,你也不許再用那種語氣跟我說話,知道嗎。」
  「嗯。」
  「那告訴我,你去拿什麼東西了?非要這個時間去。」
  「沒什麼……」
  「不說?我可搜身了啊。」周放壞笑著把手伸到他面前,卻見端木寧身體一僵,隨即手指抓緊了床單,裝作無所謂的樣子,淡淡道:「你搜吧。」
  周放愣了愣,手最終還是輕輕放在了端木寧的肩膀上,「好了,我開玩笑的,你不想說就不說,不過,你要記得把東西藏好。」
  端木寧突然記起什麼一般,趕忙起身往浴室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道:「我……」
  「上廁所嗎,去吧。」周放溫柔地笑,對著他的背影,意味深長的摸了摸鼻子。
  傻孩子不知道拿了什麼,肯定是放在口袋裡忘記取出來了。
  看他那明明很慌亂,卻故作鎮定的樣子,周放只覺得心裡像是清風吹過般,舒適柔軟。
  晚上,兩人一起靠在沙發上看電視,喜歡的球隊終於進球,周放一臉笑容,拍桌子還不夠,還把腳翹起來搭在桌子上。
  端木寧在旁邊安靜坐了片刻,終於無法忍受。
  「你腳能放下來麼。」
  「啊?」周放原本沉浸在進球的喜悅中,被端木寧突然冒出來的話嚇了一跳,「為什麼?」
  「桌子是用來吃飯的,你怎麼把腳搭上去了。」
  端木寧冷著臉皺眉。
  「是是是,聽你的。」周放把腳丫子伸到端木寧面前囂張地晃了晃,這才收了回去,壞笑道:「來,過來一點,你坐那麼遠,難道是磁場不對同性相斥嗎?」
  見端木寧還不動,周放厚著臉皮坐了過去,卻見端木寧身體又僵硬了。
  「你很討厭跟人親近?」
  「我……」
  「那將來怎麼娶老婆啊,你這冷冰冰的樣子,會把人都嚇跑。」
  「我先去睡了。」端木寧冷著臉就往臥室走去,周放只覺得莫名其妙,只好撓了撓頭繼續看電視。
  端木寧躺在床上,心情複雜。不知為何,自己特別牴觸他關於老婆,兒子,將來之類的言論。
  雖然知道,長大之後都會娶妻生子,周放現在聊這些話題,再正常不過,可心裡就是不舒服。
  慢慢的相處中,對周放的獨佔欲越來越強烈,甚至在林微好心提醒自己周放生活習慣不好的時候,也態度冷淡地打斷了他,看溫婷跟周放親密心裡更加彆扭。
  如果只是把他當朋友,這樣的獨佔欲也太可怕了。
  端木寧有些害怕地握緊了拳,聽到周放的腳步聲,趕忙閉上眼睛,片刻之後,感覺到熟悉的手掌放在頭頂揉了揉,然後,一個溫暖的身體鑽進了被子裡,抱住自己。
  「這孩子,這麼快就睡著了,小豬一樣。」
  周放在背後嘀咕著。
  感覺著他吐在脖頸的溫熱呼吸,端木寧心跳失速,僵硬的後背終於讓周放察覺出不對。
  「你沒睡著?」周放問道。
  端木寧點了點頭,輕聲地:「明天我把你那間臥室打掃乾淨,以後……分開睡吧。」
  周放沉默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嗯,你喜歡單獨睡,就按你的意思。」
  說完,以為是端木寧討厭跟親密接觸,便鬆開了懷抱,自己躺到旁邊,翻了個身背對著端木寧,抓了只大熊抱著,閉上眼睛安心睡覺。
  端木寧也翻身背對著周放,雖然是自己提出的要求,可他突然鬆開懷抱,還是覺得心底一陣失落。
  次日清晨,端木寧很早就起床,帶著帽子圍著圍裙,拿了掃帚拖打掃周放的臥室。
  周放起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端木寧正進進出出忙碌著,奇怪的是,他雖然在打掃那個亂七八糟的狗窩,可身上卻乾乾淨淨的。
  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被陽光一照,白皙的皮膚像是泛起淡淡光澤。
  見到周放之後,自然地露出笑容:「你才起來啊,都十點了。」
  周放心裡一暖,突然有種奇怪的想法湧上心頭。
  把他接過來真是太明智了。
  就這樣兩個人的生活其實挺好,小寧又會煮飯又會打掃,剛好彌補了自己的懶惰,到底是誰照顧誰呢?
  雖然是為了照顧他才把他接過來,現在看來,倒是自己撿了個很大的便宜。
  「去洗臉吧,早餐我放在冰箱裡,你熱一下再吃。」端木寧抬眼看了看周放,繼續低頭打掃。
  看著認真收拾著屋子的端木寧,周放咧嘴笑了笑,轉身到廚房,打開冰箱,不禁大吃一驚。
  原本塞滿泡麵啤酒的冰箱裡,現在卻滿是新鮮的蔬菜,青綠的顏色讓人心情大好,那些泡麵不知道被他塞去了哪裡,啤酒也在側面的方格裡擺放地整整齊齊。
  這孩子真能幹。
  周放心裡不禁讚歎著,順手拿出他準備好的牛奶麵包,放進旁邊的微波爐,這才轉身去了浴室。
  一進浴室又嚇了一大跳,原本搭得亂七八糟的毛巾,都被他洗乾淨,掛得整整齊齊,洗手台上的沐浴露洗髮水,也按從高到低的順序擺放好。
  這家都不像家了……
  周放笑著歎了口氣,小寧做事真是有效率啊,兩個小時就把狗窩變成了賓館。
  想起他圍著圍裙帶著帽子,前進後退慢慢拖地的時候,一臉認真的表情,周放就覺得心情特好。
  等周放吃完早餐,端木寧也收拾好了,把垃圾全部倒出去,回洗手間換下衣服,洗乾淨手,這才坐在了周放對面。
  「辛苦你啦。」周放自然地伸手過去,輕輕拍了拍端木寧有些紅潤的臉頰。
  端木寧一愣,挪了挪身體,垂下頭安靜地喝牛奶。
  「怎麼了?太累啊。」
  「還好。」
  周放歪了歪身子,繞過端木寧看了眼打掃得乾淨整潔的臥室,笑道:「以後我睡這間吧,你睡我的床。」
  「沒事,我睡這間。」
  「那怎麼行,這屋子空調……」說漏嘴了,趕忙止住,「我的床軟,你的骨頭硬,正好相配。」
  端木寧看了周放一眼,低頭道:「隨便吧,我等下出去買條床單。」
  「嗯?買什麼買,洗乾淨就好了。」
  「我不喜歡大紅色的床單。」
  「呵呵,我說,你皮膚本來就白嘛,睡在紅色的床單上,鮮明的對比,看上去很有魅力啊,為什麼不喜歡……」
  「胡說什麼。」端木寧冷下臉來打斷周放的調笑,放下杯子,起身穿上外套便往門外走。
  周放也站起來,一口喝光牛奶,「我陪你去?」
  「不用。」端木寧頓了頓,又說道:「那個……你昨晚沒看完的球賽,下午有重播。」
  周放一愣,剛想說句謝謝,卻發現端木寧一臉彆扭地轉身逃了。
  歪頭想了想,還是不明白他是什麼心思,周放只好先把餐具收拾了,再躺回沙發上看起球賽來。
  端木寧在超市裡挑了一條白色床單,順便買了一些水果,出門的時候,陽光有些刺眼,眨了眨眼睛,卻發現一輛熟悉的車子開了過來。
  端木寧轉身就走,然而腳步始終比不過成年男子。
  「小寧,你別跑,我想找你談談。」
  看著擋在面前的男人,端木寧別過頭去,冷冷地:「談什麼?你跟我媽的陳年往事?」
  男人僵了僵,輕聲歎道:「你冷靜些,我們去對面的咖啡廳談談,好嗎?」
  手卻按住端木寧的肩膀,讓他無法逃脫。
  坐在咖啡廳裡,聽著優雅的音樂,端木寧垂下眼簾,攪拌著面前的咖啡,沉默不語。
  對面的男人也沉默著,良久之後,才突然道:「你喝咖啡,不加糖嗎?」
  「我喜歡苦味。」端木寧淡淡回答。
  男人愣了愣,輕輕歎息。
  「都是我不好,身為父親,從來沒盡過……」
  「我不想聽這些。」端木寧打斷了他,「如果你是來道歉的,我接受,並且原諒,可以了嗎?」
  「我……」男人尷尬地摸了摸頭髮,那個略帶迷惑的動作,看在端木寧眼裡,竟覺得有點傻氣。該死的,這個男人居然是自己的父親?
  「小寧,你冷靜點聽我說完好不好?」
  端木寧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攪拌咖啡。
  「其實,我當年跟你媽媽,並不是相愛而結婚的,我們的婚姻……怎麼說呢,其實是……」男人笨拙地尋找合適的措辭,最後懊惱的歎了口氣:「我跟清兒一起長大,加上門當戶對,兩邊家長撮合,這才結了婚,那時候你媽媽20歲,剛到法定年齡就被父母給擰在一起進了教堂,是怕長大後有變故……」
  那豈不是跟周放父母一樣,由家長做主結婚的?或許他們那一輩的人,由家人撮合的婚姻確實很多吧。
  端木寧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可是,我跟你媽媽一直相敬如賓,結婚之後我沒碰過她,所以當初離婚時,我並不知道她懷孕了……」
  如同一聲驚雷響在耳畔,端木寧只覺得眼前一陣暈眩。良久之後,才找回了思緒,抓緊杯子不讓自己的顫抖太過明顯。
  「你什麼意思?是想告訴我,我媽媽出軌生下我嗎?!」
  男人有些慌亂,抬起手來想安撫端木寧,被端木寧狠狠一瞪,尷尬地縮了回去,低頭喝了口咖啡,輕聲道:「我不是這意思,你誤會了。」
  「那我父親是誰?」
  「是我……」男人吞了吞口水,尷尬地笑道:「當年被人算計,喝醉酒之後才……才跟她發生關係……」似乎覺得跟孩子說這些話不太好,男人皺皺眉,低低咳嗽了一聲:「所以,在離婚的時候,我不知道你媽媽懷孕了,這些年來一直都不知道自己還有個兒子流落在外,直到最近……才知道。」男人抓住端木寧的手,認真地:「我不奢求你能原諒我,我只想帶你回去,好好照顧你。」
  端木寧沉默著,杯子裡的咖啡已經喝光了,他還一直用勺子攪拌。
  男人輕輕按住端木寧的手,感覺到暖暖的溫度,端木寧觸電般把手縮了回來。
  「所以說,我媽媽在二十一歲的時候生了我吧。」端木寧淡淡問道,沒等男人回答,繼續說:「你今天找我,是想告訴我,我的出生是一個錯誤,是一場誤會,是被人算計的玩笑?我的父母都不知情,更不願意我來到這個世上,對嗎?!」
  「媽媽因為不知情,所以錯過了人工流產的時間,無奈之下只好生下我,對吧?」
  「爸爸這些年一直不知道,現在發現了,才撿廢物一般把我撿回去,來表示他的愧疚和仁慈,對嗎?」
  「你並不願意有我這麼一個兒子,因為那是你酒後□我母親的產物,是你不願意提及的過去,是你的恥辱,對嗎?」
  男人沉默著,身側的拳握得太緊,手指也顯得蒼白。
  「對不起,小寧,我們的恩怨波及到了你,我很抱歉,希望……你給我個補償的機會。」
  端木寧深深吸了口氣,平靜地沖男人道:「沒有必要,我最需要父親的童年,早已經過去了。」
  「小寧……」
  「現在,我生活得很好,請你放心。就像過去一樣,當我不存在吧。」
  突然間變得冷漠的聲音,格外刺耳,男人沉默片刻,輕聲問道:「那個跟你一起住的男孩子,叫周放是嗎?」
  「你查過他?」端木寧臉色冷下來:「不要做出傷害他的事……」
  「當然不會,我只是瞭解了一下你的近況,我是說,周放他也不過是個孩子,沒有能力照顧你,我不放心把你留在這。」見端木寧不說話,又小心翼翼地道:「小寧,聽話,跟爸爸回去好嗎?」
  「我憑什麼聽你的話?」
  「……」
  「你只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給了我生命而已。」端木寧淡淡一笑,站起身來,沖男人禮貌地鞠了一躬,「我得回去了,叔叔再見。」

  十三章

   錯誤的出生
  男人的目光,一直追隨著端木寧單薄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道盡頭,這才長長地歎了口氣。
  「或許,這輩子都不可能聽你叫我爸爸了,這孩子比清兒還倔強。」
  難過地撫了撫額頭,打開手機,撥了個熟悉的號碼,沉聲道:「是我,叫古秘書接電話。」
  電話那頭換了內線,傳來一道低沉的男音:「怎麼,搞不定你兒子,要我出馬?」
  「唉……小傢伙太彆扭,需要花多點時間,公司那邊你先幫我看著,這一批書號拿下了吧?」
  「當然。你兒子那邊,確定不要我出馬麼?」
  「不用,我會勸他回去的。」
  「憑你?呵呵……」
  「你笑什麼。」
  「你勸他做什麼?直接綁回來啊。」
  「他很倔強,用強硬手段綁他回去,我怕他恨我……我那兒子很可怕的,大眼睛瞪得我心底發毛。」
  「受不了,你這白癡怎麼生出那麼彆扭的孩子。你們父子繼續折騰吧,別給弄出人命來,還得我幫你收屍送葬。」
  話音剛落,那邊電話就掛斷了。男人愣了愣,也生氣地掐了電話。
  什麼叫白癡生出彆扭孩子?居然對老闆用這種口氣說話,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端木寧默默回家,悶頭走在路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耳邊一直迴響著父親所說的真相。
  並不像其他的孩子一樣,在父母的盼望,和親朋好友的祝福中出生。
  自己的出生,是父母不願意看見的,他們不過是被人算計,酒後失去理智的情況下產生的錯誤而已,是一次失誤,一份恥辱。
  怪不得爸爸一直沒找過自己,因為他根本不知道。
  怪不得媽媽一直對自己冷冷淡淡,原來她根本不願意生下自己。
  呵呵,太可笑了,真的很想笑。
  臉上的肌肉卻僵硬著,笑不出來。
  茫然地走在大街上,只覺得身邊行色匆匆的人們,到自己身邊的時候總是離得遠遠的繞過,像是把自己一個人孤立起來了一樣。
  也對,父母都不喜歡的孩子。
  冷冷地扯了扯嘴角,只覺得心臟也被扯得一陣疼痛。
  「唉,小寧,好久沒見啊!」似乎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被一隻手拉住,端木寧不耐煩的甩掉,「滾開。」
  看著一直往前悶頭走著的端木寧,周津津疑惑地撓了撓頭,趕忙拿出手機撥了周放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周放似乎在看球賽,電視裡激烈的助威聲透過電話傳過來,震得人頭皮發麻。
  「大哥,您先把電視閉了,吵死了。」
  「哦。」周放應了聲,調小了聲音,這才問到:「你打電話過來,幹嘛?」
  「你最近有見過小寧嗎?知道他怎麼回事兒不?」
  「小寧?」周放眉心一跳,趕忙關了電視,沉聲道:「說清楚,怎麼了?」
  「我剛在街上見到他,失魂落魄的,叫他,他也不理……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想問問你知道嗎?他不是你好兄弟嗎?」
  「在哪見到?!」
  被周放拔高的聲音嚇了一大跳,周津津似乎也感覺到事態嚴重,趕忙認真答道:「城東的步行街,他拐進了咖啡屋前面的那條巷子。」
  「你回去吧,我過去找他。」
  說罷便掛了電話。
  周津津哦了一聲,扭頭一看,只見端木寧如遊魂一般,進了一個大院子。
  片刻之後,周放飆車而來,周津津看著他那踩腳踏板的速度,真懷疑那車子居然沒被踩爛。
  剛想迎上去打招呼,沒料周放熟門熟路直接拐進那條巷子,也進了那個門。
  周津津又困惑地撓了撓頭,轉身走開。
  周放一臉焦急地進屋,見樓上書房的門開著,趕忙跑上樓去。
  端木寧呆呆坐著,抱緊了腿,把下巴抵在膝蓋上,一個人孤單寂寞的樣子,刺得周放一陣心痛。
  輕輕走了過去,坐到他身邊,攬住他的肩膀。
  「小寧,怎麼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感覺到肩膀上那只溫暖的手,端木寧閉上眼睛,扭頭撲進周放懷裡,緊緊抱著他。
  周放輕輕撫摸著端木寧的頭髮,柔聲道:「別怕,到底怎麼了?告訴我。」
  端木寧沉默良久,這才放開了周放,遠遠坐了過去。
  「我見過他了。」
  「他?」周放一愣,不確定地:「你父親?」
  端木寧咬了咬牙:「對,他告訴我……當年,只是因為被人陷害,喝醉了,才……才會有我的存在。」
  「他們兩個都不知情,離婚的時候也不知道我媽懷孕了……」
  「我的出生只是場誤會。」
  平靜無波的聲音,掩飾不住肩膀的顫抖。
  周放沉默著,等他說完,這才走過去,蹲在他面前,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你這孩子,沒有人能選擇自己的出生,這又不是你能控制的,別太在乎這些沒法改變的事情,啊。」哄小孩兒一樣溫柔的語氣,讓端木寧眼睛有些酸澀。
  「我不在乎我是怎麼出生的,就是……有點難過。」
  「我媽媽很年輕的時候生下我,帶著我到這個城市……她一定很辛苦,她在的時候我從來沒好好關心過她。」
  「現在……」咬了咬嘴唇,不說話了。
  「難過嗎,來,好好哭一場。「周放說著便張開雙臂要抱他,卻被端木寧躲開。
  「我不想哭。」
  周放的手臂改變方向,輕輕按住端木寧的肩,認真道:「你沒辦法選擇自己的出生,你可以選擇自己的以後,對不對?以後有我在,你照樣可以活得開開心心的,媽媽也希望你開心,不許再胡思亂想了,聽見沒?」
  端木寧抬頭看了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我媽媽都不在了,過去的事情,我也不想計較,只要他別再出現。」說著,狠狠握了握拳,起身對周放道:「回去吧。」
  「行,回去。」周放拉長了聲音,懶懶道:「那,床單呢?」
  「啊?」端木寧很困惑。
  周放無奈地聳肩:「以後可不敢讓你一個人出來了,津津剛才看見你一個人失魂落魄在街上走,你啊。」用手指彈了彈端木寧的額頭,「被人販子拐了可怎麼辦,你這樣白白淨淨的,賣了能賺一大筆呢。「
  「賣?」端木寧睜大眼睛,疑惑地看著周放。
  周放頓了頓,想起單純的孩子是不知道這個字的深刻涵義的,只好歎了口氣,笑道:「回去吧,路過超市的時候順便買床單。」
  「哦。」端木寧乖乖點了點頭,又突然抬頭道:「我想起來,好像把床單忘咖啡店了!」
  周放無奈地歎了口氣,這傢伙有時候還真是遲鈍得可愛。
  兩天的週末,過得很長。
  搬家,被狗嚇到,誤會,吵架,和好,收拾屋子,遇到那個人,知道父母的事……
  端木寧的腦子裡像是一團亂麻,理不清頭緒,現在,只覺得好累。
  跟在周放後面,被他拉著袖子,看著他不甚寬闊卻挺直的後背,突然間特別安心。
  端木寧知道,哪怕自己的出生是場錯誤,哪怕沒有人受得了自己的性格,沒有人願意跟自己一起生活……周放,便是那個唯一的,不同的存在。
  願意包容他,陪伴他,把他記在心上,也被他記在心上的人。
  這段最困難的時間,有他陪在身邊,每次難過的時候,都能有個依靠。
  再也不是一個人生活了。
  有個叫周放的大流氓,走進了心裡,填補了缺口,就不會寂寞。
  晚上鋪好床之後,兩人好好整理了一下書包,早早睡了。
  原本周放想讓端木寧再請幾天假,在家裡休息,卻被端木寧拒絕,因為他知道如果自己請假在家,周放肯定會不放心,也跟著一起請假。
  他現在高三,學業那麼緊張,不能再給他添麻煩了。
  周放也知道端木寧的心思,只好順了他的意,不禁感歎,端木寧真是很善解人意。
  次日大清早,端木寧早就起床了,跑到周放的臥室裡叫他。
  因為周放的鬧鐘響了好幾遍,那隻豬還充耳不聞,睡得特別香甜。
  「周放,起床,遲到了。」
  端木寧坐在床邊搖晃著周放的身體,卻被對方皺著眉頭胡亂拉了一把。
  「啊……」
  身體失重,跌在他懷裡,被他當抱枕樣抱住,還拍了拍屁股,「別吵,破鬧鐘。」一邊說著,又拍了拍端木寧的屁股。
  端木寧漲紅了臉,掙扎半晌,好不容易掙開一點,又被他一把抓進懷裡,一個翻身壓在身下,灼熱的呼吸吐在臉上。
  端木寧全身都僵硬了。
  周放似乎察覺到不對,慢慢睜開了眼睛。
  只見自己壓著的那只「抱枕兼鬧鐘」,居然有鼻子有眼的,臉漲得通紅,正憤怒地盯著自己。
  周放咧嘴笑:「怎麼是你啊。」
  「我……來叫你起床。」端木寧有些尷尬,使勁推開周放,下床整理了一下被他扯亂的衣服,頭也不回地道:「我去準備早餐,你快點穿好衣服吧,要遲到了。」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人已經消失在視線範圍。
  周放低頭,只見自己睡衣完全敞開著,露出大片胸膛。
  等周放梳洗完畢,端木寧已經準備好了早餐,兩人面對面吃飯,端木寧一直低著頭不說話,倒是周放忍不住問道:「你狀態如何?上課可以嗎?」
  「沒問題。」
  「那就好,別強撐著,聽見沒?」
  「哦。」
  端木寧愛理不理的樣子,繼續低頭吃飯,吃完之後擦乾淨嘴巴,起身往周放臥室走。
  周放壞笑:「喂,你緊張什麼呀,走錯了,那邊才是你臥室。」
  卻聽端木寧冷冷道:「我替你收拾豬窩。」
  周放一口咬斷了麵包。
  看著他進自己的「豬窩」,抓起被子抖了抖,然後三兩下整齊地疊了起來,放在床上,還好心地撿起被踢下床的大熊,抱起來拍了拍,放在前面,讓熊靠著疊好的被子。
  周放嘴裡的麵包都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卻覺得,心裡,特甜。
  兩人收拾完畢,端木寧怕同學看出來,特意把黑紗纏在毛衣上,外面套著校服。
  對媽媽的祭奠,自己知道就好了,不需要同學們說三道四加以同情,甚至被那些討厭自己的人嘲諷。
  兩人穿著一模一樣的校服,周放一邊拿車,一邊笑道:「像雙胞胎不?」
  端木寧拋給他一個冷淡的眼神,「像。」
  周放摸了摸鼻子,「來,準備出發了。」
  端木寧走到車邊,騎在後座上。
  「走咯!」
  話音剛落,騎著自行車飆出院子,端木寧再次抓緊了周放的衣服。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周放一邊騎車一邊背詩,端木寧看著周放的背影,只覺得心裡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周放突然回頭笑笑:「對了,我經常路上背課文的,你得習慣,我們高三啊,要背的東西可多了。」
  端木寧嚇得扯了扯周放的衣服「你看前面!!」
  周放聳肩笑笑:「我技術很好,不抓扶手都能騎,你信嗎?」
  說罷,還故意做實驗般放開了車把,兩腳踩著踏板,手塞在口袋裡,居然還能保持車子平衡。
  端木寧臉色慘白,看著街上流動的人潮,緊緊抱住周放的腰,身體卻因為劇烈的動作而猛烈地晃了晃,周放趕忙扶住車把,「你沒事兒吧?」
  端木寧咬了咬牙:「沒事……」
  周放以為他只是嚇到了,沒多注意,繼續往前騎。
  「周放,你又秀你的車技呢!」突然響起一道清脆悅耳的聲音,端木寧回頭,只見一個騎著白色車子的女生很快就追了過來,跟周放並肩。
  「這位是?」女生疑惑狀看著端木寧。
  周放抓住扶手,笑道:「我弟唄。」
  「你什麼時候多了個弟?哪來的,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啊。」女生笑得燦爛,「你認了七八個妹妹還不夠,現在又換認弟弟了?」
  本是無心的話,端木寧卻被刺得一痛,手指突然收緊了一些。
  「什麼認不認的,我表弟不行啊?行了你別八卦了,別忘了今早要收數學作業。」
  女生大驚失色:「死了我差點忘了,謝謝啊!我先行一步。」說著便加速前行。
  見女生離遠了,端木寧才出聲問道:「她是……」
  「嗨,周放!你這廝今天怎麼這麼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啊。」一臉壞笑的男生,車子騎到周放旁邊。
  「那我也得偶爾不遲到一回吧,免得每天都讓你擦桌子,小俊傑,想我沒?」周放也壞笑著調戲回去。
  「唉,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兩天沒見,想你想得我心都爛了。」此人正是周放的同桌劉俊傑,一手握著車把,一手伸過來拍了拍周放的肩,「兄弟,我先走,作業沒寫完還得大清早去抄,待會兒見。」
  「拜。」
  劉俊傑剛走遠,又是周津津,何小雪,一堆文學社的人。
  周放認識的人還真多,來來往往,打招呼的一路都沒停歇過,端木寧坐在後面低著頭,始終緊緊攥著他的衣服。
  直到下車查證入校之後,周放才推著車,輕輕隔著衣服拉了拉端木寧的手。
  「你別介意,剛跟我打招呼的都是我同班同學,他們只是好奇我們的關係,沒惡意的。」
  「嗯。」
  「我說你是我表弟,是不想他們亂猜,你沒意見吧?」
  「沒。」
  「那就好,上課去吧,中午一起吃飯。」
  「嗯。」
  周放伸手揉了揉端木寧的頭髮,笑得燦爛:「去吧,別想我啊。」
  端木寧沒理他,轉身去了初中部的教學樓。
  看著他的背影,周放不禁歎了口氣,其實端木寧心情的變化,剛才自己有感覺到。
  每次自己跟同學朋友調笑的時候,端木寧的手指便收得很緊,似乎帶著種奇怪的佔有慾。
  或許是他太孤單了,現在又只有自己一個朋友,所以害怕失去而已吧?
  這樣想著,心情才輕鬆了些,轉身上樓。

  十四章

   複雜關係
  在樓道裡遇到林微和溫婷,林微笑著問:「怎麼今天這麼早?」
  溫婷冷冷道:「還用問?就他那懶豬,能這麼早起,肯定是有人叫他。」
  「那以後不用我打電話叫你起床了吧?」林微彎起眼睛笑了笑:「小寧叫你的吧?」
  想起早上把端木寧抱懷裡當抱枕揉捏的光景,周放竟覺得有些不自然,摸了摸鼻子,壓低聲音道:「是他叫我的,以後不勞煩你了,高興吧?」
  林微笑著點頭:「當然,終於解脫了。」
  見周放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溫婷哼了一聲:「喜新厭舊,只聽新人笑不聞舊人哭的混蛋。」
  「婷婷,君子不道人是非。」林微嚴肅地看向溫婷,卻被溫婷拋了個白眼:「你是君子,我是小人,我說他壞話不關你事。」
  「那我也小人一次,周放這混蛋真是喜新厭舊,才兩天咱倆就成過去式了,婷婷,我們要不要為脫離他的魔掌而慶祝一下。」
  「當然。」溫婷翹起嘴角笑了笑,突然道:「那個端木寧,你怎麼看?」
  「什麼意思?」
  「那孩子不簡單,我總覺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對勁。」
  「怎麼說?」
  「他討厭我。」溫婷想了想,嚴肅道:「我是女生,比你們敏感,我的鼻子,能嗅到……隱形炸彈的味道。」
  林微笑道:「你說話總是這麼深奧,不去學哲學真是浪費資源啊。」
  溫婷繼續深奧:「以前我們三個人,是三角形,你知道吧,在幾何形狀裡,三角形是最穩定的。而端木寧出現之後,變成了平行四邊形。」
  林微點頭:「沒錯,平行四邊形,只要鄰邊的支點鬆動,可以任意變換形狀,甚至融成一條直線。」頓了頓,笑道,「你想表達的意思是?」
  「我們跟周放那種穩固的關係,再也回不來了,他的世界裡出現了新的焦點。現在吧,他跟端木寧融成直線了,把平行四邊形的另外兩條邊,也就是你跟我,給拋棄了呀……」
  林微淡淡地看了溫婷一眼,「你嫉妒。」
  溫婷瞪大眼睛:「胡說什麼?」
  「不是嗎?本來周放一直是我們最好的朋友,現在他因為太在乎小寧,完全忽略掉你了,所以你嫉妒。」林微說著,便朝溫婷輕輕一笑,「婷婷心胸開闊些啊,我就覺得沒什麼,周放以後還會有別的朋友啊,我們又不能一直當他翅膀底下的小雞,對吧。」
  看他那一臉平淡的樣子,氣得溫婷狠狠握了握拳。
  心道:怎麼成我嫉妒了?我只是覺得周放對端木寧好過頭了……好吧,其實也有一點點的嫉妒,老母雞翅膀底下這麼多年來一直是兩隻小雞,現在又擠進來一個,而且因為那只新來的,把原來兩隻給趕出去,那肯定得不舒服一下,才對得起周放多年的「關愛」嘛。
  「溫婷同學,大清早在樓道裡幹嘛呢?」一個路過的同學停下來好奇地問道。
  「哦,我在背課文。」
  「怎麼一臉怒氣,我以為你要砍人呢。」
  「背了幾遍居然記不住,我對這樣的自己,非常憤怒。」溫婷輕輕笑了笑,甩甩頭髮,轉身進了教室。
  剛進教室,卻感覺到口袋裡手機的震動,打開來,是林微的短信。
  「不管以後會怎麼改變,在我心裡,你跟周放,都是可以交心的最好的朋友^_^」
  溫婷愣了愣,回復道:「那小寧呢?」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感覺到他對我有些排斥。」
  「我還以為你很遲鈍呢,原來你也有『感覺』這種東西啊……」
  「去,我心裡當然知道了,但我沒法說出來,否則周放會很難做的。」
  「怎麼說?」
  「周放把最心愛的狗送來我那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對端木寧的在乎,遠遠超出我的想像。他明知道我也討厭狗,卻把狗送到我手上,說實話,我當時有點難過,只好借口說我弟弟喜歡,周放他也不想想,我弟是住校生,哪有時間照顧狗啊。」
  「你弟妹今天應該返校了呀,那你把傻蛋塞哪兒了?」
  「塞我弟屋裡,我很怕它,那隻狗的體積和毛色,都超出我能接受的範圍。」
  「行,晚上回去我牽走,我不怕狗。」
  「呵呵,謝謝婷婷^_^」
  「我說,你廢話這麼多就是為了讓我牽走那狗是吧?」
  「被你發現了……」
  「林微同學,請解釋一下第三道題。」老師終於忍無可忍,把一直低頭微笑的林微叫了起來。
  「是,這道題的題幹部分,已知的信息是,一元二次不等式的解集,以及……」
  林微一臉的若無其事,條理分明地剖析著數學題。
  溫婷卻心情複雜,還有種奇怪的失落感。
  周放太在乎端木寧的感受,把端木寧放在了第一位,真的只因為端木寧剛剛失去親人,需要他照顧嗎?
  同樣是朋友,而且林微跟自己和他一起都這麼多年了,半路殺出的端木寧跟他才認識幾天,怎麼全把他的心給佔了呀。
  怎麼也分個先來後到的吧。
  「溫婷同學,請解釋一下第四道題。」
  「是……這道應用題,需要用到不等式組來解答……」
  等溫婷解面無表情地答完畢,老師才意味深長地扶了扶眼鏡。
  「你們兩個,中午下課到我辦公室。」
  林微回頭沖溫婷眨了眨眼,被溫婷一個白眼翻回去。
  中午下課後,老師把兩人拉到辦公室,灌輸了一大堆中學生不允許早戀的思想。在林微和溫婷發誓十遍對對方沒有感覺,只是一起長大的朋友之後,才被老師從辦公室放出來。
  兩人在門外大眼瞪小眼,溫婷無奈地歎了口氣,把好不容易從老師那裡要回來的手機遞給林微。
  「下次發短信你能不能別笑著發,每次都被老師抓包,害我也受連累。」
  「呃……」
  「懶得理你。」溫婷瞪他一眼,轉身離去。
  林微委屈地摸了摸下巴,看來定力還不夠啊,以後偷偷發信息的時候,面部表情一定要嚴肅。
  剛想著,電話卻響起來,熟悉的好友組的鈴聲,接起來,意料中聽到周放的聲音。
  「小子,真對不起,我忘了你也怕狗啊。那個,晚上回去我就把它牽走,這兩天,沒嚇著你吧?」
  「沒,我把狗塞去我弟臥室了,不過,我怎麼聽不出你這道歉有些許誠意啊?」
  周放壞笑道:「咱倆誰跟誰啊,還得有誠意地道歉?別這麼虛了,請你吃飯成嗎,你喜歡的麻辣火鍋,晚上去?」
  林微輕輕笑了笑:「好啊,還有,婷婷說她會把狗牽走的,她喜歡你的愛犬,放心吧。」
  「是嗎?那太好了。」
  電話那頭的周放明顯鬆了口氣,林微沉默片刻,輕聲問道:「周放,你跟小寧之間……」
  「啊,小寧過來找我了,拜拜先,我陪他吃飯去。」
  電話被掛斷,林微愣了愣,把手機塞回口袋裡,無奈地歎了口氣。
  果然,三人行的日子,已經成了過去式。
  周放跟端木寧一起到校外的餐廳吃飯,見端木寧一臉平靜,周放這才放下心來。
  「喜歡吃什麼,自己點啊,我請客。」
  「嗯。」端木寧低頭認真點菜,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白皙的臉上,特別好看。
  周放心中一動,突然道:「你皮膚天生這麼好嗎?」
  「啊……可能吧。」端木寧摸了摸臉,輕輕一笑:「我從來不用護膚品之類的東西,討厭那些味道。」
  「那可不行,現在冬天,起碼塗點潤膚露吧,臉被風吹得開了口就不好了。」
  「那你呢?」
  「我不像你啊,我這臉皮厚著呢,風吹不動。」
  端木寧搖了搖頭,淡淡道:「你不塗,為什麼要我塗。」
  周放無奈:「好吧,先吃飯,餓了嗎?」
  「嗯。」
  兩人安安靜靜的吃著飯,周放偶爾抬眼看端木寧,正好跟他的目光相對,端木寧便不自然的別開視線。
  一頓飯吃了很長時間,周放吃得香,倒是端木寧,在奇怪的氣氛中,有點食不知味。
  下午又是百川社的例行會議,端木寧的出現讓社員們都大吃一驚。
  「好久不見啊!」「你去哪了?」「是不是學習太忙?」之類關心的話,端木寧只是輕輕一笑不回答,被周放全給擋了回去:「得了,別問了,他這幾天跟我在一塊兒。」
  「啊?大哥,你跟小寧在一塊兒?」周津津驚得張大嘴巴。
  「嗯,我們研究了一下咱們校刊的風格問題。」周放說謊面不改色,倒是端木寧不自然地低下頭。
  「那研究的結果呢?」周津津問。
  「沒結果啊,還得繼續研究。」周放壞笑著,拿本書敲了敲周津津的腦袋,「審你的稿去。」
  確定了這一期的主題之後,一群人開始分工協作,周放刻意把端木寧要負責的部分給包攬下來,等社員各自去幹活了,端木寧才說道:「你不必如此,記得我說過的話嗎?我想替你分擔一些……」
  「傻瓜,我又沒說不讓你幫,那,下一期的主題你來定,可好?」
  「嗯。」端木寧抬頭笑了笑,看了看周放給的資料,「溫暖。」
  「你喜歡這個主題?」
  端木寧仔細看了看提案,「寒冷的冬天,總有一些讓人感覺溫暖的東西,我覺得這個不錯。」
  「呵呵,那麼,由你來寫,如何?」
  端木寧皺了皺眉,「我……似乎從來沒寫過讓人覺得輕鬆溫暖的文字。」
  周放笑道:「總有第一次嘛,你一直寫悲劇,也是時候換換風格了,相信我,寫那些輕鬆的故事,你的心情也會變得愉快起來。」
  「可是……沒素材可寫。」
  「是嗎?」周放想到什麼一般,翹起嘴角壞壞地笑了笑,突然湊過去,狠狠抱了抱端木寧,然後又鬆開。
  「感覺到了嗎?」
  端木寧愣了愣,「什麼意思……」
  「溫暖啊,有時候只是瞬間的感覺,比如一聲親切的問候,一個簡單的擁抱,一句真心的祝福,你感覺得到嗎?」周放抓住端木寧的手,把他冰冷的手指握在手心裡。
  搓了搓,讓他的手指暖和起來,這才放開他,笑道:「感覺到否,端木寧同學?」
  端木寧抬頭直直看著周放,良久之後才低下頭,輕聲道:「感覺到一點點。」
  「嗯?」
  「再感受一下可以嗎?」端木寧抬起頭來,認真地看著周放,金屬眼鏡的光澤,晃得周放有點眼暈。
  「那……你想怎麼感受?」周放壞笑著問。
  端木寧上前來,抱住周放,手臂緊緊環住他的腰,把頭埋在胸前。
  兩人的身體毫無空隙地貼在一起。
  周放突然道:「你不是討厭親密接觸……」
  「別說話。」端木寧淡淡地打斷了他,抱得更緊了些,「是你讓我感受的。」
  騎虎難下的感覺還真不好受。
  不過被他緊緊的抱住,不知為何,周放竟有種奇異的滿足感。
  懷抱被填得滿滿的,毫無空隙。
  充實,滿足,溫暖,舒適……
  兩人的身體那麼契合,端木寧的高度,正好讓自己抱得自然。
  周放便伸手回抱住他,輕輕摸著他柔順的頭髮。
  不知過了多久,端木寧才突然觸電般推開了周放,然後,一臉淡漠地扶了扶眼鏡,「謝謝你的配合,我知道怎麼寫了。」
  「啊?」周放一怔,反應過來後,氣得揉亂了端木寧的頭髮:「你這傢伙,利用我當寫作素材啊?」
  端木寧只是低頭笑了笑,沒有回答。
  晚飯時間,周放把林微和溫婷都約了出來。
  四人到了學校附近的火鍋城裡找了個小包間。
  林微愛吃辣,周放討厭辣椒,於是便要了半海鮮半麻辣的鴛鴦鍋底。
  林微和溫婷坐在一起,周放很自然地坐在了端木寧身邊。
  點了很多菜類肉類,等湯沸騰了,林微便把牛肉放進麻辣湯,周放當然是放海鮮湯。
  溫婷睜大眼睛看著一起涮海鮮湯的周放和端木寧,又看了眼自由自在涮麻辣湯的林微,撇了撇嘴,把肉塞到林微那邊。
  端木寧沖溫婷輕輕笑了笑,溫婷也回了個燦爛的笑容。
  周放敲敲桌子:「婷婷你不是不吃辣嗎?」
  「我今天想試試辣的,暖和下身體不行嗎?」
  「哎?那我也試試。」周放從林微那邊夾了一塊麻辣的牛肉,看到上面紅得嚇人的汁水,皺皺眉頭,想放進海鮮鍋裡洗一洗,卻被端木寧的筷子擋住:「你別弄辣我的湯,我不吃辣的。」
  周放輕輕笑了笑:「好,知道了。」
  說著便把辣牛肉扔了回去,順便夾了塊不辣的放到端木寧的碗裡。
  林微和溫婷面面相覷,半晌之後,林微給溫婷推過來一杯清水:「拿這個涮一下,那麼多辣椒你吃不下的。」
  「你們倆眉來眼去幹嘛呢,當著我的面?」周放突然發話了,林微輕輕一笑:「什麼眉來眼去?詞語不要亂用,我跟婷婷今天剛被老師教訓了一頓,說我倆早戀。」
  「咳咳咳……」周放被嗆到,端木寧體貼地遞過來一杯水,周放接過喝了兩口,這才笑到:「你們老師想像力真豐富,你們倆早戀,那還真夠早的,從幼兒園開始就戀上了啊。」說著便朝溫婷壞笑道:「婷婷,林微其實挺好的,雖然笨了點,總比那個冷冰冰的蕭凡好啊,你考慮看看?」
  「吃你的飯吧,廢話那麼多。」溫婷白他一眼,又道:「你這大哥都不找女朋友,我們做小輩的,怎麼能搶先。」
  周放歎了口氣:「我啊,我怎麼著也得上大學以後再找吧,仁川中學的花都有毒呢。」
  端木寧突然抬頭,看著周放道:「什麼上大學以後?」
  周放咳了一聲,摸摸鼻子:「開玩笑的,目前還沒那打算。」
  「哦。」端木寧低下頭,從鍋裡撈出來一顆魚丸,夾到周放碗裡,「給你。」
  「嗯,謝謝。」周放悶頭吃魚丸,端木寧繼續給他夾,轉眼就把魚丸全夾到周放碗裡。
  怎麼不給我留一個啊,溫婷想了想,還是沒說出口,氣悶地在麻辣湯裡涮牛肉,一邊斜眼看著周放碗裡滿滿的魚丸。
  抬眼,正好跟端木寧微笑的眼睛相對,端木寧輕聲道:「婷姐要不要,這邊還有牛肉。」說著便推了過去。
  「不給她,她不愛吃肉,女生嘛,吃青菜減肥。」被周放擋了下來,全倒進海鮮鍋,壞笑著沖溫婷道:「多吃點青菜,清熱解毒,美容養顏,你這丫頭,十六歲的年華,六十歲的臉,知道嗎?」
  「你!」
  「瞧瞧,更年期啊,這麼容易生氣。來,吃青菜,降火。」周放又夾了一根青菜過去。
  溫婷低頭使勁咬青菜,林微旁若無人地吃牛肉,周放和端木寧互相夾東西夾得不亦樂乎。
  奇怪的飯局,有一些東西漸漸改變了。
  回家的路上,溫婷坐在林微的後座,低聲道:「你覺不覺得,周放對小寧很不一樣?捧在手心裡寵著護著,是不是有點過了……」
  「可能是周放從小就喜歡亂照顧人,小寧又正好需要他的照顧,現在終於得償所願了吧。」林微淡淡道。
  「只是這樣?」
  「或許吧。」
  見林微不想繼續討論的樣子,溫婷也只好閉了嘴,輕輕歎了口氣。
  因為端木寧放學之後有事,周放當然等他一起走,跟林微和溫婷錯開了時間。
  回家的路上,端木寧輕輕摟著周放的腰,周放微笑著:「吃飽了嗎?我看你光顧著給我夾菜。」
  「嗯,飽了。」
  「那家店味道不錯,又便宜,你喜歡的話下次再帶你去,如何?」
  「不叫他們嗎?」
  「呵呵,就咱倆去,你不覺得挺像偷情的……」
  端木寧身體突然晃了晃,周放趕忙用力扶住車把,「喂,我開玩笑而已,你這麼激動幹什麼?」
  「沒事。」端木寧聲音有些顫。
  感覺到摟住自己的手臂收緊了些,周放也覺得不對勁,回頭,見他臉色挺正常的,便沒多在意,繼續往前騎。
  見他沒有懷疑,端木寧才鬆了口氣。
  早上他放開車把的時候,車子猛烈地一晃,撞到了大腿內側,剛才又撞了一下,肯定腫了……
  可是那種地方受傷,絕對不可能讓他幫忙,端木寧咬了咬牙,強忍著不適,抓住周放的手指攥得更緊了一些。

  十五章

   腿傷
  晚上回去之後,端木寧就進了浴室。
  總覺得他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周放心下雖然疑惑,卻沒有多問。
  今天老師又佈置了很多數學題,周放有些心煩地拿出書包,在書房鋪開一堆試卷做了起來。
  可端木寧這澡洗得也太久了一點吧?
  看了看牆上的鐘,已經半個小時了,周放放下筆,起身到了浴室門口,敲了敲。
  「小寧,你洗完沒?」
  裡面響起嘩啦的水聲,端木寧的動作似乎有些凌亂,聲音也悶悶的,「哦,馬上洗完了,你要洗嗎?」
  周放皺皺眉:「你怎麼了?」
  「沒事。」聲音有點奇怪。
  「開門,我要上廁所。」
  「你等一下,我很快洗完。」
  「再不開門我可闖了啊,我內急。」
  「我馬上好。」
  「不開是吧?我有浴室鑰匙呢。」其實沒有,威脅當然要誇大一點了,周放繼續面不改色地敲門。
  門終於開了,端木寧走了出來,垂著頭站在周放面前。
  「好了,你進去吧。」
  端木寧側身讓開了一步,周放盯著他看,臉色正常,手卻攥的那麼緊,這孩子到底怎麼了?
  目光下移,只見他的腿似乎有些站立不穩。
  周放輕輕笑了笑:「好了,你先去臥室吧,我順便洗澡。」
  說著便進了洗手間,開大了淋浴的龍頭。
  聽著浴室裡傳出的水聲,端木寧這才鬆了口氣,慢慢挪到臥室裡,關上門,翻找到藥箱,扯開浴衣,皺著眉塗了起來。
  周放根本沒洗澡,開了水龍頭只是個障眼法,聽端木寧的腳步遠去,便輕輕旋開門把,小心翼翼走到臥室,開了門,見到的就是那樣一個畫面——
  端木寧脫了浴衣,只穿著一條內褲,坐在床上,手裡拿著藥膏,往大腿內側塗抹著,一邊塗一邊抽氣,笨拙的動作讓受傷的部位更顯紅腫。
  「你白癡啊?」
  因為浴室裡有水聲,端木寧以為周放還在洗澡,臥室裡突然響起周放的聲音,嚇了他一大跳,抬頭,只見周放站的門口瞪著自己。
  「你不是在洗澡嗎?」端木寧一邊找衣服遮身體,找半天找不到,便拉開被子把自己包起來。
  「我洗完了啊。」周放繼續睜眼說瞎話。
  「請你出去一下。」端木寧臉色變了變,聲音都有些發抖。
  周放卻走了過來,一把扯掉端木寧抓著的被子,「讓我看看。」
  「不要!」端木寧受驚一般突然反抗起來,周放一愣,這才想起他討厭親密接觸,無奈道:「你的腿什麼時候傷的?你怎麼不告訴我啊,你這傢伙……」
  「我沒事,你出去吧,我自己上藥。」
  「還說沒事!」周放冷下臉來,坐在端木寧旁邊,指了指他大腿內側紅腫的部位:「看,都腫成這樣了,爛掉了才算有事是吧。」
  說著便把端木寧手裡的藥膏搶過來,「我幫你。」
  端木寧低著頭,身體都有些顫抖起來。
  在他面前全身□,讓端木寧覺得格外羞恥。
  「至少……讓我先穿上衣服。」
  小聲說著,可憐巴巴的樣子,周放腦子裡轟地一聲炸開了,這才發現,他的身體居然光著……
  上身雪白的皮膚,胸前淡紅的兩點,平坦光滑的小腹,修長漂亮的雙腿,甚至能聞到滲出皮膚的淡淡的味道,屬於少年特有的青澀體香。
  白皙光滑的身體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周放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不忍心看著破布遮蓋住這麼漂亮的身體。
  「穿上了怎麼塗啊。」周放笑道。
  端木寧低頭不說話了。
  周放得到默許,便擠了一團藥膏,蹲在端木寧的身前,輕輕分開他的雙腿,伸手塗在他受傷的部位。
  大腿內側撞出一條清晰的紅痕,仔細看來,應該是騎自行車的結果,突然想起他在車上搖晃身體的情景,周放抬頭道:「是早上弄傷的嗎?」
  端木寧輕輕點頭。
  周放心中自責,動作更溫柔了些,指尖輕輕滑過傷處,端木寧的呼吸卻突然急促起來。
  「我……」聲音明顯的顫抖著。
  「怎麼了?」周放也覺得自己聲音有些沙啞,塗完了藥膏,從他光裸的雙腿上移開視線,抬頭,卻看見端木寧臉漲得通紅,「小寧,你怎麼了,不舒服?」說著便把手貼在他額頭上。
  「你……你先出去。」端木寧似乎強忍著什麼。
  周放目光一轉,看到他腿間明顯撐起的部位,嚇了一大跳,「小寧,你……」
  「叫你出去!」端木寧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出去!不要看……」想拿東西遮,被子卻早讓周放扯去了一邊,端木寧只垂著頭使勁咬著嘴唇。
  因為他的碰觸而起反應的自己,真的好可恥……
  自己居然……因為他而出現這種反應,簡直太噁心了。端木寧攥緊雙拳,心裡不停地責怪著自己,甚至痛恨自己沒出息。
  周放卻沒弄懂端木寧的意思,坐在端木寧旁邊壞笑著,「傻瓜,你怕什麼,這是正常的生理反應啊。」
  還以為端木寧是不懂這些知識,周放很樂意給他做一次生理科學的普及教育,「男孩子嘛,這種情況再正常不過了,早上起床的時候偶爾也會出現,你們初中有學過生理課吧?對了,你知道怎麼弄嗎?」
  把端木寧半擁在懷裡,感受著他身體的顫抖,周放壞心一起,在他耳邊溫柔地道:「要不要……我教你?」
  說著便把右手覆了上去,端木寧全身一僵。周放左手輕輕攬住他的肩膀安撫著,右手靈活地探進了內褲。
  端木寧的呼吸聲更加急促。
  「我……」
  「別說話,好好感受。」周放修長的手指握住了少年青澀的慾望,輕輕的上下撫弄起來。
  周放其實也沒什麼經驗,完全是照一些「資料」上的東西,依葫蘆畫瓢。
  可對於這方面完全陌生,自己都很少這樣做過的端木寧來說,周放的手指輕輕的碰觸,就讓他全身如電擊一般。
  陌生而劇烈的快感一波波湧上頭頂,端木寧只顧張大嘴巴拚命呼吸著。
  看著近在眼前的周放帥氣的側臉,端木寧輕輕閉上眼睛,靠進他懷裡。
  「嗯……」喘息聲漸漸無法控制,甜膩的呻吟也破口而出,「啊……嗯……」端木寧緊緊攥著床單,感受著體內一陣陣洶湧的快感,讓人覺得害怕,慌亂,卻甜蜜。
  「舒服嗎?」周放的聲音也變得低沉,輕輕笑著,加快了動作。
  「啊……」聽著他蠱惑的聲音,端木寧腦子一炸,很快便發洩在周放手心裡。
  這麼快就出來了,周放嚇了一跳,又怕小孩兒尷尬,便不動聲色地抽了張紙巾,擦掉手上留下的液體。
  看清周放的動作,端木寧臉色突然一變,狠狠推開他,冷冷道:「你走吧,我想早點睡了。」
  僵直著後背躺到床上,扯來被子蓋住身體,翻身背對著周放。
  周放笑著坐在床邊,摸了摸端木寧的頭髮:「別怕,這是正常的,男孩子都會……」
  「夠了!我不是傻子,我學過生理課。」
  周放一愣,「啊……這樣,那就好……」
  「出去。」
  「你要不要吃夜宵,我……」
  「叫你出去!」
  「好,好,我出去……你早點睡。」
  被端木寧轟出門,周放扭扭脖子,咳了一聲,又摸了摸鼻子。
  雖然知道端木寧是因為惱羞成怒,可奇怪的是,看著那樣滿臉紅潮雙眼迷濛,沉迷於□的小寧,自己為何,也會有一種窒息的感覺……
  聽著周放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端木寧用被子緊緊裹住身體。
  臉卻燙得厲害。
  想起他溫柔的笑容,回味著他手指帶來的快樂感覺,端木寧只覺得全身都燙了起來。
  把臉埋在枕頭裡,羞得耳朵都紅了。
  周放別彆扭扭回了書房,看著數學卷子連符號都認不清楚了,只覺得腦子裡一片混亂,眼前晃來晃去的就是端木寧含羞帶怒的眼睛。
  完了!
  走火入魔了吧這是?
  周放狠狠拍了拍腦袋,拚命喝涼水,這才認清楚卷子上是小於大於號,剛才眼花給看成了書名號。
  晚上十點,周放終於胡亂做完了題目,打算看會兒語文書,卻收到周津津的短信「今晚自修課老師點名了,又逮著你了。」
  「沒事兒,我在家做完題目了。」
  「喲,難得啊,在家居然乖乖做題?沒做別的?」
  想起剛才的荒唐,周放輕輕笑了笑,回道:「也做了點別的,惹怒了我表弟。」
  「小寧現在跟你住啊?」周津津繼續八卦,周放剛想回覆信息,卻聽到一陣敲門聲,趕忙把手機收了回去。
  門外響起端木寧故作鎮定的聲音。
  「你……你睡了嗎?」
  「沒呢,進來吧。」
  「不了,我的書包你拿出來吧,我突然想起來還有些作業沒做完。」
  「哦,好。」
  周放拿了書包,走出書房遞給他。
  端木寧接過:「謝謝。」轉身就走。
  「小寧,在書房寫吧,臥室燈光太暗,傷眼睛。」
  端木寧停住腳步。
  「剛才……呃,抱歉,以後我不會再對你做這種事。」覺得自己越說越亂,周放也有些尷尬:「我的意思是,我不會隨便碰你……」
  「嗯。」端木寧點頭打斷他的解釋,繞過周放進了書房。坐在凳子上,半晌之後又輕聲道:「今天謝謝你教我……我想,你能再教我點別的嗎?」
  「啊?」周放驚得張大嘴巴。
  「啊……我是說你上次教我的那個……一元二次函數,我有些地方不大明白。」
  周放鬆了口氣,「那沒問題,我現在就教你。」
  端木寧嚴肅地點了點頭,認真道:「謝謝你。」
  目光卻一直盯著桌子,再也不看周放一眼。
  周放拿了端木寧的練習冊,找到端木寧勾選的題目。
  鬱悶的是,誇下海口在先,可那五道題目自己居然有兩道不會做?
  把會的那三題拽拽地給端木寧解出來,另外兩道不會的,就說:「這個不是重點,不會沒關係的,你看別的題吧。」
  端木寧拿過周放的演算稿,輕聲道:「你的字寫太大了。」
  其實是凌亂不堪。說得太委婉,周放沒明白,笑道:「呵呵,沒辦法,我豪爽慣了。」
  「考試的時候,老師改卷見到你那狂草,說不定會扣分呢。」端木寧一邊寫字一邊說,似是不經意間提到一般。
  「唔,好像是。」
  「數學就是看解題步驟的,老師都按步驟給分,你寫太亂了,找不到給分點吧。」
  「嗯。」
  「以後寫整齊一點吧。」
  「好。」
  端木寧抬頭,看了周放一眼,又低下頭去,「能給我看看你的數學卷子麼?」
  周放乖乖拿出卷子,雖然那五十八分讓他有點丟臉。
  「你的選擇題填空題幾乎全對呢。」端木寧輕輕笑了笑,揚了揚手中的卷子:「後面解答題一大堆0分。」
  周放訕笑著摸了摸鼻子,「大題不會做嘛。」
  「可這題目跟選擇題其實是一個類型的啊。」端木寧看了看卷子,挑了一道挺面熟的函數題,拿了張草稿紙演算起來。
  看著這樣認真的端木寧,周放心底居然有點感動。
  這孩子,當初找自己教他數學,其實是變相的激將法吧?是為了讓自己對數學產生興趣,把數學學好嗎?
  要不然,他那麼好的數學成績,哪還用自己教……
  片刻之後,端木寧便做完了題目,把本子推給周放看。
  「你看,證明題的步驟一定得寫清楚的,證明出一點就有相應的分值,我們老師是這樣說的。」
  「嗯。」周放笑著坐了過去,拿起端木寧的本子,「可是,你寫錯了呀。」
  端木寧臉一紅:「你們高中的題目我又沒見過!」
  「呵呵……」周放不由得笑了起來。
  「你自己寫吧,我去寫作文。」
  「嗯?作文?什麼題目。」周放好奇地湊過去,只見端木寧的作文本上寫著一行端正的鋼筆字「我的老師」
  「哈哈哈哈。」周放忍不住大聲笑了起來:「你們老師真是的,讓你們寫她自己?臭美呢吧。」
  端木寧點頭:「我也不想寫她,寫壞話肯定被她罵,好話又寫不出。」
  周放想了想,拍桌子道:「這樣吧,你第一段先狠狠誇她,誇到天上有地上無簡直是聖母再世,第二段就寫典型的例子,比如有同學問她特愚蠢的問題她都能耐心解答,比如感冒發燒了還帶病來上課之類的,最後再來個總結陳詞:我們老師,真是世界上最偉大的老師,我愛我的老師。」
  端木寧輕輕笑了起來:「你以前就是這麼寫的?」
  「呵,我可沒那麼虛偽。我們語文老師那會兒特別瘦,我用了個骨瘦如柴被老師紅筆打了叉,我啊,太直接了。」
  「我也不虛偽啊。」端木寧揚起嘴角輕輕一笑,把作文本攤開在周放面前,周放湊過去一看,那紅筆給畫得真是慘不忍睹。
  周放認真地看著端木寧,半晌之後才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你小子行,頗有大哥我不怕死的犧牲精神。」
  端木寧垂下頭若無其事地收回作文本,「平時作文寫真實想法沒什麼,考試的時候我就逼著自己按格式寫,有句話叫,識時務者為俊傑,對不對?」
  周放愣了愣,原來這孩子又在拐彎抹角教育自己呢?
  是暗示自己考試的時候規矩點兒嗎?
  周放不禁失笑,看著嚴肅起來像個小大人一樣,一本正經教育自己的端木寧,只覺得他特可愛,特想讓人捏捏他的臉蛋。
  手伸出去,腦海裡突然竄過他染著□滿臉潮紅的樣子,顫了顫,趕忙縮了回來。
  端木寧似乎也察覺到不對,慌亂地別開視線,握緊筆桿垂下頭:「快寫作業吧,都十點半了。」
  周放嗯了一聲,坐在端木寧對面,開始寫另一份試卷。
  詭異的氣氛下,兩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甚至覺得呼吸困難。
  好不容易撐著寫完了作業,端木寧轉身去睡,周放這才回了臥室。
  臥室的空調壞掉了,周放抖啊抖地爬上床,揪起大熊抱著,還是覺得冷。
  閉著眼睛半天睡不著,卻聽到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朝臥室走來。
  周放屏住呼吸,只聽端木寧推開了門,走到自己床前,「你睡了嗎?」輕輕軟軟的聲音讓人心底也柔軟起來。
  「沒呢,怎麼了?」
  「我睡不著。」
  兩人沉默著,周放思慮片刻,這才輕聲道:「今天的事,你別亂想……」
  「嗯。」
  「好了,去睡吧。」
  沒料端木寧並沒有走開,反而爬上了床,跟周放面對面躺下。
  聞到他身上的氣息,周放只覺得呼吸困難,剛想趕他走,端木寧卻突然伸手,碰了碰周放的下身。
  「你幹什麼?!」周放猛地抽了口氣,端木寧卻抬起頭來,無辜道:「你教我的,我試一下……」
  「放手!」
  被周放厲聲一喝,端木寧嚇了一跳,趕忙縮回手來。
  周放臉色變了變,終於明白什麼叫自作孽不可活,深吸口氣,壓低聲音道:「小寧,去睡吧,乖。」
  端木寧垂下頭,良久之後,才委屈似地輕聲問道:「你討厭我碰你?」
  「我……」
  「對不起,打擾了。」端木寧臉色突然冷下來,若無其事地翻身下床,「早點休息,明天還要早起。」
  平淡無波的聲音,很快消失了,周放卻被攪得亂了心跳,一夜難眠。

  十六章

  第 親人
  清晨,端木寧來叫周放起床,周放又把他當大熊扯到懷裡抱住,睜眼的時候,看到瞪大眼睛的端木寧,周放觸電般放開他,翻身坐起。
  「以後別這樣叫我。」周放低聲道。
  端木寧只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
  吃完早餐,周放照例推出了車子,端木寧卻發現,自行車後座上加了一個柔軟的皮墊。
  「這個……」
  「昨晚弄的,上來吧,你的腿傷還沒好呢。」周放沒有回頭,當然是不想讓他看出自己不自然的表情。
  天知道,昨晚一直睡不著,大半夜爬起來,賊一樣鑽進車庫給自行車後座綁這個東西的自己,是不是腦子被驢踢了。
  可不得不承認,那是因為對端木寧的在乎。
  怕早上起床晚了來不及弄,所以才神經質地半夜三點爬起來。
  端木寧沉默著,周放又說:「你側著坐,我騎慢點兒。」
  「嗯。」
  側身坐過去,屁股下面柔軟的墊子讓端木寧心情複雜,抬頭看著周放的後腦,端木寧伸手輕輕摟住了他。
  兩人一路無話。
  卻各有心思。
  端木寧昨晚回去之後也沒睡好。
  一時衝動跑去他臥室,甚至用手碰觸他,這樣的自己,讓端木寧心底暗暗鄙視唾棄著,可更多的,卻是被他拒絕的難過。
  原來,只是自己喜歡他的接近和碰觸,他並不喜歡。
  只有自己一個人不正常。
  這樣想著,心情便低落起來,一整天都繃緊了臉,覺得周圍的人看自己的目光都帶著嘲弄。
  課間操的時候,去高中部找周放,借□下一期報紙的主題策劃,其實是內心想迫切見到他。
  路過洗手間,聽到裡面兩個男生在說話。
  因為是做操時間,同學們都去操場了,留下的應該是值日生,端木寧剛想走開,卻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喂,你們幾個看片子也不叫上哥哥我,太不夠意思了吧?」
  端木寧停下腳步,豎起耳朵。
  「呵呵,你家不是還有個小表弟嗎。」 好像是早上跟周放打招呼的那位同桌,「萬一被小孩兒看見了,那可是荼毒祖國花朵,我可承擔不起這麼大的罪名。」
  「也對,可不能讓他看見啊。」周放似是歎了口氣。
  「喂,那個端木寧15歲了吧,又不是5歲,其實沒必要避開啊,要是15歲連打手槍都不會,那不叫單純,那叫單蠢。」
  「好了,不說了。」
  「他不會真不懂吧?老子十三歲的時候就會了,就算他老爸不教他,可男生嘛,自己也應該主動去瞭解……」
  「洗你的拖把,廢話那麼多。」
  「要不你教教他吧,他現在不是跟你住嗎?學習成績好,生理知識也不能拉下,要不然就是傻瓜書獃子了……」
  端木寧突然轉身跑了出去,後面的話沒有聽,也不想聽。
  握緊雙拳,只覺得全身發冷。
  他們是在嘲笑嗎?
  嘲笑自己像個傻子?
  周放昨晚教自己的時候又是什麼心情?捉弄嗎?
  沒錯,十五歲了,這方面還很迷惑懵懂。
  爸爸沒有教?根本沒有爸爸,誰會教這些?!媽媽更不可能跟自己聊這種話題。
  從小就是一個人長大的,第一次身體變化的時候嚇壞了,躲在床上難過地想自己是不是病了,好幾天沒睡好。
  後來接觸了生理知識,才知道那是男生都有的正常反應。
  也僅此而已。
  知道自己沒事,是正常的,放心了而已。
  沒有像別的男生一樣興趣濃烈,好奇地去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書和A片,整天談論那些話題。
  自己不是不會,只是不願意去研究,這樣就是單蠢嗎?
  一整天,端木寧的心情都降到谷底,上課的時候走神好幾次,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答非所問被全班同學嘲笑。
  耳邊一直響著周放的同桌嘲弄的聲音,還有……沒有反駁的周放。
  中午下課以後也沒有等周放,自己去校外的餐廳裡隨意吃了一碗麵。
  直到晚上的時候,周放終於沒忍住,直接在教學樓下堵了端木寧。
  「你怎麼了?電話也不接,整天都沒影啊。」周放好像有點生氣,黑著臉。
  端木寧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沒事,鑰匙給我,我先回去,你上晚自習吧。」
  周放從口袋裡拿出鑰匙遞給他,想摸他的頭,卻被躲開。
  周放縮回手,低聲道:「我今晚自習課歷史考試,不能提前陪你回去,你自己路上……」
  「知道。」端木寧冷冷地打斷了他,轉身就走。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周放心情沒來由地煩躁,抓了抓頭,轉身進了教學樓。
  端木寧回家之後,坐在周放的臥室,想了想,咬牙翻他的床底。
  果然,有很多畫了各種豐滿女性的雜誌。
  手裡捧著那些書,心臟卻痛得厲害,卻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這個年紀的男生,對那些感興趣是正常的,可自己為什麼那麼難過?想起周放津津有味看著這種雜誌的樣子,心裡沒來由地一陣刺痛。
  周放在做題,心裡一直很不安。課間操和劉俊傑說話時,似乎聽到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端木寧一整天都不理自己,難道被他聽到了?
  皺著眉頭寫完了歷史試卷,提前交卷之後,抓起書包騎車趕回家。
  進門的時候看到臥室門縫裡傳出微弱的燈光,周放趕忙上前,推開門,只見端木寧垂著頭坐在床上,旁邊鋪了一大堆雜誌。
  周放嚇了一跳,快步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你在幹什麼?」
  「沒什麼,學生理知識而已。」端木寧的聲音冷冷的,抬起頭來,黑亮的眼睛直直盯著周放:「你覺得我蠢嗎?十五歲了還不懂這些……」
  「傻瓜,你亂說什麼呢。」周放心中了然 ,果然,劉俊傑那廝的賤嘴,說出來的話被他聽到了……
  坐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看了,這些東西……尺度太高,咳,你要想知道,我給你找點別的……」周放瞄了眼雜誌裡女人的大胸脯,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都是該死的色情狂劉俊傑同學塞給自己的破爛雜誌……
  「放下,聽話。」把他手裡的雜誌奪過來,床上鋪開的東西一起捲了,扔去床底下,「走,你想看的話,我找別的給你。」
  臥室裡有寫字檯,上面放著電腦。以前自己經常躺在床上,關了燈看警匪懸疑片看得不亦樂乎,後來讓給端木寧睡,倒是很久沒碰電腦了。
  周放讓端木寧坐在床邊,順手開了電腦,從一大堆視頻文件裡,找出一部動畫片打開來。
  端木寧扯了扯嘴角,安靜地坐著,目光淡淡地瞄著屏幕。
  周放笑嘻嘻地坐在旁邊,攬住端木寧的肩膀,「凡事總有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你還小,不要看尺度太高的東西,會噁心的。」
  「哦。」端木寧點頭,移回視線,看到屏幕裡男女主角開始接吻。
  以前見電視裡的人嘴巴貼在一起,端木寧也沒興趣看那些爛俗的情節,見到就換台。
  可現在跟周放坐在一起,看著動畫片裡兩人深情接吻,端木寧竟覺得心跳得厲害。
  周放笑瞇瞇,看得津津有味的樣子,時而給端木寧點評著:「這部動畫片很清水哦,只有接吻,你先知道這個就好。」
  端木寧身體一僵,手指攥住床單,淡淡道:「怎麼學,你教我嗎?」
  「啊……這個……」周放有些為難,想起昨晚「教」他□的場面,呼吸又有些困難。
  接吻怎麼教?自己的初吻都還留著呢……
  端木寧扭頭看著周放,身體突然貼了過來。
  手伸到周放腰間輕輕摟住,仰起頭看著他,認真地:「你親過別人嗎?」
  「沒……」周放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看著近在眼前的端木寧黑亮的眼睛,白皙的臉頰,微微開合的紅潤雙唇,身體不由得發起熱來,「咳,小寧,這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你……你自己琢磨吧,我先回去寫作業。」
  周放想逃,端木寧的手卻沒有放開,整個身體靠了過來,摘掉眼鏡,認真地:「你不想試一下嗎?」
  「不行……」
  「那麼討厭我?」
  「小寧!」周放很無奈,這小傢伙總是鑽牛角,而且還……不自知的誘惑,該死的,自己怎麼能趁人之危佔小孩兒便宜?
  端木寧湊了過來,嘴唇貼在周放唇邊,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著,如蝶羽般刷過周放的臉。
  「試試,吻我……」貼著周放的唇,端木寧輕輕說著。
  周放腦子轟地一聲炸開了,亂成一團。
  看著眼前微微張開的紅潤雙唇,只覺得腦海裡的理智線,瞬間崩斷了。
  不由自主伸手捧住他的後腦,把唇湊了上去。
  電腦裡的兩人還在激烈親吻,唔唔嗯嗯的聲音讓人心煩,周放順手關了視頻,收回的手自然地放在他的腰間,摟緊。
  少年青澀的雙唇微微顫抖著,動人心弦的柔軟滋味,讓周放熱血直衝腦門,完全拋開了理智。
  舌尖輕輕撬開他的雙唇,探了進去,端木寧睜大眼睛,舌頭慌亂地躲閃起來,卻被周放舌逮住,在口腔裡糾纏翻轉。
  溫暖濕潤的口腔,甜蜜美妙的味道……
  周放失神地閉上眼睛,手掌放在他腦後,拉近距離,加深了親吻。
  端木寧抓緊了周放的衣服,全身輕輕戰慄著,張大嘴巴笨拙地配合著他。良久之後,似乎習慣了他的親吻,端木寧再次閉上眼睛,靠進他懷裡,任憑他溫柔地侵佔自己的口腔。
  「嗯……」
  溢出唇邊的甜蜜呻吟似乎帶著蠱惑的味道,周放腦子裡似是響起一聲炸雷,猛地放開了端木寧。
  剛才自己的大腦如同病毒入侵,所有程序全部亂了套。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把單純的小孩子給吻了。
  斜眼一看,只見端木寧臉上染著薄薄的紅色,雙唇更是被自己親吻得異常殷紅,黑亮的眼睛也蒙上一層迷人的水汽。
  周放站起身來,深深吸了口氣。
  「對不起……」
  端木寧眼神黯了黯,喘息著,「沒事……是我要求的。」
  被端木寧以「你去洗澡」的理由趕出了臥室,周放只覺得心跳如擂鼓般,快要突破胸膛一樣的劇烈。
  剛才的親吻,少年特有的柔軟甜美的感覺,讓人心神蕩漾。
  可是,理智回來之後,周放狠狠掐了掐大腿,內疚和自責瞬時漲滿了胸膛。
  他不懂,可自己還不懂嗎?明知道這樣是不對的,居然一時失控親了下去?!
  小寧是男孩子,而且那麼單純……
  這不是一般的流氓!
  這簡直太禽獸了!
  周放心裡唾棄著自己,打開浴室的噴頭使勁沖刷著身體,又覺得抓著噴頭很心煩,放了浴池的熱水,躺了進去。
  整個身體都被溫暖的水浸泡著,腦海裡又回想起少年柔軟濕滑的口腔,還有可愛羞澀的舌頭,臉上淡淡的紅,蒙著水汽的眼睛……
  嘴唇……眼睛……
  想著想著,身體又不爭氣地發起熱來,周放懊惱地握住半挺立的部位,自暴自棄一般狠狠地□起來。
  從浴室出來之後,見到站在門口等著洗澡的端木寧,周放有些尷尬。
  「小寧,以後等你有了女朋友,再……」
  「沒有之前呢?」
  「呃……」
  端木寧扶了扶眼鏡,淡淡道:「反正都是男生,親一下又不會怎樣,正好互相練習啊。」說著,便墊起腳尖,輕輕吻了吻周放的嘴唇,然後若無其事地低下頭,走進浴室。
  周放傻在原地。
  端木寧卻在關上門的瞬間,雙腿一軟滑落在地上。
  靠著門,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身體都有些顫抖起來。
  自己是不是很卑鄙?
  用這種根本無法成立的借口來制約住周放。
  互相練習?
  太可笑了。
  如果周放知道,這只是自己為了接近他而找的借口,他會不會覺得噁心?
  雖然剛才親吻的時候,他很享受的樣子,可那也僅僅是因為第一次,覺得新鮮而已吧?如果以後有了女朋友,肯定會覺得女孩子比自己這個硬邦邦的男的要好很多,從而厭惡起自己吧?
  可總是控制不住地想要親近他。
  想要獨佔他的想法越來越強烈,甚至衝破了一條叫理智的防線。
  今天被他親吻的時候,那種激烈的心跳,那種可怕又甜蜜的滿足感……
  甚至產生了「要是一直就這樣該有多好」的想法。
  周放沒有親過別人,對他來說,親吻自己只是意外的體驗而已……
  可自己卻想長久下去,甚至想利用這一點把他綁在身邊,讓他的眼裡沒有別人,更不需要對著那些亂七八糟的雜誌和色情片!
  這樣可怕的自己。
  對單純地關心愛護著自己的周放,產生這種齷齪想法的自己。
  真是太噁心了吧?
  自暴自棄地搓洗著自己的身體,想起最後一次見到媽媽的時候,她站在窗前吸煙的樣子,又想,如果媽媽還在的話,至少可以跟她商量……不過即使她在,這種事也不可能說出口吧。
  我該怎麼辦?沒有任何人可以給自己意見……那種想要霸佔他的想法,強烈得快要把自己吞噬了。
  孤軍無援的自己,到底該怎麼辦?
  一邊狠狠握著自己不爭氣挺立起來的部位,想像著周放溫暖的手掌愛撫自己時的快樂感覺,一邊在心裡不斷唾罵著這樣無恥的自己……
  終於釋放出來。看著浴室裡全身鏡中,映出的那個全身泛起羞恥的紅色,雙眼迷離的人。
  身體火熱,心裡卻是一片冰涼。
  洗淨手中的污穢,穿好衣服,出門的時候臉上卻是若無其事的樣子。
  端木寧緩步走到周放的臥室,對埋頭寫作文的周放輕聲說:「你要不要找個女朋友。」
  「啊?」周放鋼筆打滑,在本子上劃出一條破碎的線。
  「我聽說很多人在高中畢業之前都想試試戀愛的感覺,你也找個女朋友吧。」垂下頭,攥緊了衣角:「不然……我……」我會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獨佔你的可怕想法。
  周放起身,走過來輕輕摸了摸端木寧的頭髮:「別亂想,我沒那打算。」也不知為何,要這樣給他解釋,看到他垂著頭的樣子就覺得特別心疼。
  「如果有女生追你,你就答應了,試試看吧。」端木寧平淡地說完,轉身離去。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周放的手僵在空氣裡,心裡一陣不安。
  到底怎麼了?
  他突然說起女朋友,自己心裡竟有些不舒服。
  習慣了兩人的相處模式,竟覺得,其他人會破壞這種和諧,女朋友,更成了多餘的存在一般。
  難道自己想照顧他一輩子嗎?
  他也會長大的……
  想到這裡,心情又開始煩躁起來。

  十七章

   平安夜
  聖誕節將近,天氣變得更冷。
  沒有雪的南方,空氣裡陰冷潮濕的水汽,讓人不由自主裹緊衣服。
  小城市的街道並不寬闊,人潮擁擠中,節日的氣氛便更濃烈起來。
  看著街上一棵棵漂亮的聖誕樹,端木寧想了想,拿出媽媽留下的卡,到銀行取了一筆錢。
  十五歲的他,連身份證都沒有,只能靠著這張卡生活。
  買了花和水果,獨自來到媽媽墳前。
  卻意料之外的,見到那個男人。
  端木寧知道自己沒法逃,只好定定地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男人好像剛剛流過眼淚,眼角有些發紅,看到端木寧之後,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小寧,你也來了……」
  端木寧點頭。
  「你媽媽……去世已經三周了吧。」
  「嗯。」
  「你……還是不想跟我回去嗎?」
  「對。」
  尷尬地沉默著,片刻之後,男人扯了扯嘴角,手塞進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我的聯繫方式,有需要請一定找我。」
  端木寧接過,捏緊了,塞進口袋。沉默片刻,突然抬頭問:「你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嗎?」
  男人愣住,半晌之後,尷尬地說:「不知道。」頓了頓,又輕聲解釋:「我沒有喜歡過誰,對你媽媽……也只是當朋友一樣看待。」
  聲音似有些悲哀:「或許……很牴觸那種心臟被人佔據的感覺吧,所以一直拒絕去喜歡別人。」
  「挺悲哀的吧。」男人笑笑:「三十多歲的了,不知道怎麼喜歡一個人,甚至面對自己的兒子,也不知該如何相處。」男人伸手,輕輕拍了拍端木寧的肩膀,「你能問我問題……我,我很高興,以後有問題隨時都可以找我。」尾音竟有些顫抖。
  「心臟被人佔據的感覺?」端木寧輕輕重複著,「那就是喜歡嗎?」
  「嗯,對一個人很在乎,牽腸掛肚的,就是喜歡了吧。」男人歪頭看著端木寧,疑惑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哦,只是想知道你有沒有喜歡過我媽媽。」不動聲色地,用淡淡的語氣掩飾住內心的波瀾,端木寧俯下身,把花放在墳前,「我想跟媽媽單獨說一些話。」
  「呃……那我先走了。」男人揮了揮手,「再見。」
  灰溜溜地從墓地出來,打開手機撥了那個熟悉的號碼,聽到對方低沉的聲音後,才鬆了口氣一般,委屈道:「我兒子問我有沒有喜歡過他媽媽,你說,他是不是對我卸下一點點防備了?」
  對方沉默片刻,「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我從來沒喜歡過一個人,也不會去喜歡。他好像有點不高興了。」
  「是嗎。」懶懶的聲音,之後又輕輕歎了口氣:「回來過聖誕吧,我準備了禮物。」
  「不了,我想繼續留在這,小寧他……」
  「江山。」那邊突然沉下聲來,打斷了他。
  男人愣了愣,低下頭:「幹嘛?」
  「這次的作者年會,你不參加了嗎?」
  「啊……忘了。」
  對方似乎早就料到一般,無奈地笑笑:「回來過聖誕吧,你兒子又不會跑,等春天到了氣候好些再解決,明年他正好初三畢業,再不聽話,直接綁回來。」
  「嗯,說得也對,那我明天就回去。」
  「好,盡快回來。」末了,又加了一句:「我等你。」
  端木寧站在墳前,看著墓碑上那個女子冷淡的臉,記憶裡的她,都很少露出笑容。
  「媽媽,我好像,喜歡上一個人。」本以為說出口會好受些,說了之後,又覺得心情變得低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年齡太小,沒有閱歷,遇到這樣的事完全亂了手腳,身邊又沒有人可以商量,對著冷冰冰的墳墓傾訴著,說完了,心情依舊沒有絲毫好轉。
  扭過頭,看著站在遠處的男人衝自己招手。
  「小寧……我送你回去吧?」
  察覺到天色已晚,端木寧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
  男人開車截住端木寧,搖下車窗,微笑著:「上來吧,看天氣好像要下雨了。」
  端木寧抬頭看了看天,沉默片刻,在男人殷切的目光下,終於上了車。
  車裡很暖,放著輕鬆的音樂。
  男人發動車子,探身過來幫端木寧繫好安全帶,輕輕地:「我……明天就回去了。」
  「哦。」
  「我給你多一些時間考慮,等你初三畢業後,再來接你。」男人握住方向盤的手有些發白,「我知道你討厭我,可怎麼說我也是你父親。」頓了頓,又想到什麼般:「那個周放,他現在高三,明年畢業後肯定要到外地上大學,他畢竟是外人,不能一直照顧你的……」
  端木寧垂下頭,腦子嗡嗡作響。
  高三,對啊,他會畢業,然後到外地上大學,之後呢?工作,找女朋友,娶妻生子。
  自己對他來說算什麼呢?弟弟?
  還以為可以一直這樣跟他在一起,居然忽略了這個重要的事實,想起自己跟他只剩下半年的相處時間,端木寧心情更加低落。
  緊了緊手指:「對我來說你才是外人!只要他不趕我走,我不會離開的。」
  「啊……」男人愣住,「你很喜歡跟他一起住嗎?」
  「對。」慘白了臉,「我就是喜歡跟他一起住,對我來說你只是個陌生人,不要再勸我回去了。」
  男人訕訕地笑了笑,「那……你有什麼需要儘管聯繫我,給你的名片……沒扔吧?」
  「扔了。」
  男人尷尬地摸了摸耳朵,把手塞進口袋,又拿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這次別扔了,不要對爸爸這種態度,好嗎?」
  端木寧沉默著接過,拿近了,看了眼名片。
  「你叫江山?」
  似乎察覺到這樣的對話發生在父子之間格外怪異,男人嘴角有些抽搐。
  「嗯……江山,我父親……也就是你爺爺,給我取這個名氣,說什麼大氣,呵呵……」
  「出版公司?」
  「是啊,跟一個朋友成立的,打拼了多年,在業內也算小有名氣。」
  「哦。」端木寧沒興趣,把名片塞回口袋,扭頭望向窗外的時候卻僵住了。
  男人莫名地看著突然沉默下來的兒子,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只見對面的街上,周放跟一群女生走在一起,笑得燦爛。
  「你要過去找他嗎?」男人問。
  端木寧搖了搖頭,淡淡道:「麻煩在前面路口停一下。」
  「好的……」
  「謝謝。」
  等端木寧終於下了車,男人這才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看著頭也不回的兒子,心裡不禁一陣失落。
  端木寧在步行街下了車,摸了摸口袋裡還剩的錢,走進了一家精品屋。
  順著櫃檯看過去,一大排的風鈴音樂盒,想起周放搞破壞的功夫,目光便從那些精緻的禮物上掠過。
  到了裡間,看到一屋子的布娃娃。
  有些不好意思地對店員說:「能給我拿最上面那隻大熊麼?」
  店員愣愣的看了端木寧一眼,趕忙笑道:「好啊,馬上。」說著便把大熊拿下來,塞到端木寧懷裡。
  「好可愛啊,抱著跟他差不多大的熊,像是遊戲裡Q版的小娃娃……」
  「你不覺得他比熊更可愛麼……不知道要送給誰,我要是拿禮物的人,寧願抱他也不抱熊……」
  遠處的議論聲傳到耳邊,端木寧臉有些微紅,對瞪大眼睛的店員道:「請問,能給我換個棕色的嗎?」
  「啊……怎麼買棕色的?這個白的好看,配你,哦不,我意思是,你抱白色的比較合適。」
  「我送人的,那個人很懶,白的容易弄髒。」端木寧微笑著解釋。
  「啊……好,棕色也不錯。」店員擦了擦汗,趕忙換了棕色的來。
  端木寧滿意地摸了摸熊的腦袋,「請問多少錢?」
  「一百一十塊。」
  翻了翻口袋,然後失落地把熊放了下來,「對不起,我沒帶夠錢。「
  「啊……可以給你便宜點的。」
  「真的?」眼睛一亮,「一百塊行嗎?」
  「行。」店員爽快地答應下來,想給熊打包裝帶,卻被端木寧拒絕了。
  手裡抓著大熊,一個人回了家,把熊放在沙發上,然後去廚房做晚飯。
  今晚是平安夜,想跟周放一起過。
  雖然現在手裡沒錢,也準備不了什麼豐盛的晚餐,從超市買了些家常菜,心想,用心準備的話效果也不會差。
  沒有聖誕樹,只買了幾隻蠟燭,一塊蛋糕。
  取出來的錢已經花了個精光。
  十五歲的人,出去打工都沒人要。
  媽媽再世的時候沒有好好關心過她,現在,卻只能靠著她的存折生活,那種無助又愧疚的心情,在今天花光取出的幾百塊錢之後,更加鮮明瞭。
  可是,很想給周放送個禮物。
  想要讓他知道,自己也是關心著他的。
  很用心地做好了飯菜,整齊地擺在桌子上。
  蛋糕上也插好了蠟燭。
  有個秘密,只有媽媽和自己知道。
  其實戶口本上的生日寫錯了,今天才是真正的生日。
  上次林微給自己過生日,驚訝之餘,又收到了周放給的禮物,所以才沒有說出口。
  今天也不打算說出口,只想偷偷地跟周放一起過,藉著平安夜的掩飾吃掉蛋糕,正式跨入十五歲的行列。
  從來沒有這一刻般,迫切地希望自己快點長大,至少,讓周放去掉「孩子」的稱呼。
  然後……
  然後,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追求他嗎?想到這裡,臉又開始發熱。
  直到很晚的時候,周放都沒有回來。
  端木寧盯著掛鐘,指針一直擺動到十一點,門都沒有響。
  蛋糕上的蠟燭燃盡了,看著,眼睛很疼。
  抱著那個大熊,把頭埋在它胸前,這樣才覺得身體暖和了些。
  周放朋友很多,自己卻只有他一個。
  之一和唯一的區別,想著,心臟就開始疼痛起來。
  太在乎他,把他當成唯一的依靠,而他只是把自己當作弟弟一般照顧而已。
  他還有林微,還有溫婷,還有一大堆的乾妹妹,還有可以討論那些奇怪話題的死黨同桌,還有文學社的一群同好。
  他跟任何人在一起的時候都笑得開心。
  自己卻想獨佔他,這是多麼卑鄙而愚蠢的想法……
  周放回來的時候將近十一點半,進門之後,看見端木寧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趕忙走過去叫醒他。
  「小寧,快起來,這樣睡會感冒的。」
  端木寧揉了揉眼睛,坐起來,「你回來了?」
  「嗯。」周放笑著,「今天被那群乾妹妹拉去聚會,送了一大堆禮物。」
  端木寧看了眼他手裡大包小包的東西,其中就有熊,很小只,被周放揪在手裡。
  「明天放假,我們一起過聖誕節,你想怎麼過?」周放坐過來,想摸端木寧的頭髮,卻被對方躲開。
  「我先去睡了。」
  察覺到他臉色不好,周放愣了愣:「你怎麼了?」
  端木寧低著頭,沉默良久。
  「下次回來晚的話,可以請你,通知我一聲嗎?」
  冷淡的語氣,尾音發著抖。
  周放明白了他的意思,好脾氣地解釋道:「我們高三今天上午不是補課嘛,下午沒課了,她們拉我去肯德基,我又不好拒絕。本來想叫你,又怕那幫女生說話沒分寸你會生氣,你又不愛吃那些東西,所以才想趕快把她們打發了,沒想到人太多,現在才脫身。」周放摸了摸鼻子,笑道:「別生氣,明晚我們一起過聖誕好嗎?」
  「嗯。」端木寧淡淡應了一聲,「你餓嗎?」
  問出口之後,又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一樣,扯開嘴角笑了起來:「餓的話熱一熱桌上的菜,不餓,就算了。」
  扔下熊,起身去洗澡,卻被周放拉住。
  「生氣了?」
  端木寧咬了咬牙,不說話。
  「好了,別氣了啊,我以後要晚點回來,會提前告訴你的。」
  見端木寧低著頭,周放拿過一堆塑料袋,微笑著:「我幾個妹妹都買了聖誕禮物給你,你看看喜歡嗎?這個是津津給你的鋼筆,這個……」
  「你妹妹跟我又沒關係。」端木寧看了眼他手裡花花綠綠的袋子,冷下臉來打斷。
  周放的笑容僵在唇邊,「她們也是好意,讓我轉交給你。」
  「不想要。」冷冷地。
  「小寧。」周放沉下臉來,「人家送你禮物你不感謝不說,這算什麼態度?」
  「我不喜歡的東西,為什麼要虛偽地去感謝?」
  「你怎麼這麼說?過節了給你禮物,倒成了錯?」
  「我認識她們嗎?她們送我禮物不就是為了間接地討好你嗎,你自己留著吧。」
  「什麼叫討好我?」
  端木寧轉身要走,又被周放拉了回去,「你給我說清楚,你這孩子想法怎麼那麼扭曲呢?」
  「我心理扭曲,想法當然扭曲。」倔強地別過頭去,聲音依舊很冷淡。
  「你!」周放揚起手來,端木寧以為他要打人,沒料下一刻,卻被狠狠抱進了懷裡。
  「真想揍你這傢伙。」周放揉了揉端木寧的頭髮,輕聲歎道:「說話這麼毒舌的,是不是又受什麼委屈了?別放在心裡,告訴我。」
  端木寧沉默片刻,伸手輕輕回抱住他。
  「我本來想跟你一起過節的……」
  「嗯,然後呢?」
  「做好了飯,買了禮物,卻一直等不到你。」輕聲說著,手臂收得更緊了些:「有點難過。」
  周放鬆開他,拍拍他的腦袋:「傻瓜,今天不是平安夜,你記錯了吧?」
  「24號,沒錯。」
  「不是25號嗎?」周放震驚。
  端木寧冷下臉來:「25號是聖誕節,聖誕節前一個晚上才是平安夜。」
  「啊?」周放大驚,「我一直以為平安夜是聖誕節晚上!」
  端木寧低下頭生悶氣。
  周放愣了片刻,這才哈哈笑著,又抱住端木寧:「對不起,我記錯了,還想著跟你一起過節,今天把兄弟姐妹朋友全給打發了,明天單獨留給你。」
  端木寧怔了怔,「你……想單獨跟我過節嗎?」
  「廢話,不跟你過跟誰過,咱倆現在可是自家人了。」摸了摸對方的頭髮,輕笑道:「不氣了?」
  「……」
  「給我看看,你給買的禮物,嗯?」痞痞的聲音。
  端木寧臉有些微紅,輕輕走到沙發邊,抱起那只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熊,站到周放面前。
  周放帶著玩味的笑容看著他,看得端木寧紅了耳根,這才說道:「你確定是送熊給我,不是送你自己嗎?」
  「你胡說什麼……」臉更紅了。
  「這熊,跟你一樣大,我抱著它,總覺得像抱著你啊。」周放接過大熊,抱起來掂了掂,「怎麼買了個棕色的?」
  「你衛生習慣太差。」端木寧抬頭看著他,認真地:「反正白色過兩天也會被你弄髒,不如直接買深色的。」
  「呵呵。」周放突然笑了,「有了壓寨夫人,再也不怕我的家變成狗窩了。」
  拍了拍狗熊的屁股,又壞笑道:「就是弄髒了,我家小寧也會幫我洗嘛。」
  端木寧無視他的調戲,沉默片刻,裝作不經意地問:「明晚……你打算怎麼過?」
  「秘密。」
  「不說算了。」扭頭,故作冷漠地轉身,往臥室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道:「我餓了。」
  周放笑得溫柔:「我去給你熱菜,你為了等我,都沒吃晚飯吧?」
  「嗯……」
  「下次別這樣了,你要是準備了晚飯,直接給我電話,聽到沒?」
  「嗯。」
  「又變成復讀機了,嗯嗯嗯。」周放無奈地笑笑,把熊塞回端木寧懷裡,「謝謝你的禮物,我很喜歡,以後,每天晚上都抱著它睡。」說著,湊過來啵了大熊一口。
  端木寧垂下頭,抱緊了大熊,看著周放匆忙往廚房走去的背影,嘴角不由得輕輕揚了起來。

  公告板

  25號入V,全文估計還剩下10萬-15萬,花費是1000字3分錢,要繼續跟的親非常感謝,不想看的親,也感謝之前的支持和鼓勵(*^_^*)請大家關注晉江過年期間回饋讀者的活動,09年1號-31號開始,每天都可以抽一次獎,贈送10-50點不等,可以看V文的哦∼要充值的趁這個機會,可以拿到回饋點數,省三分之一的錢,相當於過節打折^_^點後台的「用戶—安全信息」,有個幸運轉盤,點擊就可以抽獎了。
  找不到的,就註銷之後重新登陸∼希望大家好運,每次都中50點(*^__^*)【對充值有問題的請點這裡】推薦網銀和支付寶,不扣手續費神州行卡的手續費現在下降到8%,10塊錢扣8毛,也很划算∼沒有錢的,不想充值的,都可以用評論換積分∼ ∼【關於送分】>>作者贈送的獎勵積分可以看VIP章節,1000字需要3分,跟點數一樣的。我會給有需求的親送分,請登陸發評,25字以上才有1分,送出的分值跟字數成正比,是晉江系統自動計算的。
  >>25日之前要分的評,除字數不夠和沒登陸的之外,都已送出,可在後台的「賬務-積分記錄」查看。
  >>送分按照「長評優先,精華評優先」的原則贈送,請諒解。
  實在認為不值得充值也不值得寫評論的請棄文,也沒必要去看侵犯我版權的盜版,就當給我一點尊重吧。
  謝謝支持,抱大家(*^__^*)

您的文件來自電信線路http://bbs.asuro.cn峈抮臛q線路http://www.sootxt.com愛書樓中文論壇 由<つ⒎染oO>收集整理
<愛書樓TXT小說論壇>-全力為你提供最新最全的txt文本格式電子書下載.聲明:本書僅供讀者預覽,請在下載後24小時內刪除,如果喜歡請購買正版圖書!
附:【本作品來自互聯網,本人不做任何負責】內容版權歸作者所有
  瘋狂的作家
  作者:蝶之靈

  十八章 全

  十八章 青澀時光
  當晚,周放便把原來那個髒得分不清顏色的熊塞進了倉庫,換了個新的來抱。
  揉了揉懷裡柔軟的大熊,想起端木寧垂著頭,抱著熊站在面前的樣子,心裡居然有種甜蜜的感覺蔓延開來。
  次日是聖誕。
  午飯後,周放就不見了蹤影,桌上放著的紙條上,寫著狂放的大字,「我晚上再回來,你自己先看會兒書」
  到了晚間,端木寧有些忐忑地坐在沙發上,心裡隱隱有些期待,不知道他會送什麼禮物給自己?
  院子裡黑乎乎的,打開電視看著無聊的綜藝節目,漸漸地又困了起來。
  迷迷糊糊中,感覺客廳的燈突然滅了,驚訝地坐起來,只見面前出現一棵聖誕樹。
  上面掛滿了綵燈,閃閃發光。
  「你回來了?」端木寧輕聲問,想去開燈,卻被周放擋住。
  「黑燈瞎火的才有氣氛嘛,走,跟我過來。」周放抬著聖誕樹到了餐廳,端木寧只覺得眼前一亮,桌上十五支彩色的蠟燭,跳動的燭光印出周放帥氣的笑臉。
  「生日快樂,小寧。」
  「啊……」端木寧這次徹底驚呆了,「你……怎麼知道的。」
  周放臭屁地一笑:「一猜就猜到了,昨晚你沒吃的蛋糕,你還買了蠟燭。」
  端木寧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嚴格算來,我是今天凌晨三點出生的,當年戶口登記的時候寫錯了生日。」
  「呵呵,跟溫婷一樣,她生日本是愚人節,戶口本上卻寫成九月份。」
  想起溫婷「生日」那天,吃壞蛋糕拉肚子,在百川社辦公室遇到小寧的情節,周放不禁又笑了起來:「寫錯了多好,一年可以過兩次啊。上次給你送書,這次沒得送了,弄這棵大樹來撐個場面。」
  端木寧很感動的樣子,「你做這個花了不少時間吧……」
  「一下午吧,呵呵。」周放當然很臭美,看了眼漂亮的聖誕樹,輕聲道:「不僅聖誕樹,蛋糕也是我親手做的。」
  「啊……」
  「來,嘗一下。」把端木寧按到凳子上坐下,周放坐到了對面,輕輕笑著:「先許願,再吹蠟燭,生日歌我就不唱了,我唱歌跑調。」
  端木寧點了點頭,雙手合十,想了想,才在心底輕輕地說:「想一直跟他在一起……」
  雖然知道這希望很渺茫,可還是單純的,不想放棄那一點點可能。
  一口氣吹滅了蠟燭,周放笑著把刀遞了過來。
  「就我們兩個人,從中間切開就行了。」
  端木寧點了點頭,接過刀來,這才看清了蛋糕的樣子。
  白色的奶油蛋糕,邊緣擺了很多草莓和菠蘿,中間用紅色的果醬寫著「端木寧生辰快樂」,瀟灑張狂的字,一看就是出自周放的手筆。
  端木寧小心地切著蛋糕,盡量不把字體切壞,輕聲地:「你以前就會做蛋糕?還是今天專門為我……」
  「呵呵,今天下午去做的,蛋糕店的師傅被我纏得沒辦法才教我,你嘗嘗看。」周放笑得溫柔:「想不到送什麼禮物給你,只好親手做點吃的了。」
  「嗯……」低下頭,伸出舌尖舔了舔,抬頭認真地看著他,輕輕微笑著:「很好吃,真的。」
  「那是,我做的嘛。」
  周放也笑了起來,低頭拿過蛋糕,一邊吃一邊說:「光吃蛋糕不飽吧,我準備了火鍋料,等下一起吃火鍋。」
  「嗯。」端木寧看著手裡蛋糕上的字,有點捨不得把它吃掉,被周放看了出來:「你喜歡我寫的字?」
  「是挺漂亮。」
  「我的毛筆字更漂亮。」周放被人誇,一點都不知道謙虛。
  「那你能寫一幅字送我嗎?」
  周放微笑:「當然可以,寫什麼內容?」
  「永不離棄」
  抬頭,卻見周放的臉色變了變,端木寧趕忙裝作不在意地解釋:「我沒別的意思,只是覺得你寫那幾個字會很好看。」
  周放沉默片刻,才伸手過來揉了揉他的頭髮,「傻孩子,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我……」
  「有些朋友,只能同甘不能共苦。有些朋友,只能有難同當不能有福同享。不離不棄不是隨便就能給的承諾,你明白嗎?」
  他的眼神沒有了調笑,無比認真,溫柔。
  「我……明白的。」垂下頭,神色黯了黯,「那算了吧。」
  周放心想,或許是他怕自己會扔下他一個人,所以才想要個不離不棄的承諾吧?
  可那句話……更合適在情人之間。
  他是不明白,還是在暗示什麼?
  見他失落的樣子,又覺得不忍心,笑道:「那我給你寫點別的?要嗎?」
  「好啊,就寫蘇軾的江城子吧。」
  「那是悼念亡妻的,你確定拿那個做生日禮物?」心中一震,竟有種不詳的預感,「小寧……換一首吧。」
  「沒關係的,我最喜歡那首詞。」
  周放無奈:「那我明天給你寫。」
  總覺得大過節的,寫那種悼念的東西很晦氣,又拗不過端木寧倔強的性子,只好推遲一天。
  「嗯,那就明天。」端木寧點頭,輕輕微笑起來。
  兩人吃完了蛋糕,又開始吃火鍋。
  因為沒有開燈,藉著聖誕樹綵燈微弱的光芒,吃著燙菜,別有一番風味。
  特別是綵燈照射下,騰騰熱氣似被染上了光澤,對面的人微笑的臉,在熱氣掩飾下也變得朦朦朧朧。
  正如那時朦朧的情感。
  無法捉摸,卻讓人不禁沉迷。
  就這樣過完了聖誕節,晚上,先後洗了澡,周放叫端木寧先睡,自己躺在臥室,懷裡抱著大熊看起書來。
  沒過多久,門外又響起一陣腳步聲。
  端木寧輕輕推開門,走到周放床前,「我想跟你一起睡。」
  周放愣了愣,隨即笑道:「怎麼改變主意了?」當初不是因為不喜身體接觸,才打掃了這個屋子嗎?
  「哦,因為這幾天寒流入侵,大降溫。」
  「是嗎?」沒聽說。
  「天氣預報說的。」
  每天都聽天氣預報,怎麼不記得有寒流?周放翹起嘴角笑笑:「你回去睡吧,空調溫度調高一點。」
  端木寧站在原地不動,片刻之後,自顧自地掀開被子爬上床。
  「我想跟你睡,一個人冷。」
  說完,便若無其事地閉上眼睛,身體卻兩下蹭過來,拿掉周放懷裡的熊,準確無誤地抱住他。
  好像早有預謀似得。
  周放摸了摸鼻子,看牆上的掛鐘,已是十一點了,於是把書放下,也躺了回去。
  轉身面對著端木寧,只見他長長的睫毛似有些輕微的顫動,不安的樣子惹人心疼。
  「怎麼了?睡不著嗎?」周放摸了摸他的頭,輕聲問道。
  端木寧抱得更緊了些:「還有半年,你就畢業了。」
  「嗯。」
  「你會去外地上大學吧。」
  「還沒想好,高考不知道能考幾分呢……」
  端木寧沉默半晌,輕輕地說:「我昨天去媽媽墳前見到他了,他說明年開春再來接我回去……因為你畢業之後不能照顧我。」
  周放身體一僵,心情沒來由地一陣失落。
  「你答應了?」
  「沒,我跟他說,周放不趕我走,我就賴著不走。」睜開眼睛抬起頭來,認真地看著對方:「我喜歡跟你待在一起。」
  被看得有些心跳加速,周放趕忙咳了一聲掩飾,「我怎麼可能趕你走呢。」
  端木寧嗯了一聲,低下頭來,身體靠得更緊了些。
  周放只覺得呼吸有些不穩,想翻身遠離讓他心神不寧的源頭,沒料卻被他抱得更緊了。
  「小寧,你手鬆開些。」周放沉聲道。
  「我聽說……十八歲,是男生性慾最強的時候……」
  被他的話嚇了一跳,周放沉下臉來:「你胡說什麼?別聽那些亂七八糟的。」
  端木寧抬起頭,無辜地看著他,「你有需要的時候怎麼辦?」
  「那個,不是有手嘛。」周放覺得跟他討論這種話題,實在是尷尬地很,在自己心裡,端木寧是個需要呵護的小孩子,這種成人話題,只有跟同齡人,例如那個同桌色鬼,偶爾交流一下經驗罷了,跟林微都沒敢提過。
  「小寧,乖乖睡覺。」被他的眼睛看得脊背發毛,周放拍了拍端木寧的腦袋,擠出個笑容來:「你還小,不要想這些事。」
  端木寧卻不依不饒:「我……有點不舒服,可以再幫我弄嗎?」
  周放愣了愣,「你怎麼……」
  「我也不知道。」其實是因為跟他太貼近,身體碰觸間,很容易就起了反應。「或許是剛才喝了點酒的緣故……」
  「什麼?你喝酒了?!」周放震驚之餘,更多的是憤怒:「你背著我偷偷喝酒?」
  「看你喝,挺好喝的,我就嘗了一點。」聲音相當之無辜:「只嘗了一口。」
  周放揉了揉端木寧的頭髮:「你啊,那麼想長大?」有些無奈地,把手探進了他的睡褲。
  端木寧身體輕輕顫了顫,卻沒有絲毫反抗,乖順地靠著他。
  手指技巧地上下撫弄,耳邊的喘息也更劇烈起來。
  帶著淡淡酒氣的呼吸,醉人的甜蜜。
  周放聽見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情不自禁地,看向懷裡微張著嘴唇喘息的端木寧。
  端木寧似乎有所察覺,手指攀住周放的背,「吻我……」
  理智的弦再次繃斷。
  周放用食指抬起他的下巴,灼熱的唇輕輕湊了過去,吻住那紅潤的唇瓣。
  舌尖在沒有絲毫抵抗的情況下順利闖入,瀰漫著淡淡果酒味的口腔,順從地纏繞上來的舌頭,柔軟又甜美。
  也帶著少年特有的青澀。
  沒了第一次的緊張,周放的吻更顯溫柔,像是對待珍貴的寶物般,輾轉纏綿。
  端木寧只攥緊了周放的睡衣,張大嘴巴任憑他親吻著,唇間溢出醉人的呻吟。
  「嗯……唔……」
  青澀的慾望在他手心裡輕輕顫動,隨著他每一次動作,快樂的感覺快要將自己吞噬了。
  終於在他手裡釋放,端木寧躺在周放懷裡,劇烈喘息著。
  卻明顯感覺到周放的身體僵硬了。
  「對不起。」周放擦掉手上的液體,輕輕撫摸著端木寧的後背。
  心裡再次充斥著自責。
  這算什麼?
  因為他要求,就拋開理智再次吻了他的自己……跟單純的他相比,顯得如此不堪。
  就像個色情狂……
  「周放……」端木寧輕輕叫著他的名字,抓住他的手:「你很介意嗎?」
  「小寧,我們不該這樣。」
  端木寧淡淡地:「有什麼關係,在沒有女朋友之前……練習而已啊。」
  見周放還是很僵硬的樣子,端木寧笑道:「都是男生,又不會怎樣。」
  「小寧,你不明白,就算都是男生,也不能隨便說吻就吻的,親吻是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才……」
  端木寧無所謂地笑笑,手指卻緊緊攥住床單:「是我要求你教我的,你不用自責,將來有喜歡的人,你可以再吻她啊。」見周放臉色不好看,端木寧垂下頭道:「要不我也來幫你……」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周放沉下臉來:「小寧,你不明白,就算再親密,也有個底線。」
  「你不需要我幫你嗎?」端木寧淡淡地說著,手伸過去握住了周放半挺立的部位。
  周放身體一僵,按住了端木寧的手。
  「你幹什麼?」
  端木寧沒有被他嚴厲的聲音嚇退,手指反而靈巧地探了進去。
  「周放,你不討厭我吧?」輕聲說著,手指也輕輕移動起來,感覺到他的慾望在手心裡脹大,變得灼熱而□,端木寧臉有些微紅,「討厭嗎?」
  周放僵著身子,沒說話。
  聽著頭頂變得粗重的喘息聲,端木寧知道他有了感覺,換了只手,開始新一輪更快的動作。
  終於還是發洩出來,周放眼睛直直盯著他,沉默著。
  端木寧裝作無所謂地擦乾淨手指,輕輕抱住周放。「你很討厭我碰你嗎?」有些委屈的聲音。
  周放卻覺得心裡很是難過。
  小寧他不聽話了,變得……很陌生。
  相互練習,這麼爛的借口,當自己是傻子嗎?可他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著這種一下子就能拆穿的謊言。
  面前找借口親近自己的孩子,不再是以前那個單純的,讓人心疼的小寧了嗎?
  他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端木寧。」周放突然出聲,嚴肅低沉的語氣嚇了端木寧一跳。
  端木寧手指顫了顫,輕輕應道:「嗯……怎麼?」
  「記得我說過的話吧,有事不要藏在心裡,說給我聽,我會幫你出主意,哪怕我沒辦法,也可以跟你一起承擔。」周放輕輕歎了口氣:「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我怎麼覺得,不認識你了呢?」
  心臟一顫,似是冷風一下子灌進來一般,全身都發起冷來。
  不認識了?
  是啊,自己都快不認識了。
  那個想方設法接近你,想要霸佔你的端木寧,滿口謊言,每天想著你入眠的端木寧……
  陌生到讓人害怕。
  因為喜歡你,才想跟你親近……
  讓人怎麼說出口?
  端木寧緊了緊手指,淡淡道:「沒什麼,你要是不願意的話,以後不這樣就是了,我只是覺得都是男生又不吃虧,互相幫忙,而且還挺舒服,不是嗎?比你自己用手弄要舒服吧……」
  「好了,不聊這些了,睡吧。」
  習慣性地摸了摸他的頭髮,周放心裡卻很是不安。
  一直把端木寧當成不懂□的孩子,上一次也以為他只是想學習技巧,可如今看來,他並不是不懂。
  而是裝不懂。

  十九章 上

  十九章 兩個人的春節 上
  聖誕節過後又是新年,新年過後不久,寒假如期而至。
  高三和初三都是畢業班,仁川中學按慣例要求學生補一周的課。
  等課程完全結束時,已近春節了。
  自從上次聖誕節那個荒唐的夜晚之後,周放便刻意避著端木寧。
  端木寧起初跑來跟周放一起睡,被他以感冒為由送出門的時候還一臉的困惑。
  過了幾天,被他第二次趕出門,才知道他是在為那天的事生氣。有些難過地笑了笑,默默回了屋子。
  後來便自己睡了,也沒敢再去他的房間。
  每天雖然照常一起吃飯,一起上學放學,可距離,卻一下子疏遠了。
  坐在車上摟著他的腰,很想抱緊,卻怕他生氣,只好壓抑著自己想要親近他的想法,攥緊手指。
  獨自躲在床上,想著他甜蜜的親吻,溫柔的碰觸,不由自主達到□……
  越來越陌生的端木寧,別說周放避瘟疫一般避著,連自己都開始討厭,甚至憎恨起來。
  漸漸的,也從各種渠道瞭解到關於同性戀的話題。
  聽到的時候慌亂地打碎了杯子,反應過敏的自己,就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可憐又可笑。
  我不是同性戀……
  我只是喜歡周放,我沒有錯……
  一遍遍重複著,心裡卻更茫然。
  涉世未深,並不瞭解那些人提起同性戀時鄙夷的態度是為何?只覺得自己像是犯了什麼錯一般。
  如果真的是錯的話,那就自生自滅吧。
  不把周放拉下來,總是好的。
  再說,現在刻意躲開自己的周放,也似乎是厭煩了那個總想讓他碰觸親吻的,像是「發情的貓」一樣的端木寧了。
  有些悲哀的唾棄著自己,快到春節的時候,心裡依舊沒有絲毫過節的喜悅。
  周放卻高高興興開始籌備著過年了。
  去爸爸家過,還是媽媽家過?他在猶豫著,詢問端木寧的意見。
  端木寧只是默默地吃著飯,覺得每一顆米粒都難以下嚥。
  寒假期間,兩人整天待在一個屋子裡,可端木寧總覺得周放刻意躲著自己。
  他不會再溫柔的揉自己的頭髮。
  甚至擁抱都沒再有過。
  想要親近的人,刻意避開自己的感覺,真的很難受。
  雖然他還是裝作沒什麼,對著自己仍然是一臉笑意。
  端木寧卻知道,他的心裡,豎起了一道防線,專門針對自己的。
  直到臘月二十九那天,周放很早就起床,來端木寧的臥室叫醒了他。
  「小寧,今天跟我出去買衣服,好嗎?」
  端木寧淡淡地笑了笑:「我有衣服穿,不用買新的。」
  周放現在也沒有經濟獨立,還靠著父母給的生活費。要他花錢,端木寧心裡很過意不去。
  「你擔心什麼,那錢是我自己賺的,不多,不過夠我們倆添一套新衣服了。」周放笑得開懷,攬住端木寧的肩膀:「走吧,過年了總得買點衣服穿。」
  端木寧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放假的這些天周放偶爾會出門,難道是去打工嗎?
  周放的回答是:「上次那家蛋糕店的師傅,說我挺有天分,假期就過去幫幫忙了。」
  「這樣啊。」端木寧垂下頭,「你決定明天去哪邊過年?」
  周放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就我們兩個過,我跟爸媽他們說好了,他們初一再來看我。」
  心情稍微好了些,端木寧抬頭認真地看著周放。
  「你是不是討厭我。」
  「沒有啊。」
  「那為什麼躲著我?」
  「躲著你?有嗎……」周放覺得莫名其妙,思慮片刻,似乎明白他說的是什麼,笑著摸了摸鼻子:「你不是討厭身體接觸嘛,我怕我不經意間的動作會讓你覺得困擾。」
  端木寧緊了緊手指,「其實我並不討厭你的接觸。」
  「好了,不說這些,去前面那家店吧。」周放轉移話題。
  端木寧沉默片刻,點了點頭跟著他。
  到了店裡,周放很慇勤地給端木寧挑衣服,保暖內衣,毛衣,外套,甚至內褲,從裡到外全都挑了套新的。
  穿著白色的大外套,站在鏡子前,端木寧摸了摸臉頰,輕聲道:「像北極熊。」
  周放哈哈笑了起來,拍了拍端木寧的肩,「喜歡嗎?覺得你穿白色挺好看。」
  「嗯……」
  「那就買這件了。」周放讓店員把衣服包起來,端木寧卻搖了搖頭:「不想脫下來,穿著吧。」
  「你喜新厭舊還真直接啊。」周放笑著去付錢。
  端木寧輕聲地:「我只是喜歡你送的東西。」
  「你嘀咕什麼?」周放回頭。
  「沒什麼,這衣服穿著挺暖。」
  買好了衣服,回家的路上經過超市,周放又拉著端木寧去買菜。
  「明晚大年三十,我負責買菜,你負責做飯,好吧。」周放一邊挑菜一邊說。
  端木寧突然覺得,跟他一起買菜,感覺很溫暖,像一家人一樣。
  如果自己沒有喜歡上他,兩人只是單純的朋友兄弟,會不會更好?
  「你吃蘿蔔嗎?」周放突然道。
  「嗯?不吃。」
  「青菜呢?」
  「還好。」
  「牛肉吃吧?」
  見周圍的人笑著看他們,端木寧有些臉紅:「你別問了,想買什麼就買吧。」
  周放突然湊過來:「得聽壓寨夫人的意見嘛。」
  端木寧的心情一下子降到谷底。
  知道他只是無心的調笑,正因為他那麼坦蕩,而自己卻有別樣的心思,才更覺悲哀。
  因為他隨便一句調笑的話,心情起伏的自己,真是傻得可笑吧。
  次日大年三十,小城市還沒有禁止放鞭炮,大清早的,噼裡啪啦的鞭炮聲讓過節的氣氛更濃烈起來。
  周放也在院子裡放了一串鞭炮,這才吃早餐。
  一整天,兩人都在廚房裡忙碌著。
  周放雖然在旁邊礙手礙腳,端木寧卻捨不得趕他走,聖誕節過後,似乎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跟他這麼親密地待在一起過。
  「幫我拿一下鹽。」
  「好。」
  他笑得很燦爛,似乎很喜歡自己給他找事做。
  「那個碟子……擺過來一點。」
  「嗯。」
  「周放,你別把菜弄混了,這個是包餃子用的。」
  「遵命。」
  「幫我切一根蔥……」
  看著忙碌的端木寧,周放不禁笑了起來。
  「小寧啊,你做飯打掃什麼都會,誰要是嫁你,那真有福啊。」
  「那你嫁我吧。」端木寧淡淡的。
  周放壞笑:「我怎麼嫁你啊,我這麼大只的新娘子,你抱都抱不動呢。」
  「那換你抱我啊。」端木寧依舊是平靜無波的語氣。
  「咳,那就變成我娶你了。」
  「那也沒關係。」
  「我去整理一下煙花,不在這妨礙你了,呵呵。」
  周放灰溜溜地逃走。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內,端木寧扯開嘴角,輕輕笑了笑。
  會做飯打掃又有什麼用,喜歡的人又不會因為這個,就跟我在一起。
  準備了一下午,擺在桌上的飯菜顯得格外豐盛。
  除了各種色香味俱全的炒菜,還有端木寧精心擺放的水果拼盤,一碟熱騰騰的餃子。
  一邊看晚會一邊吃飯,偶爾聊上幾句,其樂融融。
  因為是過節,端木寧被周放「恩准」,喝了一杯葡萄酒。
  臉上染著淡淡的紅暈,卻沒有醉,依舊悶頭乖乖吃著菜。
  快到十二點的時候,林微,溫婷,周津津,劉俊傑,一群同學接二連三的打來電話拜年。
  端木寧雖然早就知道周放人緣好,可看他笑得那麼開心,跟那些人互道節日快樂,自己的手機卻一直都沒響過,心裡難免有些失落。
  同學,沒一個關係好的。
  親人也沒有了。
  確實是不會有人給自己來電話吧。
  這樣想著,沒料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
  「小寧,春節快樂……」那邊男人的聲音不知是不是激動的緣故,有些顫抖,「你怎麼過節的?有吃年夜飯嗎?晚會在看嗎?」
  端木寧沉默片刻,輕聲答:「嗯,我很好。」
  「呵呵,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爸爸已經幫你聯繫好了學校,很棒的高中哦……」似乎是喝醉了,一邊說話一邊迷糊地喘著氣。
  「謝謝。」
  「小寧啊,爸爸買了好多禮物給你,呵呵,都寄過去了,記得查收聽見沒?」
  「嗯。」
  「囉嗦個沒完,你真醉了。」電話那邊響起另一個低沉的男音,「你是小寧吧?」
  「對。」
  「你爸他今天有應酬,喝醉了,你別介意。轉學的事自己好好考慮,不會逼你的。」
  「好。」
  「那我掛電話了。」
  聽著電話那頭的忙音,端木寧不禁有些疑惑,那個人又是誰?聽聲音很沉穩的樣子,難道又是從哪冒出來的叔叔伯伯?
  抬起頭,卻看見周放站在自己面前,一臉嚴肅:「你要轉學?」
  「我沒答應。」
  周放沉默片刻,輕聲道:「或許……你確實該跟你父親一起生活,我沒有辦法一直照顧你。」神色有些黯然。
  「沒關係。」
  「我的意思是,你總會長大,不能習慣了凡事都依賴我。」
  「所以呢?你想送我去那個陌生男人的家裡嗎?」端木寧臉色有些僵硬,手指塞在口袋裡攥緊:「想讓我走嗎?煩我了是不是。」
  「你這孩子總是瞎想,我怎麼捨得送你走呢。」長長歎了口氣,無奈地:「我是覺得,或許你父親能夠給你更多的關愛……」
  「不會,跟你在一起我更覺得像個家。」端木寧抬頭笑笑:「你不嫌我煩就好。」
  「傻瓜。」周放手伸過來,想揉端木寧的頭髮,卻又僵硬地縮了回去。
  「小寧,我有件事想跟你說清楚。」周放把端木寧拉到沙發上坐下,「你現在還小,可能不明白,『都是男生又有什麼關係』這樣的說法是不成立的,男生之間……怎麼說呢,男生之間也很危險。那個,同性戀,你聽過嗎?」
  「我……我不知道。」端木寧心臟一顫,慌亂地打斷了他。
  「我不想因為我的疏忽,讓你在最危險的年齡連性向都改變了,那樣對你太殘忍。」周放小心地尋找著措辭,半晌之後,才下定決心一般:「你現在還很單純,如果被我這個不知輕重的大壞蛋給潛移默化喜歡起男人來,那我可是抹脖子上吊都沒法賠罪啊。」
  「我不會喜歡男人的。」嘴上這樣說著,心裡卻害怕地顫抖起來。
  他很討厭同性戀嗎?自己應該算不上吧……
  只是單純的喜歡他,想親近他,抱著他就覺得心情很好,被他親吻的時候就有一種幸福到戰慄的感覺。
  他很討厭這樣的自己吧……
  與其被他討厭,不如深深埋在心裡,自己知道就好。
  「周放,你放心吧,我不會因為這樣就喜歡起男人的……」聲音故作平淡,指甲卻攥進了掌心。
  「那就好。」周放放心地吐了口氣,坐過來自然地揉了揉他的頭髮:「等你長大了,總會有喜歡的女孩子的。」
  「嗯,或許吧。」
  「那……還有件事要跟你說。」
  端木寧乖乖點頭:「你說吧。」
  周放輕輕笑了笑:「有個女生跟我表白,我也挺喜歡她的,就接受了。」
  「是……是嗎。」端木寧頓了頓,笑道:「那很好啊,你這個年紀,談戀愛的人挺多的,畢業之前試試戀愛的感覺也不錯啊……」
  「嗯,我說等畢業以後再在一起,不想影響她的學業。」
  「她……成績很好嗎?」
  「對啊,所以我得努力,考個好點的學校跟她在一起。」周放輕輕歎了口氣,「假期要好好複習了。」
  端木寧沉默片刻,自暴自棄一般,咬緊牙關。
  「我們老師說假期有個文學大獎賽,或許你可以試著參加一下。得獎的話,可以保送上大學的。到時候跟你女朋友選同一個學校,不是更好?」
  周放回頭認真地盯著端木寧,「你真這麼想?」
  「嗯。」端木寧點了點頭,「能告訴我那人是誰嗎?很漂亮吧……不會是溫婷吧?」
  「呵呵,溫婷我才不敢要,其實……是津津,她挺可愛的是吧?」
  「哦……她啊。」端木寧緊了緊手指:「我還以為你喜歡那種安靜溫柔的女生呢,周津津……挺活躍啊。」
  周放聳肩笑了笑:「死氣沉沉的那種我才不喜歡,我喜歡活潑點的女生,跟她們在一起心情才會輕鬆啊。」
  心臟一痛,端木寧垂下頭,輕聲地:「對啊,活潑開朗的人容易相處,死氣沉沉的人……換成誰,都不會喜歡吧。」

  十九章 下

  十九章 兩個人的春節 下
  看著故作鎮定的端木寧,周放心裡也有些酸楚。
  不知為何,兩人的關係朝著奇怪的方向發展著,周放想盡力扭回來,卻發現端木寧倔強地不肯回頭,自己也是有心無力。
  到12點的時候,周放點燃了準備好的煙花。
  家家戶戶同時放起煙花,把城市的夜空裝點得格外絢麗。
  凌晨的鐘聲宣告著一年的結束。
  人們都沉醉在節日喜悅中的時候,端木寧只默默站在台階上,注視著一臉笑容放煙花的周放,用難過的心情迎接新一年的到來。
  次日,周放的父母先後上門,周放嘻嘻哈哈耍貧嘴,他媽媽被逗得一直笑個不停。
  看著他們一家人開心的樣子,端木寧找借口默默回了屋子。
  周放把他的情況說給父母聽,爸爸嚴肅道:「你把他帶過來雖然是好心,可是你明年畢業之後,他怎麼辦?難道你打算照顧他一輩子不成?」
  周放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到時候再看吧。」
  待父母走後,周放到了端木寧的臥室,端木寧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睫毛有些不安地顫動著。
  周放走過去坐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
  「睡著了嗎?」
  「沒……」
  「下學期我就畢業了,你有什麼打算?」
  「我想過了,你去哪個城市上大學,我想跟你一起……轉學去那邊上高中,可不可以?」認真的眼神,讓周放不忍心拒絕。
  可是,孩子的想法畢竟太單純,跨越城市上學,手續哪有那麼容易辦好?再說,自己上大學肯定得住校,又怎麼可能帶著他一起?
  看周放眉頭緊皺的樣子,端木寧愣了愣,「你要丟下我嗎?」
  周放歎了口氣,笑道:「如果不行的話,我就在本地上大學吧,別擔心。」
  感覺著他溫暖的手指穿過自己發間,端木寧心裡卻難受得像要窒息了。
  本地?
  這個小城市,連一所像樣的大學都沒有……
  他會為了自己放棄到好學校去的機會嗎?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呵呵,我這成績,撐死也就考個二流的學校,在哪不是一樣。」
  周放像是看穿了對方的想法一般,溫柔的聲音,讓人心裡更加難過。
  端木寧咬了咬牙:「你喜歡哪個學校儘管去讀吧,反正又不是永別,我可以在這裡等你回來。」
  「你一個人怎麼辦?」
  「我已經十五歲了,會照顧自己的。」
  每次聊起這個話題,總覺得心裡難受,周放只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別想這些了,睡吧。」
  給他拽了拽被子,然後起身出門。
  在客廳裡踟躕良久,這才下定決心般翻出那張被端木寧隨意放在抽屜裡的名片,撥通了他父親的手機。
  過了春節,周放便開始認真複習功課,端木寧也陪著他看書。
  在書房裡面對面看書的日子,總是過得特別快。
  端木寧找了很多文學大獎賽方面的資料,給周放出謀劃策。
  周放說:「我討厭那些規矩,就是參賽了也拿不到獎的。」
  端木寧卻不贊同,這次比賽沒有主題,沒有限制題材,字數的要求也非常寬鬆,可以讓人盡情發揮。
  在他一再勸說之下,周放終於報名參賽。
  然後就是找靈感,定題目。
  周放帶著端木寧到郊外亂逛,山上,河邊,到處都留下兩人的足跡。
  周津津聽說周放要參賽,興奮地拿了一籃水果上門「打氣」,順便還給端木寧帶了一雙毛絨絨的白手套。
  「小寧,姐姐給你買了禮物。」
  卻被端木寧冷淡的「謝謝」弄的有些尷尬。
  端木寧獨自回房,周放摸了摸鼻子,把周津津拉到書房。
  「你跟小寧吵架了?」周津津疑惑地問,「是不是你又耍流氓惹他生氣了?」
  周放歎了口氣:「還當我是大哥麼?」
  「每次你這麼說我就兩腿發軟,行了,別拐彎抹角,要我幫什麼忙儘管說。」
  「我跟他說,你是我女朋友。」
  「噗……」一口茶直接噴周放臉上,周放鎮定地拿紙巾擦乾淨,繼續說:「希望你配合一下。」
  周津津咳了半晌,翻了個白眼:「拿人當炮灰,也不問問意見啊!」
  周放笑著不說話,周津津思慮片刻,才問道:「為什麼突然……要這樣?」
  「我覺得,小寧他對我似乎依賴過分了,這對他並不是好事,所以才想到這個辦法,讓他知道我們將來都會有自己的生活,趁早學會獨立。」
  「是嗎……」
  「另外,我自己心裡也有些亂,想跟他多分開一會兒,緩衝一下。」
  「哦。」周津津點頭,又突然道:「那你想讓我怎麼配合你?」
  壞笑:「來,抱一下先。」
  「去死。」一個字典直接扔了過去。
  門突然開了,端木寧站在門口,冷冷地看了周津津一眼。
  「周放,幫我遞一下書包。」
  「哦。」周放把書包拿出來遞給他,端木寧轉身便走。
  那一刻,端木寧看著周津津的眼神,讓周放心底很不安。
  那個帶著憎恨目光的端木寧,是自己一直想要守護的單純的孩子嗎?
  從何時起,他不再聽話了,倔強任性,甚至會無理取鬧。
  有心事也不跟自己說了。
  現在用那種目光看著自己「女朋友」的端木寧,讓周放心裡有些冰涼。
  他到底怎麼回事?周放想不明白,唯一能確定的是,他的變化跟自己有關。
  內心升起深深的愧疚感。
  下午,周放說要去周津津家裡拿資料,看著在客廳裡沉默地看電視的端木寧,周放心裡也有些不舒服。
  「小寧你一個人在家沒問題吧?」
  「嗯。」愛理不理的樣子。
  周放退出去,關上門。
  門內的端木寧卻顫抖地抓著遙控器,片刻之後,狠狠摔了出去。
  大年初五那天,周放帶了水果去津津家拜年,順便討論比賽的事情。
  在周放的慫恿下,周津津也報名參加了這次文學大獎賽,周放說「獨煩煩不如眾煩煩」,把周津津何小雪一大群人給拉下了水。
  晚飯時間,兩人正在討論比賽的事情,周放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是端木寧打來的。
  「周放……我肚子很痛……」
  周放心下一驚,趕忙扔下書本,沖周津津歉意地笑笑,「我先回去了,跟你媽說,晚飯不要做我那份。」
  「阿姨!我先走了,改天再來看您。」沖廚房吼了一聲,穿上外套就走。
  周津津看著他匆忙的背影,臉色變了變,小心翼翼地問:「大哥,是端木寧出事了吧?」
  「嗯。」周放在玄關處換鞋子。
  「你不覺得……你緊張他,有些過頭了?」
  「廢話,他是我帶過去住的,我能不緊張他嗎?」
  「如果今天在你面前的真的是女朋友,你也會……轉身就走吧?」周津津認真地看著周放,「可能是我太敏感了,他對你的依賴過度,可你自己對他的在乎好像也過度了……」
  「你這丫頭胡說些什麼,行了,我走了啊。」
  周放沒理會她的話,轉身就出了門。
  外面刮起了風,刺骨的寒冷。
  卻比不上心裡的冰涼。
  周津津的話似一顆炸雷般響在耳邊,震得人全身不由得顫了起來。
  聽到端木寧難過的聲音,竟緊張地亂了陣腳,心跳得那麼快……
  我這是怎麼了?難道真如津津所說,在乎他……有點超出理性範圍了麼?
  一路飆車回家,眉頭卻越皺越緊。
  到家之後天色已晚,屋裡沒有開燈,冷冷清清的感覺。
  周放隨手扔下外套,跑到端木寧的臥室,開了燈,只見他整個身體縮在床上。
  心臟一陣抽痛,趕忙走過去坐在床邊。
  「怎麼了?肚子痛嗎?」
  「嗯……晚飯……吃壞東西了。」
  「你吃了什麼?」
  「呃……雞蛋,可能沒熟。」端木寧睜開眼睛看著周放,聲音虛弱,「沒事的,你幫我找點藥好嗎……」
  「家裡只有感冒藥。」周放頓了頓:「不如我帶你去醫院吧?」
  「不用……」端木寧的聲音似有些緊張,「我……我討厭醫院。」
  周放心想或許是他媽媽去世的事,讓他害怕醫院吧。於是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髮:「你等等,我出去買,是吃壞東西拉肚子嗎?」
  「嗯……是的。」
  周放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些,拽了拽他的被子:「我馬上回來。」轉身便出門。
  外面下起了雨,周放冒雨飛奔到附近的藥店,買了藥又飛奔回來,已是過了半個小時,身上都濕透了。
  也不顧自己會不會感冒,濕了的衣服都來不急脫,先跑到廚房給他弄了杯熱水,然後快步到臥室,把藥給他吃了。
  見他臉色好了許多,周放柔聲問:「好點沒?要不我弄點東西給你吃。」
  「嗯……我也有點餓了。」
  周放笑笑,轉身去廚房,打開冰箱的時候,卻愣住了。
  冰箱裡放雞蛋的格子,滿滿的,一個都沒少。
  他說吃雞蛋吃壞肚子?
  皺著眉頭走到臥室,對端木寧道:「你在家吃的晚飯嗎?」
  「嗯。」端木寧疑惑狀看著周放,卻見對方的臉色沉了沉。
  「你再說一遍你吃雞蛋吃壞肚子了?」
  「我……是吃壞東西了。」咬緊了嘴唇,無辜地看著周放,後者卻黑著臉走到床邊,一把把他揪起來。
  「你居然對我撒謊?!」周放顯然很憤怒,聲音都有些顫抖,「你知道我多擔心嗎?!從津津家裡飛回來,見到你縮在床上我有多擔心你明白嗎?還瘋了似得冒雨出去給你買藥,其實你根本就沒病!」
  端木寧咬著牙不說話,不解釋。
  看他那倔強且不知悔改的態度,周放氣極,掀開被子把端木寧抓起來。
  「這麼小就學會撒謊,以後還了得。」
  揪著他翻了個身,一巴掌拍到他屁股上,「學會跟我玩心計了?」
  「唔……」被突然揍了一巴掌,端木寧震驚地叫出聲來,下一刻便咬緊了牙關。
  「以為我不會揍你啊?裝病,你還真聰明。」
  以兄長的身份教訓他,手指打在他屁股上,想讓他知道說謊是不對的,跟自己玩手段更不應該。
  一掌一掌拍下去。
  「認錯。」周放加重了力道。
  端木寧把頭埋在枕頭裡,一聲不吭。
  「不認?你覺得自己撒謊騙人,能騙過我很厲害,是吧?」又一巴掌狠狠拍過去,啪啪的響聲在臥室裡格外明顯。
  「叫你認錯,沒聽見?」
  端木寧全身顫了顫,抓緊枕頭。
  「你打吧,打死算了。」
  倔強的聲音,因為被枕頭阻礙著,悶悶的,聽在周放耳裡,像是重物擊到心臟一般。
  周放停下來揍他的動作,翻轉身體,瞬間愣住了。
  端木寧的眼淚一滴一滴順著臉頰往下流著,嘴唇被咬出了血,也不哭出聲音來。
  「你……」周放聲音哽在喉嚨裡,想伸手替他擦眼淚,手指卻顫得厲害。
  端木寧別過頭去,胡亂擦了擦臉,「我沒錯。」
  「小寧……你不該騙我。」看到他難得流眼淚的樣子,周放心軟了,聲音也柔和了許多。
  「那你就能騙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根本沒有女朋友對不對!周津津是你認的乾妹妹。」
  「你胡說什麼……」周放有些心虛。
  「我問了林微和溫婷了,他們說你跟周津津認識好多年了,一直是兄妹關係,怎麼可能突然變成女朋友?」
  「我……」
  「你要是討厭我就直說,沒必要用這種方法敷衍我!」端木寧紅著眼睛,看了周放半晌,這才低下頭,輕聲地:「那樣我會很難過……」
  「小寧……」耍貧嘴耍慣了的周放,面對肩膀輕輕顫抖的孩子,再次啞口無言。
  「想到你跟她在一起演戲,我很難過……所以才找借口騙你回來的。」端木寧低垂著頭,輕聲地:「你不知道,這個家,你不在的時候,黑乎乎的,我覺得害怕……屋子裡也特別冷……」
  周放沉默片刻,才長長地歎了口氣,輕輕摸了摸端木寧的腦袋。
  「好了,以後不要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知道嗎?」
  「嗯。」
  「我剛才有些激動,打了你……疼嗎?」
  「疼。」
  「對不起,我是太生氣了。」
  端木寧垂下頭,身體輕輕靠了過來,抱住周放:「你打我,我心裡更難受,我媽媽都沒打過我……」
  周放摸了摸鼻子,「太在乎你才打你的嘛,你要是別的小孩,殺人放火我都管不著。剛才,只是想教訓你……那個,要不你也揍我吧,我也對你說謊了。」
  「不要。」
  「為什麼不?不想報仇嗎?」
  端木寧卻往周放懷裡鑽了鑽,悶悶的:「我沒你那麼狠。」
  周放一愣,隨即笑了起來:「我狠心,我是壞蛋,好了,狠心的壞蛋去給你做飯。你想吃什麼?」
  「雞蛋。」
  「成,我給你煮十個。」
  「要蒸的。」
  「好好好,你是老大你說了算。」周放笑著摸了摸端木寧的腦袋:「屁股痛吧?給我看看打腫了沒。」
  翻轉他的身體,扒開褲子,只見白嫩的臀部被打出鮮明的指痕,紅得特別刺目。
  周放一陣心疼,輕輕揉了揉,「我拿毛巾給你敷一下。」
  端木寧慌忙拒絕:「不用,不疼了。」
  周放頓了頓,突然看到少年白嫩的臀上有塊小小的疤痕,好奇地用手指摸了摸,「這個什麼?痣啊?」
  端木寧漲紅了臉:「狗咬的傷疤……」
  「胡說,狗怎麼可能咬出這麼可愛的疤?圓的哦。」周放覺得挺有趣,拿手指戳了戳:「正好小拇指那麼大。「
  「別看了!」端木寧惱羞成怒,甩開周放的手,拉起被子把自己包起來,大聲地:「快去做飯,我很餓。」
  周放愣了愣,訕訕地縮回手來,回頭瞄了眼紅著臉的端木寧,心想,這孩子怎麼這麼可愛呢。
  今天居然打了他?自己真是太狠心了,簡直是十惡不赦的大惡魔,他爸媽都沒打過他呢,自己……這個外人,幹嘛那麼激動還對他動手……
  在他面前又一次失控的自己,好像也越來越偏離軌道了。

  二十章 上

  二十章 文學大獎賽 上
  清晨,端木寧醒來的時候發現臥室裡有人,嚇了一跳,揉了揉眼,這才看清是周放坐在電腦前打字。
  端木寧輕輕走過去,周放卻沒有察覺。
  看他打開的word文檔,名為《年少輕狂》,難道他是在寫參賽的作品?
  害怕打斷他的靈感,端木寧安靜地站在他旁邊,看他噼裡啪啦瘋狂敲鍵盤的樣子,心中更加佩服。
  就這樣坐在周放旁邊過了近半個鐘頭,他才滿意地伸了伸懶腰,扭頭見到端木寧的時候嚇了一跳。
  「啊,你起來了。」周放笑了笑,「大清早有靈感,就跑來這打字,吵到你了嗎?」
  端木寧搖搖頭,問:「你想好寫什麼了?」
  「對,突然有了靈感,隨便寫了篇,講的是一個叛逆少年的成長歷程。」周放回頭保存好文檔,揉了揉太陽穴:「寫得我頭暈眼花。」
  「你寫了多久?」
  「嗯,五個小時,兩萬多字吧。」
  端木寧驚歎:「速度真快……」
  「呵呵,我這人吧,寫東西就是爆發型的,一次爆發完就結了。」頓了頓,又笑道:「其實是太懶,不想記在心上每天都寫,煩。」
  「那打算投稿了嗎?」
  「修一下錯字就投,我用拼音輸入法,一激動就容易打錯字。」
  「修錯字的事我幫你吧。」
  「不用。」
  「你假期要複習,過幾天還得補課,挺忙的不是嗎?」
  「嗯……」
  「我幫你。」端木寧翹起嘴角,輕輕笑了笑,「說定了。」
  轉身去洗漱,不顧周放驚訝的眼神。
  過段時間還要補課,珍貴的假期就剩下幾天。
  周放依舊皺著眉頭複習功課,端木寧便認真地替他修改錯字。
  兩萬字的文,光修錯字的話一個小時就夠了,端木寧卻修了一個星期。
  捨不得關掉文檔,一字一句認真地看,反覆地看,見字如見人,周放那瀟灑自然的文風讓端木寧發自內心的喜歡。
  或許是太喜歡他了吧,看什麼都覺得順眼。
  在大賽截止日期之前,才終於依依不捨地修完了,幫周放投了過去。
  之後便是很長一段時間的等待,海選。
  直到三月底的時候,才收到消息,說作品入圍了。
  周放本來期待度就不高,知道消息的時候也只是懶懶地笑了笑,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倒是端木寧,希望他得獎,又害怕他得獎後會保送去外地上大學,那種矛盾的心情,變成了一種慢性地折磨。
  父親的電話,在開學之後每週都準時打過來,端木寧雖然屢次拒絕,可心裡卻沒底,自己還能跟周放在一起多久?要分開的不好預感,讓端木寧心情一直很低落。
  也明顯感覺到周放對自己態度的改變。
  他最近跟林微走得很近,整天神神秘秘不知道在幹什麼,見到自己的時候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依舊刻意避開著身體上的接觸。
  端木寧不明白周放的心思,周放心裡同樣不好過。
  上次跟端木寧的父親打電話,商量著這孩子以後的生活安排,他父親執意要接他走,周放嘴上答應著,心裡卻割捨不下。
  覺得自己對他的感情,似乎變了質。
  那種想一直守護著他,甚至把他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看到的心情,已經超出了理智的界限。
  看著他的時候,心跳就會加快,甚至有時會夢見親吻他時的美妙滋味。
  夢裡,柔軟害羞的舌頭,微微顫動著,清晰鮮明的感覺,讓周放好幾次嚇得從床上跳了起來。
  可看著單純懵懂的端木寧,周放又覺得自己像個壞流氓大色狼,居然會做那種奇怪的夢,把他狠狠抱在懷裡,然後……
  「周放,晚上你會回來吃飯嗎?」
  正胡思亂想著,收到了端木寧的一條短信。
  周放想了想,回道:「不了,我要上晚自習。」
  晚上約了林微一起吃飯,飯間,周放突然問道:「我們關係那麼好,你,不會想親我吧?」很拽的反問句,尾音上揚,調戲的意味很明顯。
  已經習慣了他的痞,練就了強大定力的林微,只是輕輕笑了笑,喝了口茶,道:「不想。」
  周放有些懊惱,「擁抱呢?」
  「不想。」
  「男生摟摟抱抱你覺得奇怪嗎?」
  「那要看是哪種了。」林微頓了頓,「你最近神經兮兮的,又怎麼了?」
  「我覺得我的神經好像出了點問題。」周放哀歎一聲,「完了,該不會喜歡上他了吧,為什麼會有那種想法啊……」
  「嗯?」林微疑惑狀看著周放:「誰啊,周津津?」
  「呵呵。」周放只悲涼狀笑了笑,搖了搖茶壺,仰頭直接對著嘴巴倒了下去。
  晚上回家之後,看到穿著睡衣,露出大片皮膚在臥室裡走來走去的端木寧,又覺得眼前一陣暈眩。
  趕忙逃進臥室關上門,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
  剛才到家之前,找友情擁抱的借口抱了抱林微。
  林微和端木寧年紀相差不大,身上都帶著少年特有的青澀,林微還稍微胖一些,抱起來很柔軟舒服。
  可完全沒有心跳加速呼吸不穩甚至想有更親密接觸的想法,看著眼前疑惑狀睜大眼睛的林微,周放只覺得跟他太熟了,抱他就跟左手抱右手似得,毫無感覺。
  可是抱著端木寧的時候,心裡膨脹的滿足感,絕對不會是兄弟朋友那麼簡單。
  難不成兩人相處久了,真的有點喜歡他了?
  他是挺可愛的,跟他在一起也覺得很舒服,喜歡揉他的頭髮,喜歡偶爾抱抱他。
  以前一直以為,對端木寧,只是小弟弟一樣的關心和愛護,可現在看來完全不是那回事。
  是因為喜歡……
  所以在他出事的時候,才會因為太過緊張而失控。才會在他欺騙自己的時候,因為生氣而激動地打了他。
  所以才會經不住他的「誘惑」,兩次都在明知那樣不對的情況下,吻了他。事後雖然後悔,卻也偶爾會回味那種美妙的觸感,以及親吻時激烈的心跳……
  那種喜歡早就超出了兄弟朋友的限度吧……
  想到這裡,周放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心裡卻成了無底的黑洞。
  那顆磐石般堅硬的老心居然動了?情竇初開,結果開太燦爛,有點難以控制。
  第一次喜歡一個人,讓人興奮,覺得很激動刺激。
  喜歡上的卻是男孩子,而且還是自己想保護的弟弟,不一般的感情,也讓人茫然和沮喪。
  接下來該怎麼辦?
  腦子裡亂成一團,周放靠在沙發上,揉亂了頭髮,仰起頭死魚一般長長吐著氣。
  等端木寧敲門進來的時候,又變成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
  「小寧,幫我倒杯水。」周放眼神繞著端木寧打轉,後者卻垂著頭,輕輕哦了一聲,轉身去倒水。
  遞過水杯的時候,手指碰觸間,周放只覺得心臟如羽毛拂過般柔軟,又癢得慌。
  於是不動聲色地反握住他的手,輕輕扣住,一臉笑容地佔他便宜,端木寧卻沒有發覺,乖乖坐到周放的旁邊。
  「小寧,你爸爸要接你過去,你考慮得怎樣了?」
  端木寧身體一僵,輕聲道:「我不喜歡陌生的環境。」
  「這樣啊……」周放摸了摸鼻子,笑道:「好吧,你喜歡在哪,就在哪。」說罷,伸手輕輕揉了揉端木寧的頭髮。
  端木寧疑惑狀看向周放,只覺得他今天笑得特別溫柔。
  眼神也特別溫柔。
  像是在看……看他養的狗……
  端木寧冷下臉來,「我先回去了。」
  周放依舊笑得溫柔:「嗯,好好休息。」
  看著他的背影,真有種撲過去抱抱他的衝動,被理智給壓了下來。
  過了幾天,文學大獎賽終於進入了最後一輪的評定階段。
  端木寧每天上網去刷新,在出結果的那天,第一時間得知了周放獲獎的消息。
  打周放電話好長一段時間打不通,看了看鐘,才發現正是晚自習時間。
  不如準備點小菜來給他好好慶祝一番?
  這樣想著,心情雀躍地跑去廚房做菜,卻在片刻後接到周放的電話:「小寧你出來吧,我得獎了,文學社的人想一起慶祝一下,咱們一起去吃頓飯啊。」
  端木寧哦了一聲,掛掉電話。
  想了想,還是決定不去了。
  本來跟文學社的人就不熟,更討厭那麼多人的熱鬧場合,那群人肯定又會開自己玩笑,問一些「你們兩兄弟在一起好不好」,「小寧你怎麼住在周放家裡」「你爸媽在哪」之類,讓人反感的問題。
  一個人躺在床上,思緒很亂。
  為了第一時間查到比賽的結果,自己在電腦前守了一個星期。
  而最終第一個通知他的並不是自己。
  因為關心他的人實在太多了,自從知道周放的作品入圍之後,除了林微溫婷等好友,他的同學們妹妹們,整天慇勤地幫他查著消息。
  被那麼多人圍在中間,嘻嘻哈哈調笑著的周放,讓端木寧覺得很陌生。
  自從聖誕節那夜的不愉快之後,兩人的距離也越來越遠了。
  周放晚上回來的時候,似乎有些醉,迷迷糊糊地走到端木寧房間,坐在床邊。
  「你怎麼不去吃飯?!」好像有點生氣。
  端木寧睜開眼睛看著他,輕聲道:「我跟那些人不熟,去了反而尷尬。」
  「那你只嗯了一聲就掛電話,我們大家等了你好久知道嗎?」
  端木寧不想討論這個話題,閉上眼睛。
  「小寧,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長大了,我的話就可以當耳邊風?」
  有點凶的吼出聲,端木寧卻無辜狀睜開眼睛看著自己。
  周放心情很不好。
  端木寧接電話的時候答應了,周放便滿心喜悅地等著他,跟文學社的人約好了地方,還特意點了端木寧喜歡吃的菜。
  讓服務員暫時不要上菜,不動聲色地等著他,朋友們問「你是不是在等人啊」,周放便神秘兮兮地說:「那是,等重要的人啊。」
  可惜等了半個小時,不見他的人影。
  是不是路上出事了?這樣想著,心情更加煩躁,打電話給他,連撥了好幾遍,卻一直是無人接聽的狀態。
  在朋友們的慫恿下,終於上菜了,因為慶祝,周津津還特意點了啤酒。
  一群人高高興興聊天吃飯,周放表面上一副社長的老大派頭,笑得開懷,心情卻一直很低落,喝了點酒,更覺得腦子裡亂哄哄的。
  回家後見到端木寧若無其事在那睡大覺,更加氣憤。
  「你到底怎麼想的,為什麼總是要惹我生氣?」有些微醉,看著他一臉淡漠的樣子,酒氣怒氣一起上湧,直接把他從被子裡揪了出來。
  「說說,今天就跟我說清楚,你怎麼回事兒?整天陰沉著臉,不聽話,騙人,怎麼越學越壞了,嗯?」
  端木寧皺著眉,甩開了他的手。
  「我不想去那種熱鬧的場合,不行嗎?」
  周放一愣,「你……是不是瞧不起我那些朋友?」
  「不喜歡她們。」
  嘰嘰喳喳像麻雀一樣,一口一個大哥,聽在耳裡煩在心裡。
  雖然知道那些女生只是因為敬重他才心甘情願叫他哥哥,可周放在自己面前調戲那些同學妹妹,端木寧就覺得刺眼。
  哪怕是跟他同桌無心的「好想你啊,想你想得幾天睡不好」之類調笑的話,聽了都覺得生氣。
  因為太喜歡他依賴他,希望他的眼裡心裡都只有自己,那種可怕的獨佔欲讓端木寧覺得自己快要失去理智了。
  怕衝動之下失態,才不敢去那種場合。
  「小寧,你有心事要跟我說,你答應過吧。」
  「嗯……」
  「現在什麼都不說,整天沉著臉,你當我是什麼?不信任我了,還是覺得自己長大了,不想跟我這個大哥討論你的私事?又或者想跟你爸走掉,覺得跟不跟我說都無所謂?你到底怎麼想的?!」
  端木寧咬了咬牙,跟他說?
  喜歡你這句話哪能那麼隨便就說出口的!
  他也提過自己不是同性戀,甚至教訓自己不要改變性向喜歡上男人,那樣以兄長的身份照顧自己關心自己的人,怎麼可能對他說得出「我是喜歡你的,我喜歡你抱我親我,我變成你厭惡的同性戀了!」
  說得出口麼……
  說出來又能怎樣?
  他聽到之後那種嫌惡的眼光,自己無力承受。那種齷齪的想法,埋在心裡自己難受就好,不需要讓他也一起心煩。
  「你不打算跟我交流?」周放似乎忍耐到了極限,咬牙切齒道。
  「周放,你醉了,去睡吧。」端木寧淡淡地扔下一句話,把自己蒙在了被子裡。
  周放愣在原地,良久之後,才翹起嘴角淡淡地笑了笑。
  「很好。」
  轉身離開的時候,感覺自己眼前有些暈眩。
  老母雞習慣了把它遮蓋在翅膀底下保護起來,居然忘了,雛鳥長大了,會自己飛走。
  那個翅膀反而成了它的束縛。
  而老母雞卻以為它會一直安心地待著,以為它會乖乖的聽自己的話。
  心安理得地守護著它,卻被它討厭,那雙大翅膀把外面的世界遮住了。
  「端木寧,你跟你父親走吧。」
  走到門口的時候,輕輕說著,只覺得心臟蔓延開一片疼痛。
  「你說什麼?」端木寧震驚地抓緊了床單,拔高的聲音有些顫抖。
  周放卻只是長長地吐了口氣。
  「走吧,你長大了,我管不了你。」
  說著,便重重地關上了門。

  二十章 下

  二十章 文學大獎賽 下
  是不是因為沒有把自己的心意說出口,所以造成了他的誤會?
  怎麼可能是因為長大了,管不了呢?
  自己就是到長大了,心裡依舊是喜歡他尊敬他的,一點也不會厭惡,更不可能嫌棄。
  可那種喜歡,叫人怎麼說出口?
  如果自己是女生,可以厚臉皮地說,周放,你說過娶我做壓寨夫人,要兌現啊,我喜歡你。
  或者,如果周放是女生,自己也可以抱著他說,我喜歡你,日久生情了。
  可現在,兩人是同性的前提下,在他明確申明不要因為相處太久而改變性向之後,自己怎麼可能坦然地跟他說,我喜歡上你這個男的了呢?
  端木寧有些悲哀地想著。
  自己就是一個人生活,也不會跟著那個陌生的男人走。
  對自己來說,那個男人就像是噩夢,見到他,會想起媽媽,想起以前自己從來沒有關心過的冷淡卻寂寞的媽媽,想起哪怕是去世了也給自己留了一大筆存款的媽媽,想起墓地裡那一塊冰冷的,很少有人會去祭拜的孤墳。
  要跟周放說嗎?告訴他自己不願意跟父親走,哪怕他不想跟自己一起生活了,已經十五歲的端木寧,會做飯會打掃,會好好照顧好自己。
  讓他不要逼自己去父親那邊。
  猶豫半晌,這才起身,看到書房有一絲微弱的燈光,便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裡沒有人。
  手機被自己調成了靜音,今晚周放連續打了半個小時的電話,自己沒有接到,所以他很生氣吧?
  不如給他道個歉,然後好好說清楚,自己想要獨立生活的事。
  沒料推開門的周放,手裡卻拉著一個大大的行李箱。
  「端木寧。」冷淡的語氣。
  「嗯……」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手裡的箱子,顫聲問:「你……在幫我收拾行李嗎?」
  「對啊,你父親過幾天會來接你。」
  「你就那麼迫不及待想把我送走,是不是!」 看著他「體貼」地為自己收拾好的行李,有些難過地攥緊了手指。
  周放沉默片刻,低聲道:「再不送你走,我怕我會一時衝動,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
  「什麼意思?」又衝動了來揍人屁股嗎?
  「小寧,等你長大了,你會明白,跟我在一起的這段日子你對我產生的依賴,只因為你太孤單無助,而我恰好在這個時候把你帶過來一起生活,僅此而已。」周放聲音低低的,像是有什麼沉悶的心事。頓了頓,繼續說:「不像我,我能分辨自己的感情,可你不能,我不想讓你因為我的疏忽而……」
  「而變成同性戀,是嗎?」端木寧神色一黯,扯開嘴角輕輕笑了笑:「謝謝你為我考慮,自己的事,我自己有分寸。」
  「那就好,跟你父親走後……好好生活,記得聽他的話。」
  周放輕輕把箱子放在了原地,轉身離開。
  端木寧站在原地發愣,想起自己搬來他這裡的那一天,周放一手拉著箱子一手推著車的情節,想起他不甚寬闊卻挺直的背影,想起他那句「以後就跟我過吧,我來照顧你」的保證。
  是他把自己接過來的。
  現在,多好,又是他親手要把自己送走。
  時間過得真快,跟他在一起已經半年了。
  這半年,無疑是自己從小到大,情緒波動最大的半年。
  失去母親的悲傷痛苦。
  陌生父親出現的茫然無助。
  更多的是跟周放在一起的快樂,每一天都刻在了記憶裡。
  喜歡他的那種心情,並不美好反而像種折磨的初戀心情,第一次抱著他時的滿足,第一次親吻時的戰慄……
  如今,這一切都要畫上句號了嗎?
  笑起來的時候,輕輕扯了扯嘴角,似乎連心臟都被狠狠撕扯著,實實在在地疼痛著。
  終於,事情還是朝著自己最害怕的方向發展起來。
  回頭看了看,周放的臥室裡透出的淡淡燈光,突然熄滅了,眼前一陣黑暗。
  端木寧拉起了地上的箱子。
  走出院子的時候,已近十一點,街上行人寥寥,一排排整齊的路燈讓小城市染上淡淡的暖黃色。
  看著自己在路燈下拉長的背影,身邊沒了另一個人,孤孤單單的。
  拉著箱子走在街上的時候,只覺得寒風刺骨的冰冷。
  穿的是他送的衣服。
  從內褲到毛衣,再到厚厚的棉外套,他親手挑的一套白色衣服,就過年的時候穿了兩天,然後便寶貝似得珍藏起來,捨不得穿。
  現在穿著它回家,心裡稍微暖和一些,又覺得這樣執著的自己實在傻得可笑。
  另一隻手裡攥著他送的那本書。
  第一本被印刷出來的作品,自己最寶貝的禮物,雖然封面被他弄的有些不倫不類。
  可還是想帶在身邊。
  從家裡帶到他那裡,再帶回來,只用了半年。
  眼前那個大大的屋子。
  以前是三個人,總是冷冷淡淡的媽媽,還有一直把自己當孫子一樣關心照顧的,年邁的管家鍾叔。
  兩位自己心裡最親的人,在同一天,突然離開了。
  現在又回到這裡,雖然沒有事發當初的震驚和痛苦,可心裡隱隱的悲哀和難過,在見到熟悉的院落之後,變得更加鮮明起來。
  開了燈,一步步走上台階,清晰的回聲讓人害怕。
  像是恐怖片拍攝現場一樣空曠又黑暗的屋子,把全部燈都打開來,還是覺得有些陰冷的感覺。
  開了空調,電熱毯,抱緊身體縮在床上。
  對自己說:端木寧,要堅強起來,以後就這樣一個人生活吧,不要……讓周放瞧不起。
  這樣想著,鼓起勇氣關了燈,閉上眼睛,直到深夜的時候才漸漸有了睡意。
  次日清晨,7點就醒來的周放,有些無聊地在屋子裡轉。
  看到端木寧的臥室空空蕩蕩,廚房裡也不見了他忙碌的身影,心裡竟也空落起來。
  昨晚雖然醉了,可做了什麼還是很清楚。
  把他趕走,自己心裡也很難受,沒有辦法告訴他,自己其實喜歡上他了,甚至自私地想把他藏在翅膀底下,讓他死心塌地跟著自己。
  可那樣太殘忍,他還是個孩子,沒辦法分辨一些事情。
  如果因為自己的自私,甚至因為衝動而做出一些無法挽回的事情,長大之後,端木寧會恨自己吧。
  畢竟,現在還沒有任何經濟基礎的自己,和心智不完全成熟的孩子端木寧之間,談感情的事,太早了,也太傷人。
  騎著車子往學校趕,路過端木寧家門口的時候,看到端木寧穿著厚厚的大衣從門裡出來。
  反射般地揮手打招呼,卻在端木寧冷淡的目光下收了回去。
  正尷尬間,林微載著溫婷路過,回頭笑著問:「你們還不走啊,遲到了。」
  周放扔給他一個多管閒事的眼神,回頭見端木寧把手塞在口袋裡,沉默著。
  「要不要我載你過去?」周放問。
  端木寧搖了搖頭。
  周放心中一沉,臉上依舊是招牌笑容:「那我先走了,你一個人走過去?」
  端木寧點了點頭,在周放剛要騎車的時候,突然開口道:「你放心,我一個人也會生活地很好。」
  周放沉默片刻,輕聲歎道:「小寧,我們不討論這個,快遲到了,先上車。」
  「沒關係,以前沒有你的時候,我也是一個人走過去的,又不遠。」說著,便邁步往前走去。
  周放愣在原地,直到端木寧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盡頭,這才輕輕歎了口氣,騎車往前走。
  周放始終沒辦法放心端木寧在那個大大的院子裡獨自生活。
  自己又沒有理由,或者說不敢,再把他留在身邊了。
  於是再次撥通了他父親的手機,讓他盡快給兒子一個好的安排。
  跟他父親見面談話的時候,周放提了好多要求,比如,不要逼他做任何事,因為他個性太倔強;要記得他喜歡吃清蒸的東西,不喜歡油膩、麻辣等口味重的食物;他怕冷,一定要把空調溫度調高一點;要經常關心他,哪怕他不跟你說話,他也會因為感受到你的關心而開心起來。
  跟他父親一起來的,還有個男人,看上去二十多歲,很年輕。
  可是比起那個垂著頭沉默的父親相比,那個人反而更顯成熟穩重。
  「小寧是他的兒子,他當然會盡全力照顧好的。」男人淡淡開口,並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文件:「他媽媽生前寄來的信,還有親子鑒定的證書,你若懷疑我們的身份,可以仔細看看。」
  周放接過來,看了眼端木清在生前寄過去的信。
  並不秀氣反而很端莊的字跡,簡簡單單寫了一頁紙。
  大意就是「當初被人算計生下兒子,因為我們兩家生意上的過節,不想讓孩子捲進去,我跟他再婚才發現自己有了身孕,他說會把孩子當親生的一樣看待,於是便沒有告訴你。孩子叫端木寧,長得很可愛,如果你想,我會在他16歲的時候安排你們見面。」
  沒料端木寧還沒到16歲,她卻先去世了。
  周放有些疑惑,「他媽媽再婚,那小寧應該有繼父才對,怎麼沒聽說過?」
  一直垂著頭的男人,終於抬起頭來,訕訕地答道:「那個人是清兒一直喜歡的學長,他們結婚之後,過了幾年他就因病去世了,清兒怕小寧難過,就騙他說,他爸爸遠走他鄉。」
  周放愣了愣,心中不禁對端木清生出些許佩服,一個孤單的女人,獨自帶著孩子過了這麼多年,卻沒有半句怨言,還能賺那麼多錢,買下大院子不說,給端木寧留下的存款也足夠他活到成家立業,她真的很辛苦,也很愛這個兒子,雖然她總是很淡漠的樣子,也很少表現出來對兒子的關心和在乎。
  相比而言,這個什麼都不知情的老爹,真的很想讓人揍他一拳。
  可看他低著頭內疚自責的可憐樣,周放又不禁無奈地歎了口氣。
  「那,你一定要好好照顧他。」
  「放心,我會的。還有,謝謝你,這段時間多虧有你照顧,小寧才那麼快從他媽媽去世的陰影中解脫出來,真的很感謝你,周放。」男人道謝的時候,真誠的目光直直注視著對方,讓周放覺得脊背起了層寒毛。
  「呵,不客氣了,要不是我得畢業去外地上大學,我可不會把他交給你這樣失職的父親。」
  「呵呵……」男人不好意思地低頭笑笑:「我以後會好好照顧他的,不會再失職了。」
  「對了,你決定上哪個學校了?」旁邊的男人又開口,很冷靜的語氣,看著周放的時候目光倒很友好。
  「沒,高考還有兩個月呢。」
  「不是保送嗎?」男人皺眉,「據我所知,你參加了文學大獎賽,拿了前三名,應該能申請到保送資格的。」
  周放聳肩,「這個具體消息還沒公佈,我也不太清楚。」
  「你似乎對自己的前途不是很關心呢……」男人輕輕笑了笑,晃了晃手裡的咖啡杯,「反而對小寧的關心,有點過頭了。」
  「呵呵,保送啊,重點大學什麼的,對我來說只是浮雲罷了。」周放翹起嘴角笑了笑,故意忽略了他後面的問題,「反正,我這爛蘿蔔,哪裡有坑哪裡塞吧。」
  「如果有喜歡的學校,我可以幫你聯繫。」
  「不需要。」周放一口回絕,聲音也嚴肅起來:「如果因為我照顧小寧,讓你們感恩,想反過來幫我,那大可不必,那樣會讓我覺得自己很掉價。」
  「嗯,我很欣賞你的直率和瀟灑。」男人點了點頭,笑道:「現在才剛放出獲獎消息,過幾天的頒獎典禮,或許我們會再見面。」
  「哦?」
  「而且,到時候肯定會有一些編輯找你談出版的事情,不如你直接跟我們簽約?我們也是出版公司的。」
  「呵呵,這還是算了吧,沾親帶故讓我覺得不舒服。」周放笑著拒絕,拿起桌上的杯子喝光了咖啡,「就這樣吧,你們找時間把小寧接走。」
  看著周放匆忙的背影消失在視線內,男人才意味深長地晃了晃杯子,對身邊低頭看著信的江山道:「你不覺得,他是個可塑之才嗎?」
  「嗯,挺瀟灑的小伙子。」抬起頭來疑惑狀看著對方:「你的意思是?」
  「他的作品我看過,很特別。評審團為了確定名次,爭執了不下一周,在我看來,他的作品比那個一等獎的愛情小說更有價值。」
  「啊,是麼……」
  「你不想在金子還沒發光之前,搶到手,親自來雕琢嗎?」
  「問題是人家不肯讓你雕琢。」江山一邊喝茶,一邊無所謂地說。
  「你真是……」無奈撫額,「有沒有商業頭腦啊!」
  「呵呵……這個我不是全權交給你負責了嗎,再說現在簽的作者太多了,一大堆作品積壓著,有的拖了一年還沒法出版,已經飽和了,總不能簽了人家,卻沒法對人負責吧。」
  「也是。」輕歎口氣:「先算了吧,他還小,嫩著呢,過兩年,他要是肯走這條路,我們再暗中幫幫他。」
  「嗯嗯。」
  「喝夠了?去接你兒子。」
  「我兒子有點冷,比他媽媽還可怕,我也不知道怎麼跟他相處。」無奈地皺起眉頭:「他很討厭我,整天給我擺臉色看,讓我覺得自己當爸爸當得特失敗。」
  「不行的話我先搬過去,陪你們住一陣子。」
  「你搬過來幹嘛?」
  「萬一你們父子發生暴力血腥事件,我好處理後事。」
  「好吧,那你搬過來,你口才好,幫我勸勸那孩子。」

  二一章 上

  二一章 告白 上
  像是做一場交接儀式般,周放把端木寧交給了他父親。
  比起心底的失落,更重要的,是他終於脫離自己的「魔掌」,能在更好的環境下長大了。
  他爸爸能給他更多的關愛,周放知道,端木寧雖然嘴硬說自己不需要父親,可是,心底卻一直渴望著有個爸爸。
  這樣多好,他終於可以達成願望,自己也可以放下心來。
  過幾年等他長大之後,不知道他還會不會記得自己呢?
  周放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了出來,感覺突然變得悲傷起來的自己有點陌生,便豁達地笑了笑,撿起街邊的一個易拉罐,準確無誤地踢進了垃圾桶。
  過了些日子,文學大獎賽的頒獎典禮,在北山市舉辦。
  周放拿到了第三名,收到邀請函之後,便動身去了隔壁的城市。
  坐在公車上,心裡想著剛才上車之前,端木寧那個不知掩藏著什麼情緒的眼神,深深地看過來,在來送行的人群裡,顯得格外突兀。
  或許等自己拿獎回來之後,端木寧已經跟他父親遠走。
  嗯,其實這樣挺好,就把剛才那個擁抱,當成是告別吧,雖然為免尷尬同時擁了好多個人,可自己的手指卻輕輕放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等周放獲獎回來的時候,保送的消息也確定了下來。
  天河大學中文系的教授點名要他,經過跟學校的協商,周放也就同意了。
  在一群人因為高考而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周放由於確定了保送,顯得格外清閒,於是整天待在辦公室裡處理百川校報的事,並且在社內低年級的同學中選擇合適的社長。
  那天下午,一個人躺在沙發上犯困,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
  開門的時候,見到站在門前端木寧,還以為自己眼花。
  沉默良久,端木寧開口道:「我想跟你談談,可以嗎?」
  依稀記得初次見面的時候,他也是這樣淡漠的語氣。
  周放點了點頭,跟著他來到學校附近的河邊。
  「你父親……找過你吧。」周放問。
  「嗯,我拒絕了。」端木寧平淡地答道。
  他們找來的時候,端木寧就明白,是周放出賣了自己,是周放要把自己塞回陌生的爸爸身邊。
  雖然早就知道他不想跟自己繼續住下去,可從那個男人口中聽到「我跟周放商量過了」這樣的話的時候,心裡還是很難過。
  他迫不及待要把自己送走,端木寧雖然不知道原因,可也大概猜到,是他不想再跟太過依賴他的那個「孩子」繼續生活下去。
  一邊跟父親冷戰,也從同學口中聽到他去參加頒獎典禮的消息。
  帶著金光燦燦的獎牌回來的周放,也帶來了仁川中學第一個因為文學大獎賽得獎,而獲得保送資格的消息。
  天河大學,據說是個一流的學校。
  中文系,也是好多文科生擠破腦袋想去的專業。
  端木寧為周放高興著,同時也給自己定了個目標,將來考去他們學校,做他的學弟,到時候他沒有理由再說自己是小孩子了吧……
  因為有了目標而興奮起來的端木寧,卻因為一些謠言而亂了陣腳。
  中文系美女很多啊。
  周放這種性格的男生,很招女孩子喜歡。
  這哥們艷福不淺啊,T大中文系,那可是真正的花叢。
  不僅是花叢,那質量來看,可是御花園吶。
  私下有人這樣議論著。
  周放不是同性戀,在不戀愛的人少之又少的大學,在美女環繞的中文系,周放不可能三年來不交任何女朋友。
  遠在這裡上高中的自己,難道默默忍耐三年,三年後跑去他的學校,卻只能面對挽著他肩膀微笑的女生?
  「小寧,你有什麼話說?」周放柔聲問。
  「等下的聚會你去麼。」
  「什麼聚會?」
  「百川社的散伙會吧,周津津組織的,在你回來之前就說好了。」
  「是麼,呵呵,我都不知道。」周放笑了笑,歎道:「果然,我不在,那幫人就造反了。」
  「我聽說你會保送到中文系?」
  「是啊。」
  「那恭喜你了。」
  周放無奈地聳聳肩:「其實我更喜歡歷史來的,可惜,非要學中文。」
  「到學校可以轉專業吧。」
  「小寧。」突然叫他的名字,明顯看到對方攥緊的手指,「你約我出來,就是說這個嗎?」
  「嗯,想跟你說聲恭喜,我沒什麼禮物送你,就寫了這幅字。」
  周放從他手中接過,精心裝裱過的一幅字,雋永的字體,寫的是蘇軾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你送這個給我……」
  「你上次答應送我的生日禮物,後來忙忘了吧,我倒是一直記著,你不寫來送我,那換我寫來送你了。」平淡的語氣,似乎在說你早上吃了麵包那我就吃油條好了。
  可那悼念亡妻的詞,卻讓周放心底再次不安起來。
  聖誕節那夜不好的預感,似乎是時隔很久之後被喚醒了一般,變得更加強烈。
  那天下午,百川社全體成員一起去KTV聚餐,周津津請人,周放請客。
  算是個告別會。
  因為進入高考最後的衝刺階段,百川社需要交給低年級的同學負責,第一批從創刊就一直堅持著的元老們,也終於到了退休的時候。
  周放說,「百川社像是我們大家的孩子,從出生時一頭稀疏的黃毛,到現在滿頭烏黑靚麗的秀髮,我們這些爹媽為它勞心勞力忙了三年,現在要把孩子交給別人帶了。」
  目光又飄到端木寧身上,輕輕笑了笑,說,「真捨不得。」
  端木寧淡淡地:「如果信得過的話,就交給我吧。」
  大家震驚地看著他,他卻一臉鎮定,說得雲淡風清:「不管我能不能當社長,我都想繼續辦好這份報紙,你的孩子,不是要認我當乾爹嗎。」
  目光跟周放相對,後者卻笑了笑,避開。
  「你不可以的。」
  「為什麼?」
  「你還小。」
  到此就停了下來,沒有人說話了,周圍鬧哄哄的,KTV裡震耳欲聾的歌聲,閃爍的燈光,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
  端木寧低著頭,輕輕地:「原來你一直當我是孩子。」
  聲音太輕,被刺耳的歌聲遮蓋著,周放沒有聽見,端木寧其實也不想讓他聽見,或許只是在輕聲地自言自語。
  「只是把我當小孩子而已。」
  「沒想到吧,那個孩子,卻死心塌地的喜歡上你了。」
  離別的氣氛變得濃烈,眾人在KTV裡面吼歌,吼了一個下午,周津津還喝了酒,唱得嗓子都啞了。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話,一輩子……
  調跑了十萬八千里,唱得人心都跟著顫。
  終於扔了麥,過來拍著周放的肩膀說:「大哥,到了大學找個嫂子回來唄。」
  周放笑著彈了彈她的腦殼:「你這丫頭,整天想這些,毛線。」
  周津津坐在沙發角落裡,哭了。
  「我會考去華大,以後就沒法整天一起唱歌喝酒……」
  「丫頭別整天想著唱歌喝酒啊,你也顧著點化妝美容什麼的,你看,才幾歲的人啊,臉就跟那樹皮一樣皺吧。」周放過去輕輕拍了拍津津的肩膀,「你再醜,都是我妹。」
  周津津拿袖子擦了眼淚,抬頭擠出個笑來:「你就是再混蛋,你也是我哥!」
  散伙飯一直持續到下午五點。
  傍晚的陽光金燦燦地灑下來,像是給這座小城市披上一層紗。
  眾人散去後,周放和端木寧默默走在回家的那條路上。
  原本很長的路,走了幾步,卻覺得好短,家門已近在眼前了。
  「不論如何,他都是你親生父親,對他的態度好一點。」周放輕聲說著,伸手揉了揉端木寧的腦袋,「以後好好照顧自己,別耍性子,聽見沒?」
  端木寧沒說話。
  「以後有緣會再見面的。」周放歎了口氣,轉身要走,卻被他拉住。
  「你……」
  墊起腳,嘴唇湊了上來,周放的疑問被端木寧堵在唇邊。
  動作生澀的端木寧,只會用嘴唇緊緊貼著對方,伸出舌尖,伸進周放因為震驚而張大的嘴裡。
  不帶任何□的純粹的吻,沒有技巧,只輕輕和他的舌尖碰觸著,然後便害羞地退了回來。
  「我有話跟你說。」因為親吻而讓鏡片蒙上了一層霧氣,端木寧的眼神,周放看不清,只覺得他紅著臉,聲音輕微的顫抖著。
  「我……我很喜歡你。」攥緊手指終於說了出口,心情突然輕鬆了許多,「不是小孩子那種喜歡。」
  「想親吻你,擁抱你的那種……像戀人一樣的喜歡。」
  周放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
  看著對面的孩子一臉認真地對自己說喜歡,也不知該高興兩人心意相通呢,還是該難過不得不分開的無奈。
  「小寧,你還小,喜歡一個人,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更何況同性。」
  「我是小,我就是單純的喜歡你,不行嗎?」
  「我的意思是,我們都是男人,如果在一起,需要考慮,需要面對的問題都很多,你年紀小,現在沒有辦法承擔那些。」這樣說著,心裡卻難過得快窒息了,如果自己自私一點……再自私一點,把他綁在身邊,不管將來會怎樣,在他還單純的時候就綁住他,甚至讓他為了自己變成徹底的同性戀……
  這樣好嗎?
  因為太在乎他,考慮更多的,是他的將來。
  「你跟你爸爸走吧,我沒有辦法給你什麼承諾,更不可能跟你在一起,你的年紀,還沒到談感情的時候。」
  周放依舊笑得溫柔,看在端木寧眼中,只覺得格外刺眼。
  「我想知道,你喜歡我嗎?」
  直接問了出來,太過激動,已經忘了尊嚴臉面之類的事,想要迫切地知道他對自己的感覺,端木寧的聲音抖得厲害。
  「哪怕是一點點喜歡,有沒有?」
  周放沉默。
  端木寧一直看著他,看著灑在他的臉上的陽光,看著他緊皺的眉頭。
  他卻始終沒有表態。
  「我明白了,謝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也謝謝你叫我爸爸來接我。」
  一下子陌生疏離的感覺,痛得快窒息了,端木寧深深地看了周放一眼,轉身向家的方向走去,挺直了後背,不再理會身後的人叫他的,有些壓抑的聲音。
  「端木寧,我不說出口的原因,以後你會明白的。」
  那句話,終是沒有聽得進去。

  二一章 下

  二一章 告白 下
  後來,林微和溫婷常常回想起那年的夏日午後。
  周放院子裡的花園,在端木寧的悉心整理下,變得整齊漂亮。
  那時正是初夏時節,很多花都開了。
  周放在花園中間的樹上,一筆一劃地,刻下了一個「寧」字。
  像在立碑一樣。
  記憶裡,一直壞笑著的周放,那天靠著樹哭了,壓抑的哭聲嚇到了林溫二人,問他,卻始終沒有說明原因。
  那似乎是他第一次流眼淚,也是最後一次。
  後來從其他人口中聽說,那天下午,在東城區公車站到端木寧家的路上,發生了一場事故。
  那天傍晚的街道格外熱鬧。
  路上停著的那輛大貨車,倒在車前的那個瘦弱的孩子,叫囂著的警車,救護車,刺耳的畫面和聲音,似乎讓時間停頓了下來。
  路過的行人在圍觀。
  倒在地上的孩子,身體很單薄,穿著簡單的牛仔褲和毛衣,只是那純白的毛衣上染了大片的血跡。他的臉色很蒼白,手指因為瘦弱而變得骨節分明,細碎的劉海,遮擋在已經破碎的玻璃鏡片上,眼睛緊閉著,長長的睫毛似乎能投出一圈淡淡的陰影。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的臉上,照得他的臉,似乎透明了一般。
  那個抱著他的男孩子,一直在叫他的名字,顫抖個不停的雙手上,沾滿了血跡。
  「啊,這孩子沒看見紅燈呢,我剎車來不急啊!」司機慌張地跟旁邊的警察解釋著。
  「雖然是……你的車速也超標了。」
  「警察同志,真的是這孩子闖出來的啊,我……」
  煩躁的爭吵聲,像是被什麼過濾了一般,在耳邊嗡嗡響著,卻聽不清一個字。
  懷裡的人,怎麼叫都沒有反應。
  「小寧……小寧……」
  緊緊擁抱著他,搖晃著他的身體,發出困獸一般嘶啞的聲音。
  卻始終得不到回應。
  直到端木寧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周放依舊緊緊抓著他的手,反反覆覆叫著他的名字。
  在手術室前被醫生強迫分開了。
  那個醫院,長長的走廊,在太陽落山之後,變得更加冷清。
  上次,自己就在那裡抱著端木寧,眼睜睜地看著他媽媽被白布遮住身體,從面前推走。
  看著一臉無助的端木寧,周放便溫柔地擁抱著他,給他依靠。
  然而現在,又換成他進了手術室,自己忐忑不安地等待著。
  沒有人能給自己依靠,強自撐著,感覺周圍的空氣愈發寒冷。
  突然更加深刻地理解了他當時的心情。
  最在乎的人生死未卜,而自己只能無力地等待,除了等待,什麼都做不了。
  那種無奈的痛苦,像是一隻巨大的鐵爪,狠狠抓撓著自己的心臟。
  手術室的燈亮了很久。
  端木寧的父親也很及時地趕來了。
  「他怎麼樣?」男人的聲音明顯地發著抖,過來質問周放,周放低頭沉默著。
  「好了,你別著急,我先去找醫生問問情況。」跟來的古秘書一如既往的冷靜。
  「你說,我兒子會不會……」坐在椅子上,肩膀發著抖。
  「別亂想,據現場的交警說,剎車挺及時的,應該沒那麼嚴重才對。」古唯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然後又過來周放這邊:「你也不要太自責了,他會沒事的。」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周放攥緊了雙拳,輕聲地說:「他看我的時候,那種眼神,像是訣別一樣。」
  說著,身體也輕輕顫抖起來。
  古唯愣了愣,看著一向瀟灑的周放那麼難過無助的樣子,這才意識到他也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少年,只好安慰狀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後來果然如周放所料,端木寧從手術室出來後,被送進了加護病房……躲過了一劫,最終卻沒能熬過危險期。
  「心跳呼吸都停止了,他最終還是沒能撐過去……」古唯來通知這個消息的時候,面色凝重,一字一句地說著。
  周放輕聲地:「是嗎。」
  「他爸還在哭,我想把小寧火化了,骨灰帶去老家安葬,你……有話跟小寧說嗎?留時間給你。」
  「不必了。」周放輕輕搖了搖頭,看了眼玻璃窗內,那個被白布遮蓋著的人,「我要跟他說的話,會記在心裡。」
  周放出奇的冷靜,嚇到了一向沉著冷靜的古唯。
  也在很久之後,才明白,「哀大莫過於心死」這句話的真正涵義。
  「他的骨灰,跟他媽媽葬在一起,可以嗎?」周放突然問道。
  「這……」
  「他說,他不喜歡陌生的環境,是我逼他走的……不想看著他一個人孤零零被葬在陌生的地方,跟他媽媽在一起,至少不會太孤單。」平靜地說著陳述句的周放,讓人覺得,一夜之間,好像突然長大了。
  「對不起,這個我沒法答應你,我從來沒盡過父親的責任,安葬他的事,就交給我吧。」江山突然出現在拐角處,垂著頭,顫動著肩膀,輕聲說著:「還有清兒的墳,我也會移回家鄉去,這些年她都流落在外,死後也該回去她長大的地方。小寧和他媽媽,還有他喜歡的繼父,我會把他們葬在一起,他們才是一家人。」
  「既然這樣,那就交給你了。」周放深深地看了眼被白布遮住的人,轉身離去。
  外面天亮了。
  清晨金色的陽光下,周放瘋狂地奔跑著。
  從醫院到家的那一段路,用了不到五分鐘的時間。
  出了一身的汗也顧不得,到家之後便把自己狠狠摔到床上,緊緊抱著那只端木寧送給自己的大熊。
  眼淚才終於流了下來。
  記不得哭了多久,只知道那是自己記憶以來,第一次哭,也是最後一次。
  關於車禍的消息,溫婷和林微也只是聽別人說起。心底疑惑,卻無從求證。
  端木寧這個名字,甚至成了周放的禁忌。
  周放把狗牽了回去。
  沒過幾天,那隻狗因為不小心吃了有毒的食物,死在家門口。
  躺在那裡抽搐的時候,周放只是靜靜地看著。
  等它安靜了,才抱著它回到院子裡,埋在那棵樹下。
  後來周放一直很忙碌,把百川社社長的位置交給了一個叫寧軒的師弟。
  在大家都忙碌著高考的時候,周放便開始瘋狂地創作。
  第一部作品《狗血人生》,被一著名出版社的編輯看中,在高三畢業的那個暑假,順利出版。
  那個暑假,周放遠走他鄉。離開的時候,帶走了那只棕色的大熊。
  一個人背著旅行包,到了北山市。
  旅行包最低層,用厚厚的牛皮紙包著一本書,如果拆開來,會看見那本書上畫滿了雞蛋。
  只有兩本,一本被端木寧帶走了,剩下的一本,周放一直留在身邊。
  天河大學中文系。
  周放第一天入校就拍了文學社一磚頭,小師弟來踢館卻把高年級的學姐說得啞口無言。雖然他很囂張,笑起來很痞,卻挺好相處,且不高傲,師兄師姐們對這位才高八斗的師弟心生好感,便把周放納入了文學社。
  天河大學中文系的代表刊物,又經歷了一次徹底的大改革。
  主編周放的名字,也漸漸讓人熟悉起來。
  流暢的文筆,犀利的言辭,中文系大才子的稱號,當之無愧。
  可是,只有他的舍友劉俊傑知道,被戴上一大堆高帽子的周放,也偶爾會在夜晚站在陽台上吸煙,露出寂寞的神色。
  從同桌到舍友,劉俊傑跟周放雖是多年的死黨,卻始終不知道他到底有什麼心事。
  後來有中文系的美女跟周放告白,周放壞笑著說
  「實話跟你說吧,我以前喜歡過一個人,那個人走的時候,順帶拐走了我的心,現在站在你面前的這個軀殼,是沒有辦法給與你想要的美麗愛情的。」
  用這種奇怪的理由拒絕了好幾個女生,於是私底下,便有一些學妹們悄悄議論著。
  「系花都拒絕,他也太不識好歹了吧?」
  「他是不是神經有毛病啊?」
  「聽他說的那話啊,比瓊瑤還瓊瑤,酸得我牙疼。」
  「他好像只認妹妹,不找女朋友,你說妹妹能幹嘛,有義務沒權利的。」
  「所以說他有毛病唄。」
  周放的那句話被作為笑料廣為流傳,一時之間,中文系的論壇上「其實我只是個軀殼」「誰偷走了我的心!」之類的帖子層出不窮,大家互相調笑著。
  周放看到的時候,只是輕輕笑笑。
  「看吧,這就是名人效應。」臭屁地說著,有時候甚至親自上陣,講一些肉麻的情話調笑一番。
  大家都一笑而過,只有跟他熟悉的劉俊傑,每次都皺起眉頭。
  「哥們,跟我說說你到底怎麼了?我就覺得,高三文學社聚會那天之後,你整個人都變了啊。」
  周放壞笑:「我哪兒變了?是不是幾天沒調戲你,你皮癢癢啊……」
  說著便把爪子伸過來。
  「我說,是不是跟端木寧有關?」劉俊傑若有所思狀:「我記得那天,他不是單獨約你出去了嗎……」
  周放的笑容僵在唇邊,片刻之後,才低聲道:「別跟我提他。」
  被他嚴肅的樣子嚇了一跳,劉俊傑只好豎起手指天地為證地說,以後不提,絕對不提。
  周放大三的時候,林微和溫婷也考到了T大,兩人都報了醫學系,在聽說周放的傳奇故事時,也只是相視一笑,說:「就知道他跟以前一樣流氓」。
  那時,網絡博客開始流行,很多人趕時髦跑去註冊ID,在網上寫日記。
  周放也註冊了。
  後來因為服務器不穩定的緣故,把博客換到了天堂文學城的私人空間。
  那時候,周放已經小有名氣,在雜誌,報刊上發表的文章,裁下來能有厚厚一疊。
  然後開始在天堂文學城連載小說,以其瀟灑的文風,引人入勝的情節,新穎的構思,引得無數人爭相追捧,聚集了大量的人氣。有人形容他是文學界的一匹黑馬。偵探,推理,科幻,網游,周放寫作涉及的題材很廣泛,然而他始終不寫言情,小說中愛情所佔的成分也很少,人物繁多,情節豐富,卻很少出現愛情的糾葛。
  在一次網上直播的作者採訪中,有網友問,「你寫的小說題材挺廣,為什麼不嘗試言情呢?」
  「不管愛得多麼深刻,死了燒成灰,你一堆,我一堆,誰也不認識誰,誰也不記得誰。言情小說裡的天長地久,我從來不信,所以,也寫不來。」
  這是周放打出來的答覆,末尾還加了個大大的笑臉。
  「那你專欄裡寫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是你在祭奠什麼特別的人嗎?」
  「我無法守護你的屍體,只能在心裡給你立碑。」
  周放摸著鼻子笑了笑,良久之後,對著電腦打下一行字——
  「抱歉,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
  又過了幾年,周放大學畢業,背著包去遠方流浪。
  夏日燦爛的陽光下,周放戴著墨鏡,一個人走了很多地方,皮膚被曬成了健康的古銅色。
  沿路拍了好多漂亮的風景,在博客上貼著照片,或是大氣或是細微的景色,遺憾的是,從來沒有人。
  後來,流浪累了,才回到了北山市定居。
  一個人住著的屋子,凌亂不堪,臥室的被子從來不疊,書房的桌上,稿紙鋪了一大片,風一吹,嘩啦啦作響。
  而他也懶得打掃,樂得逍遙自在。
  天堂文學城的積分和出版制度改革之後,很多有名的作者紛紛湧來駐站,一年之內,各類佳作如雨後春筍般相繼走紅,也湧現了新一批的優秀作者,以寫言情的寶丁,寫耽美的千古風流,以及寫東方玄幻的窮開心為代表。
  寶丁這個筆名,周放初次聽到的時候有些震驚,甚至不安。
  畢竟這兩個字,會讓他回想起那段埋在深處的記憶。
  後來,寶丁的小說一部接一部的出版,人氣越來越高,名聲也越來越大,整天聽到有人提他,聽多了,便麻木了。
  卻一直不去理會關於他的任何消息。
  只因這個筆名,犯了自己的忌,觸了心底那根最不願碰觸的弦。
  然而事情並沒有他想的那麼簡單。
  寶丁的官方論壇「七彩寶盒」,突然出現的一個貼子,攪亂了周放原本安心逍遙的日子。
  「周放,我知道,就算我站在跟你同樣的高度上,你也不會在意我。
  可是我還喜歡著你。
  那種深刻的感情,幾乎要把我淹沒。
  或許你會懷疑我的話,甚至懷疑這帖子,是不是我故意在搞破壞。
  甚至連我自己都在懷疑,我到底發這個帖子是為了什麼?
  為了慶祝我的二十歲生日?
  為了證明我可以跟你一樣,做自己想做的事,說自己想說的話?
  為了證明我不再是小孩子,有資格光明正大去喜歡你了?
  還是為了祭奠,我整整五年的單戀……」
  一張帖子激起千層浪潮,一夜之間轉載鋪天蓋地。
  而據說,此時的寶丁大人,正在外地旅遊,自在逍遙。
  周放看完帖子之後,皺皺眉頭,直接拔了電源。
  電腦關機的瞬間,凌晨十二點,廣場的鐘聲響起。
  當,當……
  寂寞的鐘聲迴響在城市上空。
  又是一年平安夜,新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第一章 上

  第一章 論壇風波 上
  清晨,簡單素雅的臥室內,純白色的大床上,側身睡著一個男子,細碎的劉海遮著眼睛,因為陽光的照射,睫毛有些不安地動了動。
  睜眼看了看表,時間還早,於是又翻了個身,抱住枕頭,趴著繼續睡。
  突然響起一陣刺耳的聲音,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揉了揉,轉動腦袋尋找聲音的來源,半晌之後,才發現是被自己壓在胳膊底下的手機。
  拿起來,看到來電顯示上的名字,有些不奈地皺了皺眉。
  「喂,什麼事?」聲音帶著點剛起床的迷糊,懶洋洋的。
  「江寧,你大清早態度不能好一點?」
  「什麼事?」清醒了,聲音便冷了下來。
  「後天你爸爸生日,回來嗎?」
  沉默片刻,淡淡地:「別忘了我是學生,還得上課。」
  「後天週末。」
  「唔,是嗎。」揉了揉眼睛,「週末要睡覺。」
  對方沉默片刻,才壓低聲音道:「別找借口,回來一趟吧,你爸很想你。」
  「哦。」掀開被子,冷空氣吹到□的胸膛上,有點冷,又縮了回去,直接在被窩裡換起衣服來,一邊歪頭夾著電話,一邊平淡地說:「那就回去一趟吧。」
  「機票我幫你訂了,你去拿。」
  「謝謝。」
  「記得帶生日禮物。」
  「禮物你沒幫我準備啊?」
  「你自己準備吧。」那邊倒也不生氣,似乎習慣了他這種淡漠的語氣。
  「他喜歡什麼?」
  「自己想。」電話被掛斷。
  江寧穿好衣服,洗漱完畢,隨意吃了些早點,抓起外套便出了門。
  到了附近的新華書店,在暢銷書的位置,找到了自己最近剛出版的書,跟另一個人的書擺在一起。
  《狗血人生》
  那個人取的書名,怎麼那麼可愛?
  這樣想著,微笑著順手又抓起一本,到了櫃檯前。
  「麻煩你把這幾本包起來,謝謝。」
  「不客氣。」
  「順便問一下,周放的新書什麼時候能到?」
  「具體我不清楚,似乎是推遲了吧。」
  店員把書遞給他的時候,只見他低頭輕輕笑著,看上去很滿足的樣子。
  江寧拿著一捆書回到住處,放在桌上,頗為無奈。
  有兩本去年出版的舊書,據說是賣光了,書店裡已經沒有了存貨。
  其實送這幾本也沒所謂,可是……收集全部作品的話,似乎更有意義一些吧。
  把自己全部的書打包送給周放,其實更想把自己打包送給他,怕把他嚇到,只好先用書來代替。
  無聊在淘寶上逛,搜索書名,找到了,便跟對方聯繫,連賣家信譽都懶得看。
  「我想買你那兩本書,快遞的話最快幾天能到?」
  賣家倒是很熱情:「三天吧,呵呵,這可是簽名書,所以貴一點,我當初預定搶購的時候好不容易排隊搶下來的。」
  「簽名書?」
  「對啊。」
  「我不要簽名的。」
  「暈,不要簽名的去書店買去,別在這浪費我時間。」
  「書店買不到。」
  「買不到啊,那你直接找作者要去吧,煩人。」
  說完就給拖了黑名單,再發消息便沒了回音。
  江寧扯開嘴角輕輕笑了笑,心道,我就是作者,我找誰要去?
  萬般無奈之下,只好把書架上的藏書抽了出來,有些不捨地摸了摸封面,跟剛買回來的新書全部包在一起,湊齊了一整套。
  攤開一張信紙,寫下周放兩個字的時候,感覺耳根有些發熱。
  剛過完二十歲生日,就想跟他聯繫,是不是太……直接了一點?
  這次正好要去北山市,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
  想了想,還是提筆。
  「周放,你過得好嗎?有沒有想起過我。」太肉麻,撕了。
  「周放,我已經20歲了,所以迫切地想見你一面……」太噁心,繼續撕。
  剛想接著寫,又突然接到一個電話,看了看來電顯示,居然是自己的責編?
  責編一般有事都是在Q上說,這次直接打電話來,看來是比較著急了,或許是催稿吧,這樣想著,便接了電話,淡淡地:「露姐,我會定期交稿子的,還在修改最後幾章。」
  「神啊,你還活著啊?!不是稿子的事兒,你在哪呢?我找你好幾天了,電話也打不通,還以為你被外星人綁架了!」
  習慣了她每句話都帶感歎號的語氣,江寧輕輕笑了笑:「我前幾天住學校,手機忘帶。怎麼了?」
  「你趕緊上你自個兒論壇上看看去吧,都快鬧翻天了!你在搞什麼啊?明知道很多人都看你倆不順眼,你給來個瓊瑤版真情告白,還五年的單戀,你瘋了?」
  皺眉打斷,「什麼告白貼?」
  「你正身出來給周放告白,把自己說得像被拋棄的可憐娃娃……周放發飆了,說你神經,這兩天通過他的責編在找你呢,想讓你給個解釋。」
  江寧愣了愣,才疑惑道:「我好幾天沒上網,什麼時候給他告白了?」
  「不是你發的嗎?」
  「不是。」
  「是你的ID……」
  「反正不是我。」頓了頓,平淡地說:「他在找我嗎?正好,我也要找他呢。」
  「你也在找他?」
  「放心吧,這件事我自己會處理好的。」
  掛了電話之後,心情變得有些低落。
  不知道是誰在搗亂,那樣的帖子,肯定給周放帶來了很多困擾,甚至會讓他反感吧。
  雖然還喜歡他沒錯,單戀了他五年也沒錯,可那是自己的事情,即使要說,也得面對面親口說。
  知道這件事的……
  難道是她?
  趕忙開了電腦打開QQ,右下角連續跳動的頭像嚇了人一大跳。
  消息太多,導致電腦死機,重啟一次再開了Q,發現這兩天內前後有幾十人找過自己,都是「那帖子是真的嗎?」「你喜歡周放嗎?」「周放是男的,你是男的女的啊?」之類的疑問,還有責編發來的大串信息。
  趕忙登陸了論壇,迅速刪掉了那個貼,可帖子被轉載的數量之多,讓江寧不禁緊緊皺起了眉頭。
  進天堂文學城,打開周放的專欄,看到他正在連載的文下的評論區,一整片可怕的爭吵,滿屏的負分。
  周放似乎很生氣,直接在今天早晨把文給鎖了,並且在文案裡大字申明,這件事跟自己無關。
  看到他把什麼都撇個乾淨,甚至有些厭惡和不耐煩的態度,江寧心裡有些難受。
  從好友裡拉出窮開心的QQ,發消息過去。
  「小開,是你發的貼嗎?」
  那邊很快就有了回復,「天啊,我以為你裝烏龜樣躲起來了!那個帖子到底怎麼回事兒?」
  「不是你發的?」
  有些疑惑。
  窮開心是文學城的一位作者,喜歡寫玄幻,江寧跟她一個責編,很早就認識了,因為是同期發文,在作者裡關係算是最好的。
  十八歲那年,過了成人的生日,為了證明自己長大了一般,迫不及待買了酒來喝,結果很丟人地喝兩杯頭腦就發昏。
  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半夢半醒間,突然很想念周放,一時衝動想找人傾訴自己的辛苦,於是爬起來開了電腦,當時好友列表正好她在線,迷迷糊糊地把心裡壓抑的秘密說出了口。
  她是女孩子,年齡比自己大,而且也不排斥同性戀,所以並沒有好奇地打聽些什麼,反而很體貼地做一個接收江寧傾訴的垃圾桶。
  「喜歡同性並不是丟臉的事啊,你也別太壓抑自己。」
  「有空可以去看看千古風流大人寫的耽美文,男人之間的戀情也可以很美好的,能在一起的也不少呢。」
  看著她發過來的話,心情稍微輕鬆了些。
  清醒之後一直在後悔,從那以後也沒再跟她聊過什麼。
  喜歡周放是自己心底最深的秘密,面對知道這個秘密的朋友,覺得不好意思,甚至有點害羞。
  前幾天20歲生日的時候,她打趣說:「你20歲成年了嘛,可以大膽去追求喜歡的人了。」
  後來論壇上就出現了那個帖子,不是她發的?
  江寧撫了撫額,心想,或許是事情鬧大了,她女孩子家臉皮薄,不好意思承認吧,再說如果這件事曝光,那不僅給周放惹了麻煩,小開也會被捲進去。
  自己臭名遠揚就夠了,反正自己的事情自己去承擔,沒必要連累朋友。
  這樣想著,便心平氣和地對她說:「沒事了,我會自己解決的。」
  「你怎麼解決啊?周放好像火氣很大呢,因為這事兒,媒體亂歪曲事實,他出書時間推遲了,簽售的活動也取消了。我聽他的朋友說,他想把你揪出來亂刀砍死再鞭屍啊……」
  「這麼誇張?」
  「你真是單純,知道輿論的壓力多可怕嗎?知道私底下有人怎麼說你麼……」想起那些裝13,故意炒作,不要臉之類的言論,小開都不忍心跟他說,歎了口氣,打下一行字:「你跟他好好協商下吧,事情總能解決的。」
  「嗯。」
  因為QQ上彈出的消息實在太多,又重新啟動了一次,這才從編輯群裡找到了周放的責編。
  「你好,可以告訴我周放的Q號嗎?」
  那邊很快就有了回復,一個大大的「囧」字,後面加了一串號碼。
  「孩子啊,周大少火氣大得很,你說話……呃,注意措辭,小心撞槍口。」
  「謝謝。」
  深深吸了口氣,加他的Q,沒料他那邊居然拒絕任何人加好友的請求。
  看來這幾天他確實被折騰地不輕……
  有點內疚地對編輯說:「很抱歉給你們添麻煩,請你讓他加我一下。」
  「他好像不在,我給他留言,你晚上再跟他聯繫吧。」
  「那謝謝了。」
  這邊江寧忙著請求清理到處的帖子,那邊的編輯卻在思量著,果然如傳說般,寶丁雖然很有禮貌,卻有點冷淡,不好相處。
  回頭給周放留了條信息「這個是寶丁的Q號,他找你,你加下他。」
  心裡默默祈禱著,愛耍貧嘴的痞子周放,和冷漠高傲的寶丁,最好能夠心平氣和一點解決事情,不要再把戰火蔓延開了……
  此時,周放正跟林微待在一起。
  學校裡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學弟葉敬文,對林微展開瘋狂攻勢,狡猾的林微把周放拉出來當擋箭牌,兩人正在密謀下一步的應對戰略。
  「林微,你不是同性戀吧。」周放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隻蘋果,一邊悠閒地削著,一邊問。
  「不是。」
  「那你還跟他說,你一直都喜歡我,而且只喜歡我一個?」周放壞笑道:「你這麼說,我可會誤會的,要不要親一下來驗證看看,你有沒有對我動過心?」
  林微輕聲地:「那只是為了打擊他的積極性。」
  「真沒喜歡我?不用驗證?」
  「沒。」目光真誠,沒有撒謊嫌疑,「我的初吻得留給喜歡的人,就不要跟你驗證了。」
  「呵呵,小時候長那麼可愛,被多少人抱過親過了,還初吻……」
  林微嚴肅道,「我說的是真正意義上的吻,那個,你應該明白吧。」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跟你小時候隨便親別人臉蛋又不一樣。」
  「哦……」故意拉長了聲音,看得林微有些臉紅了,這才笑道:「我明白,又不是沒吻過,雖然過去很久了,因為是初吻,記憶倒挺深刻的。」
  林微疑惑道:「你不是沒女朋友嗎?」
  周放壞笑:「隔空的飛吻也算。」

  第一章 下

  第一章 論壇風波 下
  林微輕輕一笑,「好吧,轉移話題,你覺得……葉敬文是不是在逗我玩呢?」
  「實話說,那小子挺囂張的,不太適合你。雖然你溫吞的性格需要另類的人來刺激一下,可那傢伙,另類過頭了,我都有點吃不消。」周放聳肩,「你不會動心了吧?瞧你笑得就跟那偷了腥的狐狸一樣。」
  「呵呵。」林微摸了摸下巴:「像狐狸?」
  周放斜了他一眼,「最近桃花開得真旺啊,你屁股後面有狼追,婷婷那邊,蕭凡不是追她嗎,她咋不答應?」
  「這我不清楚,婷婷說,她不想當夾心餅乾,蕭凡聽了之後,就不折騰了。」頓了頓,又笑道:「你呢?都一把年紀了,不考慮找女朋友?」
  周放摸了摸鼻子:「什麼叫一把年紀,我現在可是男人最青春的階段,知道吧?」
  「就你還青春……」
  咬了口蘋果,無所謂道:「暫時沒那打算,等三十之後再考慮成家立業的事。」
  「周放。」林微突然認真地看向對方,語氣也變得嚴肅:「高三那年,你跟小寧是不是鬧過什麼矛盾?」
  周放低頭繼續吃蘋果,不理會林微的問題。
  「你跟他沒有聯繫了嗎?」
  周放輕輕笑了笑:「有聯繫啊,一年一次,清明節的時候。」
  「你開什麼玩笑?」
  「好了,不說這個。」周放抬頭道:「我最近在煩另一件事。」
  「論壇告白貼的事?」
  「對。」
  「你想好解決方法了?」
  「方法嘛。」周放悠閒地吐了口氣,眨眨眼睛,壞笑道:「揪他出來打屁股。」
  林微皺眉:「你正經點。」
  「小孩兒做事沒點分寸,我會好好教訓他的。」周放又咬了口蘋果,吃完了,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周放,你很討厭寶丁?」林微突然輕聲問道。
  「談不上討厭,只是,反感。」抬了抬眼皮,低聲地:「他用阿貓阿狗都好,非要用什麼寶丁當筆名,撞了我的槍口。」
  「是因為小寧?」
  「林微,以後不要在我面前提小寧,算我拜託你。」
  看著神色突然黯淡下來的周放,林微有些震驚,也不敢問,只好乖乖閉上嘴。
  見他拿出火機點燃了一根煙,繚繞的煙霧裡,臉的輪廓變得模糊不清。
  「每次提起他,我就覺得難受。」周放輕輕歎了口氣:「那時候,年少輕狂,一些事情沒有考慮周到,其實嚴格算來,我也算只不小的禽獸啊。」
  「怎麼這麼說自己……」聽著他沉悶的聲音,林微也有些難受,卻不知道怎麼安慰這個好友,只好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那時候年紀太小嘛,就算做錯了什麼事,你也……不要太自責了。」
  周放沉默片刻,又抬頭笑了起來,「先不說這個,說說你吧,你為了刺激葉敬文把我拉出來,就不怕引火上身?」
  「怕什麼,要是真引火上身,我挺樂意自焚的。」林微說得輕鬆。
  「你這傢伙。」周放伸出手來,想去揉林微的頭髮,突然覺得這個動作似乎是專屬於某個人的,於是僵硬地轉變方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盡量幫你。」
  論壇的帖子剛發佈的時候,林微以為是葉敬文在搗亂,很生氣地打電話過去責罵他。
  可周放知道,葉敬文那麼傲慢且聰明的人,即使要對付這個「假想情敵」,也不會用這麼沒水準的方法。
  那帖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周放心想,或許是有人為了搞臭兩人的名聲,故意製造的一場惡作劇吧。
  「關於那個帖子,一看就是有人在搗亂,你們居然相信?
  那個搗亂的人,我不知道你是出於什麼目的,不過我警告你,我會查出你是誰,然後送你去火葬場。
  在寶丁旅行回來之前,煩請各位寶丁大人的粉絲不要以一種「仇視負心漢」的態度來「仇視」我。
  我是無辜的,可沒做過什麼始亂終棄的事。」
  這是周放在博客上的最新日誌。
  下面的回帖裡有人在刷「你就是垃圾」「我們就仇視你」之類的留言。
  看到Q上責編的留言,又收到了葉敬文想談談的短信,有些煩躁地關了電腦,抓了外套出門去。
  根本沒想到此時有個人一直在電腦前,焦急不安地等著他。
  跟葉敬文在KTV見面,包廂裡燈光閃爍,看不清對方的表情。
  他幫自己分析了好多關於那個帖子的事,證明他的清白。
  「本來我還以為只是有人盜了他的ID搗亂,可奇怪的是,我發現寶丁的博客在不久前登陸過,鬧得這麼凶,他居然沒有站出來說一句話,很顯然,他已經知道是誰了。我猜,這件事他可能會跟你私下解決,如果你查出始作俑者,相信兩邊的書迷會把那個傢伙活埋。而寶丁大人呢,肯定捨不得,發帖的人應該跟他認識。」
  周放讚賞地笑了笑。
  葉敬文繼續說:「我幫你,只因為你是林微的朋友,不過,你們聯手跟我鬥的話,肯定會輸。」
  周放壞笑:「你憑什麼那麼肯定?」
  對方認真道:「因為我是真的愛他,而你不是。」
  「你怎麼知道?」
  「我看了你的全部作品,你的文字跟你一樣寂寞,你不相信愛情,對待感情的態度,甚至有些悲觀。」
  周放笑著喝酒,沒有說話。
  從KTV出來之後,開車回家,覺得有些頭暈,便搖下車窗。
  此時正是寒冬,冷風從車窗裡吹進來,全身不由得打了個顫,酒意被吹了個乾淨,那種難過的心情便更加鮮明。
  葉敬文這樣的陌生人都看得出自己的寂寞嗎?
  還以為掩飾地很好。
  當然寂寞了。
  喜歡的人,眼睜睜看著他被車撞到,流了一地的血,在自己面前抬過的單架,手術室門前一直亮著的燈,重症監護室裡被白布遮了大半個身體的孩子……
  那些鮮明的記憶,怎能說忘就忘的?
  這些年來也想過找個人來愛,卻始終,沒辦法忘記他。
  那個孩子,像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紮了根,每每想起的時候,就覺得心痛得快要痙攣了。
  小寧……
  低聲喚了聲他的名字,在十字路口綠燈亮起的時候,這才輕輕吐了口氣,收拾好心情,裝作沒事的樣子,繼續往前開去。
  回家之後隨手煮了碗泡麵,等待泡麵煮好的時間裡,匆忙地開了電腦,翻出責編的聊天記錄,看到了那個Q號,便直接查找來加了。
  沒料卻被拒絕,理由是「報名字。」
  周放聳肩笑笑,打了名字「周放。」
  那邊好久之後才通過了。
  周放從好友面板點開來看了看,他的個性簽名裡寫的是「終於過了20歲」,暱稱寶丁,其他資料全是空的。
  「聽說,你找我?」發一條消息過去,那邊半天沒回復。
  周放有些不耐煩了,等到泡麵都煮好了,拿起筷子一邊吃一邊等,良久之後,聊天窗口才彈出一行小小的字。
  「對不起,我這邊消息太多,死機了。」
  周放咬了口麵條,「那成,等你忙完了咱再討論。」
  「可以換MSN嗎?」
  周放懶洋洋地回了個:「不可以,我不用MSN的。」
  「那稍等一下,我重啟。」
  然後,那邊就下線了,片刻之後爬上來,又下了,又爬上來。
  周放冷眼看著他上躥下跳的QQ,終於無奈道:「我換MSN。」
  從來沒用過MSN,為了那傢伙去網站上下載,安裝,註冊登陸,花了十分鐘,然後加了他的帳號,看著空蕩蕩的好友列表裡只有個寶丁,周放覺得心裡怪不是滋味的,真是冤家路窄啊……
  「現在好了沒?你還真忙啊。」
  發了條消息過去,這次倒回復地挺快:「真抱歉,今天電腦出了點問題,一開Q就死機。」
  「廢話不多說了,直接點吧,我等你等得泡麵都涼了啊。」
  「嗯,關於論壇那個帖子,你怎麼看?」
  周放不禁笑了起來,這孩子,什麼叫我怎麼看?是你給我造成的困擾好吧,反過來問我,這算什麼態度?真想好好教訓他。
  打下一行字發送過去:「我覺得這個問題很深刻,需要我們深入討論一下,要不見個面來好好探討探討?」末尾加一個賊笑的符號。
  「我……沒準備要跟你見面。」
  沒料到對方卻這樣回復,周放反而一愣。
  其實只是調戲他一下而已,看他那信以為真的樣子,不禁心情大好。
  「那你說怎麼解決吧,為了你那告白貼,我可變成了千夫所指的負心漢啊,好像是我對你始亂終棄一樣。」
  那邊沉默良久,才發來一條消息:「我跟你道歉。」
  「道歉就完了?」
  「那你想怎樣?」
  「我說丫頭,你弄出這麼件事來,不知道後果嗎?」
  「我不是丫頭!」
  「難道你是男人?」
  「我就是男人怎麼了?」
  「你是男人,你跟我告白算怎麼回事啊?」
  那邊好像生氣了,好久才發了條消息過來:「不管你信不信,帖子不是我發的。」
  「哦,那誰發的?」
  「不能說。」
  周放無奈撫額,這孩子怎麼這麼冷硬,看他說話這態度,是來和解的人該有的態度嗎?是做錯事該反省道歉的態度嗎?
  怎麼反倒像是自己冒犯了他,他是上門討債的一樣。
  「哎,我說寶丁大人,你在天堂文學城也混了近兩年了吧,怎麼這麼不懂事?你不知道別人都怎麼說你,你這是自己給自己潑污水呢,知道嗎?」
  「我懂不懂事,不需要你來教訓。」
  「脾氣還挺大的嘛……」壞笑:「那你找我是理論來的,還是道歉來的?」
  「我……道歉。」
  「道歉就完了?」
  那邊又不說話了。
  周放翹起嘴角笑著,想跟我這老油條鬥,你還嫩了點,看吧,兩句話就爆發了,這孩子真沉不住氣。
  果然如傳說中一樣單純,又倔強,不好相處。
  那邊似乎考慮了很久,這才回道:「那我正式發公告道歉,你滿意了?」
  「唔,我還得確定一下,那個帖子到底是惡搞,還是另有隱情?」周放從旁邊拿來水杯喝了一口,悠閒地打字問道:「那五年的單戀是怎麼回事,你總不能說一句『帖子不是我發的,誰發的不能告訴你』就完了吧。」
  「是……有人在惡作劇。」
  「那你沒戀我對吧,真沒?」
  「……」
  「點點點是什麼意思,我沒法理解。」
  「沒。」
  「成,既然是誤會那我就不追究了,你貼道歉公告,這件事就這麼算了吧。」
  「那還真謝謝你的寬容大度。」
  「生氣了?」周放輕輕笑了笑,歎了口氣:「我也不想為難你,只是給你個教訓吧。聽說你出道不久,年紀又小,取得那麼好的成績,被人陰是正常的,平時多留心一點,你那賬號密碼怎麼給別人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沒聽過嗎?」
  「謝謝你的忠告。」
  「小孩子脾氣不要那麼倔,謙虛一點總是好的,你這說話態度容易讓人心生厭惡。」
  「那麼你呢?隨便就把別人當孩子一樣教訓的人,又高尚到哪裡去了?我都二十歲了,不需要你教訓!」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高尚啊,我就一隻大流氓,你不知道?」
  「我知道了。」
  末了,又加了句,「但是我很喜歡你這流氓」,想了想又覺得太突兀,趕忙刪掉,換成另一句。
  「周放,你有女朋友嗎?」雖然只是在網上聊天,想起他壞笑的樣子,心跳得有些快。
  周放一愣,「問這個做什麼?」
  「如果給你們製造麻煩,順便幫我向她道歉。」
  口是心非,隔著網絡,誰都不明白誰。
  「那倒不必。」
  「沒有嗎?」
  「嗯。」
  那太好了。
  情不自禁打下這幾個字,又覺得自己有點衝動過頭,再次無奈地刪掉,換成了
  「謝謝,再見。」
  那頭的周放卻意味深長地摸了摸鼻子,看著聊天窗口裡自己10號大的楷體字和對方5號小的普通宋體,一大串聊天記錄下來,總覺得自己像是在——欺壓他呢?

  第二章 上

  第二章 Q裡Q外 上
  論壇帖子的事情告一段落,周放也沒再跟那個人聯繫過,MSN用過一次之後便扔進了回收站,每天依舊掛著Q寫小說。
  可奇怪的是,每次自己在線的時候寶丁那個企鵝頭都在線。
  周放心想,或許是他的QQ對自己設置了隱身可見吧?
  難道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他想讓自己整天眼紅?
  於是,周放也對他設置了隱身可見。
  那頭的江寧,看到周放的頭像亮了起來,不自覺地雙擊打開,修長的手指放在鍵盤上,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聊些什麼。
  只好發過來一條:「我道歉的公告你看了吧,滿意嗎?」
  本是無奈之下找出的話題,卻被周放理解成他在趾高氣昂地顯擺。
  就像認錯的孩子倔強地扭過頭去,說的那聲「都說了對不起你還要怎樣啊!」
  周放摸摸鼻子,覺得他雖然冷淡彆扭,也還有點孩子氣的可愛吧,於是笑著回復:「非常滿意,謝謝你的配合。」
  那邊的人趕忙又換了個話題:「最近的比賽,你參加嗎?」
  「什麼比賽?」
  「編輯沒跟你說?」
  「沒。」
  「就是虛擬網游文的比賽,據說是跟遊戲公司合作的,獲獎作品可能改編成遊戲。」
  「哦,是嘛。」
  看著周放愛理不理的樣子,江寧有些生氣,覺得自己像是在想方設法勾搭他一樣,熱臉去貼人冷屁股。
  神色黯了黯,發過去一句:「下了,拜拜。」
  「拜拜。」這次的回復是最迅速的,好像巴不得他說再見一樣。
  片刻之後,右下角的頭像又開始跳,打開來看,是周放發來的消息。
  「親愛的,你不是下了嗎?怎麼頭像還亮著。」後面跟了個大大的笑臉。
  江寧一愣,打開Q看見自己給他設置的隱身可見,不禁臉一紅,趕忙給取消了。
  結果那邊又發來一句:「呵呵,被發現了就潛水啊?那你繼續潛著吧,我去問問比賽的事情。」
  江寧氣得握緊了拳頭,那個痞子卻還不罷休,又發過來一句:「記得偶爾上來透氣,不然,我還得下水給你人工呼吸呢。」末了,又加了一句:「剛才讀者群有人找,沒回你消息,不好意思了。」
  雖然氣他的痞勁,又因為他最後一句話,心情瞬時好了很多。
  哪料他後面又加了句:「不是故意冷落你的,別氣了,乖。」
  !!!!
  一串感歎號打得鍵盤噼裡啪啦作響,江寧咬了咬牙,深吸口氣才忍住發個炸彈給他的衝動。
  這個混蛋小時候就佔自己便宜,佔了那麼多還嫌不夠……半小不大的時候,又被他親過抱過……現在長大了,還被他調戲。
  有個詞叫一物降一物,或許周放就是自己的剋星,不,確切說是災星。
  一直冷淡的自己,雖然盡力裝出平淡的樣子,可每次跟他說話的時候,失速的心跳還是把主人給出賣了。
  一直平靜的自己,一遇到他的事就平靜不下來,沉不住氣不說,在他眼裡像傻子一樣。
  可是,想到以前跟他住在一起的日子,想到他的溫柔,心裡又覺得暖暖的。
  雖然表白被拒絕,讓人難受了好久,可事後想想,那時候兩人都太小,就是他接受了又能怎樣呢?還是不能在一起。
  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小氣,讓他反感了。
  這些年獨自一人,慢慢學會了跟人相處,也結交了幾個聊得來的朋友,讓自己的生活漸漸充實起來。
  雖然夜深的時候最想念的還是那個人,可那種把他當成唯一依靠的孩提時代已經過去了。
  現在的自己,要站在跟他對等的一面,正大光明地對他說「我喜歡你。」
  不是小孩子的依賴,而是……長大以後,那種真正意義上的喜歡。
  周放關了群之後,剛要打開編輯的Q問她比賽的事,沒料編輯先發了消息過來。
  「你的文好像很久沒有更新了……」
  最後加了個骷髏符號,怨氣頗重。
  周放扯了扯嘴角,「我知道啊。」
  「但是合同上寫的每月至少更新五萬,你這個月才傳了一萬字吧?」
  「沒靈感嘛。」
  「靈感也是要培養的嘛,一咬牙就寫出來了^_^」
  「咬牙ing……」頓了頓,又道:「咬碎了還是寫不出。」
  「再使勁咬咬。」
  「嘴巴咬破了,也寫不出啊555。」一邊發了個大哭的符號,自己把自己雷到,無奈地歎了口氣,嚴肅道:「我跟你說,我現在卡文卡得很嚴重,正處於史上最可怕的低潮期,所以你催我也沒用啊,我也很無奈的說。」
  編輯被氣到了,轉移話題:「那暫且不說網上連載的那一篇,你簽給世紀出版的那篇,出版社要你十二月之前交終稿,寫得怎麼樣了呢?」
  「等會兒,我查查。」從亂七八糟的文件夾裡面翻了半天,終於找到那篇文檔,打開來,字數統計一下,這才回道:「也就寫了那麼七八萬吧。」
  「我記得全文有二十萬吧?」
  「不怕的,反正還早著呢,說不定十一月三十號夜晚我的靈感突然如尿崩,一下子就崩出他幾萬字來,交稿就沒問題了。」
  編輯沉默片刻,「崩不出來咋辦?你還是趁早寫吧,一天寫一點點,到時候也寫完了呀。」
  「那不行,我一寫就得幾萬,一點點不過癮的。」周放繼續耍賴皮,「就這樣了啊,咱換個話題,那個網游文比賽的事,具體規則出來了嗎?」
  「沒呢,現在還是內部消息,你咋知道的?」
  「有人說的唄。」
  「想參加?」
  「點頭。」
  「你!你給我把沒完結的文都給結了再說!開一個坑一個的,別太過分了啊。」
  「遵命,我會加油的。」
  關了編輯的Q,周放又從文件夾裡翻出來一篇正在連載的文,打開來,開始寫。
  寫了一會兒又覺得沒靈感,寫不進去,就直接上了Q去作者群裡聊天。
  「我在考慮下一個寫死誰……」周放一出現便語驚四座,群裡原本死寂沉沉的,被他一句話炸出來不少潛水王。
  「寫死誰?你在寫什麼?」
  「連,環,殺,人,案。」周放故作深沉狀,「下一個誰死呢……」
  「抖,大半夜的好嚇人……」
  「老兄,你寫文不列提綱的啊?」
  「不啊,想哪寫哪。」
  「那不會卡文?」
  「是啊,現在就卡住了。」周放無奈歎氣,「我打算改天去抽個簽。」
  「抽籤?測姻緣啊?」
  「抽籤決定,下一個誰死。」發完這個消息,周放便最小化了群窗口。
  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拿起旁邊的冷水喝了一口,還是覺得寫文的思緒很混亂。
  這幾年來一直都沒夢見過端木寧,周放雖然是無神論者,五年來卻無比希望托夢之類的事真實存在。不過轉念一想,心高氣傲的他,表白被拒絕,肯定不願意見自己吧。
  近來,卻連續好幾夜夢到了他,像是有什麼暗暗在昭示,又或者,只是單純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夢裡,他或是淺淺微笑著,或是難過地顫抖著,或在床上蜷縮著身體,或垂著頭握緊了雙拳。
  或者,用那認真的眼神看著自己,說我喜歡你。
  最後的畫面,每次都定格在那輛大卡車,和倒在血泊裡的瘦弱身影。
  自己每次都聲嘶力竭地叫他,每次都如事先預感到一般在他轉身的時候緊張地拉住他的手,可他還是被車撞到了。
  那個場景反覆重現,一遍又一遍,如同在放電影的時候按了重複鍵。
  在噩夢反反覆覆的折磨下,周放的精神狀態很不好。
  打開word還是一個字都寫不出,有些煩躁地關掉窗口,又調出網頁瀏覽器,打開了天堂文學城附屬的論壇。
  「周放和寶丁兩位到底什麼關係?」
  一個後面標上了「熱門貼」的標題,讓周放眉心一跳,打開來,只見下面回帖無數,眾說紛紜。
  「高中都是仁川中學的,目前確定的只有這個」
  「死對頭唄,還能是啥關係?」
  「據我所知,他們不認識,但是互相看不對眼,兩邊粉絲吵架的事情也經常發生,所謂一山不容二虎嘛。」
  「我發現了一件好玩的事情,這個月周放和寶丁兩位大人同一天發了新文哦,可想而知,下個月的榜單一定會競爭相當激烈而可怕……」
  「可怕個屁!周放那廝已經大半個月沒更新了!坑裡一群冤魂在給他燒紙啊!」
  「呵呵,我倒是很萌這一對的說,不是說周放是總攻麼……」
  「戳樓上,難道寶丁是總受?」
  「廢話,一看氣場就知道周少是攻啦,爆內幕:寶丁雖然很冷傲,其實很好調戲很好欺負的∼」
  到這裡,帖子被鎖。
  仁川中學?
  看完一大堆回帖之後,周放只捕捉到這個有用的信息,至於那些攻啊受啊之類不知道什麼意思的詞彙,直接無視。
  寶丁是仁川中學畢業的嗎?應該是自己認識的人才對,除了百川社那一堆有點文采的人,難道還有其他的學弟?
  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名字。
  寧軒。
  那個男生,是自己離校之前選的下一任社長,也喜歡沒事兒寫點小說,很高傲的人。
  他名字裡也有個「寧」字,寶蓋頭和丁的組合,是不是太巧了一點?
  想到這裡,不禁翹起嘴角輕輕笑了笑,果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仁川代有鬼才出。
  正無聊走神中,編輯又發來一條消息:「周放,忘了告訴你一件事兒。」
  「嗯?說啊。」
  「我們編輯部內部調動,我得跑去耽美組了,以後負責你奇幻文的編輯,換成了毛毛。」
  「毛毛?這不小狗的名字麼……」周放不禁調笑著。
  「她很嚴肅的,你可千萬別在她面前這麼說啊!」
  「哦,知道了。那具體怎麼個換法?你為什麼要去耽美組?話說,耽美組是什麼組來著?」
  「耽美……你不會這個都不知道吧?」
  「我還真不知道。」
  「咳,你一大老爺們,不知道是正常的,不過我有必要跟你做一下知識普及,耽美是一種寫同性相愛的題材。」
  「同性戀愛的?」周放心情複雜地摸了摸鼻子:「以前一直有人提耽美,我還以為是部動畫片……」
  「噴,你也太孤陋寡聞了。」
  「那攻和受呢?有人說我是總攻,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很強大……」
  周放咧嘴笑了笑,「別嫌棄我孤陋寡聞,我現在是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填坑。」
  「行了你別跟我耍嘴皮子,還有件事兒要告訴你,那個寶丁最近在寫的奇幻文,也轉來編輯毛毛手上了,你跟他矛盾既然都解決了,就好好相處吧,別再鬧出什麼事兒了……不然你真危險了。」
  「哦。」周放覺得奇怪,為什麼聽編輯口氣,好像怕自己欺負小寶丁似的,「寶丁似乎還是我校友,你知道他誰麼?」
  「這個不能告訴你,我們也有保密原則的,不能洩露作者的隱私。」
  「沒事兒,我就是問問。」
  周放倒無所謂,更不想因為校友而跟他攀親戚,只是好奇而已。
  「那你加編輯群吧,提醒你一下啊,那個群裡很多脾氣古怪的作者,不像我們群裡的女孩子見面就親親抱抱的好說話,你記得收斂啊,小心調戲了不該調戲的人,老虎毛不要隨便拔啊。」
  「哦,知道了,以後你不管我了是吧?」
  「想得美,你的責編還是我,只是把奇幻網游類的文轉過去而已。」
  「那就好,跟你混熟了,習慣了接受你的催命銷魂Q呢。」
  片刻之後,收到了一條邀請入群的消息。
  加入了毛毛編輯群,看了看右邊的列表,不禁嚇了一跳。
  自己居然是第99個加入的,真巧呢。
  剛在想,突然群裡又出現一條系統提示,「用戶XXX被管理員邀請加入本群。」
  於是,一百人,剛好圓滿了。
  然後,群主編輯毛毛出來說話,「歡迎新來的兩位。」
  周放等了片刻,見另一位不出來表態,又不好讓編輯大人冷場,只好自己上去說:「大家好,我是新來的,請多關照!」
  「周放,歡迎。」出來說話的人叫千古風流,頭像是分不清性別的企鵝,資料又是空的。
  這年頭,都流行「性別朦朧化,距離才是美」嗎?
  周放也不在意,笑了笑:「客氣客氣。」
  100人除了正大光明亮著頭像的編輯,其他大多潛水,周放覺得這個群悶悶的沒什麼意思,剛想關掉,卻突然看到群裡爆出一條消息。
  「鬱悶,我卡H了……」這位叫窮開心。
  周放一口水卡在喉嚨那,卻看見又有人跳出來說:「寫H還不簡單啊,去看看千古大大寫的H咯。」
  「他寫的是耽美,太激烈了,我的心肝承受不住……」
  「你寫男女的H啊?看點動畫片吧。」
  周放還在震驚階段,沒料又出現一條消息
  「這年頭,堅持寫清水的太少了,就是一直寫清水文的寶丁,最近還不是墮落了。」
  「他咋墮落了?難道也開始寫H了嗎?」
  「嗯,他那篇文結局的時候,主角終於進洞房了,然後簾子一拉,遮住一室春光。」
  「噴……這算什麼H……」
  「那總比長篇下來只牽個手的好吧,這點H,對人家來說,那也是一巨大的,歷史性的,飛躍嘛。」
  周放剛想上去說話,沒料屏幕上突然彈出一行消息。
  「我又沒經驗,寫不出怎麼了?」
  發送者寶丁。
  群裡突然變得鴉雀無聲。
  周放則意味深長地笑著,摸了摸鼻子。

  第二章 下

  第二章 Q裡Q外 下
  群裡的人被寶丁的話震住,都不發言了,結果他還在那解釋:「我是說……寫H的經驗。」
  得,你別越描越黑了。
  「我沒寫過H。」
  窮開心終於看不過去,來了句:「你就別解釋了,我們都知道你才二十歲,沒經驗嘛。」
  「有問題嗎?第一次當然要跟喜歡的人。」
  「唔,是是是,求你了,別解釋了,知道大家為什麼都不發言了嗎?都被你逗笑了!」
  千古風流卻說:「糾正一下,沒經驗也可以寫H的,是你自己不好意思,別賴在經驗身上,經驗很無辜的。」
  周放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
  這個群裡,儘是妖孽,寶丁那個冷傲又單純的人,跑來這裡,感覺真像是進了賊窩。
  「那你倒給我看看,你寫得多好?」寶丁似乎很不服氣。
  千古風流回道:「我寫的耽美,倆男人的H,非常激烈哦,你確定要看嗎?」後面附帶了專欄的地址。
  窮開心怕寶丁又說出什麼驚人的言論,趕忙私下發了條消息過去:「你不知道啊,周放也在這群裡,先你一步進來的!你剛才說『第一次要跟喜歡的人』,他肯定看見了。」
  「……」
  「呵呵,你這個人,真是太單純了嗎?」
  「我故意讓他看見的,滿意了??」
  「哈哈,惱羞成怒了,得,你繼續害羞去吧,不過以後說話還是注意些,剛才編輯說你們倆也要加入的時候,有人說你們是一對,比翼雙飛來了之類的話,以後在群裡盡量少跟他同時露面,免得尷尬。」
  「嗯。」
  「這點周放就比你聰明,看,你一出來他就自動潛水了,為人處世你還得多學學,別以為20就是成年人了,你還太嫩,明白不。」
  「知道了,你怎麼這麼婆婆媽媽。」
  「嗯,姐姐我不是擔心你麼。」
  「對了,那個千古風流,是誰?」
  「寫耽美的,據說H寫得不錯。更可怕的是,他是男的。」
  「……我保持沉默。」
  這個毛毛編輯群,是專門為這次網游徵文大賽創建的。
  讓周放詫異的是,寶丁居然會參加這種比賽,且不說他從來沒寫過網游小說,就他那據說挺婉約派的行文風格,寫得下整天練級砍怪殺人PK的網游嗎?周放內心雖然疑惑,倒也沒什麼興趣去看他寫的新文,只知道名字叫《夢遊江湖》。
  直到論壇上出現一個帖子
  「寶丁大人啊,求你了,寫網游文之前你先去瞭解下網游吧!你寫的網游雷死人了,遇到不會寫的題材,至少學學你家周放那樣裝裝深沉吧!看你的夢遊江湖,我都快夢遊得靈魂出竅了!」
  下面寫了一大堆的分析評論,周放一邊看一邊笑,越到後面越覺得寶丁那傢伙實在是太有意思了。
  出於「我跟他怎麼說也算認識」的想法,單獨Q了他。
  「親愛的,有人在論壇罵你呢。」
  「看到了。」
  周放微笑:「你真沒玩過網游?」
  「嗯。」
  「那你寫什麼網游啊,回去寫你的古言,乖。」
  「我已經寫了幾萬字了,不坑。」
  想起自己還留著的好幾個大坑,周放心情有點複雜。
  「那你至少瞭解一下網游吧。」
  「對了,這方面你比較內行,我有問題可以請教你嗎?」
  他說話依舊很客氣,周放依舊很不客氣:「請教吧。」
  「HP,MP,EXP是什麼意思?」
  周放喝了口水,「乖,你還是回去寫古言吧。」
  「不說算了。」
  真沉不住氣啊……周放笑笑,答覆他:「分別是生命值,法力值,經驗值,一般遊戲裡人物頭像旁邊的彩色長條。」
  「什麼意思?」
  「只可意會。」
  「你……」
  「真想寫網游,最好進遊戲切身體會一下,沒玩過網游的,寫出來的網游會很可怕。」
  「你帶我去?」
  「呵呵,你不怕我把你賣了的話,來遊戲找我啊。」
  「好。」
  那邊答應得太爽快,周放倒有種騎虎難下的感覺。
  轉念一想,反正現在也沒靈感,不想寫文,不如去遊戲裡放鬆一下。
  近期在玩的遊戲,叫做夢幻武林,讓他去註冊了賬號,下載安裝一切都挺順利的,進了遊戲之後,就不順利了。
  寶丁那個傢伙對網游簡直是一竅不通,周放看地圖上,寶丁那個人物小圓點一直圍著NPC亂轉,就是找不對方向,再次無奈地按了按太陽穴。
  「你不會鍵盤操縱,就用鼠標,去哪裡,在地圖上點那個位置。」
  那邊好像明白了,終於跑過來周放指定的地點。
  周放這才看清他那角色居然是女的,身材婀娜長髮飄飄,站在滿身橫肉扛著大刀的周放面前,那情景怎麼那麼像古裝劇裡的山寨土匪強搶壓寨夫人……
  「你幹嘛建個女的號?還選這麼難看的頭髮?」周放問。
  「哦,我全都選的默認。」
  周放無奈,「成,那你想瞭解什麼?」
  「帶我去逛逛。」
  「好吧,你不認識路,我抱你走。」周放邀請對方親密擁抱,卻被拒絕了,「點接受啊,傻子。」
  「抱?」
  「呵呵,沒辦法,這個是遊戲設定來著。」
  「必須抱嗎?」
  周放邪惡地笑:「當然了,不抱你,你連城門都出不去的。」
  「是嗎?旁邊那些人怎麼出得去?」
  「因為你級別低,因為你跟別人不同。」
  「那抱吧。」
  很好,上鉤了。
  於是,在遊戲裡,肌肉發達的刀客抱起了溫柔美麗的女俠。
  周放這邊撒謊臉不紅心不跳的,反正耍流氓習慣了,特別是欺騙這種對網游一竅不通的菜鳥,讓人很有成就感。
  那邊的江寧卻翹起嘴角輕輕微笑起來。
  誰上誰的鉤,還不一定呢,周放你總是把別人當單純的孩子,沒想到看似單純的孩子也會有點心計吧。
  如果你知道窮開心的大號已經滿級了,自己為了瞭解遊戲,進來玩過好幾次了,對這裡很熟悉,你會是什麼感想呢?
  兩人各懷心思,在遊戲裡晃了大半個小時,走完了好幾個地圖,寶丁這才說話了。
  「這個遊戲有結婚系統吧?」
  周放看了看懷裡那個小人發出來的這句話,笑道:「你想體驗?」
  「是啊。」
  「要我幫你找一個結婚對像?」
  「不用了,就你吧。」
  這叫什麼話,好像他多委屈似得。
  周放笑著搓了搓手指,打下一行字:「你還是另外找一個吧,我這滿身橫肉的,你也看不順眼對吧。」
  「我不認識別人。」
  「可是,我有老婆了。」
  「離啊。」
  周放不禁又笑了起來,「你說話還真直接啊,不考慮下後果?再說,這遊戲離婚還要花錢的。」
  「那算了吧。」那邊打了個笑臉過來,取消了擁抱,然後直接下了遊戲,在Q上發過來一條消息:「謝了,我要早點休息,明天早起趕路。」
  「趕路?」
  「嗯,回家給人過生日。」
  那頭的Q很快也下線了。
  周放繼續在遊戲裡轉,回想著寶丁的話,總覺得有點奇怪,難道是自己太多疑了?
  或許是他寫的小說涉及到主角結婚的情節,他說體驗下結婚的程序,真的只是想瞭解吧……
  如果他真那麼單純?反倒是騙人說有老婆的自己,有點小肚雞腸了。
  得,結就結吧,反正等他體驗完了,再去離了就成,那點手續費,打兩隻怪賣點毛皮就出來了。
  可心裡總覺得有一點點不對勁,總覺得跟他聊天的時候,有種久違的親切感。
  說話的語氣,很像一個人,那個讓自己一直深刻懷念著的孩子……
  如果他還活著,現在應該也有20歲了。
  周放有些無奈地笑了笑,關上了電腦。
  剛想去洗澡,又接到了出版社編輯的電話,催周放盡快寫完那部偵探小說的最後一個案子,然後就交稿出版了。
  深夜,周放躺在床上構思情節,靈感有了一些,只是一些細節的地方依舊模模糊糊。
  特別是破案時的細節問題,以及寫文的時候埋伏筆的位置,總覺得一切像是霧裡看花,朦朧的在腦海中晃過的思緒,總是抓不住。
  打了個電話給林微,「問你幾個問題,關於屍檢和死亡時間判定的……」
  沒說完就被林微打斷:「你還要不要我睡覺了,大半夜屍檢。」
  「喂,你是學醫的,我不問你問誰?」
  「問婷婷吧,她最近對法醫很感興趣,選了一大堆法醫方面的選修課程。」
  周放心想,或許是林微最近被那個葉師弟折騰得夠累,所以說話都懶洋洋的,於是笑著掛了電話,又撥了溫婷的手機。
  「屍檢?」溫婷的聲音挺平淡的,只問了句,便開始耐心講解。
  周放依舊聽得雲裡霧裡,「美女再說一遍,剛沒聽清楚。」
  溫婷哼了一聲,「明天約出來我給你好好解釋,我那裡還有幾本法醫學案例的書,你最近在寫偵探是吧?或許對你有幫助。」
  「婷婷,我就知道你對我好, 我愛死你了……」
  「你還是殺了我比較好。」那邊不為所動,輕輕笑了笑:「不用客氣了,明天吃飯你請客,還有,出書了送我一本。」
  「嗯,好,那明天見了,拜拜,別夢到我啊。」
  「你滾,我夢到閻王都不會夢到你。」
  一邊調笑著,掛了電話,這才安心抓起大熊,抱著睡了。
  夢裡又出現了當年的那一幕。
  「啊,這孩子沒看見紅燈呢,我剎車……來不急啊!」司機慌張地跟旁邊的警察解釋著。
  「雖然是……你的車速也超標了。」
  「警察同志,真的是這孩子闖出來……我……」
  街道上煩躁的爭吵聲,像是被什麼過濾了一般,在耳邊嗡嗡響著,卻聽不清楚。
  懷裡的人,怎麼叫都沒有反應。
  「小寧……小寧……」
  直到端木寧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周放依舊緊緊抓著他的手,反反覆覆叫著他的名字。
  在手術室前被醫生強迫分開了。
  那個醫院,長長的走廊,在太陽落山之後,變得更加冷清。
  甚至在場景重現的夢裡,都覺得冷得刺骨,手術室的燈突然滅了,周放被嚇醒的時候,才發現是因為窗戶沒有關,身體被凍得一片冰涼,關上之後調高了空調溫度,卻再也睡不著。
  江寧也失眠了。
  明天就要去北山市,爸爸今年年初把他出版公司的總部搬到北山,自己其實早就想去那個城市找周放,忍到20歲都快忍內傷了。
  多年沒見,哪怕不能跟當初那樣親密,至少可以一步一步來。
  按照小開的說法,就像吃螃蟹一樣,八條腿一條條慢慢剝,最後再拿下完整的。
  首先嘛……當然得製造個無懈可擊的巧遇機會。
  一邊想著,一邊把腦袋埋在枕頭裡。
  降溫後的冬天特別冷,即使裹緊了被子,依舊不如當初年少時,那個人的懷抱般溫暖。

  第三章 上

  第三章 相逢是首歌 上
  次日清晨,帶了從網上給爸爸買的生日禮物,趕到機場。
  北方的冬天冷得刺骨,穿上厚厚的白色的大外套,把衣服上的帽子翻上來,手塞在口袋裡,這才覺得暖和了些。
  手機在響,特別的鈴聲是專屬古唯的來電,江寧知道他是催自己起床的,便掛了沒接。
  飛機起飛的時候,突然覺得耳朵嗡嗡作響,有片刻時間,腦子裡一片空白,世界似乎瞬間安靜了。
  可能是昨晚沒睡好吧,江寧也沒在意,只安心閉上眼睛。
  在飛機上很無聊,又沒有睡意,於是,以前的事在腦海裡過影片一樣回放。
  清晰記得給他告白的那個下午,陽光很溫暖,他的臉色卻在光線下變得冰涼。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放下驕傲的告白,他沒有接受,甚至連自己問他「你喜歡過我嗎」的時候,都沒有得到任何答覆。
  後來發生了什麼已經記不清楚,每次回想起往事,最後都會定格在那個畫面,周放看著自己,深邃的眼眸中不知道掩藏了什麼情緒。
  深深吸了口氣,整理了一下因為回憶而變得有些沉悶的心情,走出機場的時候,迎接自己的,是南方淅淅瀝瀝的小雨。
  氣候的改變讓江寧覺得不太適應,在出口站了片刻,看到遠處一輛熟悉的車子,車窗放了下來,坐在駕駛座上的男人,修長的手指夾起手機,正在撥電話,皺著眉頭。
  江寧笑了笑,朝他走了過去。
  「古唯。」
  男人抬頭,看到站在車前淡淡笑著的男孩,有些無奈地翹起嘴角,「上車吧。」
  「你那麼忙還來接我?」江寧上了車,一邊寄安全帶一邊問著。
  「你爸爸指示的。」
  江寧扣上安全帶,微微一頓,「是嗎。」
  「本來他要親自來接,但最近實在太忙了,於是就拜託我過來。」
  「哦。」答得蠻不在乎的樣子,坐好了,往後靠了靠,「那走吧。」
  古唯發動了車子,車內飄起輕柔的音樂。
  「這次打算住幾天?」
  「後天就走。」
  「明天他生日,你還打算叫他叔叔嗎?」
  江寧笑了笑,「從小就沒叫過爸爸,不習慣。」
  對方沉默片刻,良久之後才輕歎口氣,「好了,不說這個。」說罷,便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條,遞了過去:「你要的,周放的地址,電話,車牌號,出沒地點。」
  「謝謝。」江寧伸手夾過,低頭認真看了看,平淡地:「你不會請了私家偵探吧,這麼詳細。」
  「不用請偵探那麼麻煩,查他很容易。」頓了頓,又道:「你要這個,打算做什麼?」
  「這不在你能過問的範圍內。」
  「好吧,你長大了。」伸手過去要摸江寧的頭髮,卻被躲開。
  「男人的頭不能摸,沒聽過?」嘴角微微揚起,像是在笑的樣子,目光卻瞬間冷了下來。
  「ok,惹不起你。」
  古唯笑了笑,專心開車。
  江寧扭頭看向窗外,被雨刷得模糊的車窗,印出自己微笑的臉。
  手心裡握著那張紙條,緊了緊。
  次日是江山的生日,公司裡辦生日宴會,江寧一身白色西裝,成了全場的焦點。
  大家都猜到江寧和江山是親戚,具體什麼關係,卻沒有人知道,也沒人敢問,只是在江寧出現之後,江山顯得特別高興。
  其實仔細看來,兩人眉宇之間頗有些相似,江山雖已是中年卻很顯年輕,江寧臉上看起來其實還青澀得很,那故作成熟的樣子,像是裝深沉的孩子一般,頗為可愛。
  只是表情很冷淡,眼神也冷冰冰的,好意地給他敬酒總會被他回絕,雖然態度挺禮貌,卻遮不住一身的傲氣。
  一場宴會下來,江山被眾星捧月一般圍在中間,一杯又一杯的啤酒下肚,臉色也紅得嚇人。
  江寧在遠處自顧自地喝著葡萄酒,跟旁邊的古唯輕聲聊天。
  「他快醉了,你不扶他回去?」
  古唯沉默不語。
  江寧放下杯子,「那麼,我先回去了,禮物請你代我轉交。」
  「嗯,路上小心。」
  看古唯心情不太好的樣子,江寧也不想跟他聊什麼,自顧自地出了門。
  外面天色已晚,雨停了,路燈卻全都亮了起來。
  夜風微涼,整個城市燈火輝煌。彩色的霓虹燈不斷閃爍著,遠處的夜景也變得朦朧。
  一個人走在街道上,挺冷,裹緊了衣服,再次掏出那張紙條,核對了一遍上面寫的地址,按照路線走了過去。
  塞在口袋裡的手指攥緊了,輕聲問:周放,你還記得我嗎?
  不知為何,昨晚周放一直睡不安穩,噩夢驚醒後,直到凌晨五點才睡著。
  醒來的時候已經傍晚,隨意梳洗了一下,一看表,七點了,心裡暗罵糟糕,趕忙穿好外套,開著車去了T大跟溫婷約好的地點。
  溫婷早就等在那裡,見到周放之後只冷冷哼了一聲。
  「對不起了,讓美女久等,我真是該死。」周放笑得不正經,溫婷也懶得理他,直接把準備好的資料書推了過來。
  「想吃什麼,我請客。」
  「算了吧,等你請客我都餓死十八次了。」溫婷指了指面前的碗,「我吃過了。」
  周放這次是真的過意不去了,一臉誠懇地:「婷婷,那你要我怎麼補償你嗎?」
  溫婷搖頭笑笑:「算了,我看你精神挺差,最近又有什麼煩心事?寶丁那事兒不是解決了嗎。」
  「不知道為什麼,最近總做噩夢,未來醫生幫我分析一下?」
  「是壓力太大了嗎?」
  「我能有什麼壓力啊,有吃有穿有住,又不用養家餬口,更沒有桃花朵朵開。」意味深長地笑笑,指了指溫婷的手鏈,「又有人追你啊?這鏈子不錯。」
  溫婷沒有回答他,只淡淡地說:「你有什麼心事以前還會跟我和林微說,高三之後就什麼都不說了,就憋在心裡,不知道你到底怎麼了,只是,心臟那地方吧,空間有限,太多事情會放不下的。」頓了頓,指了指周放心臟的位置,又笑道:「所以你才會覺得,胸膛那裡沉甸甸的,難受。」
  溫婷站起來,轉身離去的時候,帶動一陣冷冷的氣流。
  周放坐在原地微笑,看著穿著高跟皮靴的溫婷,不禁感歎,真是女大十八變,丫頭長大了還真是漂亮,走路昂首挺胸的,那靴子咯噔咯噔真有節奏感。
  都快忘記了,她小時候還流鼻涕呢,自己騙她撿樹葉來擦的。
  雖然是這麼多年的朋友知己,可被她一眼看穿,周放的感覺卻並不好受。
  心臟確實沉甸甸,沒有錯。
  可有些事不是說放就放的,婷婷,如果你最愛的人,因為你的緣故,死去了呢?
  你最想守護的人,就那樣在你面前失去生命,那種無力,那種痛苦,時間越久,才越是沉重。
  感情不是良性腫瘤,有包膜還不擴散,一刀下去就能切乾淨的。
  那是種癌症,已經蔓延到了全身。
  回家的路上,開了車窗,讓寒冷的空氣吹進來,腦子卻依舊昏昏沉沉的。
  把車開進了自己住的小區,本來這條路行人不多,環境又太過熟悉,周放開車便大意起來,一手握方向盤,另一隻手塞進口袋拿手機,抬起頭的時候,突然看見前面站著一個人,趕忙踩了剎車。
  刺耳的剎車聲,伴隨著輕輕的叫聲。
  「啊……」
  周放暗叫糟糕,趕忙從車裡下來,對躺在車輪前面的人道:「你沒事吧?」
  那人躺了片刻,才坐起來,搖了搖頭:「沒撞到,嚇的。」
  哦,原來是嚇得腿軟倒地上了。
  周放輕輕吐出口氣,見那個男生站了起來,便放了心,剛想回駕駛座,電話卻突然響了。
  「喂,林微啊,我找溫婷拿到資料了……」一邊打電話,一邊轉身靠在車上。
  被撞的人在聽到林微的剎那,抬起頭,複雜的眼神看向周放,後者卻因為把注意力集中的電話上,沒有注意到。
  等周放打完電話,回頭一看,只見被自己撞了的那人正認真地盯著自己。
  周放摸了摸鼻子:「你……真沒事?」
  「我的腳好像扭到了。」男生看著自己,黑亮的眼睛讓周放心臟一顫,趕忙移開視線。
  是錯覺嗎?
  那種故作平淡的眼神,跟記憶中的人,真是太像了。只是記憶中的那位,漂亮的眼睛總被厚厚的鏡片遮擋著。
  吸了口氣整理心情,周放看著他問道:「嚴重嗎?」
  「你幫我拿一下書可以嗎?」他倒還是平淡的語氣,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書籍。
  周放點頭,彎腰撿起,不禁又一次怔住——
  那些書居然全是寶丁的作品?而且看上去是特意收集的新書,一整套齊全的作品。
  「你喜歡寶丁?」周放問道。
  結果對方只是淡淡地看了眼周放,輕聲地:「一般。」
  「哦,一般啊。」周放忍笑。
  對方卻若無其事地補充:「我更喜歡周放。」
  周放面不改色地摸摸鼻子,對於他所說的人就是自己這件事,不發表任何言論,轉移話題道:「要我送你去醫院嗎?你腳怎樣,能不能動?」
  「好像挺疼的。」皺皺眉,「你家在附近吧?帶我去你那休息一下可以麼?」
  「可以倒是可以,不過我家住三樓,你上不去啊。」
  「你扶我。」
  看這人一臉認真的樣子,周放又笑了,「我說,你……真傷了?」
  「嗯。」
  「我怎麼看你像是裝的?」
  「你看走眼了。」
  「是麼……」周放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那等我停一下車,再回來接你。」
  把車子開到停車位,上了鎖,又回來,整個過程中,周放感覺那個人的目光,似乎一直追隨著自己。
  站在他面前,仔細一看,這才發現這個男生長得挺不錯,清清爽爽的一張臉,髮型也很自然,沒有絲毫刻意的修飾。特別是那雙黑亮的眼眸,讓人看了,心裡竟升起種異樣的感覺。
  不過,他幹嘛跟自己回家?看他這安靜的樣子,難道是……精神病院跑出來的抑鬱症患者?
  周放壓下疑惑,笑道:「那走吧,去我那休息一會兒。」
  說著便輕輕扶起了他。
  往家走的時候,怕他真的是腳扭到了,周放刻意放慢了腳步。偶爾扭頭,見他始終是面無表情的淡漠樣子,周放甚至覺得自己像販賣人口的。
  到家之後掏出鑰匙開門,周放特意留心他的變化,只見他腳步在門前停頓了片刻,抬頭看了眼門牌號碼,才確定了什麼一般,邁步進了屋。
  開了燈,給他倒了杯水,周放態度依舊很和善,「很抱歉,今天開車的時候走神,讓你受連累了。」
  對方又認真地看了周放一眼,點點頭。
  「那我先幫你處理一下腳傷,好了再送你回家。」周放繼續裝好人。
  「不用。」一口回絕,沉默片刻後又補充道:「休息一下就好。」
  周放點頭,把水遞給他,然後轉身去開了電視機。
  此時正在播的是一部香港破案片,周放靠在沙發上看得津津有味,因為自己家裡隨性慣了的緣故,大喇喇翹著腿,姿勢很不雅觀。看得入神了,似乎已經忘記了身邊的人的存在。
  江寧的目光始終注視著周放,五年沒見,他成熟了許多,少了分青澀,多了分性感,特別是對人壞壞笑起來的時候……
  「我說,你一直盯著我,看什麼?」周放突然問。
  江寧奇怪他目光明明盯著電視機,怎麼會注意到自己?於是輕輕笑了笑,問道:「你是周放對吧?」
  「呵呵,你說呢?」周放壞笑著湊過來,在耳邊低聲道:「跟我回來,是為了驗證我是不是周放?」
  「沒錯。」承認得挺乾脆。
  周放湊近來看了他半晌,見他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又靠回沙發,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我居然帶陌生人回家,難道腦子臨時抽搐了?」
  「陌生人?」語氣似有些不敢置信,「你不認識我?」
  「我應該認識你嗎?」
  兩人目光相對,沉默良久。
  「我會回去的,但要明天早上。」江寧突然說。
  「什麼?」
  「現在已經十一點了。」修長的手指指了指牆上的掛鐘,「學校宿舍現在已經關禁閉了,今晚,我就在你這裡借宿吧。」
  「你剛才怎麼不說?」
  「你看電視那麼認真,我不敢打擾。」
  周放盯著他,嚴肅道:「我跟你很熟嗎?想借宿就借宿,你還真不客氣呢。要不要我把床讓給你睡?」
  「不用。」對方抬起頭來,看著周放,輕輕翹起嘴角笑了起來:「如果床夠大的話,我不介意跟你擠在一起的。」
  「呵呵……」周放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我說,你的思維真是超出我接受的範圍呢,第一天見面就放心大膽睡一張床,不怕我是壞人對你做什麼嗎?」
  「你能對我做什麼嗎?」
  被他一反駁,周放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想了片刻,又覺得這人看上去挺單純的,自己也不好把話講得太無恥,只好無奈地擺了擺手:「好了,床給你,我睡沙發,明早再送你回家。」說罷,周放便扭頭往浴室走去,一邊走一邊歎氣,故意大聲地:「唉,明明不是我做的,還要我負責……」
  身後的人卻突然說道:「周放,我很喜歡你——」
  周放猛地回頭,只見對方翹著嘴角,笑得有些冷:「的作品。」
  不知為何,周放覺得那個笑容就像雪融成的水,把自己的心也給澆涼了。

  第三章 下

  第三章 相逢是首歌 下
  對著他的冷笑,周放沉默半晌,這才嚴肅地點了點頭:「謝謝喜歡。」指了指桌上一排寶丁的書,「下次買齊我的書如何?」
  「你不喜歡寶丁的書?」
  「唔,沒看過,不做評價。」
  笑容愈發冷了,「那我送給你的話,你也沒興趣看吧。」
  「風格不同,我看不下去。」
  「他的成名作《過往》,你也沒看過?」
  「呵呵,我好久沒看網絡作者的小說了,無聊的時候在翻史記,資治通鑒什麼的。」周放顯然不想繼續回答這個問題,擺了擺手:「我去洗澡,你自便。」
  走了一步又回頭道:「怎麼稱呼?」
  「我姓江。」
  周放盯著他看了半晌,這才吐口氣:「江同學,我欠了你什麼嗎?」
  「沒。」
  「你一直盯著我看,難道是我長太帥了,你移不開視線麼?」壞笑著湊過來,「你到底在我的臉上尋找什麼?」
  「沒什麼。」淡淡地瞧了周放一眼,然後垂下眼簾,打了個盹兒,「快去洗澡吧,我也想洗完睡覺了。」
  周放沒再說話,轉身去了浴室。
  總覺得這個人處處透著怪異,那種眼神像是要把自己活活吞下去。
  這些年自己的行為挺檢點的呀,也沒欠什麼情債,怎麼今天帶回家的這位男生,對自己的態度如此的……曖昧不清?
  無奈地把自己沖洗乾淨,這才回到客廳,只見那傢伙已經自顧自地趴在沙發上,抱了個枕頭睡著了。
  走過去搖了搖他的肩膀:「喂,起來。」
  「嗯?……」小貓一樣懶洋洋的聲音,嗯完之後卻把頭扭過去,不理周放。
  周放笑了笑,直接從後領把他揪了起來。
  「你幹什麼?」似乎很氣憤有人打擾了自己的睡眠。
  「去洗澡,然後到我臥室睡,在這會感冒。」周放笑得溫柔,拍了拍他的肩,「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何方神聖,不要再瞪我了好麼?你知道嗎,你再瞪著我的話,讓我很想……」
  故意頓了頓,見對方好奇地抬頭看自己,這才壞笑道:「很想……唉,那廣告詞怎麼說來著?」
  瞳孔瞬間收縮,手指也握成拳,深吸口氣才平靜下來,若無其事地:「很想把你喝掉,旺仔牛奶。」
  周放笑了笑,「你定力不錯嘛,生氣了居然能控制住。」
  對方只淡淡地來了句:「拜你所賜。」
  然後就起身,自顧自進了浴室。
  等江寧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周放已經在沙發上橫躺著了,玩味的目光繞著他打了個圈,這才壓低聲音道:「你只圍一條浴巾,不冷啊。」
  「難道把髒衣服穿回去?」答得很無辜,還很大方地走到周放對方的沙發上坐下,拿起周放準備的睡衣穿起來。
  周放心想,可能他真的是內心坦蕩蕩,以為兩人都是男人,沒所謂吧。
  這麼漂亮的身體,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著,也太沒有防人之心了吧,更可怕的是,據周放目測,他居然沒穿內褲……
  好吧,暫且以為他是不想把換下的髒內褲穿回去。
  可他這坦蕩得是不是過分了點?
  幸虧自己是個偽流氓而且不是同性戀,不會真對他怎麼樣,要不然真會誤會他是在……誘惑自己。
  周放輕歎口氣:「你去睡吧,不早了。」
  「嗯。」
  「去啊。」
  江寧沉默片刻,這才輕聲道:「我怕冷,你床上有電熱毯嗎?」
  「沒。」
  「那……」
  「你乾脆直說用身體取暖得了。」周放壞笑,「怕冷啊,剛才光著出來的時候,也不見你冷。」
  江寧抬起頭來,白了周放一眼,然後轉身回了臥室。
  周放無所謂地聳聳肩,心裡猜想著,或許他是附近酒吧裡的money boy……出來賺錢的?誘惑不成所以惱羞成怒了?
  不過看他那乾淨清爽的樣子,也不像那個圈子裡的人。
  姑且當他是無心的吧。雖然當面拆穿他謊言的自己,有點惡劣。
  這樣想著,才安下心來,閉上眼睛躺在沙發上。
  江寧進了臥室後嚇了一大跳,其凌亂程度堪比狗窩。
  被子沒疊,旁邊的櫃子裡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衣服,桌上鋪滿了書籍報紙,床上放了只大熊,還有筆記本電腦。
  皺皺眉頭,剛想收拾一下,卻聽身後有人敲門,回頭,看見周放站在門口微笑。
  「我來拿熊,屋子亂了點,你要是不習慣就去睡沙發。」
  「沒事。」江寧垂下頭,看著他從自己面前走過,抓起那隻大熊。
  等他退出去關上門,江寧心情複雜。
  那只熊好像是當年送給他的那個,雖然時間久了,已經分不清顏色,可他還留著……是他太粗心嗎?還是……他不捨得扔?
  現在他居然認不出自己,雖然過了五年,小孩子已經長大了,外貌聲音改變確實挺大的,可是他也應該能分辨得出才對。
  輕輕歎了口氣,掀開被子躺到床上,厚厚的被子像是帶著周放的味道,暖暖的。
  裹緊了身體,把頭埋進枕頭裡,心想,如果他不記得了,那麼,就讓一切重新開始吧。
  反正現在提起以前那個整天跟在他屁股後面纏著他,處處需要他照顧,睡覺的時候往他懷裡鑽的小孩子,自己也覺得……有點丟人。
  次日清晨,江寧睜開眼睛的時候,突然發現屋子裡好像有人,猛地從床上坐起,這才看見是周放趴在床邊。
  「你幹什麼?」有些戒備地看著他,後者卻輕輕一笑,無辜道:「我來拿電腦。」
  看了眼他手中的電源線被自己壓住,江寧覺得自己剛才反應過敏,有些不好意思地抬了抬手臂讓他把線抽出來。
  「你這麼早拿電腦,要寫文?」
  「唔,是的。」
  看了眼他輕微的黑眼圈,不禁有些心疼,聲音也變得柔和了些:「昨晚沒睡好?」
  「嗯,做噩夢。」
  「精神不好的話,要好好休息才是,不要那麼拚命去寫……」
  「你關心過度了。」 還沒說完便被周放打斷,末尾又加了句:「又不是我老婆,管太多可不好。」
  江寧閉嘴不說話了。
  周放自顧自拿起電腦,走到門口又回頭道:「你去洗漱,完了我送你回學校。」
  「不必,我自己回去。」
  「好,那你自便,我是不做早餐的,你自己下樓買。」
  說完便抱著電腦去書房寫作。
  看著他的背影,江寧不禁感歎他那可怕的作息時間。
  這個人,懶散慣了,屋子裡一團糟,雖然這些惡劣的行徑跟以前差不多,可總覺得現在的他,那疲憊的樣子很讓人……心疼。
  有些無奈地撫了撫額頭,心道:江寧你是不是傻了,以前被他照顧慣了,現在反倒想來照顧他麼……
  穿好衣服之後,江寧又來到周放的書房,跟他告別。
  「謝謝你收留我,我要走了。」
  「嗯。」周放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注意力依舊集中的電腦屏幕上,手指噼裡啪啦敲打鍵盤的聲音,在書房裡迴響著。
  「我們會再見的。」
  聲音太輕,周放根本沒聽到,江寧輕輕笑了笑,替他關上門,退了出去。
  到家之後,按了門鈴,來開門的是古唯,穿戴整齊。
  江寧繞過他進屋,見到從樓上下來的父親,穿著大大的睡衣,有些迷糊,還沒睡醒的樣子。
  「是小寧回來了啊……」江山笑得溫柔:「你昨晚去哪了?」
  「同學家。」
  「這樣啊……爸爸昨天喝醉了,沒有好好陪你,給你留了好多蛋糕,在冰箱裡……」
  「嗯。」江寧打斷了他,回頭去冰箱裡拿出一塊蛋糕來,坐在沙發上自顧自當早餐吃。
  「那個,你送的禮物我很喜歡。」江山面對兒子依舊有些尷尬,刻意地尋找著話題。
  「喜歡就好。」
  「什麼時候回校?」
  「明早的飛機。」
  「假期回來嗎……」
  「我不回來過年了。」江寧抬頭,輕輕笑了笑:「你們不用等我。」
  「行了,你酒還沒醒,再去睡一會兒吧。」古唯皺皺眉頭,把江山推進了臥室,關上門,這才走到江寧旁邊坐下,低聲問道:「昨晚你去周放那裡了吧?」
  「嗯。」
  「他沒認出你?」
  江寧冷冷地:「你怎麼知道?」
  古唯笑笑,「你變化挺大,以前是個小正太,現在是個小女王。」
  「胡說八道。」沒好氣地白他一眼,低頭解決掉桌上的蛋糕,然後擦乾淨手指,淡淡道:「這次作者年會,你參加嗎?」
  「我?我有什麼資格參加呀。」
  「你要沒資格,誰有資格。」
  古唯瞇了瞇眼睛,「你這孩子,說話就不能別這麼富有哲學性嗎。」
  江寧盯著他看了半晌,才輕輕翹起嘴角笑了笑。
  「你最好找個合適的理由不出席這次的作者年會吧,別把我當傻瓜。」
  「沒辦法,你們江家有一種傻瓜基因。」
  「天堂文學城的著名耽美作者千古風流,他的成名作叫做《如畫江山》,對吧。」
  古唯不承認,也不否認,只瞇著眼睛意味深長地笑。
  「上次聽說你的H寫得很好,我特意去拜讀了一下你的作品。」江寧頓了頓,指指臥室,「如果他知道,你把他的名字寫進小說裡,會有什麼反應。」
  「大不了罵我一頓。」古唯無所謂地聳肩,「倒是你,用替身簽合同的事萬一曝光,會死得很難看啊……」
  「你這人……」
  「我怎麼了?」古唯笑道:「我這不是關心你嘛。可惜了,你大費周章,姓周的卻一點也不領情,從某種意義上講,我們算是同病相憐的戰友吧。」頓了頓,才輕歎口氣:「都是付出卻得不到回報的可憐人,所以,我們該聯手。」
  江寧沉默半晌,這才輕輕笑道:「你跟他的事,我沒興趣管,我的事,你也不用插手。」
  「不用我教你怎麼誘人上鉤麼?你現在還嫩得很,光是你這凍死人的眼神,周放不被你嚇到就不錯了。」
  江寧摸了摸耳側的頭髮,「我會讓他愛上我的。」
  「不錯,有信心總是好的。」站起身來,嚴肅地拍了拍對方的肩,「我很樂意看著你拿下周放,不過,小心沒吃到鮮嫩的魚肉,反而被魚刺卡了喉嚨。」
  「那不用你擔心,我會整個吞下去的。」
  「很好,我該不該替周放抹一把同情淚?有人暗中計劃要拿下他,可憐的他還不知情。」
  「那他也不吃虧啊,為了他我都願意……」
  「願意什麼?」
  江寧頓了頓,低聲道:「我都願意厚著臉皮去誘惑了,可惜,沒什麼效果,他定力太好。」
  古唯笑了笑,意味深長道:「那是你誘惑得不夠徹底。」
  「沒關係,這只是初步的嘗試罷了。」江寧也回了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好戲還在後頭。」
  這才起身,伸了個懶腰,返身回臥室收拾起行李來。
  倒是站在原地的古唯,看著江寧的背影,神色黯了下來。
  江寧在臥室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打算下午好好睡一覺,次日趕飛機回校。
  昨晚其實沒睡好,因為在周放的大床上,蓋著他用的被子,鼻尖全是他暖暖的氣息,用被子裹緊身體的時候,好像多年前他緊緊擁抱著自己一樣。
  於是就做了一些不該做的夢。
  想起夢裡的情景,那時候他溫柔地教自己DIY的場面居然在眼前重現,江寧覺得自己真是太色了,長大了也不用那麼迫不及待吧。
  把自己摔到床上,想睡覺,又收到了一條短信,是窮開心發過來的。
  「你千萬不要點天堂文學城的首頁,千萬不要去看雞蛋排行榜的第一名。」
  江寧只覺得這條消息莫名其妙,於是就回了個「嗯」,便閉上眼睛。

  第四章 全

  第四章 遊戲裡的那些故事 全
  次日又坐飛機回北方的學校,從機場出來的時候,外面下起了大雪。
  江寧伸開手指,握了幾片雪花,看遠處白茫茫的一片,竟覺得有些刺眼。
  坐了出租車回到住處,脫了外套,趕忙打開電腦登陸了QQ。
  昨天收到小開的短信,自己也沒怎麼在意,後來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對勁,小開那個人,雖然平時有點脫線,可關鍵時刻還是挺冷靜的。
  她發那麼條短信過來,一定是出事了。
  登陸QQ,並沒有異常情況,比起上次一開Q消息多到死機相比 ,這次反而沉寂地過分了。
  打開網頁,到首頁的雞蛋排行榜,看到排在第一的作品,不禁笑了起來。
  那篇文名字叫《當周周遇到寶寶》,一周之內收到的雞蛋居然創下歷史記錄,可能是看不慣兩人和喜歡兩人的都去那刷負分了吧。
  點開以後,第一章就引用了前段時間論壇的告白貼,還加以加工修飾,變得無比煽情。
  「當我遇到你的剎那,世界萬物都失去了光華,你那深邃地如同海洋的雙眼,好像要把我的靈魂給吸進你的身體,你知道嗎,有了你,我的世界裡,星星都笑了……」
  江寧一邊看,一邊笑了起來。
  不知道周放看到這篇惡搞的小說,會有什麼反應呢?
  剛想Q他,見到這篇文下面的長評區,有一系列的長評,還排了號碼。
  點進去一看,居然是周放發的。
  「看到你形容我的眼睛深邃的就像海洋,我特意去照了照鏡子,大半夜的被嚇出一身冷汗,因為兩邊眼睛對吸,吸得我快靈魂出竅了。」
  「有了我,你的世界裡星星都笑了嗎?可惜有了你,我的世界裡太陽都哭了。」
  江寧不禁翹起嘴角笑了起來,突然覺得這樣損人的周放挺可愛的,於是調出他的Q,發了條消息過去
  「你不是一向都沉得住氣嗎?怎麼這次直接去人家文下留評了。」
  那邊很快就有了回復,「還不是因為你。」
  「我?」
  「要是光惡搞我,我臉皮那麼厚當然無所謂的,可她帶上了你的名字,我怕你心高氣傲受不了。」
  江寧心裡一暖,打字的時候指尖都有些輕顫:「謝謝你為我考慮,不過那篇文我看了,也沒什麼,你也不要因為這事讓別人抓把柄的好。」
  周放倒是一愣,沒什麼?把我倆的名字帶進去寫極其激烈的床戲,而且你還是被□的那一個,你居然說沒什麼?
  摸摸鼻子乾笑了聲,回道:「既然你都說沒什麼,那就沒什麼吧……」
  「嗯,讓你費心了。」
  周放那邊沉默片刻,又道:「你有看到第十章嗎?」
  江寧沒回復,想了想,鼠標移過去點開第十章。
  「躺在床上的男孩人美如玉,全身肌膚散發著淡淡的光澤,勾魂的眼,櫻桃般紅潤的雙唇,眉目含情,吐氣如蘭,勾得他立馬如惡狼猛虎般撲了過去,然後狠狠吻住那櫻桃般……」
  江寧著看到這裡忍不住又笑了起來,這才搓了搓手指,回復道:「寫得挺好。」
  「……」周放無語地打了個省略號,半晌之後才回道:「你不介意?」
  「有人無聊寫著玩而已,有什麼好介意的。」
  「可是人家把你寫成一個□的小受了呢……我還以為你心高氣傲會受不了,你怎麼都不生氣啊?太奇怪了。」
  「你很生氣?」
  「她們說我是總攻,你是總受,你說我該生氣嗎?」周放把問題給踢了回來。
  「我不介意。」
  「我介意。」周放發過來三個字,然後又加了一行:「你到底明不明白,有人故意在侮辱你啊……」
  「那也是我的事啊,你那麼擔心做什麼?」
  「喂,你也太不識好歹了。」
  「呵呵,你好像挺關心我?」
  「屁話,我跟你也算熟悉了吧,你年紀小,不想你吃虧,明白麼?」
  「呵呵。」原來是老母雞又開始攬小雞了,這人還真是死性不改,雖然這樣想著,江寧的心裡卻瞬間暖了起來,「我沒你想的那麼傻,我有分寸的。」
  周放卻被他的兩個呵呵給弄得莫名其妙。
  這傢伙不是傳說中很高傲單純嗎?為什麼跟他聊天感覺他倒不是單純,而是有點……深藏不露,或許是在裝單純,讓人對他沒了戒心?
  不過他愛怎樣,跟自己也沒關係。
  周放笑了笑,剛想轉移話題,卻收到他的消息:「你現在有空上遊戲嗎?」
  「怎麼?」
  「去結婚啊。」
  周放歎氣:「那我還得準備賀禮,你等等。」
  無奈地登陸了遊戲,去商店買玫瑰,有一朵,一百朵,還有九九九朵,看了下價格,挑眉點了那個一朵的。
  反正遲早要離,又明知對方是個男人,拿自己試驗結婚過程的,不必在他身上花太多錢。
  心安理得買了一朵玫瑰,去約定的地方求婚。
  按照遊戲裡的設定,男角色向女生求婚的時候,要送玫瑰,並且跪在她面前。
  周放跪了老半天,見對方還沒反應,「喂,你搞什麼,點答應。」
  江寧實在捨不得這麼快就讓他站起來,笑道:「我這網絡慢,點了沒反應。」
  「哦,那等網絡好了再說。」周放顯然不想繼續了,江寧卻在他站起來的瞬間趕忙點了接受求婚,無辜道:「好了。」
  周放白了電腦一眼,然後又在遊戲裡抱起那個傢伙,到月老跟前舉行婚禮。
  沒有任何親朋好友參加的簡單婚禮,因為只送了最便宜的玫瑰,坐的轎子也只是糊了一層紅紙畫了個喜字,顯得很寒磣。
  周放騎在馬上昏昏欲睡,新娘子坐在轎子裡,也沉默著。
  婚禮的過程太長,周放有點不耐煩,直接起身去洗澡了,等洗完了回來的時候,發現婚禮早已結束,喜服也脫了下來,新娘子卻依舊一動不動地坐在那。
  周放有些過意不去,Q了他:「抱歉,我剛去洗手間……」
  「我叫你好久沒反應,還以為你睡著了呢。」
  「呵呵……」
  「好了,謝謝你,過程我都截圖了。」
  「嗯,那沒事兒我去離婚了。」
  「……」
  周放看著那一行省略號,不禁笑了起來,自己是不是有點過分,剛結完婚就離,雖然人家只是為了進來體驗結婚的過程寫到網游文裡,可這樣還真不太好……
  於是笑道:「還是你去離吧。」
  那邊的江寧被氣得不輕,這個傻子,還真以為自己跑遊戲裡結婚是為了體驗過程嗎?
  其實是為了兌現那個壓寨夫人的承諾……
  真是笨。
  「還是算了吧,離婚要扣點數。」
  「沒關係,只扣10點。」
  「我這裡沒有10點那麼多,離不成的。」
  周放忍了忍,才沒發過去「你是故意的吧」這句話,雖然現在看來,這傢伙確實有一點心計,不過跑遊戲裡來跟自己結婚,對他也沒好處,自己也沒壞處,反正只是玩玩而已。
  「離不成,那就不離了。」
  「嗯,謝謝。」
  「那就這樣吧,你要是還想體驗別的,我這號給你玩。」頓了頓,才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問道:「今天剛收到編輯消息,寒假的作者年會好像也邀請了你吧,你去嗎?」
  「你呢?」
  「不一定。」
  「不是在北山市舉辦嗎,你本地的都不去?」
  「唉,這玩意兒還是保持神秘感比較好,現實和網絡差距很大,很容易見光死的。」
  「我可能會去的。」
  周放笑笑:「其實挺想見見你的。」
  「那就去啊。」
  「還是算了吧。」周放伸了個懶腰,抓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我假期要回老家。」
  「回老家?」
  「嗯,看爸媽吧。」
  「那什麼時候回來?」
  他是不是管太多了?周放想了想,也沒在意,直接回到:「正月初三。」
  「哦。」
  「對了,你是仁川中學的對吧?」
  「嗯。」
  「我或許能猜到你是誰。」
  「是嗎?」
  「寶丁,你名字裡有個寧字吧。」
  難道真被他猜到?江寧有些激動,又有些害怕,握了握手指,這才打下一個字:「嗯。」
  「寧軒麼?」
  一陣失望,「不是。」
  「居然不是啊。」周放無所謂地聳聳肩,「你不用擔心,我只是覺得我們是校友挺親切的,其他沒什麼,網絡是網絡,我對你的私事沒興趣。」
  「嗯,你就是有興趣我也不擔心。」
  「呵呵,我睡覺去了,拜。」
  周放真是雷厲風行,剛打完那個拜字就下線了。
  江寧對著遊戲面板裡那顯示了一顆紅心的「配偶」名字,有些無奈。
  過了五年,很多感情都會變吧,人走茶涼是自然定律。
  年少的時候,跟他在一起的那段時間,自己這些年來經常會想起,那是一段甜蜜和酸楚夾雜的回憶,自己從小到大所有的記憶中,最珍貴的部分。
  所以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著,不斷拿出來回憶。
  他送的那本書,害怕磨損,包了厚厚的塑料封面,放在書架最顯眼的位置。旁邊放的都是自己這幾年來出版的書,和周放的擺在一起,一眼看去還頗為壯觀。
  年少時能夠出書的夢想,現在已經達成了。
  另一個想要跟他一直在一起的夢想,卻還沒有一絲頭緒。
  原本想假期去正大光明追求他的想法,也被他「要回家看父母」的計劃給打亂了,雖然下定決心要「拿下」他,可心裡還是沒底。
  萬一他不是同性戀,甚至不願意為了自己改變性向呢?
  或者,他五年來其實有另外喜歡的人了呢?
  不管什麼情況,現在的江寧,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孤單無助的孩子,不是當初那個處處依賴他,聽到同性戀的話題就害怕到顫抖的單純的孩子了。
  現在……反正不管用什麼手段,先得到他再說。
  有些煩躁地喝了一大口涼水,想起以前他對自己的關心,又覺得滿是鬥志。
  Q群裡卻突然出現一條消息。
  「我明天打算去買狗,有在北山的給介紹個好點的店啊。」是毛毛的編輯群,江寧對周放設置了關注,他出現的時候消息就自動彈了出來,往上翻聊天記錄,發現一群人正在聊寵物的話題。
  江寧皺皺眉:「你不是去睡了嗎?」
  「睡不著又爬起來了。」
  官方配對出現,群裡的「燈泡」們便很識相地不說話了。
  「買什麼狗啊?」江寧繼續問。
  拜託別又買條黑乎乎的大狗回去,太嚇人了,並且有那大狗,自己的計劃就難實現了……
  「呵呵,我在網上看到一條超級可愛的小白狗,想領回去養。」
  江寧鬆了口氣,「什麼時候?」
  「過幾天就去買。」
  「哦,那挑一隻可愛點的吧。」
  「我選的就是很可愛的,毛特別長,雪白雪白的,看上去特好欺負。」
  「買回去,原來是為了欺負啊。」
  「呵呵,你還不早點睡?」
  「嗯,睡不著。」
  這時候千古風流突然跳出來說:「兩位,你們打情罵俏請私下Q,別在群裡,保持形象啊。」
  說完又潛水了。
  江寧明白他是出來提醒自己不要在公眾場合說出奇怪的話,讓人抓把柄,無奈地笑了笑,點開跟周放私聊的窗口。
  「非要買狗嗎,貓也挺可愛的。」
  「我喜歡狗,這些年一直都養狗的。」
  「這樣啊……」
  「對了,我在看片子。」
  「電影?」
  「不是,有人給我傳的,你要不要看,G片。」
  「你大半夜的看G片……」
  「為了證明一下自己是直的還是彎的。」
  「結果呢?」
  「我不管看A片還是G片都覺得很好笑。」
  江寧白了電腦屏幕一眼,等他繼續炮轟一般發消息。
  「在大學的時候,跟舍友一起看,我每次都笑場。」
  「他們鄙視我,說我腎功能不全……」
  「其實我的腎挺好的,就是沒遇到喜歡的人,所以現在還是處男。」
  江寧愣了好久,「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
  「也是,這跟你沒關係對吧。」
  當然有關係……
  「沒事,你說吧,我不介意的。」
  周放壞笑道:「我更想知道,你這麼冷淡的人,平時都怎麼解決的?」
  「我清心寡慾。」
  「交過女朋友麼?」
  「沒。」
  「唔,那你還得多看看那方面的知識,免得到時候吻都不會,被女朋友嫌棄就不好了。」
  「這不用你管,我當然會了。」
  「呵呵,那就好,我去睡了,你要睡不著,不如去看點資料片吧。」
  周放下線之後,江寧卻久久不能平靜。
  有些鬱悶地想著,怎麼接吻,怎麼DIY,還是某個混蛋教的呢。
  咬牙切齒打開一部G片,看了兩眼實在是很倒胃口,趕忙關了。
  其實具體怎麼做,自己心裡很清楚……為了想跟某人在一起,這方面當然是下了功夫去瞭解過。
  不再是那個什麼都不知道還被他的同桌笑話的單蠢小孩子,現在已經成年了,該懂的,當然沒有落下一分一毫。
  至於實踐……那當然要跟喜歡的人,慢慢去體會了。

  第五章 全

  第五章 作者年會 全
  天堂文學城五週年慶典,邀請了很多網絡作者在北山市聚會,包吃住和車費,還免費帶大家去旅遊,這幾天編輯群裡一直在說作者年會的事情,想參加的人不少。
  可周放卻始終不表態,責編問他去不去,他說「看情況」,有朋友問他參加麼,他說「不一定」。
  一直在那保持所謂的「距離美」和「神秘感」。
  結果年關將近,學生們也都放了寒假,在臘月二十舉辦的作者年會上,出席名單裡,並沒有周放的名字。
  當然,其他人並不在意周放來不來,雖然他名氣大,跟自己也沒什麼關係。
  認識周放的幾個人也沒有想見他這個大痞子的慾望。
  在意的只有江寧,目光掃視全場,沒有發現那個自己想見的人,心情難免有些失落。
  站長親自出席了年會,慷慨激昂的致辭,江寧也沒聽進去。
  發言完了,這才開始自由活動,準備的自助餐倒是挺豐盛,江寧站在角落裡,自顧自吃著喜歡的糕點。
  「嗨,初次見面,請多指教。」對面的男人笑得溫柔,伸出手來,「我是千古風流。」
  江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握都懶得握,收回手來,扯了扯嘴角道:「你好,我是寶丁,請多指教。」
  男人收回手去,輕輕笑了起來:「你這麼早就回北山了,也不去看看你爸,假期真不打算回家過年嗎?」
  「初次見面,不想跟你探討如此深奧的話題。」冷冷地頂回去。
  古唯笑的有些無奈:「配合一下啊,難道你想讓大家知道我們的關係?」
  「我跟你有關係麼?」
  「這幾年都是我照顧你的呢。」
  「我求你照顧了?」
  古唯無奈道:「我發現跟你聊天真的很需要耐力,你知道嗎,你身上有一種強大的磁場……」笑了笑,壓低聲音道:「引得人很想揍你。」
  江寧淡淡地說:「謝謝誇獎。」
  「今天周放沒來呢。」古唯轉身到旁邊的沙發上坐下,招了招手,江寧也走過去坐在他身邊。
  「沒來就沒來吧。」江寧聳聳肩。
  「你假期打算行動?」
  「嗯。」
  「祝你好運。」
  兩人正聊著,面前突然出現一個女生,燙了大卷髮,一排閃亮的耳釘在燈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你是寶丁嗎?」
  江寧點頭。
  「啊,我是劉小開,筆名窮開心的那位。」
  「你好。」
  「小寶丁啊,你知道我怎麼認出你的嗎?氣質啊!你比我想像中還有氣質。」
  江寧動了動嘴角,「謝謝。」
  「眼睛真漂亮。」
  「不要用漂亮形容一個男人,好嗎?」江寧皺眉。
  「嗯,你的眼睛真像深邃的海洋。」劉小開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坐過來江寧旁邊,「你一直躲在角落裡,是因為很害羞呢,還是很不屑於跟其他人聊天?」
  「不熟悉,沒什麼好聊的。」
  「那你跟我也不熟悉啊?」
  「熟悉,也沒什麼好聊的。」
  「你……這人。」劉小開瞪著江寧看了半晌,有些無奈地撥了撥垂下來的卷髮,卻聽到旁邊另一個男人突然說:「他說話一向如此,你別介意,彆扭的孩子是不分場合的彆扭。」
  劉小開抬頭,看了看說話的人,疑惑道:「你是?」
  「千古風流,嗯,我跟你討論過一些深奧的話題的。」
  劉小開張大嘴巴,有些不可置信,半晌之後才揮了揮手:「我還以為你是美少年呢,寫耽美,原來是個……青年,嗯。」
  古唯輕笑道:「真給面子,沒叫我大叔。」
  「你很年輕啊,看上去二十四五的樣子。」
  「呵呵,是嗎?」翹起嘴角笑了起來,「其實快三十了。」
  「不敢相信,你居然寫耽美。」
  「沒辦法,年少的時候被人勾引去看耽美文,於是就墮落了。」很無所謂的聳肩,「反正寫著玩的,娛樂罷了。」
  其實不想告訴任何人,自己是以這種方式發洩內心積壓的情緒。
  因為喜歡的那個人始終不給回應,只好把那種壓抑的情感寫進小說裡面,每次寫著那些編造的溫暖情節,就想,如果能跟他經歷那樣幸福的事,該多好。
  沒想到自己寫的小說因為太過真實,打動了很多人,本來只是自娛自樂的東西,現在看得人多了,甚至成了個小有名氣的作者,這才開始認真的構思和創作。
  第一篇小說《如畫江山》,是以江山作為人物原型的,後來的小說雖然漸漸擺脫了那種桎梏,只是熟悉的人可以看得出,那些主角,些許,總有他的影子。
  古唯看了眼坐在旁邊喝著果汁的江寧,那個人的兒子都這麼大了,喜歡他有多少年,居然已經記不清楚。
  輕輕歎了口氣,對江寧道:「明天安排的旅遊我就不去了,你自己玩開心一點。」
  「為什麼不去?」江寧問。
  「公司有事,你以為誰都像你那麼閒。」
  「不去就不去吧。」伸了個懶腰,扭頭對劉小開道:「小開你去嗎?我沒記錯的話,你家應該在本地吧。」
  「嗯,那些景點挺沒意思的,你要想出去玩,明天我帶你去好了。」
  「我想去T大校園裡看看。」
  「好啊。」劉小開笑得燦爛,湊過來輕聲道:「想逛人家母校啊?」
  「不是,我去那邊找個朋友。」
  次日天氣晴朗,劉小開約好了江寧,在T大門口見面。
  江寧穿著厚厚的外套,劉小開打趣道:「打扮得像北極熊。」
  卻被江寧一句:「你倒像企鵝。」給頂了回來。
  劉小開低頭看了眼自己上身厚厚的外套和下身的打底褲和靴子,確實頭重腳輕,於是咧嘴笑了起來:「你這人,比我想像的還毒舌啊。」
  江寧扭頭笑笑:「我說話一向如此。」
  「唉,你這臭屁的樣子,真想讓人狠狠蹂躪一下。」
  兩人正說著,卻見對面有個男生走了過來,旁邊跟了另一個稍高一些的男生,兩人都拉著行李箱,並肩走著,卻隔了一段距離,看上去氣氛有些尷尬。
  突然其中一個人的電話響了起來,「媽,我在國內過年……一個人沒關係……」
  接電話的聲音,聽得模模糊糊。
  「敬文,不如去我家過年?」
  「好啊林微,先去我那裡拿行李……」
  兩人的背影漸漸遠去,江寧看著他們,笑得頗為無奈,扭頭對劉小開道:「看來下次來找人之前,應該提前預約。」說著便擺了擺手,自顧自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劉小開疑惑道:「那兩個,是你要找的人?」
  「沒事了,走吧。」
  平淡無波的語氣,手塞在口袋裡走在前面,劉小開無奈地翻了個白眼,這個傢伙,現實中比網上還要女王,這冷冷淡淡的傲慢態度,真是讓人牙癢。
  「對了,學校附近有家寵物店吧。」江寧突然問。
  「嗯,你要去?」
  「帶我去看看。」
  對於他命令式的口氣,劉小開倒無所謂,心甘情願給這個年齡比自己小三歲,脾氣比自己大三倍的傢伙當免費導遊。
  兩人到了寵物店,江寧進屋之後,到了賣狗狗的地方,挨個看一遍,看得老闆都有些不耐煩了。
  「同學,你要買哪只?喜歡哪種類型的呢?這只是……」
  「我看看而已。」
  老闆被氣得翻了個白眼,看看啊,你要看用眼睛看啊,一隻一隻挨個摸一遍,當我這是動物園啊……
  「嗨,我來牽我預定的狗。」
  身後突然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江寧一低頭,藏在一隻大狗後面。
  「我姓周。」
  「啊,知道了,您是昨天打電話來的那位周先生吧,您要的狗在那邊。」老闆帶著周放來到江寧身邊。
  周放蹲下來,使勁揉了揉那只白色狗狗的頭,「以後你就跟著我了,乖。」
  小白狗似乎挺喜歡他,拚命往他懷裡蹭。
  周放笑著起身,把它牽了出來,給老闆付了錢,然後起身離開。
  自始至終,江寧都蹲在那裡摸狗毛,順便給自己做掩護。
  劉小開終於忍不住了,「你別摸了,倒著摸,把人家狗都弄成這樣了。」
  江寧抬頭,只見自己手下的狗,毛全被摸得炸了起來,看著老闆冷冰冰的目光,有些歉意地起身笑笑:「謝謝,我看完了。」
  然後沖劉小開努努嘴,自顧自出了門。
  劉小開見江寧翹起嘴角笑著,心情很好的樣子,忍不住好奇道:「剛才那人誰啊,他一進屋,你就蹲在那藏起來?」
  「嗯?哪個人?」
  「別跟我裝糊塗。」劉小開翻白眼。
  「哦,剛才那個啊,他不認識我的。」
  答得還真巧妙,不說我不認識他,反倒推卸責任說他不認識我了。
  劉小開尋思著,那人應該跟他有點關係,或許是現實中的熟人,姓周的……
  「周放?!」震驚的叫了一聲。
  江寧只輕輕微笑,不回答。
  「不是吧……」劉小開繼續自言自語:「看上去一點也不痞啊,我看他牽著那狗的滿足樣,倒像是找回了孩子的老母雞啊……」
  江寧淡淡道:「你說對了。」
  然後轉身往公車站走,倒把劉小開弄得一愣一愣。
  本來想去T大找林微商量些事情,結果正好趕上他回家過年,江寧只好無功而返,告別劉小開後,自己先回了爸爸那邊。
  老爸和古唯都去上班,自己一個人也樂得清閒,把筆記本放在枕頭上,趴在床上打字。
  「在他抱起我走進結婚禮堂的時候,我的心突然間跳得很快。我記得很早以前,他輕輕擁抱著我,在冬天清冷的街道上,昏黃的路燈,照得他的臉分外柔和。那時候我就想,那個擁抱,或許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吧。現在,遊戲裡的婚姻,只是為了得到官方活動獎勵而進行的一場交易,遊戲裡的擁抱也不過是敷衍。我在期待著什麼,而他,卻毫不知情。」
  江寧打完這段話,輕輕翹起嘴角笑了笑,翻了個身躺在床上,拉過被子把自己包起來,把頭埋進枕頭裡,閉上眼睛。
  周放他並不知情,自己正在籌劃著一步一步重新走進他的生活。
  然後攻佔他的心。
  大年三十的時候,江寧和爸爸,古唯,三個人一起過節,江寧似乎心情很好,讓兩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自己一個人在廚房裡忙碌著。
  江山想幫忙,被古唯拉走,「你別幫倒忙就不錯了。」
  江山安心回到客廳,看著在廚房忙碌的兒子,頗為感慨地說:「小寧長大之後,那種冷淡的氣質,真是越來越像他媽媽了。」
  古唯淡淡答道:「是啊。」
  「你說,他的年紀,也該找個女朋友了吧?」
  古唯神色一僵,抬頭的時候卻笑得溫柔:「你不用操心,這孩子自己有主張的。」
  「是嗎……」江山扭頭看了眼圍著圍裙認真炒菜的兒子,笑道:「過幾年他會帶女朋友回家吧,如果結婚生子的話,我就升級當爺爺了。」
  「當爺爺?」古唯頓了頓,低聲道:「你還這麼年輕。」
  「不年輕了,這幾天腿老是疼,小腹那裡好像也沒以前那麼緊了。」說著,還笑著摸了摸肚皮,「上次洗澡的時候,我看你身材還是一如既往的好,不像我……」
  「行了,不要再討論這個話題。」古唯的神色更顯僵硬。
  「古唯啊,我總覺得有些虧待你,我是不想成家有小寧陪著就夠了,你不一樣,因為工作太忙沒時間談戀愛,到現在都沒有老婆,我覺得很對不起你。」江山說得很認真:「你跟我打拼了這麼多年,我一直當你是最好的兄弟,可是我能給你的卻只有每個月那麼一點的薪水……」
  「所以你想讓我跳槽?」
  「不是這意思。」
  「那就不用說了,我自願的。」
  江山神色黯了黯,輕聲道:「清兒的事,其實你不用那麼內疚……」
  「我不是內疚。」古唯沉聲打斷了他,「你不明白的。」
  「飯菜做好了。」江寧突然出現,把色香味俱全的菜一道道擺上桌子。
  江山笑得溫柔,夾起來吃了一口:「小寧,你的廚藝是越來越好了。」
  「還行吧,我有練習。」
  古唯意味深長道:「你把廚藝練得這麼好,誰嫁你真是好福氣啊。」
  江寧淡淡道:「過獎了。」
  心裡卻想,某人曾經也這麼說過呢,好像也是春節的那天,雖然過去了很久,自己倒還清楚記得,當時說「那你嫁我吧」的時候,他笑著走開的場景。
  真希望那個人能明白自己喜歡他的心情,也不枉自己一直按他的口味做菜做了這麼多年。

  第六章 上

  第六章 狗血的再次相逢 上
  大年三十晚上,三個人過年,其樂融融。
  江寧因為長大了,又是過節,便喝了點酒,臉色也變得紅潤。
  給的壓歲錢也被他拒絕了。
  江山回臥室睡覺的時候,頗為感慨,對古唯說,「時間過得真快,我跟清兒離婚也有快二十年了吧。」
  古唯沉默片刻,「是啊,二十年了。」
  「我們認識多久了?」江山突然問道。
  「十幾年。」
  「還真夠久的。」說完,便輕輕笑了笑,因為醉酒而有些暈乎乎地扶著牆,進了屋。
  古唯跟著他進屋,溫柔地扶著他躺下,江山一接觸到枕頭就昏昏睡去,沒有發現有人一直坐在床邊注視著自己。
  良久之後,才替他輕輕拽了拽被子,轉身出門。
  江寧站在門口,冷眼看著古唯。
  「小寧還不睡?」古唯若無其事道。
  江寧扭頭看了一眼沉沉睡去的爸爸,淡淡道:「你不說,他不會明白的。」
  「如果我說了,他也不會接受。」古唯輕輕笑了笑,「十幾年了,他還當我是兄弟,他是真的沒辦法對我產生除了朋友之外的情感。」
  「你們的事,我管不著。」江寧打斷了他,轉身要走,卻聽身後的男人突然說:「你不介意?他畢竟是你爸爸。」
  「我從來沒把他當爸爸。」江寧笑笑,「我爸爸,跟我媽媽,一起葬在墳裡。」
  之後便沒了話題,江寧回了屋,古唯靠在牆上,看著江寧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小寧這個孩子,年紀大了,愈發倔強了。
  真不知道周放能不能鎮得住他,要不然可得被他氣死。
  初一一天都待在家裡,江寧趴在床上,開著QQ也等不到那個人上線,只好打開文檔斷斷續續地寫小說。
  直到晚上的時候,周放的Q才上線了,一上來就發過來一句「春節快樂。」
  江寧心情很好,畢竟見他頭像亮起來的瞬間自己就收到這條信息,有一種「他第一個想到要祝福的人是自己」的優越感。
  「節日快樂。」趕忙回復了,又問:「你在家吧?」
  「嗯,爸媽剛睡。」
  「那你上網寫小說?」
  「對啊,去更新一下被我扔了三個月的大坑……」
  「是那篇薔薇花案件?」
  「嗯?你怎麼知道。」
  「我也在看。」
  周放摸摸鼻子,沒想到寶丁也在看自己的小說,還真有點受寵若驚,「今天突然有靈感了,爬上來寫一點。」
  「打算寫到幾點?現在已經深夜了。」
  「唔,現在是11點,我想寫到三點吧,四個小時把這案子給結了。」
  「好,我陪你。」
  周放一愣,自己是熬夜熬慣了,生活規律糟糕得一塌糊塗,可寶丁這人……聽說他一直是生活很規律,生物鐘非常準的乖寶寶一個,而且他說話的方式,怎麼覺得有點曖昧不清呢……
  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吧,兩個都是大男人不說,而且還是曾經的死對頭。
  按津津的說法就是:能曖昧個毛。
  「你陪我?熬得了那麼晚嗎?」
  「沒關係,我下午睡了好久的。」
  「那好吧,不如我們也來拼文?」
  「什麼拼文?」
  「就是同樣時間內,看誰寫的多,半個小時報一次數,怎樣?」
  「好,第一次拼文就獻給你了。」
  這句話又把周放嚇一跳,反應過來之後馬上發揮流氓本色:「那怎麼好意思,你的第一次哎,我怕吃不消。」
  「我不介意。」
  又不介意……這個人個性還真是奇怪,他到底介意什麼?
  周放聳聳肩:「好吧,那輸的人怎麼懲罰?」
  「還要懲罰啊?」江寧想了想,才道:「不如贏的人說一句話,輸的跟著念一遍?」
  周放敏感地察覺到,這完全是個陷阱啊!
  不過,自己皮粗肉厚,別說去論壇吼了,就是去廣場吼也無所謂,且看他玩什麼花招吧。
  「好,開始計時。」
  兩人分別打開文檔,寫自己的小說,周放是靈感爆發了,寫起來當然非常快,安靜的書房裡能聽到噼裡啪啦的打字聲在迴響著,江寧寫文速度也不慢,兩人都拚命敲打著鍵盤,不知道是不是誰都想贏對方的緣故,寫得都很快而且頗為順利。
  半個小時後,開始統計字數。
  「4230-2045」周放報數。
  「2185?」江寧瞬間就替周放算了出來。
  正在從程序附件裡面找計算器的周放頓了頓,笑道:「你數學挺好啊,算這麼快。」
  「是你數學太差了,你剛才不會在找計算器吧?」
  語氣透著股得意。
  周放倒也不覺得丟人,厚著臉皮道:「那是,我數學本來很糟的,你呢,寫多少?」
  「2190。」江寧翹起嘴角笑了起來,自己虛報字數,偷偷加了十幾個,這件事可不能讓他發現。
  「不信。」
  那容易,從旁邊粘貼過來一段,湊夠這個數,然後把字數統計截圖發到聊天窗口。
  周放無奈道:「好吧,我認輸,你要我說什麼?」
  江寧想了想,「先欠著吧,等以後我想到了再告訴你。」
  這陷阱也挖太大了吧……
  「那可不行,過期作廢啊。」
  「那你就去論壇發帖說,寶丁我愛你吧。」
  周放一口氣卡在喉嚨那沒上來,這傢伙簡直是找死啊,調戲人居然調戲到我頭上了?
  壞笑道:「要不要我以周放的名義發?反正咱倆都是官配了,緋聞那麼多,再多一條也無所謂。」
  「好啊。」江寧輕笑著,「你不怕臭名遠揚的話,我當然樂意奉陪。」
  居然用激將法?
  周放笑了笑,其實發那種帖子並沒多大關係,以前的編輯水水的群裡,那裡的女作者都挺喜歡拼文,輸了之後還去論壇寫「XXX千秋萬載一統江湖」或者「XX攻德無量XX萬受無疆」「我願永遠追隨XX女王陛下」之類的懲罰貼。
  周放倒不在意去來個真情告白,說什麼寶丁我愛你。
  可是考慮到前段時間鬧得翻天覆地的緋聞,再加上那些以兩人為主角的耽美惡搞文,怕自己這樣一來,讓人抓了把柄,看不慣兩人的又會拿這個做文章。自己是臉皮厚沒所謂,可寶丁這人,也不知道是真的淡漠不在乎,還是單純不知情,或者深藏不露,總之,不想看到那些侮辱他的言辭。
  覺得那些侮辱寶丁的字眼,看上去特別扎眼。
  周放無奈地笑笑,「還是欠著吧,以後想到什麼再告訴我。」
  「好啊。」那邊答應得倒爽快。
  「還繼續嗎?」
  「你不怕輸的話,當然繼續了。」
  「好,繼續。」
  於是兩人又開始悶頭打字,周放這邊確實是積累了太多的靈感,一下子想把故事完結掉,寫得飛快,不出一會兒,兩人各贏了三次打了個平手之後,已是凌晨兩點。
  「好了,你去睡吧,我還有一點就寫完了。」周放體貼的說。
  那邊的人卻不識好歹,「沒關係,我還撐得住,繼續寫吧。」
  「連續寫三個小時了,你不累嗎?」
  「有你陪著當然不累。」
  周放頓了頓,笑道:「怎麼我覺得你說話挺……曖昧呢?」
  「有嗎?我一直都是這樣的。」
  「哦,跟別人也是?」
  「沒有,就跟你聊得比較多。」
  周放又笑了起來,這個傢伙還真是直接啊……要不是兩人都是男的,還沒見過面,還真不得不誤會他對自己的態度有點……奇怪。
  「好了,你別逞強了,去睡吧,我也睡了。」
  「嗯,你明天回家吧?」
  「對,明兒就回自己的狗窩了。」
  「上次說要買狗,買了嗎?」某人明知故問,就是在找話題,不捨得就這麼下線,破壞這種溫馨的網聊氣氛。
  「買了,很可愛的,要不要看我拍的照片?」
  「嗯。」
  「等下。」周放從電腦裡翻出一個專門給狗建的文件夾,挑了幾章可愛的圖發了過去:「可愛吧?」
  「……」
  照片裡,周放用拇指和食指掐著狗的脖子,可憐的小狗在那拚命掙扎。
  果然,他買那狗回去是為了欺負啊……
  「挺可愛。」
  「呵呵,我把它當兒子一樣,給它取了個名叫周笨笨。」
  江寧又翹起嘴角笑了起來,總覺得兩人現在的對話,像是夫妻在討論小孩兒名字一樣。
  又想起很久之前他調笑般說出口的那句話,如果我生了兒子,認你當乾爹。
  不禁打下一行字:「你兒子啊,那認我當乾爹?」
  周放那邊卻良久沒了回音,正在江寧疑惑著想問他怎麼了的時候,他才發過來一句:「抱歉,這可不行。」
  「沒關係,是我的要求太無理了。」江寧也覺得自己有些衝動,趕忙裝作無所謂的解釋道。
  「好了,去睡吧,不早了。」
  「嗯,晚安。」
  「安。」
  之後兩人都下了線,江寧收了電腦躺在床上,因為最後那很破壞氣氛的問答,心裡有些微的不舒服。
  其實過去那麼久,很多話,自己一直清清楚楚記得的話,他或許早就忘記了吧。
  次日,江寧大清早開始就收拾行李,把換洗的衣服裝進了一個小箱子裡,筆記本電腦也放了進去。
  江山以為兒子要去旅遊,也沒在意,只叮囑了幾句注意安全,自己小心,到了給我電話之類的,便由得他了。
  倒是古唯意味深長道:「這麼急著把自己打包送過去啊?」
  江寧冷冷地瞧了他一眼,扔下一句:「不關你事。」
  「呵呵,打算一假期都住他那?」
  江寧不回答,古唯輕歎口氣:「也不知道人家會不會收留你。」
  「我自有辦法。」江寧淡淡道:「他不收留也得收留。」
  「喲,挺有自信啊。」
  「當然,沒有自信,怎麼能把他追到手呢。」江寧回答得很坦然,笑起來的樣子確實頗為自信:「反正,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你一點都不覺得害羞啊……」
  「某人曾經說過,男人嘛,臉皮要放厚,膽子要放大,這樣才能追到自己喜歡的人。」回想起當年周放跟自己說這句話時的臭屁神情,江寧不由得又笑了起來:「再說,我不覺得喜歡他是件丟人的事,沒必要遮遮掩掩的。」
  古唯有些愣神的看著江寧,半晌之後,才輕歎道:「你變了很多,我都快不認識了,何況他。」
  「五年饅頭不是白吃的,難道你希望我依舊是那個哭哭啼啼的小孩子?」
  「那個小孩子確實可愛。」古唯回想起當年剛把小寧接過來時,半夜看到他一個人躲在牆角顫抖的場景,真是時過境遷,「那時候的你,想讓人抱在懷裡好好保護,不過現在的你,讓人很想……」
  「想怎樣?」
  「意會。」
  江寧也沒再問,只輕輕笑了笑,劉小開曾說,見到真人之後,更覺得寶丁那倔強的樣子,讓人很想蹂躪。
  不過,自己可不想被周放攬在翅膀底下保護了,所以,換種方式其實也不錯。
  一個人拉著箱子,又到了周放住的那個小區,在周放家附近的小廣場上,找了個位置坐下,把箱子放在旁邊,然後給老爸發了條短信。
  「我到了,放心。」
  那邊很快就回復「好的,你在外地,自己要小心啊。」
  「嗯。」
  在什麼外地啊,就在本地呢,當然,不可能跟他坦白說自己不是去旅遊而是去追一個男人。
  在父子關係本來就很僵化的時候,這種事更不可能說出口了。
  江寧把手機塞回口袋,坐在原地守株待兔。不知道那只「大兔子」,會不會撞過來呢?

  第六章 下

  第六章 狗血的再次相逢 下
  看了看表,已經過了晚飯時間。
  如果自己估計沒錯的話,周放會出來遛狗。
  根據自己的猜錯以及一些資料上所說,養狗的人喜歡在傍晚的時候出來遛狗,今天天氣又不錯,再加上周放今天剛回家,小狗被關在屋子裡好幾天,肯定要拉出來透透氣的。
  果然,等了很久,遠遠看見一人一狗朝這邊走了過來。
  周放拉著小狗在遠處停了下來,然後蹲下來摸了摸狗的腦袋,好像跟它說著什麼,然後讓狗待在原地,自己回頭跑進了附近的超市。
  真是好機會。
  江寧笑了笑,朝那到處亂轉的小狗招了招手,小狗倒一點也不怕生,很乖地跑過來往江寧懷裡蹭。
  「你是不是叫笨笨啊。」江寧溫柔地摸了摸小狗的腦袋,「我演戲,你給我配合下好嗎?以後不會虧待你的。」
  小狗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覺得這個人身上那種乾乾淨淨的氣質感覺特別舒服,就使勁往他懷裡蹭。
  「來,你咬我一下。」江寧伸出胳膊。
  皮膚很白很光滑,小狗倒是不咬人,只伸出舌頭舔了舔。
  眼見周放從超市出來了,趕忙拍了拍小狗的腦袋:「咬啊。」
  似乎是被那胳膊晃得眼花,小狗終於受不了誘惑,張開嘴輕輕咬了一口。
  「啊……」某人大聲叫了出來。
  「喂,你沒事吧?」周放看上去有些焦急,見自己的狗跟陌生人待在一起,還咬人,趕忙快步走了過來,把小狗揪起來揍了下屁股,「怎麼咬人啊你!」
  小狗無辜地汪了好幾聲。
  被咬的人好像很疼的樣子,垂著頭拚命按著胳膊。
  「你沒事吧?」
  江寧抬起頭,目光直直盯著周放,「當然有事了。」
  周放笑道:「我這巴掌大的小狗,牙齒還沒長齊呢,被它咬了應該不會有事的,你胳膊給我看一下。」
  江寧縮回手去不想配合。
  周放曉得意味深長:「你別告訴我,我的狗會把你的胳膊咬壞吧?」
  江寧淡淡道:「沒有失血過多,至少有驚嚇過度吧。」
  周放覺得這個人實在是很有意思,笑著摸了摸鼻子:「呵呵,看你樣子,不像驚嚇過度呢。」
  江寧輕笑著反駁:「我嚇得腦子一片空白,心臟不停顫抖,這些,都是你無法看到的。」
  周放頓了頓,「我說,你是故意來找茬的吧?」
  江寧聳肩,無辜道:「是你的狗撲過來咬我,不是我撲過去咬他,請你分清楚主動和被動關係。」
  「呵呵,那我的臉給你咬一口就當賠罪,成嗎?」
  「不成。」
  周放盯著他看了半晌,對方也毫不示弱。
  周放歎氣:「行,你說吧,要怎麼賠?」
  「陪我去打狂犬疫苗。」
  「開玩笑,我的狗沒有狂犬病,再說,這點小傷都要打疫苗?疫苗很貴的啊。」
  「那帶我去你家消毒吧。」
  「……」
  怎麼覺得好像上當了?
  周放無奈地撫了撫額頭,終於忍不住道:「我說怎麼覺得你很面熟呢,是上次被我撞的那位江同學沒錯吧?你是懷恨在心了故意來找茬的吧?」
  「我只是路過而已。」
  「唔,拿著行李箱路過?」
  「嗯,本來要回家的,可惜車票丟了,我又沒帶足夠的錢,只好提著行李箱遊蕩。」
  「說謊要打草稿啊,同學。」周放直直盯著他,卻見他臉色非常坦然平淡,沒有一絲一毫的緊張和做作。
  難道是真的?
  哪有那麼巧的事啊……
  「好吧,就當你說的是真的。」
  「你的狗咬我的事就算了吧,反正也不嚴重。那麼,你知道附近有便宜一點的旅館嗎?」江寧說著還翻了翻口袋,拿出錢包來數了數,「我只剩三十塊錢,錯過火車,今晚沒地方住了。」
  「你不回學校?」周放疑惑道。
  「我是寢室最後一個離開的,走的時候管理員都封了宿舍了。」
  「唔,是嗎……」意味深長地盯著他看,結果他的眼神依舊清澈無比,無法從他臉上找出任何蛛絲馬跡。
  「附近沒有一晚30塊的旅館,再說,你丟了車票,過了今晚怎麼辦?」
  江寧聳肩,無所謂道:「先過了今晚,明天出去找個工作吧。」
  「你以為找工作那麼容易,當天找到當天拿工資麼?」周放皺皺眉頭,開始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我說你,出門的時候怎麼不多帶點錢啊?車票那麼重要的東西也不放好。」
  「我又不知道會丟,沒丟的話我明天就到家了,帶那麼多錢做什麼。」
  還一副又不是我的錯的無辜語氣。
  周放無奈:「好吧,今晚就去我那住,我撞你一次,我的狗又咬你一次,看來咱倆也挺有緣的,我也不忍心見你露宿街頭。」
  「去你那住?那多麻煩你。」低著頭,聲音平平淡淡的,嘴角卻輕輕揚了起來。
  「別假了,走吧。」
  周放一手抱著小狗,一手拉起了旁邊的行李箱。
  懷裡的狗一直衝江寧汪汪汪叫個不停,似乎在提醒主人,這個傢伙是大騙子。
  江寧輕輕笑著,摸了摸它的腦袋,「乖。」
  小狗不吭聲了,氣悶地把頭埋在周放胸前。
  到家之後,把小狗放下,把他的箱子扔進書房,讓江寧坐在沙發上,微笑道:「你的手臂怎樣了?我給你處理一下。」
  江寧捲起袖子,露出光潔的手臂,上面有個不甚鮮明的齒痕,是小狗咬的沒錯,可是……痕跡也太淺了點吧,皮都沒破。
  倒是他自己用手壓的,手臂都給壓紅了。
  周放轉身去拿了藥箱過來,「這點小傷口,消一下毒應該沒事了。」
  江寧問:「你確定?」
  把周放給堵了回去。
  周放歎口氣,掏出電話撥了林微的手機,結果打不通,估計又在跟那個姓葉的糾結。於是又改撥溫婷的,「喂,婷婷啊,問你個事兒,如果被狗咬了,我的狗沒病的話也要打疫苗嗎?」
  溫婷平靜地:「你被狗咬了?」
  「沒,我的狗咬人了。」
  溫婷頓了頓,嚴肅道:「一般來說,沒咬出血也沒破皮的話是不用打狂犬疫苗的,消毒就可以了。再說,你那小狗……我都懷疑它有咬人的能力麼?」
  周放瞄了江寧一眼,笑道:「事實證明,再小的狗都能咬人的。謝謝解答,那我掛了啊。」
  「利用完就踢開,你還真直接。」溫婷笑了笑,問道:「你到家了吧?我過幾天也回學校,到你那看你?」
  「嗯,記得帶禮物,我想吃你媽做的泡菜,你給我拿一罈子過來啊。」
  「一罈子那得多重,你還真不要臉得很啊。」
  「那是那是。」
  「行,我給你運一大壇過來,吃不死你。」
  「對了,還有鹹菜。」
  「……拜拜。」溫婷直接把電話掛了。
  周放笑著放下手機,扭頭對江寧道:「我學醫的朋友說,不用打疫苗的,放心了?」
  「嗯。」江寧笑了起來:「那就麻煩你給我消個毒。」
  周放被氣得不輕,這什麼人啊,態度怎麼跟使喚奴才似得,看他那高高在上的樣子,真的很像揍他屁股。
  無奈地打開藥箱,拿出備用的棉簽來,抓起他的手,剛要給他塗碘酒,他卻突然把手縮了回去。
  「你動作不要那麼曖昧好嗎?」
  周放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手掌,這才想到自己剛剛好像是情人間牽手的姿勢把他的手給牽了起來。
  看著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周放笑笑,「抱歉,失禮了。」
  江寧不說話,再次把手臂伸了過來。
  周放專心給他傷處塗了一層碘酒,然後又用棉簽擦了一遍,因為低著頭,劉海便垂了下來,江寧卻能看清周放認真的表情,看著近在眼前的那張熟悉的臉,心跳不禁有些失速了。
  拚命克制著自己,這才能在表面上保持若無其事的平淡樣子。
  「好了。」周放抬頭笑了笑:「現在被咬的痕跡都看不出了,你不要擔心,我那小狗那點破牙齒,吃肉都咬不動,我整天給它喂的牛奶,像是喂嬰兒一樣。」
  「嗯,謝謝。」
  周放起身,一邊把藥箱放了回去,一邊笑著問:「你吃晚飯了嗎?」
  「沒。」
  周放沉思片刻,「我已經吃過了,要不我給你錢,你自己出去吃一頓?」
  「不用,你這裡有材料嗎,我自己做飯。」
  周放指了指廚房,「有點菜。」
  江寧起身,順著周放所指的位置找到冰箱,打開來,只見裡面耷拉著幾片枯黃的菜葉。
  「你這是用來餵豬的麼?」
  周放也不介意,笑道:「你在罵我是豬麼?」
  江寧不回答,反問道:「什麼時候買的菜?」
  「過年前吧,好像一個月了。」
  「不能吃了。」皺著眉從冰箱裡拿出那些發黃的菜葉,全部打包扔進了垃圾桶,「你的生活好像很糟糕。」
  「單身漢都是這樣的。」
  「是你自己懶吧。」
  周放頓了頓,忍不住道:「你很喜歡管閒事啊。」
  江寧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自顧自地收拾起冰箱來。
  看著他三兩下就把冰箱裡過期的食品給扔了個乾淨,然後洗了抹布來把原本被菜葉汁水弄得黑乎乎的冰箱內部擦了個明亮,做事效率非常高。
  周放饒有趣味地看著這個一臉淡漠的男生,不禁輕輕翹起嘴角。
  這傢伙真是太有意思了。
  「不如我給你當保姆吧。」江寧突然說。
  周放嚇了一跳,趕忙收斂起自己不正經的笑容,嚴肅道:「當保姆?我似乎不需要。」
  「你屋子那麼亂,還要趕稿子,還要照顧小狗,你又這麼懶,忙得過來嗎?」
  「這個……」
  「反正我車票丟了,假期也回不了家,出去找工作又麻煩,不如你收留我吧。」
  見周放還在考慮,江寧繼續用平淡的語氣說道:「我不要工資,你包我吃住就好,開學之後我爸會把學費生活費都打我卡上,我就可以回學校了。」
  周放突然道:「你不回家,父母不管你?」
  「他們不在家的,我回去也是一個人。」
  「這樣啊……」周放見對方盯著自己,一副很期待的樣子,摸了摸鼻子,低聲說道:「你的建議好像挺不錯的……」
  「嗯。」
  「我不同意好像有點說不過去。」
  「是的。」
  點了點頭,「那好吧,包你吃住還是沒有問題的,不過,我提前說好,我的書房你不要隨便進,私生活不要干涉。」
  「沒問題。」
  「那就這樣吧,我給你錢你去買菜,回來給我做飯。」
  「你不是吃過晚飯了嗎?」
  「既然有保姆在了,那肯定還得吃夜宵啊。」
  有些人真是厚臉皮,給點顏色就開染坊。
  看著一本正經耍賴皮的周放,江寧卻不由得笑了起來,「好吧,給我錢,我去買菜,回來給你做一頓好的。」

  第七章 上

  第七章 誰tiaoxi誰真是個問題 上
  江寧獨自一人去超市買菜,把周放給的錢全給花光了,買了一大堆新鮮的蔬菜水果,兩手提了好幾個大袋子,回去之後只好用腳踢門。
  周放來開門,見到站在門口提了兩個大袋子的人,皺皺眉:「買這麼多?」
  「嗯,你假期不是不出去嗎,那一日三餐都得在家解決。」
  周放笑道:「你考慮得還真周到啊,三餐都給我準備好了?」
  江寧點頭。
  周放把搭在門上的手拿了下來,放他進屋。
  見他一樣一樣整理蔬菜,分門別類地放進冰箱,周放心情頗為複雜。
  「你一個男生,怎麼這麼勤快……」周放自己懶散慣了,總覺得男的都差不多,現在見到個這麼能幹的「保姆」,著實驚訝了一把。
  「自力更生不好嗎,哪像你,這麼大年紀做飯都不會。」
  周放摸摸鼻子,「我喜歡自由自在。」
  「自由不等於懶散吧,你的被子長期不疊,裡面會有螨蟲。」
  周放依舊一臉的笑容,絲毫不覺得丟臉,「反正我的眼睛又不是顯微鏡,看不見什麼螨蟲,管它呢。」
  「你的廚房,那麼髒亂,變成了細菌的溫床。」
  「嗯……」
  「還有書房,我剛才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簡直像土匪窩。」
  「你別說這麼直接好嗎?」周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摸了摸鼻子。
  「別摸了,把鼻子摸塌就不好了。」
  「……」周放無語望天,半晌之後才吹了口氣,無奈道:「你說話能不能別像皇帝教訓太監一樣?你這樣讓我很有罪惡感,知道麼?」
  「哦,那也是因為你心虛。」
  看他那一臉雲淡風清的樣子,周放決定還是不跟他計較比較好,自己一向寬宏大量嘛,更何況這孩子還在上大學,不知天高地厚的單純娃娃一個,實在沒必要跟他較真。再說萬一打擊到他的積極性,自己的晚飯就沒了。
  「那個,江同學,你先忙,我去看電視了。」
  「嗯,想吃什麼?」
  「隨便吧。」
  回到沙發上躺下,開了電視機,聽著電視裡主持人機關鎗掃視一般的聲音,周放竟有些心神不寧。
  不知為何,總覺得這個人不簡單,雖然他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可總有種直覺,感覺他是故意來接近自己的。
  更奇怪的是,他身上有種獨特的氣質,和記憶中的那個人很像。
  當年自己親眼看著小寧的身體被蓋上白布,從眼前推走,那一刻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全身像被投入冰窖一般冷得刺骨。
  後來他父親把他的屍體火化,帶走了骨灰,甚至連他媽媽的墳也遷回了老家,自己只能在院子裡的樹上刻下他的名字,當是紀念。
  那個清瘦的小男孩,如果還活著的話,應該長成什麼樣子了呢?
  正在發育階段,五年會改變多少?
  回想起來,記憶中那個人的樣子,似乎變得模糊起來,就像霧裡看花一樣朦朦朧朧。
  可關於他的那些事卻記得清楚,甚至他說過的話,都刻在心裡。
  所以上次寶丁說「認我當乾爹」的時候,自己才會有那麼失常的反應。
  現在,不管是網絡上的寶丁,還是面前這個姓江的男生,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讓周放很是困擾。
  或許是自己太想念那個人,這才在誰身上都刻意去尋找他的影子吧。
  「飯好了,吃吧。」江寧端出了幾盤小菜,還有煮好的粥。
  周放從沙發上坐起來,突然湊過來,食指挑逗般抬起他的下巴,盯著他看了半晌,這才問道:「你叫什麼?」
  「江寧。」平淡的語氣,也不介意周放曖昧的動作。
  周放又看了眼他的眼睛,放開了他,有些煩躁地揉了把後腦,「這年頭怎麼哪兒都是寧啊寧的。」
  江寧冷著臉問:「你說什麼?」
  「沒什麼,本來覺得你挺像一個朋友的,現在看來又不像。」
  「哦?怎麼說。」江寧好像挺有興趣的樣子,詢問的眼神看著對方。
  「我那個朋友比你可愛多了,還會臉紅,你吧……周圍繞著一種很討人厭的磁場。」
  「是嗎,你很討厭我?」
  「不。」周放笑著否認,又加了一句:「如果你不要總是用目光凌遲我的話,我會很喜歡你的。」
  江寧輕輕笑了起來:「我哪有用目光凌遲你?」
  我那是勾引好吧?你太笨,會意會錯了,也錯太離譜了。雖然這麼想著,卻絕對不可能說出來的。
  「好了,吃飯。」看著他意味深長的目光,周放選擇低下頭避開,然後拿起筷子夾起了菜。
  「好吃嗎?」江寧的語氣突然變得溫柔,嚇了周放一大跳。
  周放抬眼看了看他變得柔和的輪廓,繃著臉嚴肅道:「還行,能入口。」
  對方臉色瞬間冷了下來,「那少吃一點。」
  周放繼續「豪爽」地吞著飯菜,一邊還無恥道:「那可不行,這一根青菜好幾毛錢呢,不能浪費糧食。」
  看著眼前好像餓壞了一樣狼吞虎嚥的周放,江寧有些無奈地說:「你多久沒好好吃飯了?一直在泡麵吧?」
  「唔。」周放懶得回答,只點了點頭。
  「你真是,不會照顧自己。」
  「咳咳。」周放被嗆到,趕忙喝了口水,頓了頓,才抬頭看著江寧道:「你說這話,怎麼像是老婆跟老公說話呢?」
  江寧淡淡地:「吃你的飯,快涼了。」
  「喂,你只是客人,借住在我這,別太囂張啊,我隨時可以趕你走。」
  「不吃我收了。」手伸過去拿周放面前的碟子,卻被周放輕輕握住,江寧疑惑地抬頭,卻見周放壞笑著說:「謝謝你,這麼關心我。」
  語氣肉麻之極,跟街上調戲美人兒的混混差不到哪裡去。
  江寧心頭一跳,臉上卻波瀾不驚,也沒把手抽回來,任他繼續握著。
  「不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
  「那……今晚替我鋪床,好麼?」
  壞壞的笑容雖然讓人很想踩扁他的臉,可是……心跳地卻更不規律了。
  江寧用另一隻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輕聲回道:「好的。」
  「那可不可以,順便幫我放洗澡水呢?」
  繼續壞笑,以激怒對方為目的,可惜似乎沒什麼效果,坐在對面的江寧居然翹起嘴角輕輕笑了笑。
  「好的。」
  「幫我洗澡。」
  「嗯。」
  「就這樣了,吃飯。」周放輕輕拍了拍江寧的手背,繼續悶頭吃起飯來。
  倒是江寧心裡一陣緊張。
  他不會真的無恥到讓自己幫他洗澡吧……
  這個保姆的義務是不是太多了一點啊?
  結果吃完飯後,周放兩腿一伸,非常囂張地躺在沙發上看起電視來。
  沒有一點幫江寧收拾碗筷的意思。
  江寧冷眼看了他片刻,終於敗下陣來,自己把碗筷全給收拾到廚房,洗乾淨擺整齊,再回來把桌子擦乾淨。
  周放伸出腳在江寧面前擺了擺,壞笑道:「辛苦你了。」
  江寧淡淡笑:「不辛苦。」
  「那,幫我放洗澡水去。」
  「嗯,馬上。」
  江寧氣悶地回頭去了浴室,雖然被他當奴才使喚讓人心情有點不太好,距離自己的計劃也偏離了一點點軌道,可是……江寧放水的時候,還是很體貼地試好了水溫。
  「放好了,你要來洗嗎?」站在門口問。
  周放笑道:「好啊,真是太辛苦你了。」
  見到他若無其事走來自己面前,江寧有些緊張,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捏了捏手指,這才抬頭道:「要我幫你洗嗎?」
  「好啊,幫我搓背。」
  周放意味深長地沖江寧笑了笑,「搓背,會嗎?」
  「會。」咬牙,忍住不爆發,跟著他進了浴室。
  「唉,你也別嫌我小氣,你知道吧,我現在可是無業遊民,就靠那點稿費生活,我本來就窮得要死,現在養了條小狗不說,還得管你的吃住。既然你願意給我當保姆,那我總得多多享受一下身為主人的權利,物有所值,對吧。」
  周放一邊說著,一邊在江寧面前把衣物脫了個乾淨,只剩下一條內褲,就這麼毫不知羞恥地光裸著站在江寧面前。
  被眼前那健康的膚色刺得眼睛疼,江寧的腦子也有些混亂,他說了什麼,自己根本就沒聽清楚,只聽到最後兩個字「對吧。」
  聽他聲音突然停頓了,江寧趕忙回到:「嗯,對。」
  周放笑笑,「對什麼?」
  「你說的對。」
  周放頓了頓,這才扭過頭去,拿了條毛巾搭在背上,「好吧,那我要洗澡了,你打算在這看呢,還是出去?」
  「不要我搓背了嗎?」
  「哦,逗你玩的,我每天都洗澡,背乾淨的很,真沒什麼東西好搓。」
  「你……」
  「生氣了?呵呵,我還以為你這人不會生氣。」
  江寧深吸一口氣,突然扯了扯胸前的扣子,「不如你幫我搓背吧。」
  「呵呵,你想跟我一起洗澡?」
  江寧平淡地說:「水費挺貴的,你不是生活很困難嗎?一起洗,省錢啊。」
  「哦,那倒不必,我這浴缸擠不下兩個人,難道你想跟我洗鴛鴦浴嗎?」
  「我……」
  「好了,別逞強,跟我這老油條鬥,你會吃虧的。」周放湊過來,灼熱的呼吸吐在耳畔,在江寧壓低聲音道:「瞧你,耳朵都紅了。」
  江寧低頭緊了緊手指,「那你洗吧,我先出去了。」
  「嗯,出去吧,我沒興趣在你面前表演洗澡秀。」末了,還笑著補充:「反正剛才的脫衣秀你看得那麼清楚,眼睛都睜圓了,我想你應該滿足了吧,嗯?」
  回答周放的,是江寧摔門的聲音。
  待江寧走後,周放才脫了內褲躺進了浴缸裡。
  雖然自己剛才用那種方法試探他,有點惡劣,可是,是誰領個莫名其妙的人回家當保姆,也得弄清楚他是不是對自己有什麼不良企圖吧?
  雖然周放沒自戀到以為是個人都對自己有企圖,可那個傢伙□裸的眼神,真的是讓人心臟亂跳……
  那是種——誘人犯罪的眼神。
  或許他毫不自知?那麼,為了自己和他的安全,必須提前打點預防針。
  先色誘他一下,看樣子那小傢伙對自己的裸體並沒有過分的反應,還挺坦然的樣子,可能真的是自己寫偵探小說寫過敏了,看誰都覺得隔著肚皮裡面是一腔的壞水啊。
  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周放在這邊鄙視著自己,替江寧開脫著,而獨自回到臥室鋪床的江寧,卻拚命克制著激烈的心跳。
  剛才那一幕脫衣秀確實看傻眼了,果然如古唯所說,自己功力還不夠深厚。
  別說誘他上勾了,被他一誘,自己差點就……穿幫了。
  深吸口氣,看來跟他的同居生活,互相玩心機,得做好行軍作戰般嚴謹的思想準備。

  第七章 下

  第七章 誰youhuo誰更是個問題 下
  只有一間臥室一間書房,晚上如何睡覺便成了個難題。
  上次只是住一晚,周放很大方的睡了沙發,這次可不一樣,現在可是一年裡最冷的時候,而且他還要住一個假期,周放當然不肯睡沙發了。
  於是江寧提議說:「那就一起睡吧。」
  周放頓了頓,笑道:「好啊,只是,我這沒有備用的被子,蓋一床還是找來毛毯?」
  江寧說:「毛毯。」
  原本以為他會滿不在乎地說那就蓋一床吧,沒想到他願意蓋毛毯,周放當然很高興,不管怎樣自己可是很怕冷的,雖然作為東道主對待客人應該本著自己吃虧也要人家舒服的原則,可周放嘛,臉皮那麼厚,又不肯吃虧,並且光明正大表現出自己的自私,於是就讓江寧蓋著薄毛毯,自己捲了厚厚的被子,睡了。
  原本以為就這樣安然無事,可周放當晚又做了那個熟悉的噩夢。
  夢裡,自己輕輕擁抱著小寧,兩人抱在一起,在寒冷的冬日街道上,也覺得很暖。
  周放大半夜醒來,覺得自己抱著大熊特別暖,舒舒服服動了動身體,把懷抱收緊了一些,卻聽到懷裡的熊突然叫了一聲。
  「嗯?」
  迷迷糊糊的聲音。
  周放手順著身體摸下去,居然摸到了形狀明顯是人類的屁股……
  「咳,江寧,你別壓著我。」周放搖了搖抱住自己睡得香的江寧,後者迷迷糊糊應了一聲,「冷……」
  周放把他的手掰開,把懷裡的身體推到一邊去。
  那一刻,突然覺得懷抱裡空空的,心裡甚至也有些空虛。
  不知為何,看著那人因為尋求熱源而鑽進自己被窩,抱著自己睡得香甜的樣子,周放心裡突然蔓延開一片柔軟。
  扭頭,見他趴在枕頭上睡得很沉,不忍心叫醒他,於是輕輕挪了挪身體,把被子分了一半過去給他蓋。
  這才輕輕閉上眼睛。
  周放睡著後,江寧的嘴角卻不由得輕輕翹了起來,挪了挪身體,跟他靠得更近了些。
  於是早晨,周放再次醒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又把江寧當熊給抱了。
  對方正好也醒著,兩人睜開眼睛對視片刻,周放才把放在他屁股上的手給拿了回來。
  「抱歉,我睡覺習慣抱東西。」
  「嗯,是那個熊吧?」江寧指了指昨晚半夜被自己一腳踢下去的熊,輕輕笑著說。
  「對,怎麼掉地上了。」周放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把熊撿起來,拍了拍,這才扭頭對江寧道:「起床吧。」
  江寧昨晚幾乎是裸睡,晚上光線太暗沒有注意,現在才發現他的身體真的很漂亮,皮膚很好,那精緻的鎖骨真想讓人啃一口。
  周放看夠了,這才笑道:「我去洗臉,你換衣服。」
  「嗯。」江寧掀開被子站了起來,全身只有一條性感小內褲遮住了重點部位。
  周放拇指抵著下巴,把江寧的身體從頭到腳又打量了一遍,這才評價道:「身材不錯嘛。」
  江寧在周放面前穿衣服,一邊穿一邊淡淡地:「謝謝誇獎,沒你結實。」
  「呵呵,我平時有運動。」
  「哦?是嘛,我還以為你完全是宅男。」
  「喂,別這麼小看我,我每天都跑步的。」
  「好啊,正好我也跑步,那一起吧。」江寧抬起頭,黑亮的眼睛直直盯著周放看,周放翹起嘴角壞笑道:「我可要跑一千米哦。」
  「才一千啊,我跑過一萬。」
  「就你?」周放玩味地打量著對方,看著他的裸體一點點被布料遮住,不禁有些惋惜。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也是以後……幸福生活的基礎條件。」江寧說罷,眼睛微微一彎,看向周放。
  周放嚴肅地點點頭,「很有道理,我去洗臉。」
  兩人洗漱完畢之後,換了運動服,一起出門去跑步。
  周放當然順便帶上了那隻小狗狗。
  於是,兩人一狗,繞著小區的人行道開始了晨跑,路上有很多上了年紀的老人家在做早操,還有一些老夫妻一起跑步,也不乏晨練的年輕人。
  因為不喜歡並肩,周放刻意跟江寧保持了半步的距離,牽著小狗跑在前面,江寧緊跟在後面。
  每次抬頭,都能看見側前方的那個人,被汗水染濕了的發,因為跑步的動作而晃動著,他偶爾扭頭看看自己的狗狗有沒有拉下,卻很少回頭看一直跟在他身後的江寧。
  在早晨金色的陽光下,那樣溫馨的畫面,很早之前也有過。
  那時候,失去親人無依無靠的自己,每天早晨,都坐在他自行車的後座,一起上學。
  沿路上,他認識的人很多,玩笑地打著招呼,自己默默坐在他的身後,那時候他總會很體貼地回頭問自己,腿傷好了沒有,要不要騎慢一點,或者因為害怕自己無聊,而刻意找一些話題,比如高三的學習很忙,比如百川社下期的主題終於確定了……
  每次,看到他的笑容,就覺得心裡很溫暖。握緊他的衣角,便覺得自己有了依靠。
  那時候孤單無助的小孩子,把周放當成心裡最重要的人。
  然而現在,雖然依舊放不下對他的情感,可是,只隔了那半步距離的兩人,心裡的距離其實遠了好多。
  五年沒見,再次見面時兩人都改變了太多太多。
  作為陌生人的身份出現在他生活中的自己,能讓他喜歡上嗎?
  雖然對古唯誇下海口說自己很有信心,可現在,心裡卻更沒有底了。
  「好了,休息一下吧。」周放回頭沖江寧笑了笑,指了指前面的石凳:「過去坐坐?」
  「嗯。」江寧跟著他,他抱著狗,一起走了過去。
  小狗似乎很煩躁,趴在周放懷裡動來動去,周放便用手蹂躪它的腦袋,把毛揉亂了,又理順,又給揉亂了。
  江寧看不過去,把狗從他手中抱了過來,輕輕理順了它頭上的毛,溫柔地摸了摸小狗的頭。
  周放笑道:「我家笨笨好像喜歡你勝過喜歡我。」
  因為小狗一到江寧懷裡就特別安靜。
  江寧心想,或許是它以為我是壞人,在我面前不敢動呢?
  臉上卻裝作若無其事地:「因為我對它好。」說著又拍了拍小狗的腦袋。
  「狗能那麼有靈性嗎?」
  「說不准的。」
  周放笑了:「其實這些年來,我一直會養狗的,不知為何,動物裡面我就喜歡狗。」
  江寧摸著小狗的腦袋,淡淡道:「可能是你上輩子跟它同類吧。」
  周放無視了他的話,繼續說:「不記得是哪年的生日,我爸送了一條黑犬給我,我一個人住的時候,就把它牽過去陪著我,後來因為一個朋友怕狗,把它送走了。」聲音沉了下來,淡淡的,帶著種回憶的感傷:「後來它吃錯東西,死在我門前,我把它葬在了院子裡。」
  傻蛋死了嗎?江寧頓了頓,想說的話又給嚥了下去。
  「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敢養狗,我怕養的寵物又死了,那種離別,不想再經歷。」周放伸手過來輕輕摸了摸小狗的腦袋,輕聲歎道:「再後來,一個人實在是太寂寞了,就養了一隻狗,不出三個月,又死了。」
  「是病死的,受了很久的折磨。」
  頓了頓,又道:「不過現在漸漸習慣了,這些寵物,總沒有人活得長久,在它還活著的時候,我盡力好好照顧就是了,想通了,心情也變得愉快起來,這不,見到喜歡的狗就忍不住買回來養。」
  江寧一直安靜地聽著,看著他帶著笑容敘述往事,心那麼輕易就被觸動了。
  寂寞嗎?
  這五年裡他沒有遇到過讓他動心的人?
  那麼,更要讓他愛上自己,讓他體會到幸福的感覺,當然,自己同時也會幸福。
  「沒關係的,我相信你會找到陪你一輩子的人。」江寧輕聲地說,語氣無比誠懇。
  「呵呵。」周放只笑了笑,沒有答覆。
  江寧頓了頓,突然問:「喜歡養寵物的人,都很討厭別人說自己寵物的壞話,是不是?」
  「是吧,畢竟養寵物的人都很珍惜自己的寵物,把它們當朋友,當然不樂意別人說自己寵物不好。」
  江寧沉默片刻,以前當著他的面罵那是破狗,還說它很難看的自己,真是很不懂事呢。
  所愛的人喜歡的東西,即使自己不喜歡,也該學著去理解和體諒,帶著這樣的想法,才漸漸去接觸狗。
  剛開始很害怕,不敢接近,那種因為被狗咬過而懼怕的心理,很多年來沒法克服。後來,在寵物店看到那麼多可愛的狗狗,摸到它們暖暖的毛絨絨身體之後,懼怕的感覺便漸漸淡去了。
  現在只要不是長得太可怕的咬人的狗,其他稍微可愛些的,江寧也不怕了,還能抱在懷裡逗上一逗。
  再也不會說讓你反感的話,更不會因為自己而讓你為難。
  周放,有個孩子在慢慢長大,帶著喜歡你的心情,你可明白?
  「回去吧。」周放扭頭看了江寧一眼,對方也正看著自己,相視一笑。
  周放把狗抱了回來,「抱著它吧,看上去小傢伙跑不動了。」
  「嗯,那就回去吧,該吃早飯了。」
  兩人又往回跑著。
  回去的路程似乎突然短了很多,兩人各有心思,卻都心有靈犀一般沉默著。
  江寧當然在回憶往事,周放卻覺得心思有些煩亂。
  不知為何,今天居然把那些埋藏在心裡很久的秘密都說了出來,難道只因為這個男生身上那種安靜淡漠的氣質,讓人想放心地跟他傾訴嗎?
  昨晚更是毫無防備地把他抱在懷裡,絲毫不討厭跟他那麼親密的接觸。甚至因為後來抱著他,而睡得格外香甜,沒有再因為做噩夢而驚醒好幾次。
  更可怕的是,早晨看到懷裡的人黑亮的眼睛注視著自己的時候,竟有些心跳慢了半拍的感覺。
  自己好像也變得奇怪了。
  兩人一路無話,到了家門口之後,周放很自然地把小狗塞到江寧懷裡,然後掏出鑰匙開門。
  開門之後見江寧很自然地如進自己家一般,抱著狗進了屋,周放站在門口,有些愣神。
  那種下意識裡的動作,怎麼覺得,跟他配合地這麼默契,兩人好很早很早之前就認識了?
  「你給笨笨喂點吃的吧,我去廚房做早餐。」江寧回頭笑了笑。
  被他那清清淡淡的笑容震得心頭一跳,周放順手關上門,接過他手中的狗,「好,辛苦你了。」
  這次倒是真心的話,沒有絲毫試探的成分。
  「沒事,你想吃什麼?煎蛋還是麵包?」
  「煎蛋吧,我這沒辦法烤麵包。」
  「嗯,好。」
  江寧笑了笑,轉身去廚房,圍上那條原本看不清顏色,後來被他洗得乾乾淨淨的圍裙。
  周放站在原地看了半晌,看圍著圍裙的江寧在廚房裡有條不紊地忙碌著,心裡突然間就覺得很舒服,很溫暖。
  有種……家一般的感覺。

  第八章 上

  第八章 曖昧不清 上
  周放把狗狗牽到客廳裡,給它一個小凳子坐著,然後拿牛奶來喂,江寧則在廚房裡做早餐。
  冬日的早晨有些微冷,可今天,屋裡的氣氛卻格外暖和。
  周放偶爾抬頭看向廚房,江寧被熱氣熏得微紅的鼻尖,還有做煎蛋時那一臉認真的表情,越看越熟悉,越看越順眼。
  心裡不禁感歎,要是小寧還在的話,也是他這個年紀了吧。
  見江寧端著盤子出來,周放收起有些混亂的思緒,把小狗放在旁邊的沙發上,走過去坐在江寧對面。
  「辛苦了。」笑得挺誠懇。
  江寧淡淡道:「這句話你說好多次。」
  「是嗎……」周放摸了摸鼻子,看著對方,對方也平靜地注視著自己。半晌之後,周放突然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他的嘴角,「粘到東西了。」
  江寧又用自己的手擦了擦他剛剛碰觸過的部位,低頭翹起嘴角輕輕笑了起來。
  「唉,怎麼沒有蒸雞蛋?」周放皺眉看了眼盤子裡的煎蛋。
  「你不是要吃煎蛋嗎?」
  「我更喜歡蒸的。」
  江寧沉默片刻,把煎蛋拿來自己面前,「不吃算了。」
  周放笑道:「這麼凶幹嘛,我又沒說不吃。」
  「那就安靜點吃,飯桌上請保持沉默。」
  「呵呵,還沒人敢教訓我。」周放看了眼坐在對面歪頭吃著早餐,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笑容的江寧,心情頗為複雜,總覺得這傢伙一點也不像保姆,倒像是管家,確切的說,應該再加個「婆」字。
  也不知怎麼了,一個人懶散慣了,現在被他管著,居然有種微妙的舒服的感覺。
  想了半天也不知道為什麼,只好暫且以為,自己是太欠虐了吧。
  吃完早餐之後,江寧又開始了大掃除,把周放髒亂的窩打掃得乾乾淨淨,從客廳到衛生間,全給掃了一遍。
  周放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雖然電視聲音很大,可周放的目光卻時不時往江寧那邊飄。
  這種感覺真是太美妙了,自己像皇帝一樣坐在那,做飯洗衣打掃都有人幫忙,被伺候地舒舒服服,而且這個保姆還不要工錢,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寶。
  直到中午的時候,江寧終於把屋子掃了個乾淨,然後又非常勤快地到廚房去準備午飯。
  周放樂呵呵坐在沙發上等著吃,享受難得的皇帝日子。
  等江寧端出午飯,周放疑惑地瞪大了眼睛。
  「怎麼全是雞蛋?」
  江寧冷冷地瞧了他一眼,「不是你要吃蒸雞蛋嗎?早上沒給你做,還嫌棄,現在給你做了,你又嫌棄?」
  周放被堵得沒話說,看著一桌子的蒸雞蛋,煎雞蛋,煮雞蛋,炒雞蛋,還有個西紅柿蛋湯……
  無奈地撫了撫額,問道:「你跟雞蛋有仇啊?」
  江寧淡淡道:「我怕滿足不了你。」
  周放很正直地把這句話想歪了,滿足不了……唔,這話怎麼那麼像在床笫之間說的呢?而且還是用那種非常誘人的語氣說出來,抬頭,看到說這話的人冷冰冰的臉,真是破壞想像。
  江寧繼續說:「所以才做了個全雞蛋宴,你沒什麼可挑了吧?」
  「唔,甚好甚好。」周放答道,目光再次繞著桌子掃了一圈,「冰箱裡的雞蛋你都給做完了吧?」
  「嗯。」
  「你還真敗家。」周放笑著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這些雞蛋得花我多少錢麼?」
  江寧沒說話。
  周放歎口氣,「起碼要五塊錢。」
  江寧明顯不想理他,自顧自坐下來開吃,周放本來想調戲一下他,結果碰了一鼻子灰,於是便識趣地閉上嘴開始吃飯,免得他又教訓自己說「餐桌上請保持沉默」。
  一頓雞蛋宴吃得倒挺滋潤,原本以為全是雞蛋肯定吃不下,沒想到他做得真是可口,入口即化的蒸蛋,香滑美味的煎蛋,還有味道調得非常棒的雞蛋湯。看來是下了一番苦工,才能把簡單的雞蛋做得這麼色香味俱全。
  周放微笑起來,輕聲道:「小時候,我騙人吃生雞蛋,現在好了,輪到我整天吃雞蛋。」
  「報應。」江寧的回答,讓周放有些無奈。
  「出來混,遲早要還的。」周放感歎道:「所以我覺得我該對林微好一點,他讓我跟他扮情侶,我一點都不投入,讓人抓了把柄。」
  江寧突然問:「扮情侶?」
  「對啊,林微跟我一起長大的,他有求於我,我覺得我應該多配合他一點,小時候欺負他,現在該還了。」
  江寧的注意力顯然在另一個方面:「只是假扮情侶,沒別的?」
  「我不是同性戀。」
  江寧頓了頓,笑道:「很多話不能說得太絕對。」
  「嗯,你對這個話題倒不反感?」
  「我覺得沒什麼,喜歡的心情自己又不能控制,喜歡上同性的話……」略微一停,無所謂地聳肩道:「也是沒辦法的事。」
  周放沉默片刻,壞笑道:「思想真開放啊,還是……你有那方面的經歷?」
  「如果我說我是同性戀,你會把我趕出去嗎?」江寧認真地問。
  「或許會的。畢竟我得保證自己的安全嘛。」周放繼續笑,江寧卻一臉若無其事地低下頭:「放心吧,我對你這種邋遢的人並沒有興趣。」
  「真的?」
  「嗯。」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男人?」
  「三十多歲的,戴著黑框眼鏡,長了鬍子的。」江寧翹起嘴角輕輕一笑,補充道:「八字鬍。」
  周放愣了好久,才輕輕笑出了聲,「你的品味很……獨特。」
  「謝謝。」
  然後各自悶頭吃飯,沒了話題。
  江寧臉上裝作無所謂的樣子,見周放那鬱悶的樣子,心底卻非常愉快。
  倒是周放,因為對方直接說不喜歡自己,喜歡大叔,而有點被打擊到的感覺。
  自己雖然懶散了點,可至少年輕帥氣,總比大叔好吧?
  也不知道酸個什麼勁兒,反正看他一臉幸福的樣子形容那種理想中的大叔,就覺得心裡堵得慌。
  一頓飯在怪異的氣氛中結束了,江寧乖乖去收拾碗筷,周放則回了臥室,坐在寫字檯前,打開電腦上網。
  好友面板中的寶丁頭像,一直是暗的,從初二晚上兩人一起比賽寫文之後,就沒再見過他。
  平時上Q聊天的也就那幾個,最近一段時間也只跟寶丁比較熟悉,現在看好友面板裡一片不在線,心情更糟了。
  「在啊。」給在線的責編水水發了一條信息過去,純粹是因為無聊透了。
  水水回復道:「這次作者年會你沒來啊?真是太遺憾了,寶丁,千古風流和窮開心幾個人都有出席的。」
  「不是怕我那副尊容把你們嚇到麼。」發了過去,又裝作不經意間問道:「寶丁你見了?」
  「見了啊,美少年唄。」
  「哦?有我美麼?」
  「你美麼?」
  「我寄你的合同上不是有照片嘛,你沒見啊?」
  「見了,我一直懷疑那照片裡的不是人類……」
  「唉,沒辦法,我那叫帥得驚天地泣鬼神,連人類都不像了。」
  編輯對某人的厚臉皮忍無可忍,終於轉移話題:「你的網游文怎樣了?比賽初選階段快到了。」
  「嗯,正在寫。」
  「情節進行到一半了嗎?進入投票階段之前最好把故事完成一半以上,這樣才好評選,我看你那故事好像才開了個頭……」
  周放一邊拿起水杯喝著,另一隻手隨便打道:「沒靈感嘛。」
  「寶丁比你發文晚,人家已經寫了十萬字了……你才寫三萬,好意思麼你。」
  「我就是寫三萬,我也是總攻。」
  「怎麼現在不反感總攻這個稱呼了?」
  「唔,我覺得,我好像也不怎麼討厭寶丁了,所以開這種玩笑也無所謂。」
  「啊?」
  「都說文人相輕,我跟寶丁嘛,倒是臭味相投了。」
  「要臭也是你臭,人家可是乾乾淨淨的男生,哪像你,沒估計錯的話,你家裡都不如狗窩吧……」
  周放愣了愣,回頭看了眼自己乾乾淨淨的家,笑道:「你估計錯了,我的家現在可乾淨的像賓館。」
  這還真是江寧的功勞,江寧實在是太勤快了,不出一天就把自己的房間完全換了個樣。
  「江寧……」周放拉長聲音叫他。
  片刻之後,江寧出現在門口,淡淡地問:「請問有何吩咐?」
  「我沒靈感了,你給我找點來。」
  擺明了為難他,找茬的,周放只是喜歡激怒他,很想看他生氣的樣子,可惜的是,江寧的定力明顯高出自己的預料,倒能始終都保持那種高高在上的平淡表情。
  「你在寫什麼小說?」江寧輕輕走了過來。
  周放笑道:「偵探推理。」
  「什麼案子?」
  「連環殺人案。」
  「思路卡住了麼?」
  周放認真地:「是的。」
  「那……你要我怎麼幫你?」
  周放裝作一臉嚴肅的樣子,歪頭思索片刻,「模擬現場,如何?」
  江寧停頓片刻,「怎麼模擬?」
  「還是算了,你來看看我寫的情節,給我出個主意吧。」周放本想再調戲他兩下的,可看到江寧那坦然真誠的目光,反倒覺得自己很小心眼了,於是正經地把他叫來身邊,來給自己出出主意。
  江寧盯著屏幕看了半晌,「你接下來是想寫那個罪犯的心理活動吧。」
  「嗯。」
  「有現場代入感的話,或許會產生靈感也說不定。」江寧也是一臉正經,認真的看了周放半晌,然後把手指放在腰間的帶子上。
  本來穿的睡衣就比較寬鬆,帶子一拉,大片的胸膛便□出來。
  「要我幫你找靈感是吧。」江寧平淡的說著,把睡衣整個脫了去,身體慢慢靠近周放。
  「被人誘惑,忍不住撲過去,反倒被殺了,對吧。」聲音已經平淡無波,手伸出來,想去抱周放的腰。
  周放倒是笑得意味深長,目光繞著在自己面前裸著身子的人打轉,看夠了,這才低聲道:「氣氛不對,那是在旅館發生的案子,被害人是死在床上的。」
  江寧停下腳步,冷冷地看了周放一眼,然後轉身到床上,側身躺了下來,「這樣?」
  周放摸了摸鼻子,壞笑著走了過去,俯下身來湊到江寧耳邊說:「姿勢再誘人一點,你得誘惑我,讓我撲過去吻你,然後手伸到背後,一刀捅死我。」
  江寧輕輕一笑,伸出手臂勾住周放的肩膀,雙腿輕輕磨蹭著他的身體,嘴唇微張著,還故意伸出舌輕輕舔了舔。
  江寧溫潤的皮膚跟自己接觸的美妙感覺,讓周放有片刻的失神,卻還是馬上清醒了,拿開他的手,笑道:「謝謝你的配合,我突然想到該怎麼寫了。」
  起身,若無其事地走回寫字檯前,打開了文檔。
  江寧則在他轉身的瞬間,冷下臉來,手指輕輕顫了顫,一把拉過被子,把自己遮住。
  因為確定他對自己沒有任何想法,沒有反應,甚至冷靜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地步,心裡才有點難過。
  如果他對自己有一點點喜歡的話,也不該如此鎮定吧。
  心情不由得一陣失落,覺得用這種可笑的辦法試探他的自己,簡直是傻透了。
  用被子把自己包緊了,趴在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裡,聽著他噼裡啪啦敲鍵盤的聲音,暗自握緊了雙拳,心裡罵他笨蛋,又覺得誘惑不成的自己更是笨蛋。
  說喜歡大叔,他不吃醋。
  脫光了誘惑,他沒反應。
  他真的對自己一點感覺都沒?
  或許是自己太急躁了吧,畢竟兩人認識不久,沒可能剛住一起兩天就喜歡上。
  這樣自我安慰式的想著,心情才稍微好轉了一些,自暴自棄般閉上眼睛睡覺。
  可惜的是,江寧沒有見到此時拚命打字的周放,word文檔裡面只有反反覆覆的一句話。
  我要瘋了瘋了瘋了瘋了……
  這正是周放此時的心情寫照。
  剛才差點沒忍住想撲過去欺負他,蹂躪他,狠狠地纏住他那故意伸出來誘惑人的舌頭。
  這樣失控的自己,變得很不正常了。
  聽著背後的人裹緊被子睡下,周放腦子裡卻亂成一團。
  到底是怎麼回事,這種心情就像很久以前對那個人動心的時候一樣,糾結著,期待著,有點甜蜜,又有點痛楚……
  難道,死了的心又復活了?

  第八章 下

  第八章 誘惑不成 下
  敲了大半天的「我快瘋了」,聽著身後的人均勻的呼吸聲,周放這才深深吸了口氣,把剛才瘋狂打下的字都刪除了,然後開始認真寫自己的那部偵探小說。
  把那個被害人被誘惑的過程寫得十分香艷和詳細,每一個挑逗的眼神,誘人的動作,殷紅的嘴唇,吐在耳畔的灼熱呼吸,就像身臨其境一樣。
  當然,周放的確是因為身臨其境了。
  寫到那個誘人的元兇終於在關鍵時刻,拿起被窩裡藏好的刀子,一刀捅了壓在身上的人,案子主線終於寫完了。
  周放卻覺得心情並沒有因為完結一個案子而該有的輕鬆,反而頗為沉重。
  寫東西的時候,眼前,江寧的臉一直晃個不停。
  回頭見他沉睡的安靜的臉,心臟又是一陣輕微的震動。
  到了睡覺的時間,也不敢跟他蓋一床被子,小心翼翼躺在他身旁,拉了條毛毯蓋著,凍得發抖。
  結果江寧迷糊中,似乎感覺到身邊有人,主動地掀開被子湊了過來,抱住周放。
  雖然那動作又快又準,很像是故意的,可看他緊閉的雙眼,安靜的睡顏,周放實在不忍心把他揪起來問「你故意的吧!」這種話。
  再說,把這個溫熱的身體抱在懷裡,自己的呼吸有些不穩,心跳有些快,甚至有種空虛了很久的心底,終於被什麼填滿了一般的溫暖和充實。
  因為以前有過喜歡一個人的經歷,這晚,抱著他睡覺的時候,周放才終於不得不承認,自己對他動了心。
  對這個才認識幾天的人,身上似乎處處帶著端木寧的影子,卻跟端木寧完全不同的人,動了心。
  這種感覺還真是奇妙,原本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再喜歡上別人,因為年少時的那種喜歡,太過純粹和深刻,想要忘記的時候,就像把種在心臟最柔軟地方的樹連根拔起一般,那些深入蔓延開的根,牽扯得全身都疼痛起來。
  年少時單純的時光,雖然只有短短的一年,卻成了自己回憶裡最珍貴的部分。
  也曾想,就帶著這種回憶過下去吧,雖然寂寞,可想起那個孩子的時候,除了心痛之外,還有很多溫暖的感覺。
  沒有料到,現在居然又對江寧動心?
  這樣的自己,是不是應該放手一搏,從過去中解脫,開始一段新的戀情呢?
  伸手摸了摸懷裡的人柔滑的髮絲,周放輕輕翹起嘴角,微笑起來。
  次日清早,周放接到溫婷的電話,說是從大老遠的地方給他帶吃的來了。
  周放上次不過是句玩笑話,沒想到溫婷居然真的抬了一罈子鹹菜過來。
  讓一個女生帶這麼大罈子過來,周放心裡很是過意不去,慇勤的讓溫婷坐下來,自己去廚房把她帶來的外賣都熱好了端了出來,一臉笑容地說:「婷婷,真是辛苦你了,我真是無以為報。」
  溫婷笑道:「不辛苦,不是我背過來的,是……」頓了頓,皺皺眉道:「一個師弟幫忙的。」
  聽出她話裡不對勁,周放壞笑道:「什麼師弟?」
  「葉敬文的舍友,叫韓陽的,比我低兩屆呢。」溫婷冷下臉來,似乎不太想提他。
  「哦……」周放把聲音拉得長長的,「不會是你的追求者吧?」
  溫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顯得頗為無奈:「那個師弟臉皮比你還厚,我真不知道怎麼對付他了。送玫瑰我嫌他俗,他給我送來一大包菊花茶,把我舍友都笑得腰疼。」
  周放也笑了起來:「有意思,你要是應付不來,考慮一下找我當炮灰吧。」
  「你?」溫婷哼了一聲,「算了吧,你給林微當假情人不說,又來假扮我男朋友,那也太委屈你了。」
  周放一本正經道:「能為你們服務,是我的榮幸。」其實是小時候欺負你們太多,覺得像是欠了債一樣,為免遭報應,能幫點小忙還是不錯的。
  溫婷意味深長地看了周放一眼,又把目光移向開了條縫隙的臥室,「真沒想到啊,你這屋子怎麼這麼像人住的。」
  周放頓了頓,嚴肅道:「你這叫什麼話,我是人沒錯吧?」
  「哦,以前來過你這兒,簡直比狗窩還亂,怎麼現在突然這麼乾淨整齊?」疑惑的目光又瞄了眼臥室。
  周放咳了一聲:「那是因為我請了個保姆。」
  溫婷輕笑道:「保姆啊,能跟你睡一起?」
  還真是不給面子的一針見血。
  周放頓了頓,笑道:「哪能啊,保姆當然被我趕去睡沙發了。」
  溫婷沉默片刻,這才輕輕歎了口氣:「你的事兒我不想管,不過,我跟林微都很樂意見到你給我們找個大嫂。」頓了頓,又補充道:「不能生孩子也沒關係,反正你這種人,有小孩兒也懶得帶。」
  「你這話什麼意思?」
  「意會吧。」溫婷笑了笑,低聲道:「那個鹹菜,可以多放一陣子,不會壞的,反正你又懶……」
  「喂,你心目中我是不是懶得跟豬一樣?」
  「你哪能跟豬比啊。」
  「……」
  「當然,長相是可以跟豬比的。」溫婷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站在女性的角度看,你比豬帥多了。」
  周放擺擺手:「毒舌婦,你真嫁不出去的。」
  「嫁不出正好,一個人多清淨啊。」似乎想起了某個煩人的傢伙,溫婷又輕輕皺了皺眉,喝光了茶,然後起身道:「我走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笑道:「去看看,你的保姆應該起床了吧。」
  溫婷笑得意味深長,周放則摸了摸鼻子,裝得很無辜。
  回頭到了臥室,只見江寧早就起來了,乖乖坐在床上。
  「你的客人走了嗎?」見到周放之後,淡淡問道。
  「嗯。」
  「我怕打擾到你,沒敢出去。」起身往外走:「我去洗臉了。」
  「好的。」
  「那你自己把被子疊了吧,我等下煮粥,早餐正好吃她帶來的鹹菜。」
  周放點頭,「知道了。」
  江寧突然輕輕笑道:「乖。」
  周放愣住,見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內,這才摸了摸耳朵,輕輕笑了起來。
  該死的,跟他說話這麼曖昧,自己的厚臉皮居然有點燙。
  完了,流氓居然也會害羞。
  雖然那張臉皮實在是太厚,看不出一點紅色,可微熱的溫度,還是感覺到了。
  結果吃早餐的時候,兩人你看我,我看你,奇怪的氣氛下,一頓早飯吃了大半個小時。
  江寧總覺得今天的周放,看著自己的眼神有種溫柔的感覺。
  他難道又來什麼殺人的靈感了麼?
  周放卻想,江寧看上去對自己並不反感,雖然不是他理想中八字鬍的大叔(這個估計也是他故意編造的吧),至少他不討厭自己,那麼,兩人之間這麼曖昧來曖昧去,離擦槍走火就不遠了。
  因為捉摸不透對方的心思,雖然心裡互有好感,卻沒有人敢先捅破那層窗戶紙。
  只是用眼神,用話語,甚至用肢體語言不斷試探著對方。
  怕說出來之後被一口拒絕,兩人都是心高氣傲的人,哪怕臉皮厚如周放,也有很強的自尊心。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那天晚上。
  江寧本來打算跟周放一起吃火鍋,因為這種寒冷的天氣,兩人面對面吃火鍋會很溫馨。
  順便回憶並且懷念一下多年前一起吃火鍋的日子。
  材料都準備好了,周放也在廚房幫忙洗菜,可沒料林微突然來了電話,好像是有什麼急事。
  周放很是歉意地對江寧笑著,江寧倒也不介意,說火鍋可以明天再吃,既然你朋友有事的話,那你先過去吧。
  周放開了車就往T大飛奔。
  其實林微只是心情不好,周放作為假扮的情人,當然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去他身邊表示慰問。
  到了T大之後,把車停了,跟林微一起逛了逛校園。
  順便懷念一下自己在大學的生活。
  再順便調侃一下林微,「你對那傢伙動心了嗎?」
  林微輕笑:「動心是什麼感覺?」
  周放最近正好在研究這個問題,於是回答得頭頭是道:「就是很想跟他在一起,又害怕跟他在一起,見不到他的時候就想著他,見到的時候就會心跳加速,跟他聊天會促進血液循環……」
  「行了,你這辨證主義的論調真是太抽像了。」林微笑著打斷了他,「我的話,似乎也有你說的症狀,好像確實有點動心。」
  「嗯,你終於嘗到愛情的滋味了,很好啊。」
  「那麼……我們的戲也不用再演下去了。」林微正經地拍了拍周放的肩,「這段時間拉你當墊背,辛苦了。」
  周放壞笑道:「不辛苦,下次跟他吵架了,我很樂意繼續跳出來當第三者。」
  「你啊,也正經點找個喜歡的人吧。」林微輕輕歎了口氣,「我跟婷婷都找到喜歡的人,就你還孤零零的,多可憐。」
  「婷婷喜歡那個師弟?」周放轉移話題,問道。
  「呵呵,女孩子的心思我是猜不准,不過葉敬文說,溫婷那種滅絕師太型的女生,如果不喜歡的話根本不會理你,婷婷雖然沒給那個師弟好臉色,可一直理他,離喜歡也不遠了。」
  「哦。」周放根本沒聽進去,因為手機正在響。
  從口袋裡掏了半天把手機拿出來,看到是江寧的短信:「你在哪呢,家裡水管漏水了,我不知道去哪找人修。」
  把手機塞回去,對林微笑道:「那我先回去了,咱倆的合約暫時終止,有需要請隨時call我。」
  林微無奈地擺了擺手:「回吧回吧,我不會再找你的,就你那破演技,還不是被人一眼看穿……」
  「那也不是我的錯,葉敬文的眼睛就是一對透視燈。」周放笑著拍拍林微的肩,打了個再見的手勢,轉身就走。
  不知道家裡情況怎麼樣了,想起江寧慌亂的樣子,不由得加快了車速,一路飆回家。
  進門之後,客廳裡暫時沒問題,周放快步走到亮了燈的洗手間,只見江寧把褲腿捲起來,正站在門口用掃帚掃水,見到周放之後趕忙說道:「你去找人來修吧,水管漏水了。」
  周放歎了口氣:「現在都下班了,只能等明天了。」
  說著便捲起褲腿,踏進了衛生間,「我先看看這水管怎麼了。」找到漏水的源頭,這才發現似乎是那裡的螺絲脫開了,水往外湧,周放低頭在地上找,半晌之後從垃圾桶裡發現掉了的螺絲,拿起來想擰上,結果水流太大,手一碰到,水花四濺,等把螺絲擰好之後,兩人的身上都濺了一身的水。
  水管好了,衛生間裡突然安靜下來。
  兩人對視著,看對方被弄花的臉,不由得笑了起來。
  等兩人把衛生間收拾乾淨,洗了澡,已是凌晨一點。
  周放把筆記本拿去書房,說要繼續寫點東西,實際上只是想避開江寧,等他睡熟了自己再回來睡,免得尷尬。
  沒料剛到書房,把電腦放在桌上,還沒坐下呢,就聽到江寧敲門的聲音。
  「怎麼了?」周放笑著問,卻見他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我發短信給你的時候,你在哪呢?」
  「在T大校園裡。」周放覺得很莫名其妙。
  江寧的臉色卻更難看了,「所以你用十分鐘時間飆車回來的,是嗎?」
  周放一愣,自己確實踩了油門把車速飆到很高……
  「這條路車子那麼多,你開得那麼快,不想活了嗎?」江寧冷著臉,聲音似乎有些抖。
  周放自己也是理虧,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鼻子,「沒事的,我開車技術很好,以前經常這樣,也沒出過事。」
  「水管只是漏水而已,你晚一點回來又不會怎樣,最近交通事故本來就多,你還開那麼快,萬一出事了,我怎麼辦……」頓了頓,低下頭握了握拳,「你明白嗎?」
  「明白什麼?」周放真被他的話給弄糊塗了,本來最近幾天腦子就挺亂,現在他突然發這麼大脾氣,思緒更亂套了。
  江寧咬了咬牙,走近一步,抓緊周放的衣角,墊起腳尖,直接把嘴唇湊了上去。
  微涼的唇輕輕貼著對方,見他沒有排斥,甚至大膽地伸出舌尖,撬開他的牙關探了進去,也不知道下一步具體怎麼做,憑借記憶中少得可憐的接吻經驗,有些傻地用舌頭舔弄著他溫暖的口腔粘膜。
  房間裡靜得可怕,江寧能清楚聽到自己激烈的心跳聲,還有那種舌頭滑過口腔時,輕微摩擦的聲音。
  本想他會主動,自己會的實在不多,就算是□裸的誘惑,也只能到這種地步了。
  或許他會吻回來,那麼,就可以確定他對自己還是有感覺的……
  然而周放卻任憑自己挑逗著他,自始至終,都沒有任何回應。
  就像是看戲一般,淡定的態度。
  江寧迅速把舌頭退了出來,狠狠握了握拳,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
  「砰」的一聲摔門的聲音,震撼了周放的心。

  第九章 上

  第九章 酒後是聊天的最佳時機 上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周放才驀地反應過來。
  這是被強吻了啊?
  用拇指摸了摸嘴唇,唇間似乎還遺留著他的溫度和味道。
  剛才因為太過震驚而僵住的自己,真是丟人丟到家了吧?
  平時耍流氓得心應手的,怎麼一在喜歡的人面前,就變成一隻呆頭鵝了?
  無奈地歎了口氣,要是趁機吻回去就好了,關鍵時刻腦子怎麼不管用了呢?
  一邊埋怨著自己,心中卻有些竊喜,無論如何,他這個動作在暗示他對自己的好感,確切來說,應該是明示了吧?
  幸福來得太快,周放甚至覺得有些不真實。
  又摸了摸被他親過的嘴角,只覺得嘴唇燙的快要化了,剛才柔軟的觸感果然是真實的。
  這才翹起嘴角輕輕笑了起來。
  從書房出來,倒了杯熱水送到臥室,只見江寧已經把頭埋在枕頭裡睡了。
  周放輕輕走了過去,問:「喝水麼?」
  江寧不說話。
  周放咳了一聲,「那你早點休息。」
  江寧依舊沒說話,均勻的呼吸聲,好像在告訴對方自己睡著了。
  周放雖然知道他在裝,暫時也想不出跟他解釋些什麼,總不能說,對不起,你剛把我親傻了,我不是故意不回應的。
  知道他是惱羞成怒才不理人,風頭浪尖上,還是別惹他比較好。
  剛才自己因為太震驚而沒有回應,現在也不好厚著臉皮把他拉起來,重新回應一次吧……
  於是周放挺著胸膛邁著步子走出了臥室。
  在他輕輕關上門的瞬間,江寧睜開眼睛,氣得咬牙切齒。
  這個混蛋到底是不明白,還是沒感覺?也不給個話,來問句「喝水麼」,算什麼意思!真是氣死人了。
  周放回了書房之後,淡定地打開筆記本,繼續按原計劃修改那部小說的最後幾章。
  上次的「模擬現場」讓他靈感爆發,終於完結了那個案子,現在只需要最後再修一修錯字,就可以交稿了。
  又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做修改,這才在Q上叫了編輯。
  「我把稿子給你啊,雖然遲了幾天,可算是寫完了。」在Q上叫了她一聲,好半天沒人理。
  周放正疑惑間,突然發現編輯水水的群消息數目上百了,打開來,看見她正在Q群裡聊得歡。
  「小開啊,你真打算要寫耽美文了?」
  「是啊,沒辦法,寫同類型的文總會疲勞滴。」
  「你不是特喜歡玄幻文,因為頭髮眼睛都可以任意變色麼?」
  「寫多了紫眸藍發金色光芒紅色結界,寫得我吐血三升噩夢連連,唉……」
  「那成,你的耽美文開坑之後告我一聲,我這裡備份一下。」
  「嗯那,抱一個。」
  「抱個毛線,直接親一口。」
  周放斜眼看著群裡的消息不斷的跳,因為編輯水水的群裡大多是女生,平時也習慣了親親麼麼這種打招呼的方式,可奇怪的是,就毛線那兩個字,覺得格外熟悉。
  久違的親切感,跟記憶中的某人特別相似。
  周放發了條消息給水水:「喂,你的地址給我,大過節的,我寄點禮物給你啊。」
  「好的。」那邊馬上跳了出來,飛快地把地址打下來給周放。
  「收件人姓名?」
  「就寫水水好了。」
  周放輕輕笑了笑,這丫頭掩飾得還挺好的嘛,「真名啊。」
  「我的姓名隱私權不容侵犯。」
  「呵呵,我就一直奇怪啊,你為什麼對我那麼好?」
  「廢話,我能不對你好麼^_^」
  「我說,你認識周津津嗎?」
  「嗯?周津津是誰啊?」
  「認識吧?」
  「好像不認識。」
  「別裝了,把她的聯繫方式給我,好多年沒見她了。」
  「真不認識。」
  「你放心,我沒不良居心,她是我認的妹妹,我想聯繫她而已。」
  那邊沉默良久,這才豁出去一般打過來一行字:「靠,你這種破大哥不要也罷,我就是周津津,你聯繫個屁啊你,不是早把我忘了嗎?。」
  「哈哈,原來真是你啊?女孩子家不要爆粗口,一口一個屁的,你這樣沒人要啊。」
  「屁,我都要嫁人了!你才想起來聯繫我啊?」
  周放摸了摸鼻子,「有人要你了?」
  「嗯,抓到一個。」
  「誰那麼勇猛啊,敢娶你?」
  「劉俊傑啊,記得嗎?」
  周放實在是很想爆粗口,忍了半天才平靜了下來,「得,一個我同桌,一個我妹,你倆結婚,都不通知我一聲?」
  「嘿嘿,日子還沒定,定了之後肯定會通知你的。」
  周放撫了撫額頭,有些無奈。
  畢業之後就跟劉俊傑失了聯繫,跟周津津,更是從高三後就很少來往了。
  自己這些年一直獨自流浪,獨自窩在屋子裡寫作,忽略了很多東西,包括那些過去的朋友們。
  值得欣慰的是,雖然很久沒有聯繫了,可再次接觸的時候,居然沒有因為時間而陌生起來,依舊如往常般親切熟悉,聊天打趣絲毫不覺得尷尬。
  周放想了想,問道:「你這丫頭,當了我這麼長時間的責編,居然如此深藏不露啊?」
  「也不久吧,要不是年初的時候你的責編離職了,我也不會接手她的倒霉工作來給你收拾爛攤子啊,你是我見過的名氣最大還最懶的作者了,阿門。」
  周放笑笑,「說實話,是你主動接手我這個懶人的吧?看到那周放的名字,心跳了吧?」
  「對,我不止心跳,我眼珠子都快跳出來了我。」
  「呵呵,怎麼不跟我說你就是津津?」
  「拜託,我也有職業道德的好吧,萬一其他人知道我們認識,會覺得不公平,明白?」
  「唔,也是。」
  「對了,你是怎麼聯想到我的?」
  「你以前經常這麼說,審稿審稿審個毛線啊,我腦子突然一靈光,想起咱倆接觸的這一年來,你說話的語氣,都挺像周津津那死丫頭的。」
  「別叫我丫頭了,拜託,我都二十三了,今年結婚,明後年說不定當媽了,丫頭個毛,我都想生個丫頭了。」
  周放歎口氣,這個周津津還是沒點長進,說話口無遮攔的,離淑女那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實在是無法想像劉俊傑和周津津怎麼走到一起的,那簡直是火星撞地球一般可怕的組合。雖然,他倆還挺般配。
  「對了,他明天要過來,要不咱一起出去吃個飯?」
  「你在北山啊?」
  「你不知道天堂文學城的總部在北山啊?我是這的編輯我當然在北山了,你腦子裡整天在想什麼呢。」
  「唔,也是,那明天晚上一起吃飯吧。」
  「成,約個地方見。」頓了頓,又問道:「你呢,有情況嗎?」
  「什麼情況?」
  「大嫂,有找個吧?」
  周放壞笑:「明天再告訴你,今天晚上留點時間給你做噩夢嘛。」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煩人。」
  「你也跟以前一樣潑辣。」
  「那把你文檔給我吧,終於寫完了你,都快拖一年了。」
  「嗯嗯,馬上給你。」
  說著便把文檔傳了過去。
  兩人在Q上聊了很久,周津津說自己曾試圖聯繫過他,可他上大學之後換了手機,假期又很少回家,就跟蒸發了一樣。
  後來自己畢業,工作,一直很忙,也沒有再聯繫到,沒料卻在編輯部調整的時候,看到離職的編輯手下有個作者叫周放,那資料一看就是自己認的破哥哥,於是就主動申請接手過來。
  最後總結出,這就是緣分啊。
  直到很晚的時候,周放才關了電腦。回去臥室,江寧緊閉著眼睛,似乎很生氣的樣子,還攥著拳頭。
  周放躺在他身邊,這次江寧倒沒主動靠過來,估計是真睡著了吧?
  周放輕輕笑了笑,把他的拳掰開來,然後很無恥地把人拉到懷裡當抱枕,接著關了燈,安心睡了。
  鼻尖充斥著江寧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再加上他的睡衣本來就遮不住多少,兩人貼那麼近,他身上清爽的味道更加誘人。
  周放覺得有些心神不寧,又覺得今天沒有回應他的自己,實在是丟臉丟到家了,於是,輕輕捧起他的臉,湊過去親了一口。
  見人沒反應,確定他是睡著了,便放肆地撬開牙關,把舌頭伸了進去。
  已經睡熟的人當然不知道自己被某個大流氓偷吻,舌頭被人惡意地玩弄吸吮著,口腔也被很煽情地舔了一遍,江寧依舊毫不知情,睡得香甜。
  周放吻得滿意了,這才輕輕退了出來,舔了舔江寧的唇角,毀滅作案證據之後,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
  這下好了,剛才我沒回應你,現在你也沒回應我,扯平。
  次日清早,周放起床的時候,看見江寧在廁所刷牙。
  倚在門邊,意味深長地瞄了眼他紅紅的嘴唇,然後笑道:「我去買早餐,想吃什麼?」
  江寧把嘴巴擦乾淨,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算了吧,你去餵小狗,我來做。」
  「那就你做吧。我想吃煮雞蛋。」
  「好。」
  「再加一個蒸的。」
  「嗯。」
  「要是有煎蛋就更完美了。」周放伸出舌尖,似乎很嘴饞的樣子,舔了舔嘴唇,然後看向江寧,「我的要求是不是太過分了,怎麼你臉色那麼難看啊?」
  「一點都不過分,非常合情合理,你要吃幾個,報個數。」
  「三個吧,煮一個,煎一個,蒸一個。」
  江寧沉默片刻,才抬頭淡淡道:「能給你做這頓早餐,我真是榮幸。」
  見江寧轉身去了廚房,周放才摸了摸鼻子,輕輕笑了起來。
  走到客廳把笨笨牽出來,輕輕摸著它的腦袋:「他生氣的樣子挺可愛的啊。」
  一邊倒了牛奶喂小狗,一邊神經質一般的自言自語,「我是不是太惡劣了?調戲他雖然很有成就感,可看他生氣了,我居然會心疼。」最後化為一聲長長的歎息,「唉……」
  一整天,江寧都沒怎麼說話,偶爾看向周放的眼神依舊平平淡淡,好像昨天什麼都沒發生過。
  周放想,或許他在斟酌下一步的動作?自己是該挑明呢,還是靜觀其變?
  事實證明,還是靜觀其變比較好,因為周放實在不知道從何說起,要主動攤牌跟人告白,厚臉皮就覺得有點燙了。
  特別是對方還用那種非常淡定的,看陌生人一般的目光看著自己的時候。
  反正不著急,慢慢來吧,說出來就沒意思了,這樣曖昧著,還挺有樂趣的。
  晚上周放不在家吃飯,說是跟同學聚會,江寧自顧自進了廚房沒理他,周放無奈地笑笑,這傢伙還真不好得罪。
  抓起外套出了門,路上開車的時候特意降了速度,因為昨晚那個人「萬一出事了怎麼辦」的話,讓周放有種被人擔心著的甜蜜感覺。
  車窗外燈火輝煌,周放開了大半個小時,才到了約定的地點。
  周津津站在門口,穿著毛衣,毛裙子,靴子也是毛絨絨的,比起高跟皮靴緊身裙的溫婷美女,周津津顯然是走可愛路線,周放打量了她一眼,不禁笑了起來:「你都多少歲了,打扮這麼可愛,好『雷』啊……」
  周津津倒不生氣,「結婚以後這些衣服都不能穿了,所以趁現在趕緊拿出來透透氣唄。」
  兩人相視一笑,往餐廳走去,路上周津津一直疑惑狀看著周放的身後。
  周放忍不住道:「你別老往我後面看,我會懷疑自己後面跟著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周津津認真地問:「不是說今天給我答案麼?你帶來的大嫂呢?」
  周放笑笑:「現在還沒確定,以後再說。」
  周津津氣得白他一眼,轉眼間到了包廂的門口,周放進門,見到等在裡面的劉俊傑,來了個熱情的擁抱。
  「小俊傑,想我沒?」
  「唉,想你想得我肺都爛了。」
  「嗯?這次不是心爛麼?」
  「心裡裝了津津,當然不能隨便爛了。」肉麻地看了眼未婚妻,周津津害羞狀低頭,周放淡定地坐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你倆別刺激我這個孤家寡人了行麼?」
  劉俊傑打趣道:「你還孤家寡人呢?也不打算找個伴兒?」
  周放笑得意味深長:「八字還沒一撇呢,還在辛苦的作戰階段,結局未定。」
  揮了揮手,拿起菜單來點吃的,順便點了好多酒,當是提前慶祝兩位結婚之喜。
  飯局中,周津津猶豫良久,終於說出了心中的疑慮。
  「大哥你知道寶丁是誰麼?」
  周放輕輕搖頭,「不知道,他是何方神聖啊?能透露下嗎?」
  「這個我不方便給你透露,畢竟是隱私嘛。不過,你對他好點總沒錯的,呵呵。」
  「嗯,我對他挺好的。」
  「那個……你跟林微還有聯繫嗎?」
  「當然,前段時間還假扮他情人來著。」
  劉俊傑一口茶噴了出來,周津津卻歪著頭似乎思考著什麼,半晌之後才歎了口氣:「你有空去看看寶丁的書啊,我覺得……會對你有幫助的。」
  話說得太隱晦,周放喝了點酒,腦子裡暈乎乎的,也沒有捕捉到周津津話裡的信息。
  更沒想她說完寶丁又突然說林微,到底在暗示什麼。
  很久沒聯繫的朋友再見面,一聊就三四個小時。
  周放最放心不下的這個妹妹,終於要嫁人了,而且還是嫁給好兄弟,周放當然很為他們高興,甚至有種送人出嫁的娘家人的感覺,於是興奮之下,就喝了不少酒,喝到頭昏的時候,才想起要回家。
  因為醉得不輕,劉俊傑讓津津先回家,自己送周放回去。
  按津津所說的地址把他送到家,開了燈之後,拖他到臥室,卻被嚇了一大跳。
  臥室裡還有一個人,穿著鬆鬆垮垮的睡衣,見到陌生人之後趕忙拉緊了衣服,淡淡地問:「你送周放回來嗎?」
  「呃……是的,他喝了點酒。」
  被這個人高高在上的氣勢嚇了一大跳,劉俊傑覺得有點頭皮發麻,不知道他跟周放是什麼關係,自己也不好過問,只好把周放扔到床上,然後對他笑笑:「那……周放就交給你照顧了。」
  「嗯,謝謝你了,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照顧兩個字被他刻意加重了語氣,劉俊傑雖然覺得不對勁,又想,畢竟是人家的私事自己沒資格管,於是笑了笑,很自覺地退了出去,關上門。
  等劉俊傑出門之後,江寧才輕輕歎了口氣,走過去踢了踢周放的腳踝,「醉了?」
  周放沒回答,趴在床上,張大嘴巴喘著氣。
  「喝那麼多酒幹什麼,身體又不是用來糟蹋的。」聲音柔和了些,坐在床邊輕輕解開了他的領帶,免得他被勒死。
  「起來,你全身都是酒氣,洗個澡好好睡覺。」搖了搖他的身體,對方卻沒反應,江寧無奈地把他扶起,不知是不是酒醉的緣故,他的身體特別沉重,自己的都快被他壓倒在地,咬了咬牙把他撐到浴室,一邊埋怨著:「懶得跟豬一樣,重得也跟豬一樣。」
  周放依舊神志不清,灼熱的呼吸帶著濃濃的酒氣,吐在耳畔,江寧不禁一陣緊張。
  好不容易在他一點都不配合的情況下,扯下了他的外套。
  因為是冬天,他穿得衣服倒不少,貼身的內衣更是難脫。江寧看了看醉得很沉的周放,咬了咬牙坐在浴池邊緣,讓他整個人都靠在自己身上,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裡裡外外都扯了下來。
  扯到內褲的時候,呼吸陡然急促了起來。
  手指顫巍巍地伸過去,記憶中用手替他舒解慾望的片段又在腦海裡重放,江寧只覺得自己心跳如擂鼓般,失去了控制。

  第九章 下

  第九章 酒後是聊天的最佳時機 下
  江寧拚命調整呼吸,這才大著膽把他的內褲褪了下來扔進旁邊的臉盆裡,刻意別開視線不去看,低垂著眼睛把他扶到浴池,藉著溫熱的水,輕輕替他擦拭身體。洗得格外小心認真。
  周放的酒品倒是不錯,也不發酒瘋,只安安靜靜的乖乖躺著,估計被人大卸八塊都不知道。
  江寧幫他洗澡,接觸到他的皮膚,灼熱的溫度竟有些燙手。
  輕顫著用指尖著擦過他的身體,又覺得這樣的自己有點色,可手指還是捨不得從他身體上拿開,貪戀著他灼熱的體溫。
  因為泡在水裡的緣故,抑或是微涼的手指跟自己身體的接觸,讓周放稍微找回些神智,有些疑惑地睜開眼睛,感覺面前似乎有個人影在晃動。
  「唔……你是誰?」
  江寧觸電般縮回手去,深吸口氣才平靜下來,怕什麼,他連自己是誰都不認識,顯然是醉得厲害。
  於是又把手伸了過去,繼續替他擦拭雙腿。
  腦海裡又回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大腿內側受傷時,他溫柔地給傷處塗藥的場面,後來……後來很丟人地起了反應,被他用科普知識的說辭進行了一場DIY教育。
  抬眼看了看他,只見他也正注視著自己,因為醉酒的緣故,微紅的眼睛讓江寧心跳得更快了些。
  上次親他的時候沒有得到回應,可至少他並不討厭。那麼,或許他對自己也是有點意思的吧?
  不如趁酒後的機會,讓兩人之間的關係徹底改變一次?
  這樣想著,看了眼完全□著的周放,江寧的呼吸更加急促起來。
  「周放,我們去床上,該睡覺了。」
  周放眼睛一直盯著江寧看。
  雖然知道他醉了,江寧依舊有些心虛,輕輕扶起他,用大浴巾擦乾他身上的水跡,然後撐著他往臥室走去。
  到臥室之後,讓周放躺在床上,江寧解開自己的睡衣,因為太過羞恥,手指不由得輕輕顫動著,扯了半天才把衣服扯下來,順便脫掉內褲,全身□的鑽進被子裡。
  俯下身,撐著手臂趴在他身上,有些害羞地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喜歡我嗎?」
  周放一直認真地看著這個壓在自己身上的人,眼睛逐漸變得清明起來,勾起嘴角輕輕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微紅的臉頰,低聲道:「你真好看。」
  江寧全身微微一顫,故作鎮定地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後背上,周放很順從地摟住他的腰,這讓江寧有點疑惑,他到底醉沒醉?怎麼那隻手,放的位置那麼巧妙……
  不過,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也顧不得這些了。
  把嘴唇湊過去,輕聲地:「吻我,好麼?」
  帶著誘惑的聲音,就像羽毛輕柔地滑過心尖最敏感的部位,讓人心癢難耐。
  周放瞇了瞇眼睛,卻沒有動作。
  江寧只好主動吻上他的唇。
  或許因為酒醉的緣故,他的嘴唇燙得嚇人,江寧一接觸到,就被那灼熱的溫度弄得臉紅起來,自己還真是夠厚臉皮了。
  無所謂,反正他喝醉了,既然決定趁人之危,那就不用考慮臉皮的問題吧。
  這樣想著,大膽地把舌頭伸了出來,撬開他的牙關竄進口腔,不像上次清醒時那麼緊張,因為確定對方不知情,江寧的誘惑便更加大膽直接,舌尖輕輕佻逗著他。
  有些羞澀的舌頭,靈活地在口腔裡遊走著,到處點火。周放似乎很喜歡那種柔軟的觸感,瞇了瞇眼睛,放在江寧腰部的手臂一緊,拉近了距離,讓兩人的身體緊貼在一起,毫無縫隙。
  然後突然一個翻身,反壓住趴在自己身上作惡的傢伙。
  「啊……」
  江寧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大腦有瞬間的暈眩,等再次找回焦距的時候,只看到壓在自己身上的周放微紅的眼睛。
  帶著酒香的灼熱呼吸迎面而來,隨之便是又一次親吻,這次換周放主動。
  像是宣告自己所有權一般,酒後的親吻因為是發自內心最直接的渴望,顯得格外狂熱而激烈。
  周放的舌頭在江寧口腔裡到處侵略,帶著濃烈的佔有慾,本來就經驗匱乏的江寧,被他吻得有些難以招架,伸出手臂自然地環住他的肩膀,張大了嘴巴放任他放肆的親吻著。
  「唔……唔……」
  聽到喉嚨間貓咪一般誘人的呻吟聲,周放似乎更加激動了,伸出手扣住江寧的後腦,舌尖深入到口腔,在深處吸吮的時候,江寧甚至覺得他像要把自己活活吞下去一般。
  因為吻得太過激烈,江寧全身都輕輕的顫動起來,甚至有些害怕,事情似乎超出了自己的預料……
  終於被他放開,江寧只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張大嘴大口大口的呼吸著,周放滾燙的嘴唇卻順著下巴繼續親了下去。
  「周放……」江寧手指緊緊抓住他的後背,在他的吻落到自己喉間圓潤的喉結啃咬時,不禁再次呻吟出聲:「唔……嗯……」
  而酒醉的周放卻只遵循身體最直接的反應,狠狠抱緊他,似乎被那光滑的皮膚吸引了,手指在他身上到處撫摸著,揉揉捏捏像是進行一場好玩的遊戲;灼熱的嘴唇在他身上親吻,如野獸般四處啃咬,在鎖骨處更是狠狠咬了一口,留下可怕的青紫痕跡。
  江寧覺得他咬來啃去,像是把自己當成食物了。
  雖然是自己主動誘惑在先,想趁他喝醉誘拐他,可現在看他瘋起來的可怕樣子,江寧不禁有些害怕。
  這種事情畢竟沒有經歷過,又從各種渠道聽說,如果對方不溫柔的話,會很疼,甚至出血,更嚴重的……有可能還得送去醫院手術。
  現在的周放別說溫柔了,紅著眼睛的他,簡直像是被□沖昏了頭腦的野獸。
  慘了……
  開始拚命反抗,卻已經來不急,剛才他翻身壓住自己的時候,被他吻得失去了反抗的機會,現在倒好,身體被他重重地壓在床上,圈在懷裡,絲毫動彈不得,貼著他結實的胸膛,能感覺到自己失速的心跳。
  同時,下身因為親密的摩擦而起了明顯的反應。
  江寧本想替他用手解決了,趕緊睡覺了事,可被他緊緊壓制著,根本沒有迴旋的餘地。
  感覺到頂在下腹的□,在不斷的摩擦間變得更加灼熱硬挺,江寧緊張地抓住他的後背,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自作自受,也沒什麼好抱怨的,如果明早癱瘓進醫院了,就順理成章的說他酒後□,讓他滿心內疚的負責任去吧。
  不知道周放是在猶豫,還是酒醉了失去神智根本不知道下一步怎麼做,把江寧上身狂熱地親吻了一遍之後,突然停下了動作。
  江寧心一橫,雙腿主動分開來,環住他的腰身。
  「周放……你輕一點……」
  主動弓起身體,把□對準他硬挺的部位,咬緊嘴唇等待那種傳說中撕裂般的痛苦。
  現在的體位,只要周放一挺腰,兩人的身體就會結合。
  結果,等了好久,周放還沒動作。
  江寧有些生氣,又拿喝醉酒的人沒辦法,害羞地動了動腰,別過頭去紅著臉道:「進來……」
  手伸過去,再次摟緊他的腰。
  結果,周放的身體一沉,壓在了自己身上。
  「呼……」
  呼吸均勻,微紅的臉上帶著滿足表情的人,儼然已經睡著了?!
  江寧深呼吸,又深呼吸,還是忍不住,一拳朝他肚子砸過去上,又怕把他揍壞,中途硬生生轉換方向,讓他的肩膀挨了一下。
  周放似乎感覺到疼痛,有些委屈地皺起眉頭嗯了一聲。
  江寧臉色慘白,「你這個人,氣死我了!」緊了緊拳頭,看他喝得醉還睡得香,又覺得跟醉酒的人計較的自己,更是傻得可笑。
  無奈地推了推他的身體,這下周放倒是很自覺地翻到旁邊去,心滿意足地大張著嘴呼吸著。
  江寧一邊氣惱地想踹他下床,一邊又有些羞恥地伸手握住他比主人精神百倍的地方,輕輕□起來。
  感覺到他的慾望在手心裡脹大,江寧咬了咬牙加快了動作,好不容易讓他發洩了,自己卻又有了反應,於是,帶著強烈的羞恥感,又換了只手,轉過身去,躲在被子裡替自己DIY。
  自己弄的爛攤子,最後果然得自己收拾,真是一個悲慘的夜晚。
  弄完之後看了看鐘,已是深夜了,也懶得收拾凌亂的床鋪,關了燈睡覺。
  感覺到身邊的人暖暖的體溫,江寧蹭了一下湊過去,靠在他懷裡,抱住他的腰。
  周放,你等死吧,明天醒來有你好看。
  江寧低聲說著,嘴角不由得輕輕揚了起來。
  次日清晨,冷風過境,天竟下起了小雨。
  窗外滴滴答答的雨聲讓周放頗為煩躁,很不情願地睜開眼睛,跟很冷的氣溫相比,只覺得自己懷裡特別溫暖。
  低頭一看,江寧整個身體縮在自己懷裡,緊緊抱著自己。
  心中一暖,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下一刻,便對上江寧的雙目。
  周放勾起嘴角笑了笑,「早啊,醒了?」
  江寧的睫毛輕輕一顫,觸電一般推開周放,轉身,縮進被子裡。
  周放一愣,懷抱裡的人突然離開,有些空落,暖意也瞬間消失了。
  「你拉我被子幹什麼……」說著,壞笑著把手伸過去拉他,觸手卻是一片溫熱的光裸的後背……
  這才覺得情況不對勁。
  自己似乎也全身□著,還有腿間黏膩的液體不用猜也知道是什麼,凌亂的床單……
  周放沉默片刻,想了想,還是厚著臉皮說了出來:「昨晚我喝醉了。」
  江寧不回話,周放繼續厚著臉皮問:「發生了什麼事嗎?」臉上居然還在笑,見江寧沒反應,繼續問:「我都不記得了,來,你給我描述下。」輕輕搖了搖江寧的肩,笑意不變。
  江寧沉默半晌,這才平淡地說:「既然喝醉了,那就當什麼都沒發生吧。」來一招欲擒故縱。
  周放沉默片刻,輕聲道:「那你也得讓我知道,有發生過什麼吧?」
  江寧冷笑一聲:「還用問?要不要我掀開被子給你看。」說著,突然坐起身來,讓被子滑落到腰間——
  上半身青的紫的痕跡一片一片,鎖骨那裡還有一道猙獰的牙印,原本白皙的胸膛被那些獠牙般可怕的痕跡渲染得無比曖昧,格外色情。
  周放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看清楚了,這才笑著摸了摸鼻子。
  「首先,對不起。」那些痕跡當然是自己留下的,鎖骨那種地方脖子再長的人也沒辦法咬到,不能因為記得不太清楚就不承認。
  「喝醉了,沒法控制,有傷到你嗎?」周放伸手想去拉他,卻被他躲開。
  江寧拉回被子蓋上,轉身背對著他,身體輕輕顫抖起來。
  周放呼吸一窒,看他身上可怕的痕跡,和現在輕微顫抖的樣子,難道昨晚戰況很激烈?可記憶中,好像只是親了一下吧?
  「讓我看看傷口好嗎?」語氣溫柔到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地步,周放手伸過去輕輕撫摸著他的肩膀,「我先幫你清理一下,有……留在裡面麼?」
  江寧把頭埋在枕頭裡,悶悶地:「不用,我自己清理過了。」
  當然不能讓他清理,否則一下子就穿幫了……
  兩人都沉默起來,空氣裡靜得能聽見對方的心跳。
  良久之後,江寧才輕聲打破沉默。
  「你昨晚說過的話,只是因為喝醉了,是麼。」平淡無波的聲音,用陳述句的語氣說著話:「如果只是喝醉了,我會忘掉的。」
  周放有些尷尬,說了什麼話根本不記得,叫人怎麼回答?於是繼續厚顏的問:「我……說什麼了?」
  「你說很喜歡我,才想抱我。」江寧頓了頓,又道:「我還以為是真的。」
  周放一口血卡在喉嚨那差點沒噴出來,自己喝醉了居然會說那種話?不會是他編的吧?
  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只見江寧手指緊緊攥著被子,輕輕顫抖的樣子,特讓人心疼。
  而那些痕跡,似乎也不像是編的,再加上床單上淡淡的麝香味道,即使過了一夜,也能依稀聞到……
  「咳,我先幫你處理下傷口,好嗎?」哄孩子一樣溫柔的語氣。
  對方卻不給他台階下:「你覺得馬後炮有用嗎?」
  「我……」
  「昨晚我疼到全身抽搐的時候,你一點都不顧我的感受……」江寧聲音盡量保持平靜,卻依舊掩飾不住尾音輕微的顫抖,「就因為你說了喜歡我,雖然是強來,動作又粗暴,我還是咬牙承受著……我……」咬了咬嘴唇,「既然你只是喝醉了,那就當一場噩夢吧。」
  拉過被子裹緊身體,聲音又平靜下來,「你不用管我。」
  周放手伸過去想安慰他,卻被他甩開:「別碰我!」
  看著他冷到極點的眼神,輕輕顫抖的睫毛,周放很是無奈,總覺得自己昨晚沒有做那種事,可又不好當面檢查,怕真的傷到了他。
  周放的思維有些混亂,深吸口氣,這才冷靜下來,起身隨意裹了條毛巾,去拿藥箱。
  江寧卻衝著他的背影眨了眨眼睛,露出個淡淡的微笑,見他很快回來了,趕忙一臉若無其事地閉上眼繼續顫抖。
  周放把藥膏放在床頭,俯下身來輕輕抱了抱江寧,在耳邊低聲道:「對不起,真的。」
  江寧剛想諷刺回去,卻聽他突然說:「我昨晚說的,喜歡你,也是真的。」
  心臟猛的一顫,江寧驀地睜開眼,看他笑得坦然,心頭又是一陣狂跳,盯著他看了半晌,這才輕聲地說:「你不用安慰我的。」
  周放則伸手摸了摸江寧的頭髮,輕輕笑了笑,「你先塗點藥,我不喜歡說謊,更不會,對你說謊。」
  這句話似乎是把雙刃劍,讓江寧心裡酸甜夾雜。
  他是不是發現了自己對他說謊?還是說,純粹的表示他那句喜歡是真話?
  聽到了期待已久的表白,雖然沒有華麗的言辭,只是簡單的一句喜歡,可自己心裡為什麼覺得有點難受?
  或許是因為這種喜歡,建立在自己對他欺騙的基礎上吧。
  可現在,對著他微笑的眼睛,江寧實在沒辦法厚著臉皮說:「昨晚是我勾引你的,主動親你,你後來也沒有做什麼,是我用手幫你解決,然後把現場佈置成你□我的樣子。」
  這種話怎麼可能說出口?那簡直是把腦袋提去撞牆吧。
  江寧沉默片刻,決定還是將錯就錯裝糊塗比較好。
  抬頭沖周放淡淡道:「你先出去,我自己塗點藥。」說著,故作害羞的一笑,低下頭輕聲說:「你喜歡我,我真的很高興。我也挺喜歡你的,所以昨晚才願意……」
  話斷在關鍵處,引人遐想。
  周放輕輕翹起嘴角:「你不喜歡大叔了?」
  「你在吃醋嗎?」江寧抬頭,盯著對方看了好久,這才很有默契的相視一笑。
  周放輕輕拍了拍江寧的肩,柔聲道:「昨晚的事,真的很抱歉,你也不要有心理陰影,畢竟我是喝醉了失去神智,才那樣粗暴的對你的。」說完,又勾了勾嘴角,湊到他耳邊:「不醉的話,會對你……很溫柔哦。」
  江寧垂下頭乖乖點了點,然後輕聲地說:「你先出去吧,我要換衣服了。」
  周放起身,「那你好好休息,我去給你買早餐。」
  從臥室出來之後,周放才無奈地撫了撫額頭,輕輕笑了起來。
  顯然,江寧的演技還沒到爐火純青的地步,想瞞過周放這個喜歡推理的偵探小說家,並不是那麼容易的。
  江寧忘了收拾浴室,周放可不認為自己能夠在醉得那麼厲害的時候,有條不紊地脫下全身的衣服,還準確無誤地塞進洗衣機裡啊。
  那不明顯——是他給脫的麼?
  還有那條小內褲,規規矩矩放在臉盆裡,還泡了水的。

  第十章 全

  第十章 就這麼愛上了 全
  周放下樓去以前常去的地方買早餐,老闆娘是個年輕的女人,笑得非常親切,「你很久沒下來買早餐了呢。」
  周放也笑得燦爛,似乎心情很好的樣子,「因為最近有人給我做早餐啊。」
  「女朋友麼?」
  「不是。」周放接過她手中的麵包牛奶,意味深長道:「保姆。」
  回家之後,見臥室門還關著,周放把早餐放在桌上,去叫他起床。
  應該害羞夠了吧?都這麼久了。
  進門之後,只見被子裡鼓鼓的,江寧把自己整個蓋住,從外面看上去,只見一團被子在床上抖動個不停。
  周放有些疑惑地走過去,掀開被子,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跳。
  原來是怕冷的人悶在被子裡頭換衣服,周放掀開的時候他正在穿內褲,套到膝蓋那裡,雙腿支起來,於是臀間最隱秘的地方都被周放看到。
  江寧的目光冷得要殺人,周放輕輕把被子蓋了回去。
  「你繼續換。」周放聲音中透著明顯的笑意,「藥塗完了?」
  江寧迅速在被子裡穿好內褲和睡褲,站起來,淡淡地看了周放一眼:「早餐呢?」
  「在桌上。」
  「買茶葉蛋了麼?」
  周放摸摸鼻子,「我只買了麵包,你看,湊合一下?」
  「哦,有茶葉蛋就更好了。」
  周放終於嘗到自作自受的滋味,前段時間故意為難他,讓他每天給自己做三個雞蛋,蒸一個煮一個煎一個,現在好了,報應來了。
  再說昨晚自己剛剛「抱」了他,現在人家怎麼說都算「身上有傷」,自己也不好在這個時候讓他心情不好。
  於是笑著點頭,摸了摸他的頭髮,「我去買,要幾個?」
  「三個。」
  語氣雖然挺冷淡的,周放卻知道,自己轉身的時候,他肯定會翹起嘴角笑起來。
  又抓了外套跑到樓下的早餐店裡,老闆娘有些疑惑地問:「你剛才不是來買了兩人的份嗎,不夠吃啊?」
  周放輕笑著:「這次買給小狗吃的,我家那只吧,今早衝我發脾氣呢。」
  老闆娘笑了笑,給周放包了三個茶葉蛋,「你家狗狗還喫茶葉蛋啊?」
  周放嚴肅狀點頭:「我揉碎了給它吃。」
  接過茶葉蛋,笑著道了聲謝,轉身回家了。
  回去的時候江寧已經坐在餐桌旁,安靜地喝著牛奶吃著麵包,見周放進來了,淡淡地瞄了他一眼,又低頭專心吃早餐。
  周放過去坐在他面前,把茶葉蛋遞過來:「給你。」
  「我飽了,你自己吃吧。」
  「你……」看他把兩塊麵包都給吃了去,周放無奈地歎了口氣:「你這是故意捉弄我呢?」
  「不敢,我可是保姆,你才是主人。」
  怎麼看你樣子,一點都不像保姆,翹著嘴角高高在上的樣子,反倒像女王一樣。
  周放低頭笑笑,拿過茶葉蛋吃了起來。
  江寧一直看著周放,等他吃完了,才淡淡說:「我打算回家了。」
  周放一愣,「為什麼突然要回家?」
  「我爸叫我回去一趟。」
  「這樣啊……那,你還回來嗎?」
  「我為什麼要回來,這裡又不是我家,只是我借住的地方罷了。」
  冷硬的口氣讓周放有些不舒服,臉色也沉了下來:「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當我是什麼?」
  對上周放嚴厲的目光,江寧睫毛顫了顫,輕輕垂下頭來:「我有點事,要先回去一趟,會回來的。」
  見他態度好了很多,周放也柔下聲來:「你是不是還在介意昨晚的事?」
  江寧沉默良久,才輕輕點了點頭:「總覺得不好意思面對你。」
  這句倒是為數不多的真話,想起昨晚自己不知羞恥的主動誘惑他,最後還來了個半途而廢,今天早上又厚著臉皮裝成自己被人□的樣子,裝脆弱,裝害羞,現在面對目光真誠笑容坦然的周放,就覺得自己那點小小的心機有點齷齪。
  「呵呵,原來是在害羞啊。」周放理解成另一種意思,想了想,也覺得他還太青澀年輕,這麼小年紀就跟自己這個認識沒幾天的人「發生關係」,不管真的還是裝的,都難為他了。
  事後害羞也是正常的。
  周放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笑得溫柔:「你要想回家,就回去吧,好好想想,我會等你回來。」
  「嗯。」江寧想抽回手去,卻被他抓了回去,緊緊握在手心裡。
  「那你要把聯繫方式給我留下,我可不想你消失了我都沒地方找。」
  江寧點了點頭,把自己的手機號碼給了他。
  江寧要走了,周放還是不放心。
  因為曾經經歷過那種生離死別,心裡其實很恐懼離別,總覺得分開後就難見面了。
  於是厚著臉皮把他的行李扣了下來,「不就是些衣服嘛,就放我這吧。」
  江寧無奈,「我又不會跑了。」
  「那可說不準,萬一遇到個八字鬍大叔,你跟人跑了我上哪兒找去。」死皮賴臉耍賴皮。
  江寧輕輕笑了笑,低下頭去。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勝過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腦海裡突然竄出這句詞,周放只覺得那一刻,他的笑容格外好看,格外熟悉,跟很多年前的人,完全重合了。
  心中一動,食指抬起他的下巴,準確無誤地湊過去,朝他嘴唇上親了一口。
  江寧愣了半晌,反應過來之後,臉才瞬間漲紅。
  「你幹什麼,在過道裡……」此時門開著,江寧正站在門外的樓道裡。
  周放壞笑著一把把他拉進來,順手關上門,「那在屋裡就沒事吧。」沒等對方說話,再次把唇湊了上去,這次不再是剛才突然襲擊的純粹的吻,周放很不客氣地把舌尖伸了進去,煽情地纏住他躲閃的舌頭,一手摟住他的腰,一手扣住他的後腦,深入的親吻。
  江寧手指攥住周放的衣角,被動的承受著突如其來的火熱親吻。
  良久之後終於對這個混蛋故意煽風點火的吻法忍無可忍,使勁推開了他,「夠了!」輕輕擦了擦嘴,垂下頭:「我先走了。」聲音冷冷的,耳朵卻染上一層好看的粉色。
  周放站在身後壞笑:「走好啊,我等你回來。」
  之後便是幾天沒有見面。
  江寧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網上卻傳出寶丁跟出版社鬧翻解約的事。
  周放根本沒想到江寧跟寶丁會扯上什麼關係,還以為這段時間沒有在Q上遇到寶丁,是他忙著跟出版社談合同。
  這天晚上,那個一直灰色的頭像終於亮了起來的時候,周放覺得他應該挺忙,本也沒想打擾他,沒料他先主動發了消息過來。
  「在嗎?」
  周放早就取消了對他的「隱身可見」的設置,本想假裝不在線,轉念一想,或許他找自己真有事?於是回復道:「在的,想我了麼?」
  那邊似乎有些著急,不顧他調侃的話,打字的速度特別快。
  「你的新文簽給哪家了?」
  「南悅。」
  「合同簽了嗎??」
  「還沒。」周放覺得有些不對勁,放下水杯,語氣也認真起來:「怎麼了?」
  「不要簽,那個書商很黑的,這幾天剛爆出內幕,她們瞞著你就想撈一條大魚,你別上當,千萬。」
  周放皺皺眉頭,這些年也出了不少書,對出書的操作多少瞭解一點,以前合作過的新新出版社,出了處男作《狗血人生》之後,因為自己開始寫偵探小說,她們又不做這種風格的書,於是終止了合約,後來也跟好幾家書商或者出版社合作過,幾部作品出得都還算順利。
  為什麼寶丁突然叫自己不要跟那邊簽約呢?
  「你的新書是好幾家書商抬價,最後南悅給的版稅最高是嗎?」
  「嗯。」
  「他們版稅高,瞞印量也很可怕,首印量給你砍一半,神不知鬼不覺的,而且還死皮賴臉拖欠稿費。」
  周放笑笑:「瞞印量這種事見怪不怪了。」
  「他們合同附加條款有買斷你筆名吧?」
  周放心頭一跳,突然想起那邊確實有跟自己說過買斷筆名的事,當時因為不答應十年的長約,談判很久之後改成了三年,自己覺得三年沒問題便同意了。
  可是寶丁為什麼會知道?
  「嗯,有那一條。」周放帶著疑惑回復道。
  「那就對了,三年內你新書都得他們出,你要是不寫了,他們會找人頂你的筆名去寫的,就是雇槍手,到時候你只能欲哭無淚,因為那合同你是簽過字的,而且,沒有人知道你這個筆名下真正的人是誰,他們隨便找人冒充都可以……」
  被這可怕的消息嚇了一跳,周放疑惑道:「你怎麼知道的?」
  那邊沉默片刻,才發來一行字:「小道消息,你就信我一次吧。」
  周放沉思良久,雖然跟寶丁這個人未曾謀面,卻總是覺得有種久違的親切感。而且,他似乎也沒有理由騙自己。
  奇怪的是,今天他說話的語氣,感覺和以前的人不太像,是太著急的緣故嗎?
  姑且就當他認識出版圈內的人,知道了些內幕,才好心地提醒自己吧。
  這樣想著,周放便發過去一個「謝謝」,然後趕忙調出編輯的Q,跟她談。
  最後以「因為發現了嚴重的邏輯問題,要從頭修改稿子」為理由,暫時拖著不簽約,然後讓周津津幫忙查查那家出版社到底搞什麼鬼。
  三天後,論壇上,有人爆出了南悅的內幕。
  很多書首印數本來是三萬,卻被虛報成一萬,作者稿費減一半還多,而且加印也不會告訴你。
  合同似乎也有問題,不懂法律的人,不細看的話根本沒法察覺。
  炒紅一個筆名,然後讓一些新作者用紅人的筆名寫文出版的事也被曝光了,據說是被雇的槍手不滿稿酬待遇,糾紛之下故意曝出來的內幕。
  周放很多時候因為太懶,事情都交給責編處理,知道這條消息之後,不禁全身發冷。
  本想在Q上教訓周津津一頓,又想,那丫頭估計也不知道內幕,文學城的電子編輯和出版商不是一路的,周津津也不過是做個牽線人把文章推薦給出版社而已,合同都是自己直接和那邊在談,這次的確是疏忽了。
  周放很果決地解約,當然被南悅的人臭罵一頓。
  而奇妙的是,解約之後,網絡上莫名地出現了很多關於周放的負面消息。
  很長一段時間,周放點進論壇的時候,都有人以各種理由抹黑他,什麼目中無人,什麼為了錢不顧讀者利益,在出版社面前耍大牌,甚至私生活□等等。
  可同時,又有很多誇周放的帖子出現,比如作品多麼優秀,人品多麼好。
  像是兩方在進行一場無形的戰役,最後甚至有報紙報道這件事。
  大量的馬甲下隱藏的,到底是什麼內幕?
  很多人在圍觀看戲,也有看周放不順眼的,趁機煽風點火。
  周放這個當事人卻依舊懶洋洋的,漠不關心。
  這場莫名其妙的炒作,持續了將近一個星期,最終以管理員刪了帖子,周放出門解釋而結束。
  之後,周放突然接到新新出版社的邀請,說是願意給他出版這本新書,並且願意跟他簽五年的長約,優先出版他的小說,開出的稿酬也不錯。
  真像是他們在故意抹黑對手,爆出什麼內幕,然後又回頭來低價收書,拉攏作者?
  周放心中疑惑,也沒有說破,以自己還要修改為由,暫時不簽約。
  想到這件事最初是寶丁通知自己的,他似乎也剛剛簽了新新出版社的五年長約,周放覺得心裡有點發涼。
  在Q上跟寶丁聊天的時候,周放突然問道:「你認識新新出版社的編輯嗎?」
  「不認識。」回答得太果決,反倒像心虛?
  周放愣了愣,也沒再問,只是不動聲色地把疑心給壓了下去。
  這幾天亂七八糟的事情不少,江寧又回家了,周放一個人在屋裡更覺得心煩,次日便開車回了老家。
  去見了見父母,然後把車停在自己一個人住的小院子門前,款步走了進去。
  此時正是冬天最冷的時候,那個院子因為長時間沒有打掃,甚至有些發霉的味道,走在地上,陰冷的濕氣從腳底傳遞上來,讓人全身冰涼。
  中間花園裡的樹,當年離開的時候,只有兩隻手腕那麼粗,現在,自己需要伸出一隻手臂來,才抱得住。
  樹上刻著的字,因為年代久遠的緣故,有些模糊不清。
  旁邊立著的木頭桿子,下面埋的是死去的那條黑狗。
  冷冷清清的院子裡,埋葬著自己曾經最在乎的部分,當年離開的時候,似乎把心頭的一塊跟他們埋在了一起,留在了這裡。
  所以這些年來,才覺得心裡空空落落的。
  周放蹲在樹前,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個模糊不清的寧字。
  「我來看你了。」
  嘴角扯出個苦澀的笑容來,聲音也變得低沉。
  想起當年他臨走時送給自己的那首詞,雋永的毛筆字,寫著蘇軾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兩茫茫,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很多次夢裡,都會夢見院子裡的花開了,那個人拔掉了花園裡的雜草,淡淡的笑著。
  醒來就會想起那首詞,想起遠在他鄉的孤零零的墳墓。
  生死兩茫茫,無處話淒涼。
  他最喜歡的詞,最終,卻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心裡一遍遍默念著他的名字,一次次的折磨著自己,那些難眠的夜裡,周放的記憶總會回到那個清冷的醫院走廊。
  天人永隔的無奈和痛苦,五年來,從來沒有減輕過。
  原本以為自己就這樣寂寞下去了,所以帶著遊戲人生的態度,心安理得當那個花花公子大流氓,因為知道自己早在看到端木寧的身體被蓋上白布的剎那,心死了。
  然而現在,再次動心的自己,又算怎麼回事?
  在小寧的「墳前」,周放只覺得深深的愧疚,卻也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或許,自己終於可以從噩夢中解脫,從過去中逃開了罷。
  自私一點想,不用再帶著那種痛苦和孤寂過一輩子,現在,那個人,讓自己感覺到溫暖。
  雖然對不起端木寧,可是,珍惜現在才是最重要的。
  「你當初不是說,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出版麼?」周放輕輕歎了口氣,靠著樹,低聲說著:「沒想到出版也有那麼多黑幕,現在的我,也不再有出第一本書時,那種雀躍的心情了。」
  「只是覺得很累。」
  眼前似乎又浮現出那個人淡淡的笑臉,一臉憧憬地說著,「將來我要是能出書,就把自己的書放在書架右邊的那個空格裡。」
  周放的眼睛不禁有些酸澀起來。
  「以前的你我,都太過單純了啊。」頓了頓,有些無奈地笑道:「可惜,當時,沒有珍惜單純的你。」
  現在回想起來,跟當初那個單純的孩子相比,那些陰謀詭計都顯得如此不堪。
  心累了,所以想休息,不再去理會那些糾紛,安下心來,好好去談一場戀愛。
  曾經聽人說過,當你自己不能再擁有的時候,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把回憶埋在心裡,不要忘記。
  對於那段過去的單純時光,周放也終於下定決心,把它更深的,埋藏在心裡。
  臨走的時候,輕輕抹掉了刻在樹上的那個名字,柔聲道:「記得曾經說過,你有什麼心事都要跟我說,我討厭被人騙。」
  那種熟悉的微笑,冷冷淡淡的眼神,還有害羞時微紅的耳朵和故作鎮定的樣子。
  再加上那點小小的心機……
  江寧和端木寧雖然有很多不同,卻有種微妙的重疊感,有時候突然間看到他的背影,會忍不住叫出小寧的名字。
  「小寧,如果你真的在天堂了,就保佑我的猜錯是錯的。」周放翹起嘴角,笑得有些無奈:「你的心機應該還沒那麼深吧?」

  十一章 上

  十一章 露出的馬腳 上
  跟端木寧告別之後,周放開著車到了醫院。
  那家醫院很久以前來過兩次,第一次是送走端木寧的媽媽,第二次,送走了端木寧。
  時過境遷,再次來到醫院的時候,往事又在眼前重現。
  那年夏日的午後,跟著救護車到醫院的路上,自己一直緊緊握著端木寧的手,在他耳邊輕輕喚著他的名字,然而他的眼睛始終緊閉著,雙唇毫無血色。
  在手術室門前被醫生強行分開,自己一個人靠著醫院冰冷的牆壁,看著面前始終亮著的手術燈刺眼的光。
  後來搶救成功,因為沒有渡過危險期,端木寧被送到了加護病房。
  坐在病房外等了一夜,次日清晨,看著病房內的人生命體征全變成直線,聽著那滴滴的儀器聲,讓人心臟似乎也跟著停止了跳動。
  他的屍體被他父親火化,骨灰帶回了家鄉,之後跟他的父親也沒有再聯繫。
  他的身體被蓋上白布之後,從面前推去太平間,自己沒敢掀開來看過,白布遮住的是不是真正的端木寧?
  端木寧死亡的消息,是古唯告訴自己的,而不是他的主治醫生?
  很多微妙的疑點,現在仔細想來,慢慢變得清晰起來。
  原本不該會有死人復活這樣匪夷所思的想法,可是,世上不會有那樣相似的人吧?
  跟江寧相處的這段時間,他身上跟端木寧重合的地方越多,周放的疑慮便越大。
  在醫院等了好久,終於見到了當年的主治醫生。
  仔細詢問之下,這才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端木寧?」接下來的話,讓周放僵在原地半晌不能言語。
  「他渡過危險期之後,不是轉院了嗎?」
  回北山市的路上,耳邊一直迴響著醫生溫和的聲音。
  「當年手術那天,我老婆也在這醫院生孩子,所以當時的情節我記得特別清楚,那個端木寧傷得很重,不過運氣還真是不錯,手術也特別順利,他渡過危險期之後,我當時忙著去產科看老婆,這件事只告訴了剛好來辦公室問情況的那位古先生……」
  醫生一直以為自己是端木寧的哥哥吧?以為江山、古唯和自己是一家人,所以只通知了古唯。
  沒想到,古唯居然隻手遮天,騙人說端木寧死了?他到底是什麼目的?為什麼要如此殘忍? 端木寧知道這件事嗎?
  一個謎團解開了,另外的謎團卻更讓人心煩。
  不管怎樣,至少端木寧還活著,至少不用獨自懷念那個孤零零的墳墓……
  江寧來了電話,語氣依舊是專屬於他的冷淡風格。
  「你人呢?我進不去家裡。」
  因為那個家字,周放只覺得心裡格外溫暖,嘴角不由得翹了起來,輕笑道:「我在路上,按你的吩咐減速開車,還得兩個小時左右才能到家呢。」
  那邊沉默片刻,這才問道:「你去哪了,兩個小時那麼久?」
  「回老家一趟。」周放刻意隱去了去醫院查證的事,怕他等得辛苦,又叮囑道:「你別在樓道等,去下面的咖啡廳喝點東西,還有,記得加糖。」
  「嗯,你開車慢點。」
  「知道,待會兒見。」
  剛要掛電話,那邊卻突然想到什麼一般:「你怎麼知道,我喝咖啡不加糖?」
  周放笑著:「跟你的性格很符合,不是麼?」
  那邊也沒有多問,只是回復道:「那我等你回家。」
  雖然答應了開車慢一點,卻因為那個人在家門等著自己,不由得加快了車速。
  到了小區之後,已是晚間十一點,咖啡店似乎關門了,周放開著車四處找人,在附近的小廣場上,看見那個人坐在石凳上,因為天冷,身體蜷成一團。
  那一刻突然很想抱抱他,於是馬上付諸行動,下車跑步過去,猛的把他抱進懷裡。
  就像多年前擁抱住那個人一般,緊得沒有絲毫縫隙。
  像是用行動證明自己的心意,又像是,害怕分離,害怕這一切只是一場虛幻的夢境。
  被突如其來的擁抱嚇了一跳,江寧瞪大了眼睛,在看到對方是周放之後才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回來了?」
  周放又收了收懷抱,柔聲道:「怎麼在這裡等?不怕冷?」說著,把他冰涼的手握進掌心裡。
  冷暖接觸,兩人身體都輕輕顫了顫。
  江寧淡淡地笑了,「咖啡店關門了,把我趕出來的。」
  周放拉著他往回走,江寧卻因為腿被凍僵的緣故,走得有些吃力,到了樓梯前的時候,周放直接把他背了起來,還故意用手掌撐了撐他的屁股。
  「你放我下來!」江寧白了他一眼,周放卻無視他的反抗,拉起他的手環住自己的脖子,壞笑道:「背夫人回家嘛。」
  「誰是你夫人……」聲音冷冷的,低垂著頭,嘴角卻輕輕揚了起來。
  「雖然是喝醉了,可咱倆畢竟『那個』過,對吧。」
  周放的聲音痞痞的,江寧知道他在說酒後的事,有些心虛,於是低頭不說話。
  周放輕輕笑了起來,背著江寧上樓梯,一路上刻意放慢了速度,身體接觸的地方似乎都變得火熱起來。
  好不容易熬到三樓,江寧只覺得自己心跳快得像要從嘴裡蹦出來了。
  到了門口,周放才依依不捨把人放下,拿出鑰匙開了門,拉著他進屋。
  屋子裡因為一整天都沒人在,溫度有些涼,周放開了空調,讓江寧坐在沙發上,體貼地給他倒了杯熱水。
  然後坐在旁邊,輕輕摟住江寧的肩,「家裡的事情處理好了嗎?」
  江寧點頭,「嗯,我爸公司出了點問題,現在沒事了。」
  周放輕輕笑了笑,「處理完就好,那麼就可以陪著我了。」
  什麼公司?出什麼問題?很多疑問忍著沒有說,怕傷到他。猜來猜去,謎團便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可坐在對面的人那種驕傲的性格偏激的想法,周放暫時不想逼問他什麼,免得又把人惹怒了來個半路失蹤。
  江寧抬頭看了他一眼,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你呢,最近有什麼煩心事嗎?我聽說你新書出版好像遇到點問題。」
  周放無奈地歎了口氣,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沒事,這本書暫時不出了,我都打算在網上貼結局了。」
  江寧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忍著沒說。
  周放笑著摸了摸他的發,「不說這個,問你,這幾天有想我嗎?」
  江寧淡定的低頭喝水,把一杯熱水都喝光了,這才說道:「沒。」
  「真無情啊,我可是想你想得都快吐血了。」壞笑著,湊過去在他耳邊道:「如果我吐得出,絕對能血濺三尺白綾。」
  江寧扭頭瞧了他一眼,指了指杯子:「還有熱水嗎?」
  調戲他居然一點反應都沒,周放覺得真有挫敗感,一把把他攬進懷裡:「要熱水嗎?我餵你。」
  說著便把嘴唇湊了過去,順勢把江寧壓倒在沙發上。
  江寧倒是沒反抗,順從地張開了嘴讓他侵入。
  這次的親吻跟以往不同,比起那晚的粗魯,今天的周放溫柔了許多,溫柔到像是對待什麼珍貴的寶物一般,舌尖如羽毛般輕輕滑過口腔粘膜,一遍又一遍的親吻,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在證明什麼。
  舌頭親密地纏繞在一起,在口腔裡輾轉吮吸,甜蜜的感覺讓江寧的身體輕輕戰慄著。
  一吻結束的時候,兩人都有些呼吸不穩,周放壞笑著看著江寧,湊過去在耳邊道:「你動情的樣子,真好看。」
  難道他今天是非要調戲到自己發怒為止?
  偏偏不如他的意,江寧深吸幾口氣,保持淡定,主動環住他的後背,用挑逗的語氣,懶洋洋地說道:「真的麼?」
  像是跟主人撒嬌的貓咪一般,在他耳邊輕輕笑了起來,微微上揚的尾音,成功地讓摟住自己的人手臂一緊。
  「你這樣誘惑,不怕我懲罰你麼?」周放在江寧耳邊輕輕說話,灼熱的呼吸噴在他耳朵上,耳朵漸漸染上了粉色,誘得周放毫不猶豫咬了一口。
  江寧卻依舊懶懶的笑著,「那就,來懲罰啊。」
  周放停頓下來,撐起身體,看向躺在沙發上彎起眼睛笑著的江寧。
  雖然說著這種誘人犯罪的話,他的目光卻依舊淡漠,臉上的笑容也是清清淡淡,沒有絲毫妖魅和做作。可就是那麼平淡的笑容,反而更刺激著人的神經。
  很想徹底佔有他,想看他沉迷在慾望中時微紅的臉頰,想讓他那雙黑亮清澈的眼眸,染上□的色彩。
  那一定非常美妙。
  可惜時機還不成熟,很多事情沒有弄清楚。
  周放笑了笑,一把拉起他,一路吻到臥室。
  「你自己說的,不能後悔哦。」輕柔地吻著他,接吻的間隙湊到他耳邊,帶著輕佻的聲音說著,「我會讓你尖叫出來的,信嗎?」
  江寧微張著嘴喘息著,想要回答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被他壓到了床上。
  這人懶起來像豬,動起來倒是又敏捷又迅速,看,眼睛還帶著色色的光芒,就像久居山洞裡的狼王,終於尋覓到屬於自己的食物。
  江寧輕輕笑了笑,伸手環住他的腰,「不信。」
  這可是明明白白的邀請和挑逗啊。
  周放盯著他看了半晌,這才深深吸了口氣,湊過去親了他一口,無奈道:「你定力好,我認輸。」
  再不停下,可真的要擦槍走火了。
  本來只是逗他玩,好好調戲他一番,看他臉紅的樣子,沒料被他反將一軍,自己倒有點站不住陣腳。
  趕忙撐著手臂離開那個充滿吸引力的身體,剛想站起來,卻被他手臂一勾,又跌了回去。
  「怎麼,不想懲罰我了?」嘴唇微張著湊了過來,索吻的迷人樣子,讓周放全身一陣發熱。
  最終卻還是保持理智,輕聲道:「剛在一起就上床,這進展也太快了吧。」
  「這個年代講究的就是效率啊。」輕輕笑著,張嘴壞心地咬了咬對方的喉結,成功地聽到某人的呼吸明顯變得粗重起來。
  「所以……才會有那麼多豆腐渣工程。」周放突然說這麼一句漫無邊際的話,讓江寧愣了半晌。
  周放鬆開他的手,坐起身來,認真的看著他,繼續說道:「我不想我們的感情變成豆腐渣工程,一碰就碎,還是每一步都走踏實一些比較好。」
  江寧沉默著沒說話。
  周放笑著躺在他身側,把他摟進懷裡:「我們才剛剛開始,你急什麼。」
  江寧氣得握了握拳,什麼叫我急啊,明明是你這個人該流氓的時候不流氓,反而君子到可恨的地步,這才出此下策想勾引你,你以為我願意厚著臉皮說那些自己聽著都想吐血的話麼……
  江寧心裡埋怨著,臉色卻盡力保持著鎮定,輕聲道:「那你的意思呢?」
  「我們雖然互相有感覺就在一起了,但是對對方還不是很瞭解,這種感情太脆弱,你明白麼?」
  江寧沉默半晌,這才不情不願的點了點頭。
  周放認真的看著對方,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不是個隨便的人,我也不是。」
  「嗯。」江寧的神色有些僵硬。
  這個混蛋,幹嘛把人說成色情狂一樣?
  雖然自己確實是……因為積累多年的緣故,太期待了一點。
  「第一次,我想給你留一個美好的回憶。」周放壞笑著:「要浪漫。」
  江寧愣神好久,明白他的意思之後,臉色有些微紅,「有什麼好浪漫的。」
  周放卻不同意,反駁道:「人一輩子好不容易談場戀愛,當然要浪漫一點了,不然老了沒力氣浪漫了,連點回憶都沒有,多失敗啊……」長長地歎了口氣,壞笑著湊到他耳邊:「對了,你好像挺期待……跟我身心結合的?」
  江寧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是,誰叫你帥得驚天動地。」
  周放輕輕咬了咬他的耳朵,笑道:「時間不早了,打算就這麼睡呢,還是鴛鴦浴?」
  「我去洗澡。」江寧推開周放爬起來,自顧自進了浴室。
  倒是坐在他身後的周放,看著他的背影,神色間有些痛楚。
  現在連他在哪個學校上學都不知道,他身上處處都透著神秘感。
  這樣草率就在一起,雖然有種意外的驚喜,卻也很是忐忑不安。
  雖然他站在自己面前的時候距離那麼近,卻總覺得這個人捉摸不透。
  是端木寧麼?他沒有死,於是來故意接近自己?
  不是麼?為何又那麼像。
  端木寧車禍的事情,周放從沒跟林微和溫婷說過,或許……
  趕忙拿出手機,給林微發了一條信息,「這些年,你跟端木寧有聯繫麼?」
  當晚兩人雖然睡在一張床上,卻各有心思。
  周放在被窩裡不斷發著信息,滴滴按鍵的聲音讓江寧心裡有些緊張。
  其實很理解周放的想法,知道他在為自己考慮,或許是自己的出現太過突然,兩人相愛得也太突然,心裡沒底,不進行下一步,反倒說明他對這段感情是認真的,而不是隨便玩。
  雖然有種被他在乎著的甜蜜感覺,更多的,卻是不安。
  自己廢盡心機接近他,作為陌生人的身份出現在他的生活中,讓他愛上自己,可之後呢?
  之後該如何解釋自己的身份?在Q上直接告訴他,我就是江寧?還是面對面的對他說,我是那個寫書的寶丁。
  不管哪種方式,都覺得很是尷尬,在他面前攤開一切,像是在最愛的人面前把自己的傷口全撕開來展示一般。
  那個為了愛情而不顧羞恥,步步為營接近他的自己,甚至有點卑微。
  就像無心地說了一個謊,在謊言快被拆穿的時候,只好說另外的謊來彌補。
  他會原諒自己有目的的接近和欺騙嗎?
  一夜難眠。
  次日,江寧醒來時卻發現周放坐在床上,腿上放著電腦,那熟悉的頁面,分明是天堂文學城。
  江寧沒有動,目光瞄到電腦的頁面,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他正在看的那部小說,正好是自己參加網游徵文大賽的《夢遊江湖》,目前屏幕上出現的,是寫婚禮場景的那一段,主人公的內心獨白。
  「在他抱起我走進結婚禮堂的時候,我的心突然間跳得很快。我記得很早以前,他輕輕擁抱著我,在冬天清冷的街道上,昏黃的路燈,照得他的臉分外柔和。那時候我就想,那個擁抱,或許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吧……」
  江寧目光迅速掃過那一段,當時趴在床上寫的時候,是帶著對往事的回憶,所以不由得寫出了自己真實的心情寫照。
  如果周放敏感一點,再綜合自己跟他認識以來的表現,以及論壇的告白貼……
  是他開始懷疑什麼了嗎?他昨晚到底給誰發短信?他是在暗中查自己的底細,這是在試探嗎?
  江寧的心臟飛速跳動著,攥了攥拳頭,深吸了口氣才控制住自己異常的情緒。
  見周放扭頭看著自己,江寧輕輕笑了笑,坐起身來。
  「醒了?」周放笑得溫柔。
  江寧垂下頭「嗯」了一聲,開始穿衣服。
  「我昨晚沒睡好,起來看了一夜的小說。」周放輕聲解釋道,「沒吵到你吧?要是沒睡夠,你再睡一下?」
  「沒事。」江寧淡淡的回應,迅速穿好了衣服,轉身出門:「我去洗臉。」
  周放的目光一直追隨著江寧到了門口,這才低頭繼續看小說。
  「怎麼樣?你覺得那段情節不錯吧?」
  看到Q上彈出的寶丁的消息,周放輕輕笑了笑:「原來我當初抱著你結婚的時候,你是那種想法啊?」
  「你的新書怎樣了?」
  這麼刻意的轉移話題?
  「暫時不想簽。」
  「為什麼?我聽說那邊開出的條件不錯。」
  「你對這件事的關心,是不是過了一點?」周放彎起嘴角,笑容有些冷。

  十一章 下

  十一章 露出的馬腳 下
  「你對這件事的關心,是不是過了一點?」周放彎起嘴角,笑容有些冷。
  那邊卻很快做出回應:「關心你還不行?」
  「我覺得你說話的語氣有些奇怪。」打下這行字,卻皺著眉刪掉了,周放調出編輯的QQ,問道:「津津,你知道最近寶丁到底出什麼事了嗎?」
  周津津那邊沉默了好久,直接打了電話過來,解釋道:「他前幾天跟出版社鬧翻了,據說是當初簽了幾年的長期合同,他的新書拿去參賽,合同時間差不多到了,就想跟那出版社解約,結果對方賴賬,還說如果他不寫,他們就找槍手,冒用他的筆名繼續出書什麼的。」說完又補充了一句:「這是他博客上放出來的消息,你可以去看看,前幾天還打官司呢。」
  周放頓了頓,問道:「他以前簽的……不會是南悅吧?」
  「是的,這個在圈子裡已經不是秘密了,他是南悅捧紅的,你真落伍,這個都不知道啊?」周津津說話依舊如珍珠落玉盤,字正腔圓:「對了,真巧,好歹你提早跟南悅解了約,要不然遇上那種無恥書商,你也死定了。」
  周放沉默片刻,這才輕聲笑道:「謝謝你了。」
  掛了電話之後,把最小化的聊天窗口打開,只見寶丁在五分鐘前發來一條消息
  「你這本書還是趁早簽吧,在網上連載的小說拖久了,人氣就散了。」
  「嗯,我知道該怎麼處理。」
  其實今早在Q上遇到寶丁的時候,周放說自己想把結局貼出去,寶丁卻說先不要貼,貼了結局市面上馬上會有盜版,後來便聊到參賽作品的話題,於是周放才點開他的小說去看。
  只是試探他到底是什麼目的。
  現在想來,當時寶丁對自己說的那些話,確實只是善意的提醒。
  開始以為他跟新新出版社有什麼聯繫,故意抹黑南悅然後低價拉攏網絡作者,顯然是自己亂想的,把人家單純想幫忙的心思,給陰謀論了。
  原來南悅的黑幕是真的存在,而新新那時候找自己,或許真的只是個巧合?
  雖然隔著網絡,自己對寶丁卻是坦誠相待,甚至把他當作朋友,以為被他利用的時候,心裡一直很不好受,現在事情清楚了,周放原本陰霾的心情也變得輕鬆起來。
  自己還真是不應該,寫陰謀寫多了,把人家的好意也當成陰謀,人家可是處處為自己考慮呢……
  於是微笑著發了一條消息過去:「雖然沒有見過面,不過,真的很感謝你,讓我逃過一劫。」前一句話還挺正經的,後面又開始流氓本色:「對了,咱倆也算網絡夫妻啊,遊戲裡都拜堂了,來親一下,以示感謝。」
  那邊卻只發過來一個「不用客氣,我下了。」
  雖然寶丁說話一向冷漠,可周放總覺得,自從消失幾天之後,再次在Q上遇見他,兩人之間似乎有了一層隔膜。
  他好像變了個人一樣。
  正在沉思,又突然收到林微的短信,「昨晚手機關機了,剛看到消息,你突然問端木寧做什麼?」
  周放笑笑,「沒什麼。」接著又補充了一句:「我們一起長大,你應該很清楚我的性子,我最討厭被人騙。」
  林微那邊沉默了良久,這才回復道:「我問心無愧。」
  其實兩人在網絡上認識了那麼久,在正式加Q聊天之前,私下也經常聽朋友,編輯提起對方。
  可周放這些年一直沒有想看他的小說的慾望,起初是因為他寫言情而自己對言情沒興趣,後來又是聽聞自己和他經常被人拿來比較,說文風簡直是兩種極端,一個豪爽一個溫和,於是更沒興趣去看他那談情說愛的古代言情小說了。
  現在打開他的專欄,周放勾了勾嘴角,心裡也不知是何種滋味,只覺得有點揪著疼。
  《過往》
  「很久以後,我經常回憶起年少的時光,那些不用擔心前途、謠言、人生理想的日子,那些不用相互猜測、算計、勾心鬥角的日子,綠油油的草坪,操場上的單槓,路邊小攤上香氣宜人的烤肉,麻辣海鮮各佔一半的鴛鴦火鍋——那些歲月,終究在你冷冰冰的看著我的時候,像車輪搾過一樣,碾碎了。」
  「那個院子裡有很多小孩,他是年紀最大的。他很高,在我還在地上爬來爬去抓泥巴的時候,他已經在院子裡踢著皮球。我很想快點長大,卻總是追不上他。」
  「他經常捉弄我們,還說吃了雞蛋以後會生出來,那時候傻傻的我,把他當成神一樣崇拜著,偷偷拿著生雞蛋,躲在無人的角落裡,想吃又害怕的心情,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很可笑。」
  周放面無表情的看著那些文字,直到身後有人敲門,抬起頭來,只見江寧淡淡笑著:「吃早餐了。」
  「嗯。」周放不動聲色關掉了電腦,起身走到他身邊,輕輕抬起手——
  像多年前一樣,把手放在他頭頂,順著柔順的髮絲輕輕移動,柔滑的發從指尖滑過,美妙的觸感,熟悉的溫度——
  然而一切都變了。
  接下來的日子,似乎過得特別快,兩人整天待在一起,周放寫小說的時候,江寧就坐在旁邊安靜地看書,周放看球賽的時候,江寧就抱著他的電腦,坐在旁邊,安靜地上網到處亂逛。
  周放每次扭頭,總是看見他平淡的臉,似是沒有任何表情,又好像總是透著淡漠的笑意,劉海輕輕垂下來,在眉間隨著主人的動作晃動著,動人心魄。
  總覺得安安靜靜待在自己身邊的他,就像個乖小孩,伸出手去,隨便就可以摸摸他的頭,捏捏他的臉。
  可那個單純的孩子,如今,卻變得深不可測。
  不知是不是有他在身邊的緣故,周放寫作的時候靈感突然爆發,如同當年拿著第一部作品參加青少年文學大獎賽一般,這段時間的網游文參賽作品也寫得非常順利。
  將傳統的遊戲中無聊的打怪升級設定成一個個巧妙的任務,環環相扣,如同抽絲剝繭,做完一套任務,便是一個小故事。
  周放是擅長寫小故事的,充分發揮了寫偵探小說時埋伏筆的技巧,一個個任務設定寫得極其精彩
  ——然而始終不涉及愛情。
  這套相當於架空世界的設定,江寧給周放出了很多主意,比如遊戲裡一些主線任務的名字,甚至有幾個地圖都是江寧幫周放畫在紙上,然後掃瞄進電腦裡。
  徵文大賽進入復選階段,周放和寶丁的作品同時入圍。
  自那以後也沒在Q上聊過,偶爾遇見的時候,他也是用手機登陸的Q,似乎很忙的樣子。
  還有很多東西不確定,時間卻依舊過得飛快,快要開學了,江寧也籌劃著回校的日子。
  周放卻琢磨著,在他回去之前,是不是該做點一直想要做的事?
  這個問題實在是苦惱,周放雖然很想壓倒他,想佔有他,想跟他身心結合,可畢竟,兩人的將來還是不確定,霧裡看花一般的迷茫,自己雖然過了幾年玩世不恭的日子,當了挺久的花花公子,雖然做足了表面功夫,這方面卻很有自制力,一直守身如玉到現在。
  或者說,一直在守護著對端木寧的那份純粹的感情。
  雖然現在很多東西還不確定,可是,喜歡的心情是確定的。
  不管你接近我有什麼目的,什麼原因——至少,我依舊喜歡你。
  這段時間江寧也曾主動佑惑過幾次,周放一次比一次難以把持,雖然江寧是惡作劇居多,關鍵時刻總會收手,可明顯的,這樣一次次的試探,把兩人的關係一步步推進,如同把乾柴推到了烈火邊緣。
  江寧心裡很不安,卻也很懊惱,他能不能別再君子下去了,再這樣每次都在關鍵時刻打住,自己真忍不住想揍他了。
  一個晴天,一大清早周放就把江寧叫了起來,說想帶他一起去旅行。
  江寧問去哪裡,周放也不說,只翹起嘴角壞笑:「嫁雞隨雞,你跟著我就得了,問那麼多幹嘛。」
  江寧白了他一眼,就被他連拖帶拽地拉上了車。
  因為天氣很好 ,暖暖的陽光曬在身上,寒冬的天氣也不怎麼冷了。
  江寧扭頭看著窗外,只見沿途的建築漸漸稀少,車子緩緩駛向郊區。
  最後在一個賓館前停了下來,江寧一愣,他不會是想開房吧?
  周放卻回答道:「要去的地方就在附近,今晚住這裡。」說完,還沖江寧眨了眨眼睛。
  帶著江寧到了賓館最高層的位置,從落地窗可以看到不遠處有一片茂密的樹林。
  房間不大,床倒是大得嚇人。
  看了那火紅的大床一眼,江寧的臉有些微微的發熱。
  怎麼弄得跟洞房一樣,還鋪紅床單,這家賓館有沒有品味啊?
  周放卻像看穿了他的想法一般,壞笑道:「我們就是來洞房的啊。」
  江寧垂下頭,轉身自顧自收拾起行李,卻因為他的那句玩笑話,心跳得有些快。
  下午便被周放拉了出去。
  陽光暖暖的灑在身上,周放很大方地牽起江寧的手。
  那條路很寬闊,人卻不多,路旁是一棵棵大大的榕樹,枝葉交融。
  走了片刻,到了一座橋,橋下是一條清澈的江,被太陽一照,江水泛著金色的光。
  周放在橋上停了片刻,找了個景色較好的位置,把江寧拉到身邊,請一個路過的女孩幫兩人拍了張照。
  照片裡的周放笑得瀟灑自在,緊緊攬著江寧的肩,江寧則微微低頭,抿著唇,似笑非笑的淡漠樣子。
  獨自流浪的那一年裡,周放拍攝了很多風景照,有山水,有建築,卻始終沒有人。
  因為那個人被埋在了心裡。
  現在的這張照片,不會貼到博客去,只有兩人自己知道,像個秘密。
  江寧一直在關注著周放,當然經常逛他的博客,現在,照片裡終於有了人,是不是意味著,他不再寂寞了?他把自己放在心上了?
  這樣想著,心情也變得預約起來,回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纏。
  周放扭頭笑著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帶你來走這一段路?」
  江寧淡淡地說:「因為你無聊。」手突然被緊緊握了一下,江寧看向周放,後者卻笑得十分無奈:「你非要氣我?」
  江寧輕輕笑了笑,沒說話。
  周放頓了頓,才開口道:「這條路叫情侶路,所以帶你來走走。」
  江寧無語,「然後呢?」
  「然後,我想讓你記得我們曾並肩走過這段路,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麼,以後會發生什麼。」頓了頓,又笑道:「只要你想,我會繼續,陪你走下去。」
  大冬天的,跑那麼遠,走這條破路,就因為它叫情侶路?
  那個時候江寧還不明白,周放說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只是以為他又像前幾天靈感爆發在屋子裡狂跳一樣,又抽風狂躁了。特別是配上他痞痞的笑容,囂張的語氣,真是很欠扁,江寧忍住想罵他的衝動,捏了捏他的手心,平靜地說:「我記得了。」
  周放笑了笑,停下腳步:「拐彎。」
  江寧無奈地跟著他,走了很久之後,見到一片茂密的樹林。
  「要進去嗎?」
  「嗯。」周放在前面帶路,沿著一條小道往樹林深處走去,江寧緊緊跟在他後面,因為路途坎坷,專心低頭看著腳下,等周放停下轉身的時候,江寧還往前走,一下子撞到他的胸膛。
  「你不要那麼迫不及待地投懷送抱吧。」周放調笑著。
  江寧摸了摸被撞疼的鼻子,抬頭看他,卻瞬間一驚——
  剎那間,彷彿到了另一個世界。
  周放的身後有一潭清水,雖是寒冬,卻冒著淡淡暖氣,顯然是天然的溫泉。
  溫泉周圍開著各色鮮花,雖是冬季,南方的花卉卻依舊開得鮮艷,燦爛的陽光下,花香醉人,溫暖如春。
  遠處的山脈綿延起伏,如同一副淡淡的水墨畫。
  林間溪水潺潺,流動的聲音像是一曲輕柔的旋律。
  更難得的是,這裡人跡罕至,竟如同世外桃源一般。
  周放輕聲問:「這地方漂亮嗎?」
  江寧還沉浸在震驚當中,聽到他的話,裝作一臉無所謂地說:「一般吧。」
  見對方笑得溫柔,江寧輕聲問道:「你怎麼找到這地方的?」
  「哦,網上找的。」周放倒是很直接,並且很誠實:「其實從那邊的大路可以開車過去,太沒意思了,我便找了條繞來繞去的遠路,給你個驚喜。」
  江寧淡淡微笑:「確實挺驚喜的。」
  「好吧,那就去泡泡溫泉。」
  周放開始脫衣服,江寧卻嚇了一跳:「你就這樣進去泡?」
  「放心,我當然是提前預定好了,不會有人來打擾的。」
  「大白天的……」
  「難道你想半夜來泡溫泉啊?」
  周放倒是很瀟灑,很快就把身上的衣服除了個乾淨,一臉享受的踏進了溫泉。
  江寧還站在原地猶豫著,光天化日,就在這麼個密林裡面,周圍又沒人,安安靜靜……明顯是作案的最佳時機。
  面前的那個流氓就這麼脫了個精光,炫耀著健碩的身材,還一臉壞壞的笑容看著自己。
  脫光了下去?還是站在岸上看他洗澡?
  「你不下來?不會是害羞了吧。」
  周放不說還好,一說,江寧的臉還真是有點發燙。
  自己就是引誘他,那也是家裡,確切的說,是晚上在臥室裡,厚著臉皮也無所謂。
  現在光天化日的,還在外面,頭頂是暖暖的太陽,眼前綠樹成蔭,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咬了咬牙,反正沒人來,那些花草又不長眼睛。
  於是迅速除下衣物,雖然有太陽,□在空氣裡,身體卻凍得發抖,江寧匆忙跳了下去。
  迎接他的是周放的擁抱。
  □的胸膛,灼熱的體溫,輕輕擁住自己的片刻,心裡蔓延開一片暖洋洋的幸福感。
  「好好泡一下,先暖暖身體。」
  周放輕聲說著,低低的聲音響在耳邊,震動著耳膜,心也跟著顫了起來。
  「你別這麼緊張,繃著身體,怕什麼?」周放壞笑著湊過來,咬了咬江寧的耳朵:「怎麼今天手都不知道放哪兒了,嗯?」
  江寧只好順手摟住他的腰,卻因此讓兩人的身體更加毫無空隙地貼近。
  「上次喝醉之後,我們不是已經那個過嗎?」周放繼續笑,看著江寧有些無措的樣子,心情非常愉快,「其實沒有吧?」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江寧聲音冷淡,身體卻明顯僵硬起來。
  「沒關係,你的謊言,我會讓它變成真的。」攬住江寧的手臂收緊了一些,周放繼續在他耳邊低聲說著:「我想讓你知道一件事。」
  「你說。」江寧刻意保持的平靜,其實已經瀕臨崩潰,兩人的身體貼得太近,加上身體微微動作時,溫熱的水便跟著晃動,水流從敏感的皮膚上一次次滑過,像是輕柔的羽毛在撓癢。
  身體也開始慢慢起了反應,努力克制著,卻還是無法在喜歡的人面前保持鎮定。
  下一刻,青澀脆弱的部分被一隻手輕輕握住。
  江寧急喘了口氣,緊摟住他的肩,聲音帶著些懊惱:「你……」
  後面的話沒說出口,便被他堵在唇間。

  十二章 全

  十二章 表達感情的方式 全
  細碎的聲音從唇邊溢出,和著周圍輕快的流水聲,宛如夢境般美好,亦如夢境般不真實。
  青澀的部位在他手中腫脹,一波波快樂的感覺順著尾椎直竄腦頂,池中暖暖的水溫,因為身體越來越熱,反而被襯得有點微涼,輕微晃動的水波一下下掃過身體最敏感部位的皮膚,帶來更多的愉悅感覺。
  周放在耳邊溫柔的說著:「跟喜歡的人在一起的時候,想要佔有對方,也是一種表達情感的方式,不需要那麼刻意的。」
  江寧腦子裡一片混亂,從他手心接觸的地方,傳來的感覺,如同洶湧的江水,一波又一波衝擊著神經。
  他的話卻清楚的響在耳邊。
  張開嘴呼吸著,說話的時候聲音微微發顫,帶著醉人的蠱惑:「那你現在……是想……表達什麼?」
  「表達我對你的感情啊。」周放的手指動得更快了些,還惡意地挑逗著前面,另一隻摟住他的手,輕輕捧起了他的臀部。
  江寧身體的重心全掌握在他手裡,只好摟緊了他的肩膀。
  感覺自己像是到了崩潰的邊緣,隨著那手指的動作,全身的血液都向那敏感的地方衝去。
  「啊……」一聲輕喘,居然就這樣在他掌心裡發洩出來。
  腦子一片空白,周圍瞬間變得安靜下來。
  江寧低垂著頭輕輕喘著氣,卻聽他突然說:「你是不是覺得,發生這種關係之後,感情才會有所保障?」
  江寧身體一僵,沒有回答,心裡卻清楚他指的是什麼。
  自己確實是有目的的接近他,並且在酒後作案失敗的情況下,編造了一個被他擁抱過的謊言。
  並不是認為必須有這種關係才能證明兩人的感情,只是對這段感情,很不確定,哪怕在一起了,也整日的忐忑不安。
  於是,單純的想,或許有了那種關係之後,兩人之間至少會多一點牽絆?
  只是多一點牽絆而已,只是想讓他把自己放在心上。
  這樣想方設法接近他的自己,在他面前是不是顯得格外卑微?
  現在周放光明正大把話說開來講,江寧卻覺得無言以對。
  只好低頭沉默著。
  僵硬的肩膀,微微顫動的睫毛,顯出難得一見的脆弱。
  在這樣跟他赤誠相對的情況下,被他揭穿謊言,那是多麼羞恥的感覺……
  「我想告訴你的是,我是因為喜歡你,才想抱你。」周放的語氣突然變得認真起來,抬起江寧的臉,認真注視著對方:「而不是因為酒後發生過什麼,才敷衍一般跟你在一起的。」
  你的謊,讓我替你圓,明知那晚什麼都沒發生,卻不想說出口,傷到你的自尊。
  周放抬起了江寧的臉,認真的注視著他。
  天藍水澈鳥語花香,對視的時候,眼中卻只有對方。一瞬間,有種感覺,像是靈魂親密的靠近了。
  那種心悸,感動,甜蜜,安心……
  或許就是愛吧。
  輕易的,江寧的心被觸動了。
  看著他認真的眼神,透著濃濃的情意。
  聽著他體貼的話語,擺明了在為自己開脫。
  以前因為擔心周放不喜歡,才一再的主動接近,才想讓他因為那場酒後的「假擁抱」而在意自己,慢慢喜歡自己。
  沒想到,這個人,看上去總是瀟灑自在什麼都漠不關心的樣子,實際上卻很細心溫柔,自己的顧慮他居然全都清楚。
  他是愛我的吧?
  以前不確定,現在卻清楚了。
  「我明白了。」靠著他的胸膛,輕輕點了點頭,「那……」抬起頭來,晶亮的眼眸直直看向他,微微彎起,透出笑意:「吻我。」
  果斷的把唇湊了上去,只是內心深處最深,最自然的渴望。
  唇齒相依之間,彼此的味道,溫度,觸覺,滿滿的灌進了心裡,那麼的充實和幸福。
  純粹而甜蜜的親吻,結束的時候,兩人都覺得心跳失速。
  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這種事,自然點就好了。」周放湊過去咬了咬江寧的耳朵:「你這傢伙,像只小色鬼一樣,整天想這個不累嗎?」
  江寧沉默著沒說話,只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微笑著閉上眼睛。
  因為某人在自己年少的時候就教會了這些知識,在那個懵懂的年代,感情和性向都很模糊的青澀時光裡,是他讓自己動了心,動了情,動了慾念。
  這些年來,把全部的愛戀都放在他的身上,也曾遇到過很多優秀的人,卻始終沒有當初那種甜蜜的心動,自始至終,心裡只有最初的那個他,在自己最孤單無助的時候陪在身邊說你跟我過的人,在自己最需要關心的時候敞開懷抱擁住自己的人。
  那個叫周放的,外表痞痞的不正經,內在卻那麼溫柔和溫暖的人。
  五年來一直期待著能跟他相遇,期待自己長大之後正大光明的站在他面前,以成年人的身份去說愛。
  積壓了多年,面對喜歡的人,忍不住,這也很正常吧。
  江寧心裡這麼安慰著自己,自然的伸手摟住了周放的腰身。
  「我們回去吧?」輕聲的,詢問的語氣。
  周放的手指輕輕摸了摸羞澀的□,成功的感覺到懷裡的人身體瞬間僵硬了。
  江寧急促的喘了口氣,「你真的想,在這裡?」
  「是啊,這裡環境多好,以後回味起來也挺有感覺的,不是嗎?」一邊不停下動作,手指還有意無意觸了觸那裡的疤痕。
  當然,全身緊繃的江寧並沒有發現他那個異常的舉動,只顧著拚命調整呼吸。
  周放卻毫不臉紅的說:「擁抱自然,順便擁抱喜歡的人,這樣的感覺才純粹啊。」
  居然被他說得這麼純潔?果然是夠厚臉皮夠無恥。一臉真誠無辜的樣子,像是披著羊皮的狼。
  江寧心裡暗暗咬牙,雖然想過跟他親熱,前提是規規矩矩在家裡,哪想到這人非要在頭頂陽光綠樹環繞的地方做這種事?
  害怕被人看到的緊張,光天化日在外的不安,面對喜歡的人的興奮和期待,腦子裡亂成一團,心裡很緊張,身體也有些僵硬。
  而另一個人反而氣定神閒,見江寧抖得厲害,便抬起他的下巴,準確的吻了上去。
  輕柔的吻,帶著明顯的煽情味道,在口腔裡四處蔓延,慢慢的,變得激烈起來。
  江寧也開始輕輕回應。
  因為得到回應而更加興奮的周放,也把舌更深入的侵入他的口腔,狂熱的掃蕩和佔有。
  江寧被轉移注意力,漸漸放鬆了身體。
  剛才因為心裡不舒服,帶著那種「不如發生關係來確定感情」的想法,所以才很僵硬,現在既然把話說開了,又感覺到他親吻中的溫柔和深情,江寧反倒不怕了。
  既然期待那麼久,到現在,也沒必要再矜持下去了吧?
  吸口氣,分開腿夾住他的腰,湊過去貼著周放的耳朵。
  「輕點,我怕疼。」
  懶洋洋的聲音,像是在撒嬌的貓,竭力保持鎮定的臉上,也因為動情而染上一層好看的粉白。
  看著這樣的他,周放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放心。」捧住他的臀部揉捏著,另一隻手順勢滑到了身後那私密的部位。
  「我聽說第一次會很可怕。」腦袋枕著他的肩,嘴唇貼在他臉側,輕聲說著:「溫柔一點。」
  感覺到他頂在小腹的灼熱硬得嚇人,江寧伸出手,去碰了碰那個部位,又縮了回來。
  被那明顯帶著羞澀的手指輕輕一碰,再加上他輕輕的慵懶的聲音,周放要是還忍得住,那就真的腎功能不全了。
  「你故意的吧,真的要激怒我才罷休麼?」周放的聲音帶著調笑的味道,按住他臀部的手一用力,讓他直接跨在自己腰部,灼熱的慾望也貼近了入口處。
  「有激怒你麼?」江寧淡淡的笑了笑,輕輕動了動腰,「我只是叫你溫柔一點。」
  輕微的摩擦,若有似無的挑逗……
  周放深深吸了口氣,才忍住直接衝刺進去的衝動,輕輕伸了一根手指進去,開始做前戲。
  因為在水裡泡了很久的緣故,入口處變得很是柔軟,伸入手指的過程便順利了許多。
  感覺到身後的異物,江寧的身體明顯僵硬了,周放另一隻手輕撫著他的肩以示安慰,江寧這才慢慢放鬆下來。
  食指和中指在□輕輕擴展著,他的溫柔和細心,江寧都深刻地感覺到了。
  靠在他的肩膀上,嘴角揚起輕輕的弧度,抬頭是藍色的天空,美得那麼純粹,那麼自然。
  如兩人的身體親密地貼在一起時,那種和諧,自然,幸福,安心——如此契合。
  進入的瞬間,身體像是被撕裂了一般。
  雖然他足夠溫柔,自己也聽說會很疼而做足了心理準備,可那種疼痛遠比想像中更加可怕。
  身體內部像是被硬生生撕開一般,體內的器官被強烈的衝撞擠壓著,像要從口裡吐出來。
  周放停下了動作,輕輕擁住他,不斷地親吻,安撫。
  皺起的眉頭,緊咬的嘴唇,攥入手心的指尖……都被周放看在眼裡。
  有些無奈,知道再溫柔他都會疼,也……不可能現在停下了。
  「放鬆,小寧。」
  因為太過疼痛的緣故,身體緊繃著,沒有發覺他稱呼的變化,只緊緊攥住他的手臂,拚命深呼吸。
  身體慢慢放鬆下來,□的□也漸漸能夠接納他的巨大,池中兩人肢體交纏,最原始的律動間,蕩起一層層水波。
  也夾雜或是低沉,或是魅惑的,破碎的聲音。
  被濃密的樹林遮擋著。
  江寧再次發洩出來,看著他手心裡的東西,有些尷尬地垂下頭,周放卻挑起他的下巴,交換了一個甜蜜親吻。
  體溫太高的緣故,周圍的水也變得滾燙,傍晚的空氣卻更加寒冷了。
  雖然沒有盡興,可在這裡,很容易感冒。
  這樣想著,周放把手伸到他頭頂,輕輕摸了摸他的後腦,「回去吧。」
  江寧低垂著頭嗯了一聲,到岸邊去穿衣服。
  剛才他好像沒有盡興,可能是顧忌天氣的緣故,半路打道回府?
  周放卻突然停了下來,蹲在前面,拍了拍自己的肩示意江寧爬上來,「我背你。」
  江寧倒也不客氣,雙手環住他的脖子,讓他背著自己往前走——雖然傷得不重,那裡有一點疼罷了,不過實在是懶得走路,那就讓他伺候吧。
  周放選了另一條回去的路,江寧這才發現,這個樹林其實是賓館後面的那片林子,剛才走的那條情侶路,只是周放繞了一大圈而已。
  很快就到了旅館,進了電梯之後,周放才把江寧放了下來。
  電梯上行到最高層,叮的一聲,門開了,兩人對視一眼,江寧有些不自然地別開視線,周放看著自己的眼神實在是太□裸了吧……
  果然,一到房間,門一鎖,周放就放肆地撲了過來,拉過江寧開始再次親吻。
  一路親到床邊,還很貼心的順手把窗簾給拉上。
  剛穿好的衣服,又被他一把給扯了去,江寧也不想反抗,乖乖躺在床上任他為所欲為。
  原本紅色的床單和他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周放雙手撐在他身側,深邃的目光直直盯著他看。
  那是種,像要看進人靈魂一般的目光。
  複雜的情緒,讓江寧呆了呆,下一刻,卻被他猛地摟進懷裡,雙唇被他如野獸撕咬一般瘋狂的吻住。
  五年了。
  那種無奈,悔恨,思念,一點一滴的積累在心裡,像是有什麼在沉澱一般,越沉越重,到如今,積壓的情緒突然間釋放出來,周放只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
  五年了。
  寂寞的時候,想著那個人淡淡微笑的樣子,午夜夢迴時,總是想起他單純的說我喜歡你時,帶著期待的表情。
  醫院,白布,墳墓……
  那些可怕的記憶,五年的折磨,原來只是一個騙局。
  騙局的中心是自己,周圍有愛人,有朋友,有長輩——他們像在看一場笑話,而自己,是站在中間獨自為他的死而難過哭泣的小丑。
  想狠狠抓著他的肩,問他既然沒有死,為什麼這麼長的時間都不跟自己聯繫。
  為什麼跟林微都有聯繫,卻從來沒想過找我?!
  想問他,當年的事到底是不是他因為被拒之後太難過而故意搞鬼?
  可是在這種時候,突然又有種想法竄上心頭——什麼都不管了,不顧了,不計較了。
  只要那個人在身邊就好。
  只要他活著。
  活生生的人,有心跳,有脈搏,有皮膚的溫度,有暖暖的呼吸——正在擁抱著自己。
  這就好。
  那麼現在,先好好的懲罰他一下,其他的,都留著以後慢慢來整理算賬吧。
  因為太過激烈的吻,江寧只顧著喘息,手指攀住他的脊背,沒有看見埋在肩窩處的周放,嘴角有些壞壞的笑容。
  「我們換個姿勢吧。」周放突然說。
  江寧愣了愣,臉有些微紅,腿分得更開了一些,環住他的腰部,「這樣不好嗎?」
  周放搖頭,「更親密一些,我想跟你貼得最近。」
  說著,抓起江寧的身體,把人翻轉,「背位吧,這樣你也好受些。」
  趴在床上擺出屈辱的姿勢,感覺著他在下腹不規矩移動的手,還有身後跟灼熱的部位輕微的磨蹭,江寧雖然沒有反抗,耳朵卻紅透了。
  把自己身後完全打開展露在他面前,那種沒有安全感的姿勢,讓江寧更加緊張,觸覺便更敏銳起來。
  指尖輕輕滑過敏感部位,帶來全身一陣戰慄。
  江寧知道這回不一樣了,剛才因為在外面多有顧忌,周放還算挺收斂的,現在,門一鎖,窗簾一拉,他的動作就開始囂張放肆。
  「嗯……」
  管不住的呻吟破口而出,手指緊緊攥住身下鮮紅的床單,看著自己膚色和床單的鮮明對比,心跳得更加快了。
  沒有經過太多的前奏,直接進入了主旋律,身後突然刺入的疼痛讓江寧不適得皺起眉頭——然而那人的□也變得狂熱和猛烈。
  像是在彌補剛才的不足,他的動作變得狂烈,床單三兩下就被弄得凌亂不堪,因為激烈的動作,床幾乎都晃動起來。
  江寧咬緊牙關,卻還是止不住叫出了聲。
  猛烈的動作帶來的觸覺也更加強烈,每一次入得極深,在身體最深處的結合。
  快速的抽動,劇烈的摩擦,滅頂的快感。
  讓人根本無法控制思維。
  只好跟著最原始的本能,放縱,沉淪……
  然而,這樣激烈的動作,似乎帶著點懲罰的味道,又或者,是他的流氓本性就如此?
  不知為何,被他這樣對待,心中反而更加坦然。
  在他溫柔的時候,會心虛,甚至難過,因為自己對他說了謊,還不止一次。
  現在倒好,他放得開,江寧也便放開胸懷,放鬆了身體,成功地引起身後的人更瘋狂的進攻。
  紅色的床單上,兩個年輕的身體,以最親密的姿態連接在一起,接觸的部位,熱得幾乎要融化了。
  後來又翻轉過來,以面對面的姿勢進入,之間偶爾交換的親吻,也變得自然。
  江寧會大膽的回應了,甚至主動啃咬他的身體,每次他進入得太深,疼的時候,就咬他,讓他也跟著疼。
  像是兩隻爆發的小獸,在床上滾在一起。
  天色漸晚,遠處的燈火漸漸明亮起來。
  啪的一聲,屋裡的檯燈被擰開了,透出昏暗的燈光。
  凌亂的床單上,睡著的人,長長的睫毛因為燈光的緣故,反射性的輕輕顫了顫,卻因為太累而沒有睜開眼。
  另一人轉過身來,注視著他,良久,只靜靜的看著。
  然後,輕輕的,像擁抱最珍貴的寶物一般,把他抱進懷裡。
  「五年的噩夢,終於……可以結束了。」
  頓了頓,湊過去吻了吻他的眉間,「你沒死,真好。」
  指尖輕輕顫抖起來,撫上他的眉,他的鼻,他的唇,最後返回,停在他的發間,如多年前一般,指尖穿過柔滑的髮絲,像羽毛拂過心臟般柔軟。
  「小寧,我愛你。」
  那時太年少,沒有辦法給的承諾,現在終於可以毫不顧忌的說出口。

  十三章 全

  十三章 真相大白 (全)
  醒來的時候天剛亮,深色的窗簾遮擋住清晨的陽光。
  江寧的意識漸漸回復,也同時感覺到全身的酸軟,像被車輪碾過一樣的酸痛,當然是昨夜某人太瘋狂的結果。
  身上卻是清爽的,顯然被清理過。
  扭頭看到身邊的男人,江寧揚起嘴角輕輕笑了起來。
  那個愛了多年的人,現在正在身邊沉睡著,親密的摟著自己。
  從來沒有這一刻般,心裡充滿了安心和幸福,輕輕挪了挪身體,跟他靠得更近了些。
  如果可以一直這樣下去,那該多好?
  湊過去吻了吻他的唇角,然後伸出手,撫上他的臉。
  記憶中的大男孩,現在變成了成熟的男人,俊朗的五官讓人心動,睜開眼睛笑著的時候,依舊帶著熟悉的痞氣,行事作風依舊那麼狂傲和瀟灑,可現在,熟睡的他,輪廓卻分外柔和,毫無防備的熟睡姿態,讓人心裡也跟著柔軟起來。
  指尖從他眉間滑過,到鼻子,再到嘴唇,停了下來。
  想起昨晚他用雙唇吻遍自己全身的情節,臉色有些微紅,食指輕輕按了按他的唇,卻突然被他張口含了進去。
  「你醒了?」
  有些被發現的羞惱,想把手縮回來,卻被對方壞笑著抓住,舌尖溫柔的舔過指腹。
  從指尖傳來的戰慄感覺,遊遍全身,很快引起了一些早晨的生理反應。
  身體往後退了退,想遮擋,卻被對方發現了,微笑著伸手,握住半挺立的部位。
  「想再來一次嗎?」厚顏說著這樣的話,周放的動作也變得放肆起來,手從腰線滑到身後隱秘的部位,探了進去。
  不如昨晚的霸道,耳鬢廝磨間,傳達著難以掩飾的溫柔。
  因為顧忌到身體而沒有進入,只是用手互相取悅著,吻卻不落下,灼熱的唇在原本就滿是青紫痕跡的身體上,再次啃咬著,留下新的印記。
  屋裡傳出微弱的喘息聲,直到天完全亮了,才漸漸淡了下去。
  窗簾嘩啦一聲被拉開,窗戶也被打開了,冬日微冷的空氣透進來,沖淡了室內濃烈的麝香味道。
  江寧坐在床邊,裹了大大的毛巾,依舊遮不住全身青紫的吻痕,在周放壞壞的笑容注視下,繃緊身體繞過他,進了浴室。
  沖洗身體的時候心裡卻在埋怨,某些人,大清早都不知道節制,積壓太久爆發的結果是,全身酸痛無力。
  痛——卻幸福著。
  把滿是放縱痕跡的身體完全泡在浴缸裡,江寧淡淡笑了起來。
  期待了許久的告白,還有身心結合,終於在昨夜,還有今晨,徹底實現了。
  完全佔有對方,同時被對方擁有的幸福感在心底蔓延開來,卻帶著一絲不確定——接下來,該如何解釋那些謊言和欺騙?
  很瞭解周放的性子,也清楚記得,那年冬日,他去周津津家拜年的時候,自己因為害怕和嫉妒,騙他說吃壞肚子的情節——他很生氣,還揍了自己的屁-股。
  始終忘不掉他揭穿謊言時那深邃的目光,如利劍般,把自己全身的皮膚都割痛了。
  直到敲門聲響起的時候,江寧才起身,擦乾了身上的水跡。
  開門的時候見他只在腰間圍了條小毛巾,倚在牆上壞笑,「洗這麼久?」
  江寧沒理他,繞過他進了臥室。
  「小寧。」
  聽到身後低沉的叫聲,身體瞬間僵住。
  轉身的動作變得無比艱難,僵著身體,手指輕輕攥緊,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接近,有些無錯的,顫抖起來。
  「我叫你小寧,好麼?」
  他卻話鋒一轉,給了個很好的台階。
  身體被轉過來,江寧抬頭,看到對方笑得坦然。
  彷彿真的只是簡單的換個稱呼?
  「嗯。」
  有些僵硬的點了點頭,下一刻被輕輕擁進了懷裡,耳邊低沉的聲音不知在壓抑著什麼情緒。
  「你有什麼難處都可以跟我說,知道嗎,有時候解釋也很重要。」
  末了,又有些無奈的歎口氣,輕聲道:「我雖然寫慣了推理,卻不想把那種猜測用在你身上。」
  周放在委婉的暗示著,江寧心裡也隱隱察覺到他發現了什麼,卻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良久之後才輕聲道:「我知道你的意思,給我點時間。」
  整理一下凌亂的思緒,想著怎麼開口,在你面前展現那個為了得到而不顧尊嚴的自己,即使知道你不會因此而瞧不起,可心裡還是有些難過。
  就像身上有塊非常醜陋的傷疤,明知道你不會嫌,可還是想保留一份美好的印象,而不是完全展露在你的眼底——不管你帶著哪種目光看它,都會覺得難受。不僅是因為強烈的自尊心,還有種被最愛的人發現那些卑鄙心思的難堪。
  輕輕伸出手回抱住周放,緊緊的——像是怕失去。
  從郊區回去之後,快到了開學的日子。
  周放那一套網游背景的設定也到了最後的階段,整天坐在電腦前,忙得焦頭爛額。
  江寧默默收拾著行李,當初拉來的行李箱放在臥室,覺得很刺眼。
  就要離開了,下次見面又得假期了吧……
  很不捨,更不安。
  坐在周放身邊看他寫最後的人設和情節大綱,偶爾提一些意見。
  那套龐大的架空背景終於在他連續通宵三日之後,完成了。
  周放看著那個結果,有些疲憊的揉了揉太陽穴,江寧體貼的站在身後給他揉肩膀,「辛苦了。」說話時帶著笑意,和佩服。
  周放伸手,和肩膀上的手十指輕輕相扣,微笑起來:「我有信心拿下這次比賽,到時候得獎了,給你買件禮物。」
  江寧嗯了一聲,卻聽他突然說:「不知道寶丁對這次比賽有什麼想法,他的那篇文得票還挺高的,你不是喜歡他的書麼?評價一下。」
  微笑著,直直看過來,坦誠的目光,卻讓江寧覺得心虛……
  有些難堪地低下頭,輕聲道:「或許他並不想得獎吧,我看他那文寫得挺爛的。」
  網游本來就不是自己擅長的風格,只是藉機接近你而已。
  「他好久沒有上Q了。」周放聳肩笑了笑,回過頭去打開文檔,做最後的刪減。
  看他鼠標動一下子刪除幾千字,江寧有些驚歎。
  果然是他的風格,乾淨利落,熬夜寫下來的幾千字的情節,說刪就刪,一點都不心疼,不猶豫。
  「你後天要回學校了吧。」周放目光盯著電腦,淡淡問道。
  「嗯。」
  「我還不知道你在哪個學校?」
  當初騙他說是本地的大學,回家的時候丟了票,現在該怎麼圓謊?
  「很一般的學校而已,沒什麼好說的。」其實是北方的大學,相隔遙遠。
  周放沉默良久,彎起嘴角輕輕笑了笑,「好吧,你自己回去,週末閒了可以來看我。」
  「嗯。」江寧抽回手,輕聲地:「我去做飯。」
  看著他的背影,周放有些無奈的歎了口氣。
  不斷的給他解釋的機會,他卻一再逃避。
  「小寧,只要你說,不論什麼我都會信,可你為什麼一次又一次的讓我失望?非要我當面揭穿你嗎?」
  明明沒有吃雞蛋卻說自己吃壞了肚子,叫自己回家,卻忘記冰箱裡的雞蛋是滿格的,當年的端木寧。
  故意擰開螺絲讓水管漏水,很緊張的口氣叫自己回家,卻忘記不該手動的把螺絲扔到垃圾桶裡的,現在的江寧。
  連騙人的手段都那麼像,自以為很完美,實際上卻漏洞百出。
  你總以為自己的心思不會被人發現,卻沒想過,那個發現你在欺騙的人,心裡會是什麼感覺。
  當初你還小,可以用大哥的姿態揍你的屁-股,讓你吸取教訓。
  現在你長大了,為什麼一再的犯我的忌諱?
  討厭別人把自己當傻瓜一樣欺騙,尤其是你——我愛的人。
  忍著不說,留給你自尊,留給你餘地。
  你呢?想瞞到什麼時候?
  飯桌上又是周放最喜歡的菜色,濃烈的香氣瀰漫了整個屋子,兩人面對面用餐的時候,江寧一直低著頭,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平淡依舊。
  周放偶爾抬頭看他,一次次按奈住自己的疑問。
  一頓飯吃了很久,江寧收拾完碗筷之後,跟周放一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江寧坐到他身邊,靠著他的肩,拿過遙控器換了個放廣告的頻道,周放也不介意,手指自然的放在對方發間,輕輕摸摸他的頭。
  下午的時間,看著無趣的節目,又泛起了睏意,江寧閉上眼睛,剛想睡一會兒,卻被突然響起的門鈴聲驅散了睡意。
  誰會來?
  帶著疑惑的目光看向周放,後者起身去開門的時候,笑容有些奇怪。
  江寧疑惑地看著他,卻在門被打開的瞬間,僵在沙發上。
  「周放,我媽給你帶的排骨……」林微的聲音突然頓住。
  周放輕輕笑了笑,「進來吧。」
  林微沉默片刻,也露出個笑容來,輕輕走到沙發旁坐下,對江寧友好的笑笑,不動聲色的對周放說:「你有客人在啊?」
  周放一邊給林微倒水,一邊平淡的回答:「是我喜歡的人,介紹你們認識。」
  扭頭看向江寧,輕輕笑了笑,「小寧,這位林微,是我一起長大的好朋友。」
  林微伸出手,笑了起來,「你好。」
  江寧卻沉默著,半晌之後伸出手跟林微輕輕碰了碰,垂下頭的瞬間,神色之間有些悲傷。
  「你們聊,我去廚房把排骨熱一下。」周放笑得很坦然,轉身去了廚房。
  林微跟江寧卻沒有了言語,只尷尬的沉默著,林微有些茫然的看著江寧,江寧的臉色卻冷得嚇人。
  「你們在一起了?」良久之後,林微終於忍不住,輕聲問道。
  「對。」淡漠的語氣,簡短的回答。
  「那挺好的……」低下頭輕輕笑了起來,把洶湧的情緒深深藏在心底,「你的願望達成了。」
  周放從廚房走了出來,端著一疊排骨,放在桌上。
  江寧卻突然站了起來,看向周放的神色間滿是痛楚,因為難過的緣故,聲音都有些顫抖起來。
  「你叫林微來,是什麼意思?」
  自己內心的不安是真的,原來他早就知道了,卻藏得那麼深。
  在他面前玩心機的自己,不過是-脫-掉-衣-服-跳舞的小丑一般,可笑,可悲,可憐。
  那些手段,在他眼裡是不是像小孩子在玩家家酒?
  他卻不動聲色的看戲,在他身上佈置的圈套,終於,套住的只是自己罷了……
  一瞬間,空氣像是被抽乾了一般,令人窒息。
  沉默的氣息讓時間也停頓下來。
  心跳的聲音響在耳畔,有那麼一刻,腦子裡一片空白,耳朵似乎什麼都聽不見了,只看見周放的嘴唇在動。
  深深呼吸,平靜下來之後,看到他閉著嘴,目光深深的看向自己。
  攥了攥手指,笑得有些悲哀。
  「既然你都把林微叫來想當面對質,那我就告訴你吧。從相遇到現在,所有的事,都是我為了接近你而編造的謊言……」頓了頓,有些歉意的看向林微,「很抱歉我對你也說了謊,不方便註冊筆名之類的說辭,只是我的借口而已。」
  見林微露出驚訝的神色,江寧淡淡的笑了笑,「我只是……利用你打聽他的消息罷了。」
  轉身看向周放,見他的神色間也有些悲哀,江寧的心臟一陣揪痛——
  對不起,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要欺騙自己最愛的人,也沒什麼不良居心。
  只是單純的想接近你罷了。
  在當年大膽的表白卻被你拒絕的情況下,沒辦法厚著臉皮再次放下自尊,裝作沒事的樣子跟你聯繫。
  於是找借口聯繫了林微,想通過他知道你的消息。
  這些年,你感冒了,頭疼了,博客搬家了,畢業了,去旅遊了,回來了,出書了,心情不好了……
  一直關心著你的一切。
  在乎著你的一切。
  只是偷偷的藏起來,怕引起你的反感,也怕你說自己只是孩子般的依賴,而不是愛情——自己心裡很清楚,是真的愛著你。
  二十歲成年之後,才大膽的設計了這麼多巧合的相遇,想要重新走進你的生活。
  以長大成年的身份。
  僅此而已。
  「關林微什麼事?」周放突然沉下臉來,看向江寧的目光也變得嚴厲。
  江寧跟林微對視一眼,抽了抽嘴角,低下頭來,「你不是猜到了麼,非要我說出來?」
  如果你想剝開我那層虛偽的殼……可不可以不要在外人面前□那些難看的傷疤?
  周放沉默著,半晌之後才輕輕笑了笑。
  「很好,你們聯手了是吧。」頓了頓,轉身往臥室走去:「一個我最喜歡的人,一個我最信任的朋友,都當我是傻子啊,五年,呵呵……」
  「我活得還真是失敗。」
  似是自言自語的話,卻刺痛了在場的兩人。
  林微張了張口說不出話,江寧的指尖卻再次顫抖起來。
  門被關上了,擋住那個挺直的,有些落寞的背影。
  見江寧顫得厲害,林微伸出手去想拍拍他的肩,他卻轉身坐回了沙發上。
  林微的手僵在空氣裡,半晌之後,才輕聲道:「我會遵守當初的承諾,不說出去。」頓了頓,又補充道:「你跟周放之間,我也不好說什麼。你自己解釋吧,只是……不要再騙他了。」
  見江寧沒有反應,林微沉默半晌,才輕輕歎了口氣,站起身來:「今天並不是周放叫我來的,是我媽讓我帶些吃的給他,沒想到你在這……」
  「我先回去了。」
  見林微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江寧這才按住了胸口。
  很痛的感覺。
  一陣陣的,全身的血管都像是痙攣了。
  原來並不是周放找林微來對質,自己卻因為心虛,主動坦白了。
  真是做賊心虛啊,人家根本沒喊捉賊,自己卻先緊張地自守,說明了一切。
  他只是懷疑自己是端木寧,還沒懷疑到寶丁和林微的關係上。
  所以在知道是林微註冊了那個筆名的時候,才用那種震驚的目光看著自己。
  那種讓人愧疚和心痛的目光,也深深的刺痛著自己。
  在沙發上坐了良久,這才鼓起勇氣,起身走到臥室,輕輕推開門。
  看到周放站在窗前,點燃了煙。
  也突然記起,很多年前,媽媽就是那樣站在窗前吸煙,留給自己一個落寞的背影。
  一個個煙圈在空氣裡上升、散開、籠罩在周圍——迷霧中,他的身影變得那麼不真實。
  像是有什麼要失去一般。
  「你什麼時候開始吸煙的……」
  盡力裝出平淡的聲音,卻掩飾不住尾音的顫抖。
  「這五年來,每次想你的時候。」
  周放卻很是平靜,淡淡回答。
  江寧緊了緊手指,「我……」
  我什麼?該說些什麼?
  我不該騙你,不該製造圈套讓你鑽——抑或,我愛你?我後悔了?
  傷害已經造成的時候,該說什麼來彌補?
  在你心裡,端木寧的形象是不是已經徹底毀滅了,連帶著江寧一起。
  不再如當年般單純,反而「詭計多端」的江寧,是不是讓你失望了?
  「雖然我知道沒用,但還是說一聲……抱歉。」
  拉起行李箱,緩步退了出去。
  多年前的夜晚,也曾被他趕出了門,那時候的冬天比現在更冷,自己獨自一人拉著行李箱走在清冷的街道上,一路上昏暗的燈光——這一生都難忘的記憶。
  現在要重新經歷了嗎?
  因果循環。
  早在當年,就該知道他最痛恨欺騙,在他打自己的時候就該深刻的記住這個教訓。
  卻因為太想接近他的緣故,再次對他用各種圈套——結果套住了自己。
  腳步退到門邊,剛想把門關上,卻聽他突然說:「我們暫時分開一段時間,冷靜一下吧。」
  江寧呼吸一窒,腦子裡有片刻的空白。
  是分手的意思嗎?他說的委婉,意思卻是清楚的。
  果然如此,他真的很厭惡被騙吧。
  有些無奈的笑了笑,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
  本來想說你自己要保重,買來的菜我全整理好放在了冰箱裡,要記得按時吃飯,不要總是煮泡麵——
  最終還是被強壓了下去。
  關上門。
  最在乎的人,最想得到的感情,突然間失去了,或者說,終於,失去了。
  有些悲哀的拉著箱子往外走,最難過的時候,原來是哭不出來的——只有苦笑。
  看著這個跟他生活了一個假期的屋子,關門的時候,有些不捨。
  看著趴在沙發上眼巴巴看著自己,叫都不敢叫的小狗狗,輕輕走過去,摸了摸它的腦袋,「我走了,再……」
  不用說再見,或許以後,沒有機會再來了。
  出門的時候天色已晚,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
  是他打來的電話。
  猶豫片刻,顫著手指接起來,聽到他低沉的聲音說著話,震得耳膜發痛。
  「你安心回學校上課。」
  接著,又一字一句道:「整理好思緒之後,再給我個合理的解釋。」
  「我會選擇相信你。」
  「因為——」微微一頓,聲音帶著笑意:「我愛你。」
  然後掛了電話,沒等自己回答。
  其實也答不出什麼了,因為他的話成功的讓自己失了言語。
  一瞬間,積壓了很久的情緒像是要從身體宣洩而出,最終找到眼眶這個出口。
  酸澀的感覺,模糊了視線。
  心底卻因為他那簡單的話,而不再難過了。
  願意相信我嗎?
  電話雖然被適時的掛斷了,可透過低沉的聲音傳遞過來的溫暖,卻漸漸蔓延到全身。
  他依然像當年一樣,包容了自己那點小小的心計——真不枉愛他這一場。
  這五年來,盼著快些長大,盼著能跟喜歡的人再次相逢,想方設法接近他,同時又忐忑不安……
  其實也很辛苦,很孤單。
  沒有人關心。
  跟父親一直無法相處。
  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也習慣每當在寂寞的時候回想年少時那段溫暖的時光,反反覆覆的回味著,牽掛著,懷念著。
  對著手機,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的提示,笑了笑,塞回口袋裡,緊緊握住。
  然後輕輕的,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說——
  我愛你,周放。
  很愛你。
  謝謝你的體諒和寬容。

  十四章 上

  十四章 欺騙 上
  飛機降落在寒冷的北方。
  江寧去學校報到之後,獨自回到了外面租的房子。
  自己動手簡單做了點菜,匆忙吃過後便打開了電腦,開著Q等他。
  即使他給自己時間來整理思緒,可還是迫切的想要跟他說些什麼。
  直到晚上九點的時候,才見周放的頭像亮了起來,趕忙打開對話窗口發一條消息過去。
  「在吧?」
  「你在等我?」
  「嗯,你那天電話裡說的話,我都聽到了,很感謝。」
  「客氣什麼,咱倆都什麼關係了你還感謝?要感謝的話過來給我親一下。」
  那邊發來的笑臉依舊不正經,江寧卻知道他只是表面上裝作不在乎而已。
  有些悔恨和慚愧的,盡量平靜下來去解釋。
  「當年跟你說喜歡之後,你沒有回應,我覺得很傷自尊,就沒跟你聯繫了,找林微打聽你的消息。」
  「我猜得到。」周放回復的很快,話鋒一轉:「那我再問你一句,你編造那些謊言,只是為了維護自尊麼?」
  江寧頓了頓,有些忐忑地:「算是吧。」
  周放卻勾起了嘴角,笑得有些悲哀。
  五年來,到底有多痛,只有自己知道。
  看著最喜歡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時幾乎崩潰的感覺;以為自己對另一個人動心時的愧疚和茫然;遠在千里之外午夜驚醒時刻骨的思念;還有知道真相時,那種如同晴天霹靂一般的震撼和悲痛。
  這些痛苦,是他加注在自己身上的,理由是:因為愛。
  是不是因為有愛情這個借口,就可以毫不顧忌的欺騙和傷害,在謊言被拆穿的時候說「我愛你,請原諒。」
  原諒了,不代表那些傷害就沒存在過,心上的刻痕在五年的時間裡,被風蝕成了猙獰的溝壑。
  可是不想讓這段感情就這麼結束。
  不論是當初的端木寧,或者是重新愛上的江寧——同樣深刻的情感,加在一起,變得更加沉重。
  放不下,也不捨得放。
  那麼就面對吧,心胸放開一些去包容。
  「小寧,以前我跟你說過的話你還記得嗎?」
  「嗯。」都記得,記得深刻。
  「這次的事情就這麼算了,以後要是再騙我,我可不饒你。」
  「嗯。」
  「早點休息吧。」
  「你也是。」
  「嗯,沒我抱著你,不要太寂寞啊。」
  江寧習慣了他不正經,彎起嘴角笑了笑,「你寫東西別熬太晚。」
  「呵呵,我那個設定還得改改,對了,我把文件夾打包給你,你有空也幫我參謀參謀。」
  「嗯,好的。」接了他傳來的東西,又打下一行字:「晚安,早點睡。」
  下了Q之後心中卻五味夾雜,一邊在惱恨自己不夠成熟,鄙視自己在他面前出醜的拙劣手段,一邊又覺得很幸福安心。
  因為所愛的那個人那麼的寬宏大量,發現謊言之後甚至沒有責備自己一句話——只是獨自走進臥室去吸煙。
  當時那落寞的背影,現在想起,心裡依舊會疼。
  傷到他了,自己也不好受。
  可後悔終究是沒有用的,只好暗暗下定決心,以後一定要好好珍惜。
  即使不能彌補過去的錯,我還能給你將來。
  雖然跟他互道了晚安,江寧在床上翻來覆去始終沒有睏意,於是爬起來,拿過筆記本電腦,趴在被窩裡,打開來看周放發過來的設定終結版。
  他架空的那個背景叫幻界,有三個種族,每一種族的歷史演變都有簡略的介紹,雙主角的奇幻歷程,諸多各具特色的配角,主線和支線條理分明,情節波瀾起伏引人入勝,把推理探險和網游任務完美的結合在一起。
  不過是萬字的大綱,看著,就讓人熱血沸騰了。
  心中佩服之餘,也敏銳的發現了一些細節處的不足,用紅色的字體標注下來,認真的思考著,反覆修改。
  徹夜未眠的結果是,次日精神很不好,下午開班會的時候被老師點了名,答非所問引起一陣哄堂大笑。
  很直接的說:「很抱歉,我上學期期末沒來開會,逃了。」
  同學們又一次被逗笑了,江寧卻只是輕輕扯了扯嘴角。
  不想再編造那些謊言,有人說肚子疼有人說腿疼,一個班的學生全身器官疼了個遍,以前每次都總結陳詞一般說「我身體不舒服」的江寧,這次卻直白得很。
  會後一群人作鳥獸散,新上任的女班長單獨留下了江寧。
  「你期末的總結大會沒有來,是有急事回家?」
  「嗯。」
  沉默片刻,說出口的話卻讓人震驚——
  「你是寶丁吧?」
  江寧沉默片刻,淡淡點了點頭。
  「對。」
  「我很欣賞你的才華,可光有才華還是不夠的。」語重心長狀,輕輕微笑著,「以後多注意一些,防人之心不可無。那個圈子比你想像的,要複雜的多。」
  「你好像很瞭解?」
  「我假期在那裡做了一個月的美工,發現了那裡很複雜而已。」
  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她說這些到底是什麼意思,或許是最近又不太平了?
  一到家,趕忙打開了電腦。
  首先在意的是周放有沒有出什麼事,看到他的Q是離線狀態,心想那隻豬可能還在睡回籠覺?
  暫時不吵他,打開論壇,也是一如既往的,沒什麼大事。
  或許她只是善意的提醒自己,做事小心別落人口實吧?
  放下心來,每天按時上課,晚上回家之後就在Q上跟周放一起聊聊天。
  那天回家後剛打開電腦,看到一個熱門帖子的標題是關於周放和寶丁的,心中一驚,那天女生的話又在腦海浮現。
  防人之心不可無,可到底要防的是誰?
  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鼠標快速滑到那打開,只見主樓貼了一張熟悉的圖片。
  那時候的自己年紀還小,帶著的金屬眼鏡每到拍照的時候總會反光,這張照片卻拍得很好,照片裡能清晰看到鏡片後的眼睛微微彎起,淡淡的笑容浮上嘴角。
  也因此,這張照片一直存放在電腦裡,還有一段時間曾拿它做桌面。
  而此時在網絡上放出的照片,自己的臉部被刻意遮掉了。
  肩膀上搭著一隻手,站在旁邊的大男孩一臉痞氣。
  年少時的周放,笑得瀟灑張揚,天不怕地不怕的囂張氣息似乎能夠透過照片傳遞。
  他的臉沒有被處理過,清晰的展現在眾人面前。
  下面還有好多張照片,唯一的共同點,全都是周放和別人的合照。
  有幾張甚至格外曖昧,而像是牽手親吻等動作的關鍵部位卻被技術處理——猶抱琵琶半遮面,反而引人遐想。
  回帖中有人冷眼看戲,也有一些人樂呵呵推測著那些照片背後的故事。
  「看照片的結論:周放是總攻,樓主還真有心,把他的三妻四妾都給挖出來了啊,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家拋棄了因愛生恨呢?」
  「爆人的照片是很不道德的行為,雖然周放那種人品被爆也是活該。」
  「周放是挺帥,也別拿那麼多張照片來刺激我稚嫩的芳心啊。」
  「我數了數,照片裡總共有三個不同的人,周放你好厲害!」
  「突然發現,第一張照片裡的那衣服,很像寶丁上次在博客貼的,捨不得扔的高中時代的衣服,我不是故意說出來的,只是湊巧看見了。」
  「人家都是一腳踩兩船,一次劈兩腿,周放果然很強大,居然一隻腳踩三條船,一下子劈三條腿!」
  「誰說的,周放早就把炮灰腿砍了,只留下一個寶蓋頭,替他遮風擋雨的,好大的一隻寶蓋頭。」
  「第一個永遠是最好的,寶蓋頭比太陽傘有用多了。」
  「周放寶丁兩位,知道你們在看帖子,不出來發表意見?別逼人爆料啊。」
  「喝茶,坐等樓主,看來有猛料了!」
  江寧心裡一陣慌亂,雖然兩人沒有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哪怕同性相戀,也是坦坦蕩蕩,不覺得有什麼丟人的地方。
  可畢竟,這種事公佈於眾並不好,不僅以後的寫作會受到影響,被人指手畫腳的談論著,被人以奇怪的語調侮辱自己的愛人——那是心高氣傲的江寧不能容忍的。
  深吸口氣理了理思緒,剛想出面回復,一刷新帖子,卻看到周放在那人說要爆料之後很快就回了貼。
  「你就蹦躂吧,我已經深刻感受到你的怨念了。」
  同時Q上也發來了消息:「親愛的,沉住氣,我正在聯繫管理員查他IP,可惜那狐狸一直換代理。」
  「憑我的直覺,這個帖子是他在自導自演。」
  「你別出來說話,一切交給我。」
  江寧看完連續蹦出聊天窗的這三條信息,放在鍵盤上的手輕輕握了握,一肚子的火氣也因為他體貼的話而輕易消散了。
  「好。」
  回了消息之後,調整心情,看戲一般回頭看那個帖子。
  「我可不要對你負責啊,我是有家室的人了,樓主你別勾引不成惱羞成怒,在這故意挑撥我們家庭和睦。」
  周放繼續在那耍無賴,那個樓主似乎被氣得不輕,邏輯有些混亂了。
  「你自戀個屁,誰喜歡你了?就你那驢臉我還看不上!」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你那是深刻的愛我啊!這麼多年,我跟每個人單獨在一起的照片,都被你收藏起來了,你的深情真是讓我熱淚盈眶,臉上出現一對寬麵條。」
  「周放你腦子有病吧?這照片又不是我拍的!!」
  周放私下Q江寧道:「你看他,感歎號變兩個了。」
  論壇那邊的回復也不耽誤:「是啊是啊,很多照片我自己手裡都沒有留底,真的很感動你那麼關心我,在意我!對了,得趕緊檢查一下咱家浴室裡有沒有監視器,我的清白啊我的貞操,不能讓你那麼輕易的偷走……」
  江寧實在是忍不住了,發消息給周放:「你還沒調戲夠麼?」
  周放卻不正經道:「吃醋?」
  「沒,我看那樓主的語氣應該是女生,你別太過分。」
  「不是女生。」
  「你怎麼知道?」
  「直覺,這個帖子裡,有人在換名字導演一場戲。」
  「什麼意思?」
  「剛開始出來說話的那個周放不是我,我給你發消息之前,沒有說過一句。論壇上的爭執本來就不該親自上陣,否則,你話說得越多,給人抓把柄的機會就越多,我身經百戰啊,才不會那麼魯莽。」
  「本來一直在觀戰,看到有人冒我的名發貼想把事情複雜化,我怕你忍不住會出來,這才趕忙發了信息給你。」
  江寧暗暗佩服他慎密的思維,「你覺得對方的目的是什麼?」
  「這次的徵文大賽,已經進入決賽階段,編輯那邊內部消息也出來了,我們的作品都入圍了最後的角逐,沒來得及通知你,論壇就出這種烏龍事。」
  「是競爭對手故意摸黑我們?」
  「也可能是變相炒作。」
  「是敵是友?」
  「不知。」
  「不管怎樣,我會站在你這邊的。」
  「別把話說得太絕對,如果有一天我跟你父親之間出現矛盾呢?」
  江寧愣了愣,雖然很想對他說我會幫你,雖然一直對江山那個人沒什麼好感,可不管怎樣,他都是自己的父親,怎麼能說出我不會管我爸爸我只在乎你這樣的話呢?
  周放卻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下一句便說到:「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希望你不要牽扯進來,不想你為難。」
  有些感動的,打下一個字:「嗯。」
  「好吧,那我現在去寫文了。」
  「加油,這次比賽我會全力支持你的。」
  「你自己呢?」
  「我隨便寫著玩,本來就不太懂遊戲。」
  「好吧,那可別怪我不客氣壓你上面了。」
  「……」
  「別想歪,我說的是票數,呵呵。」
  「嗯。」
  「當然,親熱的時候也不會客氣的。」
  「你這人,臉皮真是厚。」
  「不僅臉皮厚,你咬我的地方也很厚,一排牙印真整齊。還有後背,被你抓出的那兩條血痕,嘖嘖,比紋身還漂亮。」
  「我睡覺去了。」不想再聽他說那些不正經的話,趕忙發消息打斷了他,其實也是因為那些話而回想起一些讓人臉紅心跳的激烈的畫面,覺得有些羞恥。
  可是,怎麼可能在他那麼瘋狂動作的時候,自己還能一臉平靜的躺在那一動不動的裝屍體?
  抓他咬他也是因為當時太放縱的緣故。
  平時再沉著冷靜的情緒,在那種情況下,也會被他帶動的激烈起來。
  「有個問題要問你。」
  周放突然又發來一條消息,嚴肅下來的語氣,讓江寧微微一震:「問吧。」
  「很久以前的論壇告白貼到底是誰發的?」
  心中微微一震,卻因為承諾過不說出口,而有些為難。
  劉小開發的帖子只是善意的吧,既然當初自己把錯誤包攬下來,現在更不能出賣朋友。
  「好吧,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了,去睡吧。」
  江寧沉默了片刻,這才回道:「是我一個朋友發的,並沒有惡意。」
  「明白了。」
  次日清晨,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是古唯打的,急促的鈴聲讓人有種不好的預感。
  把手裡的筆記本電腦放下,本來要出門上學的腳步也略微一停,趕忙接起來。
  古唯的聲音變得格外低沉,也透著濃濃的疲憊。
  「你回家一趟吧。」
  「怎麼?」
  「你爸住院了。」
  「什麼病?嚴重嗎?」
  有些緊張的語氣透露出些許關切。
  雖然父子關係一向不合,可五年來他對自己小心翼翼的關心和愛護,自己都深刻感覺到了。
  人非草木,血濃於水。
  表面上對他依舊冷淡,心裡卻慢慢接受了那個有些遲鈍,卻很真誠和溫柔的父親。
  不知不覺的暗中關心著他,聽到他住院的時候心裡一陣慌亂。
  「他到現在還昏迷不醒。」古唯低聲說。
  「好,我現在去學校請假,買票,明早就趕回來。」
  總覺得父親那邊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古唯的語氣卻沒有透出任何訊息。
  心中很是焦急,甚至有種奇怪的不安,那種不安並不是因為父親的病,而是,有種似乎被人算計著,卻找不到暗中的對手的緊張感。
  打周放的電話,長久的不在服務區。
  撥父親的手機,也是關機狀態。
  不安更加擴大,看到電話薄裡林微的號碼,撥通了,卻聽到他的聲音有些奇怪的沙啞。
  「林微……你怎麼了?」
  「沒事。」
  電話那頭有一陣嘈雜聲,江寧狐疑道:「你現在在哪?」
  那邊沉默片刻,說了句話。
  不知是不是太緊張的緣故,江寧卻沒有聽清楚,只好再問一遍:「你說在哪?」提高了音調。
  林微似乎猶豫了良久,才輕聲說:「其實不是在學校,我是在法院。」
  心中一驚,「你在法院幹什麼?」
  「你放心,不要緊的,反正他又不是第一次打這種官司,要開庭了,我先掛了。」
  電話被掛斷,江寧的目光卻瞬間冷了下來。
  打官司的人一定是周放,他跟林微一直最好的朋友。
  周放他出了什麼事,在打官司,找了林微去,卻沒有告訴自己。
  或許他沒有跟林微交代不要透露,所以自己才意外的從林微口中知道了這件事。
  因為林微是學醫的,剛才撥電話本來想問問昏迷不醒的話會不會很嚴重,結果卻知道了另一件事。
  如果剛才沒有一時緊張撥了他的電話,周放會不會把這事藏著不說?
  是自己不足以讓他信任了?
  顫著指尖在手機裡打下一行字
  「你出了什麼事,為什麼不肯告訴我,卻找林微幫忙?」
  沒有回復。
  「我真的很擔心你。」
  「我爸爸出事了在醫院昏迷著,我現在要回家,改天見個面好嗎?」
  直到飛機降落的時候,那邊依舊沒有任何回復。
  一出機場就直接打了電話過去,終於被他接了起來。
  「周放,你沒收到我的短信還是……」
  「小寧。」那邊沉下聲,打斷了江寧的話,「我很累,讓我靜一靜。」
  電話沒有掛,甚至能聽到他的呼吸聲。
  江寧柔下聲音來,「怎麼了?」
  「你爸爸昏迷了是嗎?」
  「嗯。」
  「我今天見到他開車來接古唯呢,難道又是詐屍?」
  帶著無奈的語氣讓人心中一涼。
  「你說什麼?」聲音有些發顫,不僅是因為震驚:「你懷疑我騙你是不是?」
  「你先回家吧,我們不要吵架……」
  「我沒騙你。」說完便掛斷了電話,身體卻輕輕發起抖來。
  是不是因為曾經屢次欺騙過他,現在他對自己的信任變得那麼薄弱?
  他腦中第一時間的想法一定是自己又騙他了,而不是另一種自己也是受害者的可能。
  哪怕過後會弄清楚事實,可是,那一瞬間最直觀的想法,才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最深刻的印象。
  在周放的內心深處,自己就是個愛說謊的騙子。
  並且演技拙劣,漏洞百出——可笑的很。

  十四章 下

  十四章 欺騙 下
  江寧緊了緊手指,忍著難受撥了電話給古唯,用冷到極致的聲音問:「為什麼?」
  那邊沒有說話,只輕輕歎了口氣:「你別擔心,跟周放打官司,輸的是我們。」
  「我問你為什麼騙我?」
  「你回家來看看就知道了。」
  叫了輛出租車飛到家裡,冷著臉推開臥室的門,看見江山靠在床上皺著眉,很痛苦的樣子。
  張了張嘴,還是不習慣叫他爸爸。
  「你怎麼了?」
  江山指了指自己的喉嚨,笑得有些無奈。
  身後響起一陣腳步聲,江寧回頭,直直盯著對方,「你不是說他昏迷了嗎?」
  古唯沒有理會,繞過他走到床邊,「吃藥了。」
  扶起江山,把杯子遞到他唇邊,對方卻僵硬著身體別過頭去。
  三人就這麼僵持著,半晌之後古唯才對江寧說:「周放把我們告上法庭,今天官司剛結束,要賠他好多本違約金。」
  江寧沉默著,看向古唯的目光依舊冰冷。
  「我們出去說。」古唯把杯子放在床頭,起身的時候,給江山扔下一句話,「你就是恨我,也不要拿自己身體開玩笑,不然,你怎麼有力氣跟我鬥呢?是吧。」
  江家的書房裡。
  古唯坐在靠椅上悠閒的喝著茶,江寧靠在牆上冷冷的看著他。
  因為跟江山相處不好,高中三年一直住校,大學更是考到了外地去,還是第一次這麼仔細的打量這間屋子。
  書櫃的設計是炫酷的黑色風格,簡單時尚,上面的書擺的整整齊齊,除了出版社策劃製作的小說之外,還有一大堆的學術類書籍,還有一本一本厚如磚的資料。
  這書架顯然不是爸爸的風格,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古唯設計的。
  「我跟你一樣,是中文系畢業的,年輕的時候,仗著自己有點才情,目中無人。」頓了頓,嘴角勾起個冷漠的笑意,「直到我遇見你母親。」
  江寧心頭一跳,心中更加不安,臉上卻依舊是平淡的樣子。
  「然後?」
  「她說很欣賞我,我便順水推舟認她當姐姐,我們都是獨生子,就這樣結成姐弟,而我接近她的目的,只是為了江山。」古唯靠回了椅子上,歎了口氣:「可惜,她太聰明,江山卻太遲鈍。」
  「你們的恩怨我沒興趣知道,直接進入主題吧。」
  「你知不知道五年前發生過什麼?」
  想了想,頭有點疼,只好平淡的說:「不就是我跟周放告白被他拒絕了麼。」
  「然後你被車撞了。」笑得有些冷酷,淡淡的說:「然後你讓我轉告周放,說你已經死了,因為你覺得很傷自尊,很丟人……」
  「等等,為什麼我不記得?」
  「因為我找人對你做過催眠術。」說完之後,笑著看向江寧,「你是不是一直以為,你跟他告白之後,就跟我們回來了?」站起身來,走到江寧身邊,壓低聲音:「中間有一段記憶連接不上,你從來沒懷疑過麼?」
  江寧僵在原地。
  的確,一直以為被拒絕之後就跟他們走了,五年來不跟周放聯繫也是因為維持自尊。
  即使隱隱覺得有些不對的地方,也不敢仔細去回想被拒絕的那個場景,因為當時太過難堪和痛苦,每次想起的時候就覺得心臟很疼。
  怪不得周放對自己騙了他起這麼大的反應。
  怪不得他會那麼痛苦?
  原來這些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死了嗎?他一直生活在愧疚和痛苦之中嗎?
  「古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極力保持著鎮定,怕自己忍不住會拿刀砍死對面笑得殘忍的男人,指尖卻不由得顫抖起來。
  「是你讓我這麼做的。」無辜狀聳聳肩,「當時你很痛苦,或許衝動了些,渡過危險期之後不想面對周放,就說,讓他當你死了,忘了你。」
  「我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雖然懷疑他所說的真實性,心裡卻有些忐忑不安。
  那時候自己年齡還太小,因為把周放當成唯一的依靠,強烈的獨佔欲越來越難以控制。
  周放跟周津津假扮情侶的時候,甚至有過想毀掉周津津的想法,那樣可怕的自己……或許真的會做出這種事?
  「那你認為呢?我會無聊到騙他說你死了,然後等他發現之後拿刀來砍我?」頓了頓,低聲道:「你們兩個怎麼樣,跟我又沒什麼關係。」
  「很好,你瞞了我五年……」
  「本來想瞞你一輩子,不過,現在遊戲也該到了收尾的時候。」拍了拍江寧的肩,輕輕一笑:「你知道我為什麼非要讓你改名叫江寧嗎?」
  江寧沉默著,沒有說話,卻害怕他會說出更可怕的事實。
  有一瞬間產生拒絕去聽的想法,耳朵也似乎聽不到任何聲音了,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動。
  見他停下說話,江寧緊緊握了握手心,良久之後,才下定決心一般,「你再說一遍。」
  事實總要面對,不該逃避,哪怕沒有周放在身邊,自己也該更加堅強和獨立起來。
  因為已經長大了,無論壓下來的是多麼重的擔子,都要用肩膀去抗。
  「因為端木清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一瞬間腦子裡似乎一片空白,世界變得安靜了,像是只有自己一個人。
  慢慢的,有個女子的身影在自己面前浮現,她漂亮的手指總是夾著煙,長及肩的卷髮,清瘦的背影……
  那個表面冷漠,卻一直關心著自己的人,相依為命了多年的,自己心中唯一認可的親人。
  「當年酒後的意外,對像不是你媽媽,而是一個酒吧裡的……」
  「不要說了。」
  垂下頭,打斷了他,轉身,出門,關門,靠牆,滑落——用了很長一段時間,幾乎能數清楚自己的心跳。
  門裡的人沒有出來,靠著門坐在地上的江寧,良久,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腦海中只不斷重複著他的話。
  端木清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傍晚金色的陽光灑進屋子裡,江寧這才如大夢初醒一般,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用手臂撐著地緩緩站起來,腿有些發麻。
  走到臥室的時候,看見江山蓋著被子,閉著眼鏡,桌上的水卻依舊滿著,藥沒有動過。
  坐在床邊,輕輕搖了搖他的身體,後者或許根本沒有睡著,睜開眼鏡,對江寧笑了笑。
  「你先吃藥吧。」
  江山搖了搖頭,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江寧把手機拿出來調出短信的窗口遞給他,「你要說什麼,打出來吧。」
  後者接過來快速打下一行字。
  「我的喉嚨腫了不能說話,他剛才叫你出去說什麼了?」疑惑的表情。
  難道他不知情?
  江寧沉默片刻,「沒什麼,今年清明節,我想去祭拜一下媽媽,你去嗎?」
  「嗯,一起去。」
  「你身體沒事吧,只是喉嚨痛?」
  「感冒嚴重,昨天一直發高燒,今早才醒。」
  這就是古唯所說的昏迷不醒?真是高明。
  心裡暗自冷笑著,表面上卻裝作沒事的樣子,「我過兩天回學校之後,你讓古唯搬走吧。」
  「怎麼,你很討厭他嗎?」
  江寧輕輕笑了笑,「防人之心不可無,你跟他一起這麼多年,他對你是最瞭解的,萬一有一天你得罪他,他要毀你很簡單啊。」
  「你這孩子,這麼小年紀就開始精打細算了。」江山也笑了起來,笑得很溫柔,伸出手來,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髮,然後又收回手來打字。
  「你願意這麼親近的跟我說話,我真的很高興,不想叫爸爸也沒關係,你不討厭我,我已經很滿足了。」
  江寧沉默片刻,這才輕聲道:「我想把名字改回來,叫端木寧,可以嗎?」
  江山愣了愣,輕輕微笑著:「你喜歡就好。」
  晚上在床上始終睡不著,想像一下周放當年知道自己死了時候的痛苦,心臟就被揪起來一樣痛得厲害。
  可今天兩人之間又剛剛產生誤會,難道又要厚著臉皮打電話給他嗎?
  拿著手機正在猶豫間,屏幕卻突然亮了起來,來電顯示裡那個周放的名字,讓人心底一陣緊張。
  接起電話,平平淡淡的嗯了一聲,那邊沉默片刻之後,柔聲道:「我發你那麼多條短信怎麼沒回復?」
  可能是下午一直在用手機跟爸爸聊天,又調成靜音狀態……
  「我沒看見。」
  「好了,別生氣了,我上午說那話不是懷疑你,你又沒必要騙我說你爸昏迷對吧,我當時剛從法庭下來,腦子有點亂,說話的時候沒仔細想,你別往心裡去,聽到沒?」
  「嗯。」低下頭握了握拳,心裡暖暖的。
  周放頓了頓,「那改天見一面?」
  「我現在就想見你,你來接我好嗎?我到路口的咖啡廳等你。」
  「遵命。」
  十分鐘之後,周放就到了,端木寧冷著臉責問他:「又飆車了?」
  周放則笑著把他抱進懷裡,緊緊的,「因為太想你,以後不會了。」
  到家之後端木寧先去了廚房,給周放做吃的。
  面對面吃著夜宵,兩人都不說話,只是偶爾抬頭看向對方的時候輕輕微笑起來。
  「你爸那邊怎麼樣了?」周放突然問道,「上午我看到他坐在車裡,本來以為他開車來接古唯的,後來想想又覺得不對。」
  「不說這些了。」端木寧打斷了他。
  周放沉默片刻,才輕輕歎了口氣:「我沒跟你說官司的事情是怕你擔心,一邊是我,一邊是你爸的公司,你夾在中間不好做人,知道嗎?」
  「我明白。」
  「我第一部作品簽的出版社居然是你爸的新新,我一直沒想到。現在合同到期了,古唯他不肯解約還非要給我出新的紀念版來賺錢,前段時間我的新書也簽給他們了,談來談去給崩了,那邊不肯讓步,只好法庭見。」頓了頓,笑道:「你爸爸有他這個助手,真是福氣,他很有商業頭腦,心狠手辣,一點也不講情面。」
  「情面?他跟你有什麼情面可講的。」
  「他不是知道我們的關係嗎?」夾了一口菜,一邊吃一邊無所謂的說:「當年我跟他們見過面,他看著我的眼神很是犀利,而且還意味深長的說我對你的關心超過尺度什麼的,我想他應該是猜到了,不然也不會在你出車禍之後為了分開我們,而編造你已經死了的謊言啊。」
  端木寧手指一顫,「吃飯吧,不聊這些。」
  或許那個謊言真的是自己指使的呢?如果周放知道的話肯定會更加難受,並且對那個因為表白被拒無法接受而製造這麼一出鬧劇的自己,更加失望和心寒吧?
  既然他以為是古唯做的,那……就不要自打嘴巴解釋了。
  飯後端木寧去廚房收拾碗筷,周放很自覺的跟過來,從身後抱住他,把下巴擱置在他肩膀上。
  「哎,我家小寧真勤快。」
  端木寧笑笑,一邊洗碗一邊說:「是你太懶了吧,豬一樣……呃……」聲音突然卡在喉嚨裡,因為有只惡劣的手從毛衣底部伸了進來。
  端木寧的呼吸有些急促,僵著身體,感覺到那修-長的手指輕輕往上移動,最後停在了敏感的胸前,還惡意的捏了捏乳-尖。
  那裡很快充血挺立起來,被他揉捏著玩弄著,兩人都不說話,端木寧只覺得心跳的聲音如擂鼓般清晰可聞。
  在他終於玩夠了停手的時候,迅速把碗筷收好,然後很自覺的往後微微退了一步,靠在周放懷裡。
  「呵呵,挺主動的啊。」
  周放還沒說完,端木寧卻轉過身來,輕輕抱住周放,「去床上。」
  「我逗你而已。」周放溫柔的摸了摸端木寧的頭髮,「你這麼迫不及待幹什麼?」
  「讓我感覺到你愛我,周放……」把頭埋在他胸前,眼眶有些酸澀,手臂也收得更緊了些。
  還記得當年,剛知道自己的出生只是一場意外的時候,在那個冷冷清清的家裡,就是周放緊緊的抱著自己說沒關係,不管你的出生是怎樣的,有我在,你以後都可以活得快樂。
  那時候自己還是個小孩子,把他的話當成信仰一般刻在了心裡。
  現在,知道了自己一直最喜歡的媽媽,居然不是自己的生母,很難過的時候,又是周放在身邊。
  可他最難過的時候,以為端木寧死掉的時候,自己在哪裡呢?
  在策劃著一場騙局。
  他總是在最需要的時候給自己溫暖,自己卻在他最難受的時候捅他一刀。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明明他是自己最愛的人,可傷他最深的卻始終是自己?
  「小寧,你怎麼了?」察覺到懷裡的人情緒的變化,周放輕輕抬起他的臉,跟他對視著。
  他卻突然將嘴唇湊了上來,舌尖也探進去,輕輕軟軟的纏住周放的舌頭。
  端木寧閉上眼睛,吻得很認真,周放也很自然的伸出手臂把他攬進懷裡。
  原本溫柔的親吻在兩人的投入下,很快變得熱烈起來,一邊擁吻著一邊往臥室的方向移動,到了床邊之後周放很果斷的把人壓倒在床上。
  撐著手臂看著身下輕輕喘息的人,周放湊過去吻了吻他的額頭:「怎麼今天這麼熱情,嗯?」
  「熱情不好嗎?難道你想抱一個冰塊。」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在他耳邊說著,透著魅惑的氣息,同時嘴角輕輕彎起,身體順勢一滑,手指迅速的解開他的衣服。
  看著眼前略微腫-大的部位,吸了口氣,剛想張嘴含進去,卻被周放抓著肩膀拉了回來。
  對上他深邃的目光,端木寧有些難堪的握了握拳,臉上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你不想試試?我聽說那樣會很舒服。」
  「你到底怎麼了?」那麼高傲的你,居然願意做到這種地步?
  「沒事……」強自忍著,心裡卻更加難受,心臟像是一下下被人用力攥緊又鬆開,一陣陣實實在在的疼痛著。
  「告訴我好嗎?」
  他的聲音溫柔的快要把人融化了。
  端木寧的睫毛輕輕顫了顫,「抱我,讓我感受你的存在,不要問……」
  被人利用,玩弄,像是跳樑小丑一般。
  自己的出生本來就是場鬧劇,最喜歡的親人不是親人,信任的朋友一直欺瞞自己,最愛的人,一再的傷害他……
  只有他願意包容這樣不堪的端木寧和江寧。
  「我不逼你,但是記住,無論如何,還有我會在你身邊。」
  說完之後,便迅速除掉他的衣物,俯下身去,毫不猶豫的用嘴含住那脆弱的器官。
  「啊……」一聲驚喘,端木寧的手指緊緊攥住被單,「不要……」
  對方沒有出聲,用霸道卻不失溫柔的動作回應他。
  舌尖舔-弄著那敏感脆弱的部位,很快就讓那裡挺立起來。
  周放頓了頓,調整姿勢的空隙,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壞壞的微笑,「要證明是嗎,我給你從頭到腳仔細的證明一遍。」

  十五章 全

  十五章 不完整的信任 全
  很丟臉的在他口中釋放,也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快-感,良久沒法緩過氣來,癱軟在床上的端木寧只好任憑周放「從頭到腳」開始侵略般的熱吻。
  敏-感的皮膚被吻出一道道曖-昧的紅痕,甚至連大腿內部很少觸及到的地方,都被他的舌頭舔過。
  因為怕傷到對方,忍耐著早已硬挺的慾望下床去翻來潤滑劑,耐心擴張□的周放,眼底是難以掩飾的溫柔。
  之後,堅定的進入。
  結合的一瞬間,因為疼痛,難過,幸福,種種感受夾雜在一起,端木寧模糊了視線。
  眼角突然感覺到灼熱的溫度,是他輕輕用唇吻著自己的眼睛。
  抓緊他的後背,放縱自己,放縱的呻-吟著。
  「周放……」把身體湊上去一些,讓他進入的更深,抱緊他,在他耳邊輕聲說:「不要離開我,周放。」
  一遍又一遍的重複,或許只是為了讓自己安心。
  回應他的,是又一輪瘋狂的衝刺。
  像要把身體折斷了,像要讓兩人融合了。
  激烈的情事,是在證明什麼?還是在發洩內心的不安。
  糾纏,喘息,激烈的衝刺
  擁抱,纏綿,溫柔的親吻
  原本最親密的時刻,卻覺得,跟身邊的人離得很遠。
  建築在欺騙和傷害上的愛情,像是沒有穩定根基的空中樓閣,那些承諾和擁抱,只是在樓閣上堆砌更多美麗的寶石——
  讓它在倒塌的時候,變得慘烈。
  清晨,端木寧起床的時候隱隱聽見客廳裡有一陣爭吵,隨意披了件外衣,輕輕拉開門。
  「周放,你不覺得自己管得太多了嗎?」
  熟悉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感,是林微。
  他來這裡做什麼?
  端木寧正疑惑間,聽到周放嚴肅的說:「為什麼不告訴他你根本不是寶丁?你不解釋也不讓我去說明,到底是什麼原因?」
  「你別再糾結這個問題了,我跟他分手不是寶丁的問題,是性格不合……」
  聽到這裡,端木寧猛的拉開門,坐在沙發上的林微突然抬起頭來,看到端木寧之後有些震驚,隨即又平靜下來,站起身對周放說:「我先回去了,我的私事不需要你來管。」
  在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周放才突然說:「要不是去買早餐的時候看見你失魂落魄從醫院出來,我閒著沒事兒管你?」
  林微停下腳步:「周放,我從來,都不需要你的保護,我有能力處理好自己的事情。」
  說著話,卻沒有回頭,輕輕關上門。
  周放回頭,跟端木寧對視片刻,良久之後才輕輕歎了口氣。
  「林微跟葉敬文分手了。」
  「哦。」端木寧輕輕笑了笑,「或許他們真的是性格不合吧,別人的事還是不要插手比較好。」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分手嗎?」
  「不知道。」頓了頓,輕聲說:「也沒興趣知道,我連葉敬文是誰都不認識。」
  之後便轉身去洗手間,一路上攥緊了手指。
  周放神色一黯,在褲袋裡按掉了一直播放的手機。
  「小寧,周放在外面等了一夜……」
  「我不要見他,就跟他說我死了吧,讓他徹底忘了我,拜託你。」
  多年前在醫院,端木寧和古唯的對話。
  只是一句話而已,為什麼像是心底有什麼轟然倒塌了一般?
  自己在那個冷冷清清的醫院走廊裡待了一整夜,坐都坐不住,焦急的走來走去,沒有絲毫睡意。
  一整夜都在內疚和自責,從來不信上帝的自己為了他祈禱著,希望他能活過來,只要渡過危險期活下去就好,一遍又一遍的在心底說,請你撐下去……
  醒來時候的他,卻說了那樣一句話,難道就因為他自尊心太強烈的緣故,受不了表白被拒絕,於是想讓自己徹底忘記他,從而編造出他死掉了的謊言?
  雖然那時候年齡小,思想偏激,做事不分輕重到這種地步了嗎……
  可依舊不忍心當面拆穿他,甚至把過錯推給古唯,給端木寧留那點他想要的尊嚴。
  因為愛他如此深刻,才能勉強自己容忍他的欺騙。
  而他卻並不珍惜。
  見端木寧洗漱完畢,周放才輕聲道:「林微的事,我希望你能出面。」
  端木寧低下頭,沉默不語。
  周放繼續說:「雖然他表面上沒事的樣子,可心裡一定很難過,早上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在路邊發呆差點被車撞了。」想起當時的場景,現在還心有餘悸,「葉敬文對他的誤會,起因是寶丁那個筆名。」
  頓了頓,目光直直盯著端木寧:「他不解釋,是不是你跟他說過要他保密?」
  「是,我讓他別告訴任何人。」端木寧的聲音冷冷的,「可他還是告訴你了不是嗎……」
  「別當我是傻子,林微沒告訴我,你以為我自己不會查?」周放厲聲打斷了他。
  查?
  果然,他早就在懷疑自己了,他在暗中調查吧?他其實把一切都查明了,只是裝做沒事一樣。
  現在林微出事了,他終於忍不住了麼?
  心裡很難受,翹起嘴角輕輕笑了笑:「那麼你的意思是讓我出面說明,是我指使林微註冊那個筆名,我在幕後寫作,他在台前簽合同收錢,然後讓那個葉什麼的把矛頭指向我,原諒林微,是嗎?」
  聲音冷淡到,甚至自己都分辨不出是因為難過,還是真的冷漠絕情……
  「每次我捅出什麼簍子都讓林微替我擔,不管簽合同也好,打官司也好,對方要找的也只是林微,因為那個筆名是他註冊的,填的也是他的身份證和地址,在法律上,他才是寶丁那個筆名的擁有者,而我,只要說一句跟我無關就可以把一切都抹得乾乾淨淨,神不知鬼不覺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有心機?」頓了頓,輕輕垂下頭,「沒錯,那個單純的端木寧早就死了,現在的我就是這樣機關算盡的人,你最不喜歡的那種人。」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他垂下的髮絲似乎被染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
  昨晚放縱之後的吻痕,經過一夜,已經變成了淡紅的顏色,卻依舊在白-皙的脖頸處張牙舞爪,顯得格外刺眼。
  對面那個肩膀消瘦的端木寧,其實,早就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單純的孩子了吧?早就不需要自己去保護了吧?
  現在的他,聰明而會精打細算的他,已經有足夠的能力去保護自己,甚至……把別人玩弄於鼓掌之間了。
  周放輕輕歎了口氣:「林微當時為什麼會答應這麼危險的要求?」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因為他拿你當朋友。」
  「冒著那麼大的風險,一次次替你收拾爛攤子,因為你而跟他的戀人吵架無數次,他都沒有出賣你,甚至對我都不肯說明,因為他當你是朋友,他守著你們之間的那個承諾,自己就是有再大的委屈也往肚子裡吞。」
  「你呢?」
  端木寧沉默著,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他的聲音斷斷續續,似是驚雷一般轟炸著自己的耳膜。
  良久之後才抬起頭,輕輕微笑起來。
  「你說的沒錯,我從來沒把林微當朋友。」
  「像我這樣自私自利不擇手段的人,根本就不會有朋友,我只是在利用他,你滿意了?」
  又沉默下來,空氣似乎被抽乾了一般,讓人呼吸的時候胸口一陣陣發痛。
  兩人對視著,卻覺得像是有什麼,越走越遠了。
  「我心裡在乎的人只有一個,可是,他並不需要了。」端木寧輕聲說,然後轉身去臥室,撿起地上的衣服默默穿了起來。
  周放一直站在原地,緊了緊口袋裡留著殘酷證據的手機,直到他穿好衣服走出來,才沉聲道:「過錯可以補救,錯過卻難再回頭,你知道我的意思,這次,我讓你選擇。」
  端木寧停下腳步,良久之後才輕輕歎了口氣。
  「讓我靜下來好好想想,我們暫時不要見面了。」
  清晨的陽光很好,走在街道上,看著來來往往熙熙攘攘的人群,端木終於寧輕輕笑了起來。
  原來最難過的時候,是哭不出來的,或者,自己在當年媽媽去世的時候哭了太多,以後就再也不會哭了。
  本來就長得清秀,名字又奇怪,在仁川中學讀書的時候,旁人總是用異樣的目光看著自己,即使在媽媽去世了肩膀上帶黑紗的時候,都用外套遮蓋起來,免得被人嘲笑,更不會哭,因為流淚是懦弱的表現,會被人瞧不起。
  以前一直把周放當成世界的中心,圍著他轉,什麼事都先想著他。
  那樣的自己,卻在他眼裡變得如此不堪。
  自私自利,機關算盡,為了自己可以隨意犧牲朋友,利用別人……
  他是這樣想的吧,以為自己找林微當擋箭牌?
  這五年,精心設計的一切,不過是讓人看著發笑的劇本,自己演得開心演得投入,沒想到看戲的人在曲終人散的時候,只有一句話的評價:不過是場無聊的鬧劇。
  一直把他放在首位,卻忘記在愛他之前,多愛自己。
  那麼至少在沒有他在的時候,可以好過一點。
  誰沒有誰不能活?
  這五年沒他在,照樣活得好好的,只不過午夜夢迴的時候總是想起他,記掛著他罷了。
  打開手機,看到新的信息,是周放發過來的,「注意安全,到家給我電話。」
  刪掉了信息,揚了揚嘴角,自己最期待的關心和愛,現在,卻覺得很是諷刺。
  坐了出租車,車內開的音樂在耳邊響著,若有若無的聲音。
  專心去聽,才發現是最近流行的一首歌,叫分手快樂。
  有些心煩的望向窗外,看著外面的建築漸漸變得模糊,似乎是昨夜放縱的緣故,現在的精神很不好。
  迷迷糊糊睡著了,直到耳邊響起什麼聲音的時候才驀地睜開眼。
  「你說什麼?」疑惑狀看向司機,對方微笑著說:「我說這裡塞車嚴重,要不你下車走過去吧?前面那條街就到T大了。
  端木寧道了聲謝,把錢拿出來遞給司機。
  下車之後聽到一陣刺耳的喇叭聲,遠遠望去,整條街道塞滿了車子,此時正是早晨上班的高峰期。
  端木寧揉了揉有些刺痛的耳朵,緩步走到T大。
  在校門口發了條信息給林微,「你來接我下吧,我在你們學校門口迷路中。」
  「好,很快過來。」
  林微在兩分鐘之內就趕到,說是自己也剛回校,就在門口附近買東西。
  之後便沉默下來,兩人一路一前一後的走著,到一間咖啡廳的時候林微突然停下腳步。
  面前出現的男生冷著臉問林微:「去過醫院了?」
  林微回了個淡淡的笑容:「剛回來,我們已經分手了。」
  對方似乎有些驚訝,良久之後才皺皺眉頭:「真搞不懂你們,沒事瞎折騰。」
  「不是正好如了你的意?」林微笑得意味深長。
  「我可不會趁虛而入,那不是我蕭凡的風格。」男生冷冷地笑了笑,轉身揚長而去。
  跟端木寧疑惑的目光相對,林微笑了笑:「剛才這位是蕭凡,高中同學。」
  見端木寧不怎麼感興趣的樣子,林微輕聲道:「我們進去聊吧。」
  上課時間到了,咖啡廳裡沒什麼人,兩人找了個角落裡靠窗的座位坐下,點了咖啡。
  「你不去上課?」端木寧問。
  「不想去。」
  「我還以為你這樣的乖學生從來不逃課呢。」一邊說,一邊輕輕抿了口咖啡。
  「就算不逃課,我現在也沒心情聽課,與其在課堂上走神,還不如直接逃了呢。」林微攪拌著咖啡,倒了一包糖下去,「你不加糖?」見對方點頭之後,便不客氣的把端木寧的糖也拿過來加進杯子裡。
  端木寧笑了笑,一口喝光了苦咖啡,然後抬起頭看著林微,「你跟他分手是不是因為我?」
  林微搖頭:「你別聽周放瞎說,我們是缺乏溝通缺少信任,積累了一段時間,他給我爆發了一下。」
  「只是這樣?」
  「昨晚他急性胃炎差點犧牲了,我卻沒來醫院陪他,他很傷心,早上在病床上跟我分手,不關你的事。」
  林微說得很輕鬆,端木寧也沒再問,只是輕輕笑了笑:「如果需要我出面解釋的話,我……」
  林微笑著打斷:「不用你出面,即使需要解釋,我也會親自跟他說清楚。」頓了頓,又說道:「我想我跟他都需要時間,性格不合的兩人是沒法相處,不能再硬碰硬了。」
  端木寧沉默片刻,突然說:「我覺得我跟周放也沒法相處了,他現在見到我就心煩。」
  「啊,早上你們不是還好好的……」目光有意無意瞄了眼他脖頸處鮮明的吻痕。
  「你知道,我騙了他很多事,現在又想不到怎麼跟他解釋。」
  「你今天找我,是想讓我幫你參謀?」
  端木寧低頭喝了口咖啡,似乎在考慮著什麼,良久之後,才抬起頭來,下定決心一般:「我找你不是為這個,而是想咨詢一些醫學上的問題。」手指握緊了杯子,見林微微笑著認真聽著,這才放心的說:「我五年前出過車禍,差點死了。」
  林微有些震驚,「怎麼會這樣?我不知道……」
  「我自己也不記得,但是周放知道,他一定以為我騙他。」
  端木寧神色有些黯淡,「因為當年做過催眠治療,我把一段時間的記憶給忘了。」
  「那你現在想記起來嗎?」
  「嗯。」
  「那應該不難,我們找醫生試試。」林微認真的看向端木寧,伸手蓋住他的手背, 「除了這個,還有哪裡覺得不對麼?」
  「我覺得自己身體出了問題。」端木寧抽回手,深深吸了口氣:「這些年,每次坐飛機的時候我都會瞬間聽不到聲音,感覺腦子一片空白,剛開始沒在意,後來,發現自己一緊張的時候就聽不清聲音。」
  「上次跟你打電話也是這樣,我根本沒聽清才問了第二遍你在哪,你說在法院不在學校,我才知道你剛才說了什麼。」
  「今早跟周放吵架的時候,他說的好幾句話我沒聽清楚,我不敢回答,怕答錯什麼又惹他生氣。」
  林微沉默了好久,才輕聲問道:「你車禍之後,就有這種症狀了麼?」
  端木寧沉思片刻,「好像是吧,具體我記不太清楚,其實也不嚴重的,只是最近幾個月才越來越明顯了,我只是覺得很不安,所以才來問問你,你學醫的比較懂,給我點建議。」
  見林微皺著眉思考著什麼,端木寧故作輕鬆的說道:「或許只是神經繃得太緊了吧。」
  「可能是車禍的時候傷到了哪裡,我也不能確定,還是去徹底檢查一下比較好。」見他攥緊了杯子,林微小心翼翼的問:「這件事,周放知道麼?」
  「先別告訴他,沒確定之前,不想讓他擔心,他最近夠煩了。」
  「那你父親……」
  「他知道之後古唯就知道了,我現在還不清楚我爸是不是養虎為患,所以也不能告訴……」笑了笑,輕聲地:「現在只有你知道,雖然我並不把你當朋友,你卻是我最信任的人。」頓了頓,抬頭看向林微:「你覺得我是不是挺悲哀的?出什麼事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卻厚著臉皮來找曾經利用過的你。」
  「別把自己說得那麼壞,如果你真是那種人,我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放心幫你?」林微笑著拍了拍端木寧的手背,「小時候一起玩到大,我知道你本性不壞,你只是太在意周放,把自己逼到了死角。」
  或許吧,因為太在意一個人而忽略了其他。
  到現在想要挽回的時候卻覺得茫然,該從哪裡修補?該從哪一年哪一天開始解釋?
  思緒很混亂,特別是,現在的周放,已經不再信任自己了。
  因為曾經欺騙過他,在他的印象裡,端木寧說話已經不能完全信任的,他需要斟酌,需要調查,需要考慮過之後才決定要不要去相信。
  而那個猶豫的過程,讓站在他面前的自己顯得格外難堪。

  十六章 全

  十六章 往事不堪回首
  從醫院出來之後,兩人一直沉默著,林微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端木寧則一直坐在廣場旁邊的凳子上發呆。
  那些被忘記的記憶碎片,如今完整的拼合在一起。
  跟周放表白之後,他沒有反應,於是自己傷心欲絕,轉身,往家的方向衝去,耳邊響起刺耳的剎車聲,然後感覺全身像是散架了一般,痛到痙攣,
  倒在地上睜不開眼睛,可意識卻是清楚的,聽到周圍嘈雜的聲音,也聽到周放一遍又一遍呼喚著自己的名字。
  那種絕望的,無助的,撕心裂肺般的聲音,是周放在叫著端木寧的名字。
  後來失去了知覺,醒來之後古唯在身邊,爸爸卻不知去了哪裡。
  第一反應是問周放在哪裡,古唯說,他在外面等了一夜,剛剛去了洗手間。
  或許是巧合,或許是古唯故意製造的機會,他笑著,說,我們談談。
  古唯說,他早就看出端木寧對周放的感情不一般,現在兩人年齡還小,並不適合談論感情的事,再者,這個社會雖然開放,對同性戀卻依舊有不少偏見,且不說法律根本不允許同性的婚姻,很多人對同性戀的歧視也沒有改觀,你們要面對的問題還太多,現在即使在一起了,也堅持不了多久……
  當時他說的那些話,句句在理,自己雖然對江山有關的一切都有種牴觸情緒,可那時候卻認同了他的觀點。
  暫時分開,然後等兩人長大了,再考慮是否要在一起的問題。
  考慮之後,自己開口說,既然如此,我暫時不想再跟他見面。
  等長大了再說吧。
  並沒有說過讓他以為我死了之類的話。
  自己當時雖然很難過,卻還是有些理智的,既然沒有做過,那麼跟周放好好說明白就可以了,他會原諒自己當時不想見他的想法吧?雖然知道他在外面等了一夜,很是心疼,可畢竟剛剛告白被拒過,那時如果見面的話,彼此更加尷尬而已。
  然而現在迫在眉睫的,除了要正式跟周放道歉之外,還有自己的身體問題。
  在醫院詳細檢查之後,醫生說是腦部長了腫瘤,具體是不是當年車禍的原因還有待查證。
  腫瘤壓迫到神經,影響了聽力,需要盡快動手術。
  起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害怕得渾身顫抖起來,幸好有林微在旁邊解釋,說是良性的,手術切除預後很好,醫生也很溫和,說手術成功率很高,只是聽力有可能受到影響……
  影響有多嚴重?
  或許會失聰。
  在廣場上待了好久,林微終於忍不住說:「接受手術吧,小寧,耳朵的事我們可以再想辦法,現在醫療技術那麼先進,在國外……」
  「我知道。」低聲打斷了他的話,「只要能活下去,哪怕一輩子都聽不見又何妨?」
  頓了頓,又輕輕笑了起來:「我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我不怕這些。」
  說著不怕,指尖卻輕輕顫抖著,林微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你比我想像的要堅強。」
  當年他媽媽去世的時候,那麼小的年紀卻能冷靜的給她準備葬禮,在墓前也只是無聲的哭泣,跟著周放一起住的時候,也能很快就適應下來……
  端木寧一直都比他們想像的要堅強。
  一個人長大,沒有父親,母親也很少跟他聊天,可他卻依舊能自得其樂,獨自一人抱著本子窩在臥室裡寫小說,抑或是安靜的待在書房看書,雖然表面上一直是冷冷淡淡的樣子,心裡卻並不是很悲觀,有希望,有理想,並且為了目標而一直努力著。
  哪怕現在遇到了這種事,他也只是考慮了片刻,就做好了決定。
  這樣的端木寧,為什麼在周放眼裡變成自私自利不擇手段的人呢?
  看著他淡淡的笑容,林微心裡一陣難受,作為朋友,自己或許該為他們做些什麼……
  「林微,我手裡暫時沒錢做手術,我想動用那筆資金。」
  那是當初讓林微幫忙註冊寶丁那個筆名的時候,專門以林微的名字開通的銀行帳戶,後來每次出書的稿費也全都打到那個卡上,密碼是周放的生日,兩人都知道。
  那筆錢端木寧執意兩人對半分,還笑說,這事兒如果曝光,咱倆也算是同夥,就當兩人共用一個筆名,一起分稿費,這樣在大家面前也好交代。
  林微則不肯要,所有的小說都是你在寫,你在發,只不過用了我的名字註冊筆名而已,我不能拿那筆錢。
  端木寧說,還是對半分吧,這樣我才能安心,就當我們合用一個筆名好了。
  後來爭執不下,林微只好退一步說,那就存著不動吧,將來有需要的時候再拿出來。
  「沒問題,那筆錢是定期存款,剛好過兩天到時間了,全拿出來吧。」林微笑得坦然,也覺得鬆了口氣一般,那筆錢真是個包袱。
  端木寧卻說:「提一半就好。」
  「一半只夠你的手術費吧,手術之後恢復期間的花費呢?」
  端木寧沉默片刻,「我會想辦法的。」
  「還是全部提出來吧,那筆錢本就是你辛苦賺來的。」見他要說話,趕忙打斷了他:「別跟我說用我的名字讓你不安心什麼的話,你能信任我,我很高興,這可是無價的,對嗎?」
  端木寧認真的看著林微,半晌之後,才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可是,我真的從來沒把你當好朋友,你不介意?」
  「你那麼信任我,連卡號密碼全讓我知道,有什麼心事也會跟我說,如果在你的概念裡這不算朋友的話,那就不要做朋友吧。」林微笑著拍了拍端木寧的肩,「你就是嘴硬心軟,周放跟你反的,他嘴軟心硬。」
  端木寧笑道:「他確實很瀟灑,我總覺得沒有什麼能束縛住他。他寫小說的時候也是乾淨利落,熬夜寫下的幾萬字,鼠標一點說刪就刪,我看著都捨不得……」
  林微輕輕笑了起來,「你身體的事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他?」
  「既然已經確定了是良性的,我想手術之前告訴他,他在外面陪著的話,我也更有勇氣一些。」
  「這樣最好。」
  「嗯,那這次就謝謝你了,這筆錢我不還你,等你結婚的時候我送你份禮物吧。」
  告別林微,回到家之後,端木寧直覺氣氛有些不對,換了鞋到了客廳,這才發現除了爸爸和古唯之外,客廳裡還有另一個女人。
  看上去很溫柔的女子,黑亮的髮髻,親切的笑容,身上有種獨特的氣質。
  端木寧疑惑狀看向古唯,後者卻一直坐在沙發上盯著電視機,無視了江寧的目光。
  江山卻對兒子笑得溫柔,招了招手,示意他走過去。
  端木寧雖然很討厭他把自己當小狗一樣召喚,可還是冷著臉走了過去。
  「這位張阿姨,是我們公司的同事。」
  淡淡的目光又看了眼那個女人,心裡想著,爸爸不會要找老婆給自己當後媽吧?沒來由的對那女人一陣反感,冷冰冰的說:「張阿姨好。」
  「你好。」
  「呵呵,小寧啊,爸爸有話跟你說,到書房一趟。」說完又意味深長的沖古唯道:「古唯,你好好招待人家。」
  到了書房之後,端木寧皺著眉問他:「你有什麼話跟我說?」
  江山清了清喉嚨,因為病剛好的緣故,說話還有點困難,卻還費力的說著:「那個阿姨喜歡你古叔叔,我想撮合他們。」
  端木寧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怪不得古唯剛才黑著臉不理人,原來是爸爸又心血來潮給人介紹女朋友了?
  這些年雖然不跟他們一起住,也間或從古唯口中得知,江山給他介紹了好幾個女朋友,一直催著他結婚,煩得要死之類的抱怨。
  以前雖然知道古唯對他有不簡單的感情,自己也就一笑了之,不去關心和在意他們之間的事,一來覺得自己沒資格插手,二來又對爸爸沒好感,懶得管他。
  可現在不一樣了,除了自己心底接受了這個父親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古唯不簡單。
  他當年給自己催眠卻沒有告訴爸爸,還讓周放誤會自己死掉了,瞞了這麼多人五年。
  且不說自己還不清楚他到底是什麼目的,至少,他的心機和手段都讓人害怕。
  如果不是善意的呢?
  憑借自己和爸爸的力量,是鬥不過他的,至少,現在的新新出版社幾乎是他在掌權,爸爸因為身體不太好的緣故,很多事都放手讓他去做了……
  所以跟周放對簿公堂的時候,新新那邊的法人代表也是古唯。
  心中越來越不安,又不知該怎樣對爸爸說,他們畢竟認識了二十年,爸爸對他的信任和依賴不是自己兩句話就能改觀的……
  到後來,只好隱晦的問:「你不覺得……古唯並不喜歡那個女的嗎?」
  「呵呵,感情是需要培養的,那女孩不錯的我覺得挺適合他,不管樣貌,年齡,家庭背景還是……」
  「愛情不是考慮這些,如果沒感覺的話,再適合的人也產生不了火花。」
  江山似乎有些難為情,咳嗽了一聲,笑道:「我不懂愛情,沒有那種感覺。」
  「從來沒有過心動的人?」
  江山輕輕歎了口氣,「多年前你問過我同樣的問題,在你媽媽墳前,當時我就回答過你,喜歡一個人,或許就是那種心動,那種想念著他,時刻記掛著他的甜蜜,我只瞭解理論知識,從沒經歷過,甚至對你媽媽,我也只是把她當朋友,從來沒喜歡過。」頓了頓,笑得有些無奈:「我就是傳說中情商負值的那種人,不瞭解愛情。我覺得兩個人合適就可以在一起了,或許我不該把這種想法強加在古唯身上,只是他都三十多還不結婚,我替他著急。」
  話說太多的緣故,有些難受的用手揉了揉疼痛的咽喉,端木寧遞給他一杯水。
  「他不結婚是為了什麼,你想過麼?」
  江山喝口水潤了潤喉,輕聲道:「他說找不到合適的,我幫他找合適的他又不要,我也不明白他怎麼了。」
  「或許他在等什麼人?」這種事總不好直接說出口,只好隱隱的暗示。
  江山似乎眼前一亮,「有可能,或許他是心裡愛著什麼人,一直在等那個人,所以才不結婚,才看不上別人。」笑了笑,拍拍端木寧的肩膀:「小寧,你比爸爸強多了,以後要找個喜歡的人,爸爸希望你一輩子都過得幸福。」
  說完之後便轉身出門,端木寧看著他的背影,輕輕笑了笑。
  其實這個男人很可憐。
  不明白什麼是愛情的人,從來沒有心動經歷的人,會很寂寞吧。
  晚上在臥室裡打開電腦上網,一邊跟老師聯繫,因為身體原因要休學一年,一邊開了Q想跟周放說些什麼。
  沒想到一登陸QQ就收到了好多消息,右下角的圖標是熟悉的周放的頭像,一直跳個不停,點了好半天才把聊天窗口調出來。
  「看到消息之後馬上跟我聯繫!」
  他打字很少用感歎號,看來是情緒比較激動,端木寧疑惑地回復道:「出什麼事了?」
  那邊似乎在等著他,很快就回復了:「我今天去看了你的文,你後面的情節跟我的重複,你是不是用了我做的那套背景設定?」
  因為對網游一竅不通,周放的那套設定給了自己很大的幫助和啟發。
  「嗯,我參考了一些東西,怎麼了?」
  「說你抄襲。」說著便甩過來一個論壇的地址:「今天論壇上吵得厲害,已經有人投訴你了,如果你不快點改文,一旦被審核之後判定抄襲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天堂文學城對抄襲的處理向來不手軟,且不說判定抄襲後會被強行踢出比賽,刪除作者ID以及名下所有的文章。
  對一個作者來說,抄襲就像是一灘髒水,潑到了身上,就永遠都洗不掉。
  以後不管走到哪裡,都會扣著那個「抄襲」的帽子,偷文的賊,更是眾人所不齒的。
  端木寧這才覺得事情嚴重了,馬上點進去那個帖子,裡面有很多人在那罵他,說什麼「明明不會寫網游還打腫臉充胖子」「想學你老公你也別學那麼直白嘛連NPC名字都不改改」,下面還有人陰陽怪氣的說「管理員怎麼不處理呢,不就因為周放和寶丁是傳說中的官配而且名氣都挺大嗎?他倆夫婦互相抄就不叫抄了是吧?」「難道傳言是真的?」
  到最後因為事情鬧大,管理員直接出面說,「請使用後台的投訴功能發給我們地址以及證據,以便核實。」
  端木寧趕忙進後台鎖掉了最新發佈的章節,並且站內短信聯繫了管理員。
  「關於借鑒的內容,本人願意主動舉證和道歉,申請退出這次比賽。」
  然後把兩篇文四五處相似的地方全都列舉給管理員,發了站短之後,截圖給周放看了,周放這才放心下來。
  「你寫的那部分還沒有到抄襲的程度,幸好發現的早,不然照你這樣寫下去,後面情節跟我完全重複了。」
  周放明顯鬆了口氣。
  端木寧卻覺得有些內疚,「因為你把那個故事給刪掉了,我以為你不想寫,覺得挺可惜的,很想把它寫完。」
  那是周放熬了一個通宵寫的五千多字的大綱,後來在他修改的時候毫不手軟一下全刪掉的部分。
  其實是很好的故事,因為周放的文中背景太過龐大,支線太多太複雜,取捨之間把那個故事砍了,自己只是覺得很可惜,很捨不得,這才想要把它給完成。
  周放擅長寫大氣的場面和情節,而端木寧卻喜歡抓細節。
  沒想到,周放刪了那部分之後,又突發奇想把那五千字的支線給穿插到某個角色的回憶裡,於是,就造成兩人文中情節相似的撞車結果。
  「原來是這樣,你不早跟我說?要是你願意寫那個故事,我就不寫了,你寫的話情節能更細緻,故事也更豐滿些。」
  早跟你說?本來見面的時候想說的,可後來就滾到床上去了,給忘了……
  這話當然不好意思說出口,只能發了個笑臉過去,「無所謂的,我想退出比賽了,這段時間也沒空寫,你加油吧。」
  「別,你不會因為這個就退比賽吧?」
  「不是,我最近有點忙,沒時間寫文而已。」
  正聊著,突然聽到外面一陣響動,端木寧打下一行「我有事先出去了」,然後起身開門。
  聲音是從爸爸的臥室裡傳來的,湊近門,聽到裡面似乎在爭吵。
  之後突然安靜了,端木寧皺皺眉,剛想推門,門卻突然開了,古唯走了出來,從門縫裡可以看到爸爸躺在床上裹著被子。
  端木寧冷下臉來,古唯也是黑著臉,對視片刻後,後者輕輕笑了笑。
  「他沒事,我還是狠不下心來。」
  說著,便轉身走了。
  端木寧突然說:「你對其他人就狠得下心吧?包括我媽媽。」
  「也包括你。」笑得有些冷酷,整了整西裝,宣佈什麼一般:「如你所料,出版公司已經是我的了,你爸只是個掛名總裁。」
  見端木寧沒反應,古唯繼續說:「怎麼,不想替你爸報仇?」
  端木寧沉默良久,突然輕輕笑了起來,「其實我更喜歡你,欣賞你,公司什麼的,不在我過問的範圍內,只是……」頓了下來,認真的盯著對方:「別讓你愛的人恨你,那種感覺不好受。」
  轉身往臥室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道:「我始終不相信你那麼壞,你默默等一個人等了近二十年啊,二十年,夠我從頭再活一遍了,也夠你自己去開一個更大更好的公司。」

  十七章 全

  十七章 你的目的
  回到臥室之後,見周放的QQ頭像還亮著,端木寧想,還是當面跟他解釋比較好,道歉的話也顯得更有誠意一些。
  剛想發消息跟他約個時間,卻看到站內短信彈了出來。
  打開一看,是管理員對於自己舉證以及刪文的回復。
  「您好,因為您那篇是參賽作品,而且經過三輪投票進入了決賽,借鑒的部分並不多,沒有達到網站規定的抄襲標準,建議您繼續寫下去,請跟責編商討之後再決定如何處理。」
  因為責編不在線,端木寧先給周放發了信息
  「管理員回復說因為作品進了決賽,不給刪,怎麼辦?」
  「不給刪?」那邊似乎在考慮什麼,半晌之後才回復說:「那你修改一下吧,把相似的地方都改掉就好。」
  「嗯,只能這樣了,我今晚就改過。」
  要改大段的情節,非常麻煩,等全部改過的時候,幾乎花了一夜的時間。
  早上爸爸在門外叫自己吃早餐,連續叫了好幾遍才聽到,有些慌亂的整理好電腦,裝作剛睡醒的樣子,揉著眼睛打開門。
  「聽你屋子裡有聲音,還以為你起床了,怎麼叫好幾次都沒反應的?」
  端木寧笑了笑,「昨晚忘記關電腦,剛起床。」
  現在還不想讓他知道自己病了,免得他又一驚一乍的帶自己去醫院檢查,他的這種「父愛」還真是消受不起。
  父子兩人面對面吃飯,江山的精神似乎不是很好,端木寧心裡明白他跟古唯之間出了問題,也不說破,自顧自的吃著早餐。
  良久之後,江山才說:「你上次讓我叫古唯搬走的時候,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端木寧低頭說道,「我只是覺得你太信任他了。」
  「你不知道,我跟他認識也將近二十年了,最困難的時候都是他幫忙才撐了過來,我不相信他會為了公司而跟我反目。」低下頭喝了口豆漿,皺皺眉頭:「但是他昨天跟我說,他……」
  似乎察覺到在兒子面前說這些話很不合適,江山笑了笑,低頭沉默下來。
  端木寧卻猜到,或許是昨晚古唯跟他攤牌,兩人爭執起來,古唯才搬走了,還狠下心把公司也搶走。
  而爸爸卻還在他是不是為了公司才跟自己反目而糾結,端木寧有些無奈,對古先生的同情又多了幾分。
  坐在對面的那個男人智商一點也沒問題,聽說以前在大學還每年拿獎學金,經營公司也挺有一套的,怎麼遇到感情的事就這麼遲鈍?
  剛想開口說話,對方卻先出了聲:「小寧,你對同性之間的感情怎麼看?」
  端木寧淡淡的瞄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我一直把他當成最信任的朋友,就跟親弟弟一樣。」頓了頓,笑得有些無奈:「沒有想到,一直最信任的人,騙了我那麼多年,甚至連親子鑒定的證書都是他偽造的,還有你媽媽的信。」
  「什麼證書?」端木寧疑惑地問。
  「當年接你回來的時候,他給了我親子鑒定的證書,還有你媽媽的信,想讓我放心的以為你是清兒的孩子,結果,那一切都是偽造的。」江山輕輕歎了口氣:「我只覺得,對你很抱歉。」
  端木寧輕聲道:「過去的事我不想追究,我心裡只有一個媽媽。」
  抬頭看了看他,他也正看過來,兩人目光相對,相視一笑。
  「小寧,你生母……」
  「你們的恩怨我不想瞭解,你也不用擔心我會有什麼意見。」端木寧喝光了咖啡,站起身來,輕輕一笑:「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私人感情的事,我們互不干涉好嗎?」
  提前打預防針,免得他知道兒子跟男人在一起之後無法接受。
  「你是不是喜歡周放?」江山突然這樣問,雖然問得小心翼翼,端木寧指尖卻顫了顫。
  坦然地答道:「是。」心裡卻有些不安,他是怎麼知道的?古唯應該不會告訴他吧……
  江山沉默良久,有些猶豫的開口道:「我希望你能快樂,不管跟誰在一起。」
  端木寧總覺得爸爸的那句話有些意味深長,沒來得及細想,他又說道:「對了小寧,你要趕快回學校一趟,老師早上打了電話過來,我給你訂機票,今天中午的可以麼?」
  端木寧知道是休學的事,便點了點頭。
  「你為什麼要休學?出什麼事了也不跟爸爸說?」
  端木寧站在原地,想了好久,這才下定決心一般:「我身體不太舒服,最近學業又太重,想休息一陣子。」
  「身體不舒服?!」江山一臉擔心的站了起來,走過來認真的盯著端木寧,「哪裡不舒服?我陪你去檢查。」
  端木寧猶豫了好久,暫時不要告訴他吧,最近因為公司的事,他都憔悴了不少,而且跟古唯也鬧僵了,如果再告訴他兒子腦子里長了腫瘤,他肯定會擔心得要死,說不定一下子崩潰什麼的……
  「我有個想法,希望你能同意。」端木寧先下了個套子,見他點頭了,才輕笑著說:「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不想學中文了,想去學經濟。」
  「不喜歡?」江山問道。
  「嗯,這個專業我不想讀了,拿那個學位也沒什麼用,想從頭開始學商。」
  「你是要棄文從商?」有些震驚的看了兒子一眼,這麼單純的孩子,在商界被人吃了,連骨頭都不會剩吧?
  端木寧卻說得堅定:「文學只是我的興趣,不想拿它當職業,畢業之後考公務員什麼的,更煩。所以想換專業,重新考大學,或許直接出國。」
  江山思慮片刻,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如果你真的那麼想,那爸爸一定會支持你的,這樣也不錯,將來自己開家公司當老闆好了。」
  我當然不會學你,開了公司當老闆,結果什麼事兒都扔給古唯,最後連公司都被人伸手隨便拿走了。
  端木寧心裡這樣想著,表面上還是淡淡的笑著,「那我去收拾一下,今天就回學校。」
  雖然順利的把他瞞了過去,心情卻更加沉重起來。
  本來,當年報志願的時候就該報經濟系,自己數學成績又那麼好,一直喜歡跟數字打交道,錢其實也算是特殊的數字嘛。
  結果因為周放學中文,一時頭大也跟著學中文,還天真的以為那樣的話跟他會有更多共同語言。
  沒想到兩人在一起的時候,根本用不到專業知識來交流。
  要麼就是聊些亂七八糟的,要麼就直接肢體交流了。
  現在正好趁這個機會換回自己喜歡的專業,將來畢業後,一邊當個小職員,一邊寫作,兩全其美。
  要是能幫幫辛苦的古先生,接手爸爸的公司,就更完美了。
  而這些對將來的計劃,被跟周放之間的矛盾以及突如其來的疾病,給打亂了。
  現在不得不先休學,然後跟周放解釋清楚,再做手術,養好身體。
  之後要怎麼辦,到時候再跟他商量吧,如果他捨不得自己,那就在國內讀書,中文系畢業之後再考經濟的研究生。
  不然,還可以跟他一起出國,自己一邊讀書一邊給他做飯,他可以到處去逛逛,多找點寫作的靈感。
  想法總是那麼美好,可心裡卻有種奇怪的不安,總覺得事情不會那麼順利。
  到學校辦好休學手續之後,匆忙收拾了一下行李,退掉了租來的那間房,只用了三天的時間。
  然後又買了次日的機票回家,把箱子放下就直接攔了輛出租車往周放家飛去。
  坐在車上打電話的時候,耳邊嘟嘟的聲音有些斷斷續續的聽不完整,心裡更緊張了,攥緊手機,長久的無人接聽。
  趕到周放所在的地方,站在門口敲了好久之後,才見周放來開門,頭髮凌亂如同草窩。
  端木寧愣愣的看著他,周放揉揉眼睛,看到站在面前的人之後,這才笑了起來。
  「是你啊,這麼早?」
  很自然的湊過來親了親端木寧的臉頰,「進來啊,愣著幹什麼。」
  端木寧心裡不禁一陣氣惱,原來這人還在睡覺,所以才沒接電話,害自己以為他出了什麼事,一路上忐忑不安的……
  周放用手指當梳子隨意整理了一下頭髮,然後把端木寧一個人扔在客廳裡,自己先跑去刷牙洗臉。
  端木寧輕輕走到他的書房裡,只見亂七八糟的稿子扔了一地,筆記本電腦還開著,閃著悠悠的藍光,旁邊放了一大罐咖啡,這些都是他熬夜的證據。
  伸手動了動鼠標,發現桌面上開著好幾個聊天窗口。
  「津津,參賽作品入圍之後是不是不能刪?」
  「誰跟你說的?哪有逼人比賽的道理,如果作者本人有什麼問題不能參加比賽的話,可以去後台跟管理員申請,然後就能刪了,只是處理的時間要久一些。」
  握住鼠標的手指不禁顫抖起來。
  周放的責編居然是周津津……
  而他找責編,只是為了求證參賽作品是否可以刪除,他求證的原因,是因為自己曾經跟他說過,管理員不讓刪。
  他怕自己又在說謊,所以才找人調查求證嗎?
  可當時收到管理的信息之後,自己的責編不在線,又害怕這事兒拖久了會影響到兩人的名聲,一時情急之下說話便沒有仔細考慮,只是把「管理員建議不要刪除」說成了「管理員不讓刪。」
  一字之差,意思卻差八千里,思維慎密的周放起了疑心也是應該的……
  雖然是自己說錯話在先,可他在背後查證,還是讓人心裡很不舒服。
  就比如你跟最愛的人說了一句話,他卻在別人面前問,那句話是不是真的。
  這種感覺真是不好受,像是被人脫光檢查一般,□裸的傷害。
  可還是自己有錯在先,如果從來沒騙過他,他也不會懷疑,所以只能說自作自受了吧。
  不動聲色的把鼠標移了回去,讓電腦處於待機狀態。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端木寧轉身,對剛整理好衣服的周放輕聲說道:「我今天找你,有很多話要說。」
  周放看著端木寧,半晌之後也笑了起來:「我一直在等你跟我坦白,你主動送上門來,很好。」
  端木寧輕輕笑了笑:「那我們去客廳說麼?」
  「嗯,我關電腦先。」
  周放走到桌前,輕輕動了動鼠標,然後停下動作。
  端木寧疑惑的看向他,只見他目不轉睛的盯著那對話窗口,突然問:「你動過我電腦?」
  因為害怕他的責備而反射性的回答:「沒有……」
  「我設置的是睡眠狀態,你給換成待機了。」周放聳聳肩,聲音平淡。
  端木寧一愣,剛才電腦屏幕是黑的,自己以為它在待機,看過之後又弄回了待機,沒想到周放連這麼細小的地方都會注意到,他是在防著自己,還是因為寫慣了偵探小說而變得敏感……
  「對不起,我只是好奇。」
  「聊天記錄你看到了?」
  「嗯。」
  周放不說話了,只快速的動著鼠標,把電腦裡的聊天記錄全都給調了出來。
  端木寧有些尷尬的站在原地。
  是不是懷疑我騙你,才找你的責編求證?這些疑問壓抑在心裡,卻是無法問出口的,在他面前問這樣的問題,不過是自打嘴巴而已。
  「周放……」
  「稍等,我這裡有急事要處理。」
  話沒說完,就被他打斷,端木寧站在他的身後,目光緊緊盯著電腦。
  只見周放進了作者管理的後台,鼠標一點,確認了刪文的按鈕。
  震驚的想去阻攔他,看到的卻是「您好,文章已成功刪除」的提示。
  另人窒息的沉默間,QQ消息一直在跳動著。
  「我真弄不明白你,明明是他抄襲你,為什麼你要刪文?太可惜了,你這文不刪的話拿冠軍沒問題啊。」
  「周放你怎麼刪文退賽了,咋回事啊?」
  「有沒有搞錯啊,是他抄你的好吧,你怎麼發申明說那設定是寶丁寫的?你魂被他勾了?!」
  都是周放認識的作者朋友們,因為關心他而發來的疑問。
  之後又是責編水水發來的消息,「好了,已經跟管理員確認過了,剩下的事,你跟寶丁好好溝通。」
  周放打下一行字:「知道,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我只是替你不值,覺得好可惜,為了保全他,你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我知道什麼對自己更重要,有分寸的,你放心。」
  然後關掉了QQ的窗口,扭頭看著僵著身體的端木寧。
  良久之後,周放才輕輕歎了口氣:「沒關係,那套設定你想要就拿去吧,我們之間沒必要分的那麼清楚。」
  「你……你說什麼?」
  周放皺皺眉,「我的意思是,那套背景設定,就當是你完成的,我幫你修改,別人問起的時候,你就這麼說,知道了嗎?」
  「那明明是你完成的。」端木寧因為緊張而攥緊了手指,雖然聽不太清楚,卻能捕捉到他的意思,是要把辛苦那麼久做好的一整套遊戲設定都送給自己,因為這樣的話,自己抄襲他的說法就不成立了……
  「我說過,我們之間不必分那麼清楚,你得獎和我得獎,不就是差那個名字麼。」周放說著,有些疲憊的揉了揉額角,蓋上筆記本,站起身來走到端木寧面前,輕聲道:「小寧,別在玩花樣了好麼,我很累。」
  「什麼意思?」
  「你不是要退出比賽麼。」周放似乎有些痛苦,這些並不是自己願意說出口的話,「可這幾天你官方論壇上卻有人鼓動大家去幫你投票,幾天之內超過了我,躍居第一,還把改過的章節又改回來,甚至繼續按照那個思路寫下去。既然你很想寫那個故事,就繼續寫吧,你能拿獎我也會為你高興的。」
  很多話聽不清楚,只知道他的目光很嚴厲,像在訓人,斷斷續續的捕捉到他的意思,是在怪自己為了拿獎而對他說謊嗎?
  「你覺得我是那種人嗎?周放?」發出有些顫抖的聲音,喉嚨似乎都痛了起來。
  「我不知道你到底為了什麼,我只知道,」頓了頓,目光堅定:「你再寫下去會被判為抄襲,這會給你造成很大的負面影響,而我,能做的只有保全你。」
  「我會保護你,幫你達成願望,因為我愛你,可是,我希望你不要利用這一點。」頓了頓,輕輕伸手摸了摸對方的頭髮:「我可以原諒你一次,兩次,但是……」
  自己花了幾個月的時間通宵奮戰,辛苦做出的一整套龐大的背景設定,那些陸地,那些種族,那些背後的歷史,一點一滴的創造出來,如同雕刻家親手鑄造的一個新的生命。
  那雖是一個虛擬的網游世界,卻傾注了自己很多很多的情感。
  現在為了端木寧,可以果斷的揮劍,砍掉,連血帶肉一起割捨,雖然疼,卻心甘情願。
  就算有人在那說自己是因為心虛,甚至說原來是周放抄襲的寶丁。
  那些侮辱性的言辭,自己臉皮夠厚,心臟夠堅實,於是願意挺身而出替你承擔一切。
  就像當年你媽媽去世的時候,雖然當時的肩膀沒辦法承擔那麼重的擔子,卻依舊毫不猶豫挺身而出,把你接了過去。
  因為自己很清楚,你在心裡的位置有多重。
  可是你,卻一再利用我對你的包容麼?
  看著面前的人有些慌亂的視線,周放輕輕歎了口氣,把沒有說完的話接了下去
  「這是最後一次了,端木寧。」

  十八章 一

  十八章 不能錯過的
  看到他利劍一般的目光,端木寧攥緊了手指,深深吸了口氣,「你在懷疑我騙你是不是?你刪了文,覺得委屈對嗎?」
  因為端木寧的質問,周放不悅的皺起了眉頭。
  那些情節那些背景,可以再花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時間去重新做一套,可是,端木寧,卻只有一個。
  為了保全他,自己願意做出犧牲,並且一點也不覺得委屈,那些獎勵名氣之類,向來看得很淡。
  可是他,為何還是不瞭解自己,執迷不悟?謊言說了一次又一次,到現在居然變本加厲了嗎?
  「你到底為了什麼?如果只是想贏得這次比賽的話,我可以祝你一臂之力……」
  「你覺得我是這樣的人嗎?」
  端木寧輕輕垂下頭來,低聲打斷了他。
  為了名利,剽竊他辛苦做出的成果,在他心裡自己壞到這種地步了嗎?
  周放沒有正面回答,皺著眉說:「我想讓你明白,很多錯誤是沒法彌補的,你不可以再這樣下去,說謊成了習慣之後,像是上癮一樣,很難改。」
  「如果我說這不是我做的呢?我這幾天都沒有上網,你信嗎?」
  不用回答,從他黯淡下來的目光就可以看出,他根本不信。
  「我當年……也沒有說過讓你以為我死掉了之類的話,你是不是也不相信?」
  端木寧覺得自己像是受傷的野獸,說話的時候有些歇斯底里,可笑的很,緊了緊手指深深吸了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認真的盯著他:「我真的沒說過。」
  周放無奈的撫了撫額頭,「小寧,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我最討厭謊言,別逼我。」
  空氣像是被什麼撕裂了,變成了利劍一般切割著自己的皮膚。
  看著他冷下來的臉,端木寧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人揪起來一樣,知道自己不該再問,卻還是忍不住的再說了一遍:「你不信?」
  周放沉默著,深邃的目光直直盯著他,半晌之後,才輕輕歎了口氣,轉身,從桌上拿起手機。
  「我本來不想拿出來的,既然到了這一步,我也沒必要為了你的自尊而讓你以為有機可乘,繼續騙下去了。」
  手指一動,一段錄音傾瀉而出。
  像是炸雷一般,那對話的內容,明明是自己的聲音,卻如此陌生如此遙遠。
  端木寧覺得腦子裡一片混亂,深呼吸幾次,良久之後,才顫聲問道:「這是哪裡來的……」
  「是古唯給你的麼?」
  見周放不回答,端木寧輕輕垂下了頭,「你寧願相信他,也不相信我。」 揚了揚唇角,「你背著我調查過是嗎?你找過我爸爸對嗎……」
  周放沉默片刻,伸手想摸摸他垂下的發,最終卻收了回來,輕輕歎了口氣。
  「凡事都要講證據的,小寧,你不要仗著我愛你就一再的觸我的底線,我願意原諒你,並不代表我能一再容忍你的欺騙,你明白嗎?」
  「我腦子里長了腫瘤,我聽不清你在說什麼。」突然出聲打斷了他,端木寧抬起頭來,跟他責備的目光相對,輕輕笑了笑,又垂下頭來:「當然,你可以當作這也是我在騙你了。」
  見周放沒反應,端木寧繼續說:「你可以再相信我一次嗎?我問最後一遍。」
  「給我一個理由。」
  「我愛你,夠嗎?」
  對視著,沉默著,熟悉的眼睛裡,像是有什麼破裂了。
  尷尬的沉默持續了良久,周放無奈的笑了笑,輕輕歎了口氣。
  「別拿愛情當借口,愛情不是欺騙的理由,你怎麼還不明白……」
  「我明白了。」
  打斷了他的話,然後輕輕的,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說:「周放,每一句話都被你懷疑,我也很難受的。」
  轉身往門外走,見到窩在沙發上眼巴巴看著自己的小狗狗,輕輕笑了笑,「我走了,這次或許真的不能再見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聽到身後有聲音,什麼「笨笨,狗」之類的,沒有聽清楚。
  於是停下腳步,周放的聲音才漸漸清晰起來。
  「當年我買它回來的時候,個子挺小挺可愛的,性格卻很暴躁。它每一次咬我的時候我都想打它,結果因為它總是可憐巴巴的看著我,就忍住了。因為捨不得,所以一次又一次的容忍。而忍的結果是,它又咬我第二次,第三次……」略微停頓了片刻,周放走到沙發旁把小狗抱了起來,「你知道後來它為什麼這麼乖?」
  他似乎輕輕笑了笑,揉了揉小狗的頭:「第三次的時候,我狠狠揍了它一頓。」
  「端木寧,人和人之間的相處,需要誠信,更何況是愛人之間……」
  沒有再聽下去,知道他的比喻的意思,因為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包容自己,自己卻利用了他的包容繼續欺騙和傷害嗎?
  小狗他揍了一頓之後便聽話了,於是,現在他也想用狠心的方法對待自己了?
  可是自己真的不會再騙他了,真的想認錯,想改過,想好好跟他一起生活。
  卻來不及了嗎?
  用力按住心臟的位置,在門前蹲了好久。
  原來幻想破滅的感覺這麼難受,被最愛的人傷害的痛楚這麼強烈……
  像是撕心裂肺一般的痛楚,蔓延到全身,肌肉似乎都痙攣了,血管裡像是結了冰,胸口壓著什麼一般,呼吸困難。
  遠處風景宜人,有一對老人手牽手散步,依稀記得,當初作為保姆留在周放身邊的時候,也曾跟他一起在那條路上跑步……
  還以為,可以一直跑到老呢。
  結果到了中途,分岔口的時候,迷失了,遠離了,再也沒法回頭了。
  原本還開開心心想著,跟他道歉,他就會理解,會原諒,然後兩人可以回到從前那樣,幸福的過日子。
  哪怕自己現在面對病痛的折磨,面對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的危險,因為有他在身邊,一點也不怕。
  可是現在,他根本不相信自己。
  說什麼都沒用了,那些所謂的證據擺在眼前。
  如同宣佈一個人罪名成立一般,周放是只講證據不講情面的法官,自己卻是連證據是真是假都搞不清楚的百口莫辯的犯人。
  一聲令下,宣判了,沒有了回頭的餘地。
  一個人走到醫院之後,已是下午,陽光有些刺眼,醫院裡卻依舊是冷冷的感覺。
  辦好了住院手續,跟主治醫生聊過,把手術時間定在了這個週末。
  也就是三天後。
  還有三天,自己就會被送進手術室裡,耳朵能不能復原只能看運氣了。
  醫生說要家屬在手術協議書上簽字,端木寧有些為難,思慮片刻之後還是打了林微的電話把他叫過來。
  林微冒充端木寧的哥哥簽了字,然後就把端木寧送到了單獨的病房。
  「你精神不太好。」林微給他倒了杯水,遞過去,坐在床邊,「身體不舒服嗎?」
  「沒什麼,剛跟他吵架了。」
  林微沉默片刻,「是什麼原因呢,你不是決定全部告訴他了嗎?」
  「當一個人不再相信另一個人的時候,說什麼都沒有用的。」不想聊這個話題,動了動身體靠在病床上,「你要是有事就先回去吧,我知道你這幾天也挺不好過。」
  「沒關係。」
  「葉敬文是什麼樣的人?」端木寧突然問道。
  林微愣了愣,隨即低頭輕笑起來,「我也說不明白,他很囂張,很直接,做事也總是雷厲風行的,我跟他在一起,總覺得處於下風,他不斷出招,我接得手忙腳亂。」
  「周放扮演過你的假男友吧,他好像挺欣賞葉敬文的,才演得不投入。」
  「嗯,周放也很囂張很驕傲,還有點狠心,可能他們臭味相投了。」頓了頓,疑惑道:「你突然問這個做什麼?」
  端木寧認真的看著林微,半晌之後輕輕笑了起來
  「你很喜歡他吧,你提起他的時候,臉上總是帶著笑。」望向窗外,輕輕歎了口氣,「不知道我提起周放的時候,是什麼樣的表情。」
  林微輕輕笑了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調成前面的副攝像頭模式,當鏡子一樣遞給他:「你自己看看。」
  端木寧看著那小小的屏幕裡,自己的臉。
  原本黑亮的眼睛因為最近熬夜好幾次,顯得沒精打采,兩個黑眼圈,雙唇似乎也有些乾裂。
  可眼底竟然帶著淡淡的笑意,因為想起了那個深愛的人而不由得微笑起來的樣子,讓整張臉變得生動而鮮活。
  端木寧關了手機,遞過來。
  說話的時候聲音依舊是平淡的:「我想他提到我的時候一定不是這種表情,他會皺著眉,無奈的歎氣,或者心煩的抓頭髮。」
  見他輕輕顫抖的樣子,林微伸手蓋住他的手背,「別激動,周放不會這樣想你的……」
  「他以為我是個屢教不改的騙子,利用他的寬容欺騙他,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甚至把他最好的朋友,也就是你,也利用了,傷害了。」
  相識多年,愛戀多年,原來在他心裡,自己竟如此不堪。
  有一滴晶瑩的液體落在了手背,順著皮膚輕輕滑動著,在空氣裡,慢慢蒸發,留下的痕跡也很快就消失殆盡。
  心臟像是被那灼熱的溫度燙傷了一般。
  林微沉默著,端木寧也沒再說話。
  那天下午的醫院病房,靜得像墳墓。
  埋葬的是失戀的人的悔恨?難過?抑或只是簡單的,對那個被自己所傷,也傷害了自己的人的,牽掛。
  真希望現在還能在一起……
  可是當初,為何要那麼執著?
  直到失去的時候才知道後悔,直到懂得珍惜的時候,才發現已經錯過了珍惜的機會。
  沒有人知道自己下一步會遇到什麼,無法預料這一步的動作會對將來產生什麼影響,即使是無心之失,有些錯誤可以彌補,而有些,卻成了致命的傷。
  那晚周放又做了個夢,夢裡回到了故鄉的小鎮上,大大的院子,花開了。
  端木寧拿著毛筆寫字,陽光灑過來照在他的臉上,映出那年少時清秀的面容。
  那種氣氛如此安逸而幸福,空氣裡似乎都洋溢著溫暖。
  周放輕輕走近他身邊,發現他在紙上寫的三個毛筆字,江城子。
  在寫到千里孤墳的時候,手指略微停頓了片刻,抬頭看著周放,眼睛微微彎起來,透出笑意。
  「這是我最喜歡的詞……」
  從夢中驚醒的時候已是深夜,內心的不安從端木寧離開之後就一直在擴大,終於到了崩潰的邊緣。
  許久沒有出現過的關於以往的夢境,再次讓自己徹夜難眠。
  起來喝了杯涼水讓自己冷靜下來,回想著端木寧的每一句話,似乎漸漸理清了脈絡,畫面在最後定格
  「如果我說我腦子里長了腫瘤,聽不清你說什麼……」
  那時的他,因為垂著頭而看不清表情,可身側的手指卻緊緊攥著掌心。
  相識多年,他很多小動作周放都非常瞭解,以前每次說謊的時候他表面上總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手指卻會攥緊,可是——
  他垂著頭。
  那是在他難過的時候,不想讓對方看出來,而垂下頭掩飾情緒的習慣性動作。
  如果只是說謊,他反而會看著你,並且裝作一臉平淡的樣子。
  那麼,他說的,或許是真的?
  他不會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意識到這一點,只覺得身體像是瞬間被投入冰窖一般,涼了個徹底。
  此時已近深夜,周放開著車往附近的醫院飛馳而去,路上焦急的撥端木寧的電話,一直處於關機狀態,又撥了林微的,片刻之後被接了起來。
  「告訴我,端木寧是不是病了?」
  林微那邊沉默片刻,聲音有些冷淡,「現在才想到問?」
  「哪家醫院?」
  被他低沉到可怕的聲音嚇了一跳,林微看了熟睡的端木寧一眼,走到門外,輕聲說:「T大的附屬一院。」
  之後便掛了電話。
  周放踩了油門,以最快的速度往醫院衝去,在T大校外的時候,突然堵車,因為前面出了交通事故。
  有些不耐煩的按了幾聲喇叭,只好從車子裡出來往前走。
  路過出事地點的時候,聽到有人在爭執,什麼撞人了賠款坐牢之類的,
  周放突然覺得有什麼事情不對勁,這個場景那麼的相似卻那麼不同,有什麼疑點像是在腦海裡一閃而過,卻捉不住。
  現在卻因為端木寧的事迫在眉睫,沒來得及細想,只好先往醫院趕去。
  到了病房外的時候,只見林微一個人等在走廊,周放快步走了過去,「他怎麼樣?」
  「良性腫瘤,三天後行切除術,壓迫到神經,或許會影響聽力。」林微盡量說得簡短,本不該插手這件事,可自己實在不想讓端木寧在這個最難熬的時候,還獨自一個人苦撐。
  他今天流眼淚了,雖然只是一滴,很快被控制住,自己沒有說出來,怕傷到他,可手背上那灼熱的溫度還是清晰的感覺到了。
  林微很清楚,現在的端木寧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微笑著跟醫生談論自己的病情,還跟醫生保證說耳朵就是聽不見也沒關係,自己會堅強的活下去,會盡全力配合治療。
  可是他心底,卻脆弱的不堪一擊。
  沒有家人和愛人在身邊的端木寧,只是拚命強撐著而已,在手術過後,他要是撐不下去了怎麼辦?
  現在的他,就像是被虛假的堅強鑄造的空中樓閣,或許下一刻,就會轟然倒塌。
  他需要周放在身邊。
  已經顧不得什麼傷害什麼謊言,在最寶貴的生命面前,不可以有絲毫差錯,否則,便真的無法彌補了。
  「周放,我直接跟你說吧,他的耳朵,即使手術成功了,也有可能會失聰……」
  周放沉默了良久,輕輕拍了拍林微的肩,「謝了,你先回去吧,你們課程挺緊的,我會一直陪著他。」
  「嗯。」林微點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輕聲地問:「你想知道我跟葉敬文為什麼分手嗎?」
  周放愣了愣。
  「因為他懷疑我喜歡的人是你。」
  「什麼?」因為太震驚,周放不由得拔高了聲音,意識到在醫院之後趕忙壓低了分貝:「你怎麼不跟他說明白?」
  林微沒有正面回答,自顧自的繼續說:「他差點死掉的那天晚上,我確實跟你在外地,從法庭下來之後你接到古唯的電話提前回去了,而我,錯過了最後一班車。」頓了頓,輕輕笑了起來:「有句話不知道你聽過沒有。」
  「人一輩子最不能錯過的有兩個,最後一班回家的車,還有,最愛你的人。」
  林微沒有回頭,周放一直停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在悠長的走廊裡,漸漸變得模糊。
  直到他消失在視線的時候,周放才輕輕笑了起來,「笨蛋,這麼文藝的話,當然是我跟你說的,我怎麼會不記得?」
  一邊推開病房的門,一邊有些惡劣的低聲嘀咕:「葉敬文那個白癡,欺負我家林微,等我以後再收拾你。」
  門內有自己最愛的人,蜷縮在床上,呼吸均勻,卻皺著眉頭。
  一輩子最不能錯過的之一,就在自己面前。
  沒有什麼比這更重要了。

  十九章 一

  十九章 揭開神秘的面紗 上
  周放如往常很多個夜晚般,輕輕爬上床,把端木寧摟進了懷裡。
  這才發現,這段時間他真的瘦了很多,眼睛緊閉著,因為疲憊而出現的黑眼圈,讓人心裡一陣刺痛。
  手臂收緊了一些,對方因為睡夢中自動尋求熱源,順從的縮進了周放的懷裡。
  多麼熟悉的場景,多麼溫暖的觸感,多麼真實的幸福。
  周放輕輕微笑著,用手指撫摸著他的頭髮,一遍又一遍。
  一邊在他耳邊無奈的說:「你這傢伙怎麼不早跟我說你聽不清呢?上午說的那句話沒聽見吧?」
  「我說那小狗的例子,意思是我對所有的事都有忍耐的限度,一般都不過三次,可因為你是端木寧,我願意破例,最後再相信你一次。」
  其實自己對他終是狠不下心來,每次說的最後,都永遠不是真正的最後。
  如果你說數到三我們就分手,那麼,我會一直數2.99……
  無限循環的小數,卻始終到不了那個臨界點。
  因為始終都捨不得——
  放開你。
  「周放……」端木寧似乎夢見了什麼,叫出了聲,身體靠得更近了些,緊緊抱住那溫暖的熱源,手指攥得太緊,骨節都凸顯出來。
  「我在。」周放回抱住他,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吻,輕輕撫摸著他的脊背,「我一直都在。」
  端木寧似乎放心了一般,輕輕揚起嘴角,微笑起來。
  次日天下起了雨,滴答的雨聲吵得人睡不安寧。
  空氣裡是一陣陣寒冷的氣流,端木寧卻覺得自己的身體格外暖和,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被人整個抱抱枕一樣抱進了懷裡。
  周放早就醒了,定定的注視著他。
  「你來幹什麼?」
  端木寧變臉的速度堪稱一絕,剛醒的時候迷迷糊糊不在狀態,還像小貓一樣嗯了兩聲,伸出手推了推面前的胸膛,那副可愛迷糊的樣子讓人很想欺負他,不過等他徹底清醒了,看清眼前的人之後,瞬間冷下臉來,一臉的寒霜,目光如冰凍。
  簡直是兩個極端。
  當然是睡著的樣子更可愛一點。
  周放歎了口氣:「我來不是跟你吵架的,一切三天後再說,好嗎?」
  「你走吧。」
  「不走。」
  端木寧沉默片刻,突然冷笑道:「陪著一個大騙子你不委屈?」
  周放歎了口氣,「我覺得很多事情不對勁,現在思路有些混亂,你先別跟我鬧彆扭。」
  回答他的,是輕輕的一聲「哼」,音調上揚,頭也扭了過去,「走吧,我不想見到你,手術之前要有好心情不是嗎?我一見到你,心情就非常糟糕。」
  周放訕笑著摸了摸鼻子,「是我不對,我該相信你,等你好了我再跟你賠罪行麼?現在,把身體治好才是關鍵。」
  「沒有你我照樣死不了,你又不能給我開刀。」
  「你說什麼呢?!」雖然很生氣他把死不死的掛在嘴邊,卻不忍心責備現在故作堅強的他,只好換了副哄小孩兒一樣溫柔的語氣:「聽話,讓我陪著你做完手術。」
  「我見到你之後心情會很糟。」
  「那你就扭過頭去別看我。」周放輕輕笑了起來,「或者我去門外陪你?」
  端木寧沉默片刻,「別逼我叫你滾。」
  周放繼續說:「呵呵,你餓不餓,想吃什麼我去給你買?」
  端木寧不說話了。
  「好了,我給你道歉,別生氣了。」
  轉過他的身體,卻看到他目光有些呆滯,被周放碰到身體之後,才瞬間醒過來一般。
  「你出去吧,我想靜靜。」
  看著一臉平淡的端木寧,周放不禁一陣心疼,想把他抱在懷裡,卻被躲開了。
  只好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我去買早餐,想吃什麼?」
  端木寧沒理人。
  「做手術之前身體要養好,我給你買點粥來,好麼?」
  端木寧神色依舊冰冷。
  周放收回手,轉身出門。
  醫院對面就有一家專賣早餐的店,周放過人行道的時候,不經意間看到歪掉的欄杆,是昨夜那場交通事故造成的。
  皺了皺眉,好像有什麼線索在腦海裡漸漸明顯起來,卻因為思緒煩亂而理不出頭緒。
  在早餐店買了一杯咖啡,還有幾個茶葉蛋。突然想起端木寧作為江寧待在自己身邊的時候,自己曾難為他做早餐蒸一個煎一個煮一個,那時候的他雖然臉上冷冷淡淡的,卻沒有現在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
  然而現在有什麼似乎不一樣了。
  那種冰冷的,陌生的目光,如同年少時看著他父親時一樣,拒絕,不屑,甚至有些微的憎恨。
  周放知道是自己傷害了他。
  他說自己腦子里長了腫瘤的時候自己居然沒有相信,一個人撐著來醫院的路上,他一定很難過,很心寒。
  可是,在那種情況下,實在沒有辦法完全信任他。
  特別是前天晚上還在Q上跟他聊過,他居然說他幾天沒上網?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麼Q上的那個寶丁又是什麼人?
  那古唯在官司結束之後,給自己的錄音,難道是偽造的?
  回到醫院之後,長長吐了口氣,裝出笑臉來打開那間病房,卻發現裡面空無一人。
  扔下早餐趕忙跑去找醫生,問端木寧去了哪裡,醫生說,是被他叔叔帶走了。
  「叔叔?」周放一愣,心裡更加不安起來,「是不是叫古唯的?」
  「對。」
  周放轉身飛出了醫院,找到昨晚停在附近的車子,開了之後就踩了油門往出版公司的方向飛馳而去。
  新新出版公司內,一切井然有序,周放因為曾經來過這裡拿錄音,熟門熟路直接上了十一樓的總經理辦公室,敲了門,推開。
  古唯正坐在轉椅上,悠閒的喝著咖啡,淡淡的看了周放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若無其事的喝咖啡。
  周放快步走到他面前,冷冷地問:「你到底想做什麼?」
  古唯聳聳肩,笑道:「你是不是應該先說明你闖入我辦公室的理由?」
  「讓我見端木寧。」
  「他不想見你。」
  周放沉默片刻,「古唯,如果你敢傷害他……」
  「我不會傷害小寧。」輕輕揚起嘴角微笑著,目光卻突然冷了下來,「沒有人能傷害他,讓他傷心難過的,只有你。」
  銳利的目光射了過來,周放心中難受,卻不想在他面前處於下風,於是也狠狠瞪了過去。
  「我跟小寧之間的事,你沒資格插手。」扔下一句話,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轉身拿起手機撥了端木寧的電話。
  本來沒想到會接通,那邊卻突然響起端木寧的聲音:「周放,我暫時不想見你,手術之前我會待在……爸爸身邊。」
  「小寧,你在怪我誤會你?」周放壓低了聲音,「我跟你認錯還不行嗎?」
  那邊沉默著,良久之後才輕聲說:「如果認錯有用的話,還要醫生幹什麼。」
  周放卻突然說:「好吧,我不會煩你,你好好休息。」
  扭頭對古唯道:「打擾了,小寧的事我不認為你有資格去管。」頓了頓,湊到他耳邊壞笑道:「你還是去忙自己的事吧,古先生。」
  出門之後並沒有直接下樓,反而轉身到了江山所在的辦公室,因為江山在家休息,接待周放的,是他的秘書。
  「這個老總當得還真輕鬆啊。」周放調笑道。
  秘書輕輕笑了笑,給周放倒了杯咖啡,「經理說,你想等江總的話,估計要等到明年了。」
  周放抬頭沖屋頂笑了笑,用手指撥了撥額前的發,「江總經常不在公司麼?」
  「嗯。」
  「你在這工作幾年了?」
  「五年吧。」
  「哦?五年啊……」意味深長的道:「我跟江總認識也有五年了。」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周放站起身來,禮貌性的笑笑,然後轉身出門。
  在門外長長吐了口氣,迅速下樓之後,這才撥了林微的電話:「我拜託你一件事,這三天一定好好照顧小寧,好麼?」
  「沒問題。」林微在那邊輕輕笑了起來,「你怎麼猜到的?」
  周放笑笑,「端木寧從來不把江山叫爸爸,剛才卻說他跟爸爸在一起,明顯不對勁,還把那句『要警察做什麼』改成了『醫生』,你不是學醫的麼,他又只有你一個朋友,我就猜到,是你。」
  「果然沒讓人失望,你還真瞭解小寧,小寧發覺電話被放了竊聽器,怕古唯會對他不利,現在被我送去了導師那裡,保護起來了,會按時接受手術的,你放心。」
  「嗯,告訴他,三天內我會給他一個交代的,我誤會他的事,到時候再負荊請罪。」頓了頓,又輕聲地:「還有,我愛他。」
  抬起頭來輕輕呼出一口氣,開了車子,調轉車頭,那個方向是——通往家鄉的高速公路。
  五年,很多事情都跟這個時間聯繫起來。
  五年前,端木寧母子突然搬到那個小鎮。
  五年前,端木寧的母親意外死亡。
  五年前,江山和古唯突然出現。
  五年前,端木寧出車禍,然後消失……
  甚至連江山辦公室的秘書,都是五年前更換的。
  剛才自己故意試探的時候,秘書一說出五年,桌上電話就響了起來,一定是古唯怕自己從她那裡打探出什麼,故意打電話支開秘書。
  屋頂的監視器,端木寧手機的竊聽器……
  古唯,他撒了一張這麼大的網,究竟是為了什麼?
  為了得到什麼,抑或是……為了掩蓋什麼?!
  那一年一定出了什麼嚴重的事故,一切線索都跟那一年聯繫著,像是從一個點出發的線,互相交匯變成了一張巨大的網。
  周放往家鄉趕去的路上,腦海裡的思緒才漸漸清晰起來。
  事件的順序是:端木寧搬家到小鎮,母親出車禍,江山出現,端木寧出車禍,他們騙自己小寧死了,三人一起消失。
  那一年內發生了太多事情,現在想來,甚至如快放的電影鏡頭一般,混亂不堪。
  兩次車禍,真的只是巧合?古唯對自己的欺騙,又是為何?
  為什麼十五年來從來不知道自己有個兒子的江山,知道的時候,正好是妻子去世的那一天?
  這麼多的巧合,也許根本不是巧合!
  端木寧可能早就懷疑古唯有問題,所以在跟林微離開的時候故意跟醫生說古叔叔要接自己走,然後讓自己找去古唯的公司……這是端木寧給自己的提示,他只是猜測一切都跟古唯有關,卻還不清楚真相,於是讓自己去調查。
  趕在這三天之內弄清楚,是害怕古唯會對自己不利吧?
  堅強的端木寧,把一切都壓抑在心底,發現的時候也沒有手忙腳亂,反而冷靜的設計了一個小小的圈套,讓自己鑽進去,然後——救他出來。
  想到這裡,周放笑了笑,輕聲說:「端木寧,放心,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而我對你的傷害,我願意,用一生來贖罪。」
  把車子停在當地的警察局,幸好當年畢業的時候,不想找工作,閒下來就考了好多證書,其中就包括一個記者證。
  以記者的身份進去調查,翻出了五年前的記錄——
  沒有一個是關於端木清的車禍。
  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了一般,又或者,根本沒有人訴訟,所以沒有立案。
  端木清的死,在歷史的記錄裡是一片空白。
  那場車禍竟如同天災一般,沒有任何人過問,更沒有人追查。
  終於想到不對勁的地方在哪裡了。
  昨晚飆車去醫院的路上,發生了一起車禍,肇事者和受害者在爭論賠償多少錢的問題。
  沒錯,關鍵就是兩個字——賠償。
  當年端木清和鍾叔去世之後,沒有任何人出面賠一分錢,安葬他們的費用,是端木寧從母親的存款裡取出來的,自己陪他去取,所以記得特別清楚,當時小寧還因為媽媽留下了很多存款給自己而難過著。
  可怕的是,肇事者呢?
  鍾書開了那麼多年的車,從車站到端木寧家的路又平坦寬闊,他不可能開著車去撞牆自殺,肯定是跟其他車輛意外的撞在一起。
  如果兩邊都死了,那麼沒有賠償和官司是正常的,可當年醫院裡,並沒有別的死者。
  對方還活著。
  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犧牲的,只有無辜的端木清。
  那場車禍,或許根本不是車禍,而是——謀殺呢?
  當年端木寧因為母親的死而太過悲傷,自己顧著安慰他也沒有細想,肇事者從沒出現過,在醫院聽到端木清的死訊之後,所以大家都以為車禍是場意外,就如同失足落水,不小心墜樓之類的意外一樣,沒有刨根問底,甚至沒有絲毫懷疑。
  根本沒有想到,車禍,一個巴掌拍不響,意外中,還有另一方的存在。
  端木清去世,葬禮結束之後,江山出現。
  很久之後,古唯出現。
  這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繫?
  手機突然接到了林微的短信,「怕古唯懷疑,我跟小寧也沒有見面了,他剛才已經查去了醫院,被我同學看到。」
  周放心中一震。
  現在時間緊迫,自己和古唯,像是同一跑道上賽跑的對手,你贏,或者我贏,而結果,很有可能讓小寧受到傷害……
  周放又發動了車子,手指快速打了一條信息回復過去。
  「林微,盡量提供跟小寧有關的一切信息!我這裡有了點頭緒,需要更多的證據。」
  「我只知道,小寧在五年前被做過催眠術,忘記了一段記憶,之後找醫生治療,只能記得沒有說過讓你以為他死了的片段,其他還是記不完整。」
  「明白了,還有,關於寶丁那個筆名的事,當年為什麼是你來註冊的?」
  「他當年讓我幫忙註冊筆名,只是為了避嫌,因為他爸爸就是出版公司的,如果他的作品簽給新新出版社,一看那作者名字,古唯和江山就知道寶丁是誰。小寧並不想靠父親在圈內的關係來出名,更不想捲入出版社之間的爭端,他想靠自己的實力打天下,於是隱藏了真實姓名,他有一部作品就是他父親的公司出的,由我出面簽的合同。」
  原來只是場誤會……
  好強又驕傲的端木寧,讓林微註冊筆名只是因為自己的身份是出版社老闆的兒子,不想因此而比別人多出什麼有利條件,於是找了林微來掩飾。
  根本不是自己瞎想的什麼利用朋友,什麼推卸責任……
  誤會真的太深,他不解釋,或許是因為太傷心了。
  被所愛的人當成自私自利犧牲朋友的那種奸詐之輩,他心裡一定是太難過了,才不想解釋吧?或者說,太心寒了,不屑於解釋吧。
  周放把車停在路旁,長長吐出口氣。
  小寧,本以為我是這個世上最愛你的人,現在才知道,我對你的愛,居然脆弱的不堪一擊。
  比起你多年來對我的愛戀,比起你一次次的委曲求全,我卻連最基本的信任和瞭解,都沒有給你。
  居然把你當成那種詭計多端的人,甚至懷疑你變得為了名利不擇手段,雖然那只是一瞬的想法,可產生那種想法的自己,卻真的很該死,不配擁有你的深情。
  不過,查明真相之後,在你身體恢復之後,我們還有大把的時間重新開始。
  到時候,我會把壓寨夫人接回家,好好的,用我的生命去珍惜,不知道你會不會給我機會呢?
  因為有了決定,周放的心情突然變得輕鬆起來。
  撥了端木寧的電話,柔聲問:「小寧,你在哪?」
  「我不想見你。」
  「所以你才躲開我?快要做手術了,你別亂跑,我會擔心的。」
  「你知道我在哪?」
  「當然,五年前我經常帶你去那裡吃小蔥拌豆腐的,你忘了嗎?」
  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小寧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周放焦急的等待著他的答覆。
  那邊沉默片刻,冷冷的說:「五年前的事,你以為我還會記得那麼清楚?」
  周放鬆了口氣,輕輕笑了起來:「好了,我們不要吵架,我找你找得快瘋了,你到底在哪裡?」
  「我想在做手術之前,先去祭拜一下我媽媽,你不用找我,我說了不想見你。」
  祭拜媽媽?難道他也懷疑端木清的死有問題了?
  那段被催眠的時間內發生的事,或許他記起了些什麼,卻因為被古唯監視著而不好明說。
  沒有拿掉竊聽器也是怕打草驚蛇吧?
  端木寧還真是夠冷靜,心裡承受能力也遠遠超出了自己的想像,兩人之間的默契更是讓周放舒心。
  「你媽媽去世也有五年了吧……」
  「好像吧。」裝作不耐煩的語氣,卻讓周放愣了愣。
  「你別太難過……」
  「反正我心裡,永遠只有她這一個親人,哪怕她已經不在了。」
  「我知道了,我根本不算什麼,我還以為我在你心裡的份量會重一些……儘管如此,我還是想說——」
  頓了頓,聲音帶著真誠:「我愛你。」
  那邊電話被掛斷,周放再次輕輕呼出口氣。
  他心裡永遠只有她這一個親人,端木寧突然這樣說,難道除了端木清和江山,他還有別的親人?
  話題一直圍繞著媽媽,是端木清的背後還有什麼親人,抑或……媽媽這個詞,出了問題?
  周放又打了電話給溫婷
  「婷婷,你學過法醫,我想問一些關於親子鑒定的事……」

  十九章 二

  十九章 揭開神秘的面紗 二
  溫婷說:「除非是警方偵查案件時不得不採用親子鑒定技術,普通的居民要自己做親子鑒定的話,需要鑒定的雙方都同意簽字,鑒定機構才會給你做,不然誰沒事兒拿根頭髮抽點血的,去鑒定兒子女兒是不是自己的,豈不是亂了套?」
  周放皺皺眉頭:「沒有雙方同意的情況下,不可能拿到鑒定證書嗎?」
  「要麼是有後門,私下做的鑒定。要麼……」溫婷頓了頓,輕聲道:「偽造。」
  周放自己沒有學過這方面的知識,當年古唯拿出的那份親子鑒定證書,根本沒有懷疑過會是假的,更沒有注意一些細節的地方。
  如果那親子鑒定的證書是假的,那麼可想而知,所謂的端木清寫給江山的信,也是假的。
  證書可以偽造,字跡更好模仿。
  古唯這麼做,顯然是為了掩蓋端木寧的真實身份,端木清,很可能不是端木寧的親生母親。
  他拿出親子鑒定的證書來證明端木清和小寧的母子關係,反倒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謎團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思路卻更加清晰起來。
  古唯給端木寧做催眠術,肯定是因為端木寧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事。
  端木寧不該知道的事,顯然跟端木清有關,跟那場車禍有關,更和他的身世有關。
  如果端木清不是他的生母,那麼,端木寧的生母,一定跟古唯有莫大的聯繫。
  低頭看了看表,已是下午三點鐘,如果今天跟端木寧電話裡演戲設下的圈套,能騙得過古唯的話,現在,他應該已經出發往這裡趕來了。
  帶走「在老家祭拜媽媽」的端木寧,或者,來事發當地毀滅證據。
  此時手機卻突然亮了起來,周放收到一條消息:
  「『古唯一直待在醫院,跟我們主任聊端木寧的病情。』這是在醫院腦外科實習的同學發來的消息,我轉給你,by林微。」
  果然,對手並沒有那麼愚蠢,否則他不會藏在江山身邊二十年按兵不動。
  看來剛才跟端木寧配合的一齣戲,已經被他看穿了,而所謂的證據,早在五年前,就屍骨無存了吧?連知道了一點內幕的端木寧都被他催眠,還奢望他能留下什麼蛛絲馬跡嗎?
  既然五年前的證據沒有查到的希望,那就讓我來追溯一下你的歷史吧,古先生。
  坐在車上,開了筆記本電腦,連接手機無線上網,從江山的公司來查。
  查到古唯的學歷,再查去他們學校。
  除了中文系碩士之外,古唯還拿了法醫學學士的證書,家庭人口,父母和一個姐姐,父母開了一家很大的公司。
  憑借周放敏銳的直覺,他那個姐姐,和這件事有聯繫。
  當年江山似乎提過,自己和端木清結婚是父母安排的……商業聯姻?
  而他們離婚,似乎也跟兩家的公司出現問題有關。
  這些事情看起來很凌亂,周放卻總覺得有一條線索,似乎貫穿了始終,把所有的事情都串了起來。
  那條線索就是——古唯對江山不同尋常的感情。
  設想,古唯愛江山,一定不想眼睜睜看著他娶別的女人,婚前沒有辦法阻止,於是在婚後,從中作梗,讓兩家反目,逼他們離婚。
  沒料之後出了意外,酒後的□,或者懷孕的人根本不是端木清,古唯知道這件事,卻瞞著不告訴江山,怕江山因為責任心而接回妻兒,自己一直留在他身邊,讓他慢慢產生依賴和愛情。
  可惜遲鈍的江山始終把他當兄弟,十五年後,江山或許發現了什麼,起了疑心,於是古唯編造了一個完美的謊言,說酒後的意外讓端木清懷孕了。江山當然要找回自己的兒子,於是,開始追查。
  聰明的端木清或許敏感的察覺到什麼,出於不想讓端木寧捲入這場紛爭的目的,匆忙帶端木寧離開,回到這個小鎮,於是自己在學校跟端木寧相遇。
  在江山找到端木清之前,古唯肯定不會坐以待斃,而是,先下手為強。
  端木寧曾說,媽媽出差過幾天,回來的路上出的車禍。
  或許,根本不是出差,而是去跟古唯談判呢?
  或許,也根本不是車禍,而是古唯跟端木清談不合,要滅口呢?
  端木寧是江山的兒子,古唯給江山面子才沒有害他,只是催眠了他。
  可對端木清,他會心慈手軟嗎?
  想到這裡,只覺得全身一陣惡寒。
  沒有想到,那個人居然如此心狠手辣,為了所愛的人能毀滅一切?
  江家和端木家的產業,端木清的性命,可憐的被催眠的小寧。
  自己和小寧之間的種種誤會,或許也是他一手操縱的吧?
  這種感情真的太可怕了。
  端木清不能白白犧牲,古唯,你也不該逍遙這麼多年!
  拿起電話剛想報警正式調查,卻接到了古唯的來電。
  周放深吸口氣,平淡的問:「古先生,你找我?」
  「呵呵,周放,你比我想像的聰明很多,我本想,你查到我的家庭背景,想通這一切至少需要三天,沒想到你只用了一天,寫偵探小說的果然不一樣啊……」那邊依舊一副悠閒的語氣。
  「你打電話跟我來,是想談判?」頓了頓,沉聲道:「小寧在你手上?」
  「別擔心,我不會傷害他,我只想跟你補充一些你沒有想明白的事,你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吧?我就在離你最近的月華大廈等,不見不散。」
  周放加快了車速,心裡突然有一陣不安。
  照理說,古唯瞞了大家五年,他有能力再瞞個五年,為什麼,露出馬腳讓小寧發現了呢?
  而且在謊言即將揭穿的時候,他還氣定神閒,一點也不緊張呢?
  五年這個時間,到底有什麼問題?
  古唯是學過法醫的,懂法律,懂醫學,那麼,如果他真的故意製造那起車禍,蓄意謀殺,他肯定會鑽法律的空子……
  五年,跟時間有聯繫的是——
  訴訟時效?
  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在電話薄裡,翻到了一個名字——蕭凡。
  毫不猶豫的撥了蕭凡的號碼,那邊的聲音依舊是冰山男特有的冷淡。
  「學長找我有何貴幹?」
  周放笑笑,「我找你可不是打籃球,有事問你。」
  「請。」
  蕭凡的回答總是簡短有力,周放的語氣也嚴肅起來:「我想知道,刑事案件,在法律上的訴訟時效是多久?」
  「法定最高刑不滿五年有期徒刑的話,訴訟時效是,五年。」
  周放頓了頓,繼續問:「無期徒刑,或者更嚴重的,死刑呢?」
  蕭凡答得很迅速:「二十年。」
  周放輕輕笑了笑,「謝謝了,改天請你吃飯。」
  「客氣。「
  那邊直接掛了電話。
  周放卻對著車內的後視鏡無奈的苦笑。
  端木寧二十歲,二十年時效已經過了。
  車禍在五年前,五年的時效也超過了。
  很好。
  二十年前發生過什麼,現在無法追訴,五年前發生過什麼,依舊過了法定的追訴時間。
  就是你查出來又怎麼樣,已經過期了。
  古唯啊古唯,讓端木寧五年之後再跟我見面,也是你安排的吧?
  或許端木清的死真的是個意外,即使不是意外,你也有能力讓它變成意外,你應該坐牢,可是你逃了。
  五年之後,從論壇上的帖子開始,一步步設計的圈套,就等著我們跳,可惜的是,我們跳進去了,自以為找到出口的時候,卻發現,出口早就被你封死。
  你處心積慮設計這麼多,只為了逃避刑罰嗎?
  原本還以為你是個光明磊落的人,至少,愛了江山二十年的毅力就足夠讓人敬佩。
  沒想到,你居然是這樣不擇手段心狠手辣的人,為了自己,能犧牲除了江山以外的所有,這就是你自私的愛嗎?
  車開到月華大廈之後,周放坐了電梯,直接到了最高層。
  門開著,古唯似乎在那裡等了很久,
  進去之後順手關了門,周放對坐在沙發上吸煙的男人,輕輕笑了笑。
  是嘲笑。
  「你叫我來,想說什麼?」
  「把你想要知道的告訴我,讓我來補充。」古唯聲音平淡,卻帶著疲憊。
  「小寧的生母是?」
  「我姐姐。」古唯頓了頓,抬起頭來輕輕笑了笑,「二十年前就去世了,臨死之前,拜託她的好友端木清,幫忙照顧孩子。」
  「她的死……」
  「難產。」
  「那麼,端木清的死呢?」周放冷冷的問道。
  「你認為呢?」
  「是你做的?」
  「不,我就知道,你肯定猜錯了這一點。」古唯輕輕揚起頭,吐出一個煙圈,「你一定以為我是自私自利為了逃避謀殺的罪行而毀滅證據捏造事實的十惡不赦之徒吧。」用了一個很長的句子,目光直直看向周放,微笑著:「可惜不是。」
  「撞死端木清的,其實是……江山。」
  周放皺起了眉頭。
  「很難接受是不是?當年小寧知道這件事之後快瘋了,我才給他做的催眠術,讓他忘記這一切的。另外,我想你也知道訴訟時效的問題,其實,這跟五年並沒有關係,因為死的人不止一個,所以判刑會超過五年,那麼時效會追加成十年,也就是說,如果你想起訴,現在還有時間,但是——」
  頓了頓,輕笑道:「但起訴的對象不是我,是小寧的父親,江山。」
  「你會起訴嗎,周放?還有時間的。」
  周放沉默良久,這才輕輕歎了口氣
  「或許我真的低估了你,並且,小看了你。」
  「承蒙誇獎。」古唯掐了煙頭,站起身來,「你想的沒錯,當年很多事都是我在背後操縱,包括江家和端木家商業上的糾紛,導致他們婚姻破裂,以及那次酒後的意外……」
  「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得到他?」
  「是的,我愛他,愛到不擇手段,甚至給他下藥,想趁機強佔他。」
  沉默片刻,低聲道:「沒想到那天出了意外,我姐姐居然到了我住的地方。」
  「我們的父母總是很忙,我幾乎是姐姐帶大的,姐姐對我很好,她直到死都沒有怪過我。」攥緊了雙拳,「可我沒有辦法不責怪自己!這些年來,一直帶著對她的愧疚,我不敢碰江山,並不是我君子,而是,我會想起曾經犯下的罪,想起我的雙手沾著她的血。」
  「我最敬重的姐姐,犧牲在我親手設計的圈套裡。」
  古唯沉默下來,輕輕走到床前,拉開簾子看著窗外城市的夜景。
  周放突然覺得,眼前的這個男人其實很可憐,那麼多心機,那麼多計謀,結果,最終套住的卻是自己。
  像是籠子裡的困獸一般,絕望,而孤獨。
  「她叫古寧,很漂亮,也很溫柔。」
  壓低的聲音,像是流淌在空氣裡的音符,敲打著人的神經。
  因為太過安靜而顯得尷尬,周放忍不住打破了沉默,順著他的思路講下去。
  「端木清跟她是好姐妹,於是,帶走了她的兒子。」
  「對,只是,端木清並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
  「那麼,在五年前,江山開始懷疑當年的事,於是你編造了一個端木清懷孕了的謊言?」
  「我不想讓江山知道他曾經跟我姐姐有過那種關係,端木清是他的妻子,比較好接受,更何況,不想讓我姐姐已經去世了還要蒙上污點。」
  「你在江山之前找到端木清,是想跟她提前對好口供,免得露馬腳?」
  「是的,我找過她,她知道以後,帶著小寧離開了。她不想見江山,更不想把小寧交給江山來管,因為她愛著這個一手帶大的兒子,她怕江山要跟她搶,到時候若查出她不是小寧的生母,她怕自己在法律上沒有留下小寧的資格。」
  「可後來江山還是找到了端木清。」周放頓了頓,「我奇怪的是,不是你告訴了他端木清的地址麼?」
  「不,我不知道端木清去了哪裡,那個聰明的女人,要走的話,根本不可能讓人找到。」古唯輕輕皺了皺眉,「事情再次出乎我的意料,就是那場車禍。」
  古唯似乎在整理思緒,良久之後,才輕輕說出口
  「江山出差的時候喝醉了,去車站的路上,跟端木清的車子相撞,當時沒有目擊者。」頓了頓,才繼續道:「如果是你,第一時間的想法是什麼?我相信你沒有正義到把自己的愛人送進監獄的地步。」
  周放沉默片刻,輕輕點頭。
  「我下車想跟江山換位置,想開車逃走,卻發現,被撞的人,居然是端木清。」古唯苦笑著,「那一刻,突然覺得老天又開始跟我開玩笑了,我姐姐的玩笑還不夠,再來一次端木清。」
  「你不想讓江山知道他撞死了端木清,瞞著他,只是……怕他難過嗎?」
  原來一切都是為了自己所愛的人,怕他內疚,自責,難過,於是親手編製了一個善意的謊言。
  古唯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江山對端木清一直心存內疚,如果他知道自己無意中撞死了端木清,以他的性子,或許會以死謝罪。即使不死,他也會自首去坐牢。我不想他出事,更不想他痛苦一生!」因為情緒激動,手指在身側輕輕攥緊,「我派人把他們送去了醫院,然後著手佈置騙局毀滅證據,本來我不想讓江山找回他們母子,可是,端木清不在了,年齡還小的端木寧需要父親來照顧,於是,我告訴了他,端木清就在這個小鎮上的消息。」
  「然後江山順理成章的出現在這裡,來接走端木寧,你出現的時間比他晚,是因為你去偽造親子鑒定證書,和端木清的親筆信了。」周放輕笑道,「這就是時間上屢次出現巧合的原因。」
  「你的推理很對,可惜,我的計劃中再次出現了一個變數,那就是——」轉身盯著周放:「你。」
  「我?我並不認為當時年少的自己,對你有什麼威脅。」周放輕輕聳肩。
  「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這孩子並不簡單,那場車禍的事,如果你細想,過不了多久,就會發現疑點,你參加那次徵文大賽的作品我仔細看過,發現你的邏輯推理能力超出我的想像。所以我必須盡快把端木寧從你身邊弄走。更何況,我愛著江山,當然一眼就看出你們之間的感情有問題。」
  「於是你把鑒定書和親筆信拿給我看,讓我放心把小寧交給你們?」
  「是的,偽造那些,花費了我不少時間,我在暗中觀察,最好在你們吵架,或者發生什麼意外的時候帶他走,因為端木寧也比我想像中更難對付,不聽話的彆扭小孩。」
  周放攥緊了手指,冷冷道:「於是你又製造了一場車禍?」
  古唯沉默片刻,歎了口氣,「那場車禍可不關我的事,小寧在次日清晨就醒過來了。我在醫院,遇到了我大學的好友,也就是幫我瞞過端木清車禍的醫生,我跟他聊的一些話,被小寧聽到了。」
  「他的反應如何?」
  「自己的爸爸撞死了媽媽,他當時快崩潰了,我對他做催眠術,除了不想讓他查清那些事之外,更重要的是,不想……讓他痛苦。」
  古唯輕輕微笑起來,周放卻皺緊了眉頭。
  原來他並不是想害小寧,而是,想保護他,想讓他繼續快樂的生活,而不是去面對自己的親生父親撞死了自己最愛的母親,這樣殘酷的現實。

  完結章 一

  劫後重生
  又是良久的沉默,周放和古唯對視著。
  空氣不再像剛才那麼稀薄,看著對方的眼睛,周放突然覺得,自己對他的反感在一點點消失,同情卻慢慢從心底滋生起來。
  不,他不需要同情。
  或許更需要一份惺惺相惜的知音一般的,理解和體諒。
  周放翹起嘴角,輕輕笑了起來:「心率和呼吸曲線也是你那個醫生朋友在操縱吧?」
  古唯點頭。
  周放繼續說:「你催眠了端木寧,給他蓋上白布裝屍體,從我面前推過去。如果我掀開看了呢?」
  古唯道:「我知道,你不敢。」
  周放沉默片刻,笑得有些無奈:「對,我確實不敢。即使我掀開,你也給他化妝了吧。」輕輕歎了口氣,直直看向對方的眼睛:「你騙我說他死了,是怕我去找他,進而懷疑到當年的事?真高明,讓我以為他死了,我當然不會去找,更不會回想關於他媽媽車禍的那些記憶,因為在我以為他死了的這五年來,每次想起他,我都會——非,常,痛,苦。」
  古唯讚賞的點點頭。
  周放輕笑道,「我突然發現,即使真相大白了,我卻不得不跟你站在同一陣營,並且沒有辦法責怪你什麼。你有你要保護的人,我也一樣。」
  「你這樣想最好,我不想讓小寧痛苦,在我告訴他端木清不是他媽媽的時候,他還把名字改成了端木姓,來紀念她,在他心裡,端木清的份量有多重,你很清楚。」
  「是啊……」有些無奈,卻堅定的說:「所以,他最愛的媽媽只是出了意外才去世的,跟他親生父親,沒有任何關係。」
  良久之後,古唯輕輕歎了口氣,「其實我很羨慕你,你跟他在一起,至少沒有那麼多壓力,不像我,背著一身的罪。」
  「很多意外,不是你能控制的。」
  「卻也不是我……能彌補的。」
  裝作無所謂的聳聳肩,古唯示意周放坐下,「這些都說出來,我突然覺得輕鬆很多。」
  周放笑笑:「還想說什麼嗎?我沒聽夠。」
  古唯頓了頓,笑道:「我知道瞞不過你,先坐下喝杯酒,如何?」
  「抱歉,我不喝紅酒。」周放坐在了他的對面,酒杯裡深紅色的液體,屋內昏暗的燈光,如此安逸的氣氛下,相對而坐的,或許不再是敵人。
  「論壇的帖子是你發的,想引起我的注意?」周放直直看著他:「你內疚了,你知道小寧這五年來一直愛著我,於是,你才讓我跟寶丁之間的矛盾激化,製造機會,讓我跟他先在Q上相遇。」
  「是的,當初我們公司簽寶丁的作品,合同上寫的是林微的名字,我知道林微是你們的同學,出於不安,我去查他的底細,小寧雖然把一切掩蓋的很好,可是,我也是作者,我不認為林微那麼溫和的人,寫得出那種風格。」古唯手指輕輕搖晃著酒杯,笑著說。
  「於是你知道了寶丁這個筆名,背後有兩個人?」
  「本來我不想管他們,可當我知道小寧做這一切是為了接近你的時候,我突然覺得,那個一直默默愛著你的端木寧,應該得到幸福。」
  周放頓了頓,輕笑道:「原來,你是一直在暗中幫助他。」
  「我是他最不合格的親人了,也從來沒想過他叫我聲舅舅。」古唯笑的有些無奈。
  「你暗中幫了我們不少忙,南悅出版社的內幕是你察覺了,登陸寶丁的Q來給我敲警鐘,之後因為我的作品沒人要,你又讓自己公司的編輯聯繫我,幫我出書。」周放皺了皺眉頭,「怪不得我總覺得那幾天寶丁的語氣不太對勁,小寧在我身邊,是你在登陸他的QQ。」
  「我不習慣被你調戲,不像端木寧那樣樂在其中。」
  「呵呵,所以我一說親一下,你就下線了。」頓了頓,認真道:「這次徵文大賽,也是你在操縱吧?」
  「我們出版社和天堂文學城,還有遊戲公司,已經談好了三方協議,你的作品會成為第一,出版,然後改編成大型的網絡遊戲,最後的投票只是走個程序罷了。」
  「那麼,你把小寧的文章改過來,逼我刪文的目的是?」
  「我想試試看你對他的愛有多深。」古唯目光直直盯著周放,笑道:「你果然沒讓我失望,乾淨利落的就把那麼一套龐大的設定成果拱手讓給了他,以後那套遊戲開發出來,會署上寶丁的名字了。」
  「無所謂,我只是在岔路口走向有端木寧在的那一邊而已。」帶著調笑,壓低聲音道:「另一邊的風景再美,也美不過我的小寧啊。」
  「但是,」古唯話鋒一轉:「你對他的信任卻讓我失望了,我給你的錄音,仔細聽會聽得出那聲音只是跟他有些相似,我是想讓你不要那麼快懷疑到我才轉移你的視線,沒想到你對端木寧的不信任,造就了之後的種種矛盾。」
  「沒想到?」周放沉默半晌,才輕聲道:「故意製造麻煩來考驗我,才是你的目的吧。」
  古唯笑笑,「你只是一個及格的情人,還沒有達到優秀的水平。」
  「那麼你呢?」
  「我啊,或許還不到三十分吧。」嘴角的笑容有些苦澀。
  周放卻突然說,「不,作為戀人,你足夠優秀。你從來沒有逼過他什麼,二十年對他不離不棄,為了他,編織了那麼大的一張網,你也很辛苦吧?」
  古唯扭頭看著窗外,輕聲地:「是啊,很辛苦。」
  「只是,你夠隱忍,卻不夠主動。當你坐在那守株待兔,兔子卻始終不過來的時候,你應該主動去抓它,而不是換個地方繼續苦等。」
  古唯皺起了眉頭,周放繼續說:「這一點,端木寧做的最好,如果沒有他主動的接近,我想,我跟他,哪怕再過五年,都走不到一起。」
  站起身來,伸出手,周放笑著說:「你也大不了我幾歲,我不當你是長輩了,作為戰友,勸你一句,過去的包袱,要繼續背著還是放下,其實只在一念之間,那些錯誤即使無法彌補,卻沒有必要浪費接下來的人生。」略微一頓,「我決定放下了,你呢?」
  古唯抬起頭的時候,嘴角帶著笑容,伸出手來,跟周放輕輕相握。
  「合作愉快。」
  見周放也笑了,古唯輕聲歎道:「你一向這麼豁達從容,真讓我佩服。」
  「我也有不從容的時候。」
  「比如?」
  「知道他生病,有可能聽不到聲音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是要崩潰了,我不知道當時把車速飆到了多少。」頓了頓,低聲道:「我唯一一次流淚,也是因為他,那可是珍貴的,鱷魚的眼淚。」
  古唯沉默了。
  「你知道面對最愛的人的屍體,哭不出來,在狂奔幾千米之後抱著大樹終於流下眼淚,是什麼感覺嗎?」周放雖然說著這樣的話,嘴角卻還是帶著笑容的,看似很不正經,「如果當初你跟我說明,我依舊會像今天一樣,跟你站在一起。」
  「可是你沒有,你選擇了隱瞞,選擇了欺騙,選擇了撒下這個巨大的網,把我,端木寧,江山,全都裝了進去,因為你並不信任當時年少的我。」
  「我現在不想追究,也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五年來,那些被噩夢驚醒的日子,終究是過去。既然過了,就算了吧。」
  既然過了,就算了。
  長達五年的痛苦折磨,居然被他這樣一句輕描淡寫的話給一筆帶過。
  自己又有什麼放不下的呢?
  古唯沉默良久之後,才輕輕笑了起來。
  「我很欣賞你的瀟灑,但是我知道,你並不會喜歡我。」
  「的確,你做事的風格是我最厭惡的一種,但是你這個人,我只能說……」周放輕輕微笑:「不好,不壞。」
  轉身,揮了揮手:「我去陪他了,他在等著我,可笑的是,一直責怪他騙人的周放,現在必須親自給他編造一個謊言。」
  有時候謊言並不是為了傷害,而是為了保護,和愛。
  「我或許要離開一陣子。」古唯突然說。
  「然後?」
  「小寧打算從商,你幫忙看著他,別讓他被人吃了骨頭都不剩。」
  周放揚起嘴角輕輕微笑起來:「我的人,我當然會看好,你還是多留點時間,操心你自己吧。」
  從大廈下來之後,吹著門口的冷風,打在臉上,覺得有些冷。
  上了車,把頭埋在方向盤上,心裡盤算著該怎麼跟端木寧說。
  原來對喜歡的人說謊的感覺,並不好受。
  自己一直在責備端木寧的謊言,從來沒想過他說謊的理由,更沒考慮過他的心情。
  算來算去,他真正的謊言,只是他的身份。
  其他所謂騙自己他死了,為達目的利用林微,為了拿獎背著自己改文,種種,都是冤枉他了,因為他欺騙過,而把那些沒有做過的事強加在他的身上,還以為自己足夠寬容,卻沒有料到,所謂的寬容,卻成了一把利劍。
  端木寧找機會接近自己,製造了那個巧合。當時他並不知道自己以為他死去,見沒有被認出,或許是因為自尊,才沒敢說自己就是端木寧。
  之後為了圓謊,不斷編造新的謊言,不是太惡劣,只是太單純,太執著。
  單純的以為那些謊言不會被拆穿,執著的以為不斷的把網編下去才會網到喜歡的人。
  其實何必那麼辛苦,只要一句「我是端木寧,我不記得五年前發生過什麼」,那麼一切,都可以不去追究。
  可是,很多話不是想說就能說出口的。
  端木寧一直是那個端木寧,雖然因為年齡的增長變得更聰明,相貌也變了很多。
  可他的心沒變。
  他雖然會玩點小手段,卻從來沒有想過要傷誰,防誰。
  在混雜的社會上,他只是學會了保護自己。
  而自己呢?
  其實也沒變多少。
  因為五年的折磨,內心像是結了一層冰,卻在他回到身邊之後,冷寂的心又漸漸融化,回到最初的時候。
  對他的喜歡,經過五年時間的沉澱,變得更加深刻。
  變的,只是兩人相處的模式。
  端木寧已經不是那個需要自己寵著的脆弱小孩兒,自己也不是有了翅膀就能把他攬著不放的母雞了。
  因為兩人站在了對等的平面。
  無法像以前一樣相處了,心底害怕是對方變了。
  畢竟五年的空白期,根本沒有絲毫聯繫。
  很多事不敢說開,很多事想說卻不知如何說起,欺騙,懷疑,猜忌,傷害,反反覆覆。
  如此惡性循環。
  然而經歷那麼多傷害之後,最能看清的,卻是自己的心,以及那份深刻的愛。
  年少時,單純的信任和依賴,如今經過時間的打磨,雖然傷痕纍纍,卻也更加堅實。
  開車到醫院之後,周放徑直走向了腦外科的病房,端木寧不在。
  靠著走廊冰冷的牆壁站了好久,夜深了,醫院裡已經沒有人。
  直到次日中午,才有個女醫師把端木寧帶了過來,在腦外科的會議室裡,跟他的主治醫師聊了好久。
  周放可以透過窗戶看到端木寧的側臉,卻看不清他的眼睛,因為垂著頭,略長的劉海輕輕遮住了部分輪廓。
  等醫生聊完之後,門開了。
  端木寧見到周放,停下腳步。
  「何教授,謝謝您。」禮貌性的沖那女醫師道謝,之後,款步走向周放。
  「我要的答案呢?」
  周放輕輕微笑,伸手把端木寧攬進了懷裡,狠狠的,抱緊。
  「一切都過去了,這就是答案。」
  雖然自己有能力編造出一套邏輯嚴密無懈可擊的謊言,可還是不想欺騙他。
  「小寧,我們不要追究過去好嗎?」
  端木寧沉默片刻,輕輕推開了周放。
  「好,你不說,我就不問。」
  然後轉身進了病房。
  他的心結還沒有解開,因為剛才自己緊緊抱住他的時候,他沒有——任何回應。
  只是安安靜靜的站著,像是沒有靈魂的木偶一般。
  輕輕呼出口氣,周放跟在他身後走進了病房。
  「明天就要做手術了,你怕嗎?」
  端木寧搖頭。
  周放緊緊捏了捏他的手心,給他鼓勵和支持。「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寸步不離。」
  端木寧淡淡地:「你進不去手術室的。」
  「我肉體進不去,靈魂陪你進去。」並不好玩的冷笑話,當然沒有逗到端木寧,他只是淡淡的看了周放一眼,然後上床,平躺下來。
  周放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走到床邊,俯下身來,「小寧,我真誠的對你說一聲,對不起。」
  端木寧沒有反應,周放以為他沒聽見,剛想重複,卻聽他突然淡淡的說
  「趁我現在還能聽見,你把要說的話都說了吧。」
  要說的話太多,能說出口的卻太少。
  究竟該用什麼樣的詞彙,來表達自己對他的歉意,愧疚,還有深刻的愛?
  原來人類的語言如此貧瘠,竟然無法完整的表達此刻的心情。
  端木寧等著,周放卻什麼都沒說,只是走到床邊,輕輕把他攬進了懷裡。
  如同那個青澀的年代,那段純真的時光。
  每一個夜晚,兩人輕輕相擁,互相取暖。
  每一個清晨,兩人面對面,一起吃早餐。
  那時候的幸福如此簡單,可那時候的兩人,卻不知珍惜。
  現在,我是否可以再如當初般,輕輕抱著你,喚你的名字?
  是否可以如年少時,玩笑的遞給你一隻泥巴包的糖做聘禮,說要開著拖拉機娶你當壓寨夫人?
  是否可以如多年前,共同在樹下,教你寫那個寧字?
  寶蓋頭,加一個丁,就是端木寧的寧。
  曾經用樹枝寫在地上,曾經用刀刻在樹上,曾經用力記在心上。
  手術的那天,因為在醫院有實習課的考試,林微也趕了過來。
  問周放調查的結果,周放只是笑笑,說,結果是下了好多年的雨,現在天晴了。
  林微沒再問,只是輕輕拍了拍周放的肩。
  這是第三次站在手術室外。
  回憶前兩次的情節,只覺得時過境遷,很多當時以為銘心刻骨的悲傷,也漸漸被沖淡了,甚至連手術室的燈都變得模糊。
  過去的事,沒有辦法改變任何,能做的只有接受。
  讓周放驚訝的是,江山也來了,或許古唯已經告訴了他小寧的病情吧。
  兩人在走廊上對視著,江山突然說:「我過幾天就要出國了,小寧……」頓了頓,又覺得自己的話實在是多餘,扯了扯嘴角:「我這個父親,真不合格,小寧每次需要的時候,我都不在他身邊。」
  「你放心,我會看好他。」周放隱隱覺得江山這個時候出國有些古怪,可還是沒有多問。
  手術室的燈滅了,江寧被推了出來。
  「腫瘤切除很順利。」
  沒有什麼,比這句話更美好了。
  周放臉上帶著笑容,江山也鬆了口氣。
  端木寧醒來的時候,看到江山和周放一臉關切的神色,微微一笑,證明自己很好。
  江山說:「小寧,爸爸要陪你古叔叔出國一趟,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端木寧繼續微笑,只點了點頭,卻不說話。
  有哪裡似乎不對勁。
  周放一直沉默著。
  直到江山離開之後,周放才轉過身去,在端木寧看不見的地方握緊了雙拳。
  輕聲地問,「小寧你是不是聽不見了。」
  「是不是聽不見?」
  「是不是?」
  可怕的沉默,房間裡靜得讓人窒息。
  良久之後,周放感覺有雙手在拉自己的衣角,回頭,看到端木寧淡淡的笑容。
  他從周放的口袋裡摸出手機,打開信息,快速打下一行字。
  「我不會說話,因為完全聽不到聲音,連自己的聲音都找不回來。」
  「其實早就料到了,醫生也跟我說過這個可能性,所以,我一點也不難過。」
  抬頭看了眼周放,然後繼續打字
  「我想跟你分開一段時間,好好休息和調整。」
  周放從他手中接過手機,抬起他的頭。
  端木寧平靜的看著他,周放沒有說話,只是做了個簡單的動作。
  伸出右手食指,指向自己,
  左手緊握,再伸出拇指,豎直向上。
  然後,右手所有手指都展開,成扇形,輕撫過左手拇指。
  再伸出右手食指,指向對方。
  安靜的房間裡,輕輕的動作似乎帶動了一陣溫暖的氣流。
  我愛你。
  你還能聽到的時候,我曾經很多次用聲音說出過這句話。
  你不能聽到的時候,我依舊對你說這句話,只是換一種方式——只對你用過的方式。
  記得嗎,那些婚禮現場,神父要新郎新娘宣誓的時候,有句話。
  無論貧窮富有,無論健康疾病,都要陪在對方身邊,不離不棄。
  很多說過我願意的人,或許並不能做到。
  而我,能給你這個保證。
  你是否,願意相信?
  看完了手機里長長的幾條信息,端木寧抬頭看向周放,安靜的,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周放也一直盯著他看,目光中滿溢的,是愛意,和溫柔。
  良久之後,端木寧輕輕閉上眼睛。
  周放俯下身,在他唇上,印下溫柔的一吻。
  安靜的空間裡,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貼近的距離間,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在沒有聲音的世界裡,靠的只有感覺。
  最純粹的親吻,濃烈又深刻的愛,可曾在雙-唇輕輕相觸的時候,感覺得到?
  那一刻,似乎什麼都不再重要,最該珍惜的,其實就在眼前。

  完結章 二

  二一章 給周放的萬字血書 大結局
  「你還記得何教授吧?」
  手機開始的交流,雖然不太方便,卻因為心無芥蒂而顯得格外輕鬆。
  端木寧打完字之後,會認真的看著周放。
  周放很喜歡他看著自己,像是,能從目光中感覺到他對自己的深情。
  「記得,好像是教過林微解剖學的,前幾天你是在她那裡吧?」
  「嗯,她是海歸博士,她說現在國外有一種新的手術方法,或許可以治好我的耳朵,有了聽力的刺激,聲音也自然會恢復。國外有個著名的醫師正在研究這種手術,那個人,是她導師的關門弟子。」
  真是太好了!
  果然,認識的人多就是有好處,人與人之間複雜的關係網,說不定就在什麼時候幫一個大忙!
  如果不是端木寧對古唯起疑心,不被林微送去何老師那裡,或許,就不會有這個意外的驚喜了。
  因為太過喜悅,打字的時候,周放的手指都有些顫抖。
  「太好了,我陪你去!」
  端木寧卻輕輕笑了笑,搖了搖頭
  「手術還在研究階段,對外沒有公佈,也就是說,還沒有成功的案例。」
  周放愣了愣
  「如果成功,我是第一個,如果失敗,我……」端木寧在關鍵處停下,抬頭沖周放笑。
  周放心裡一陣緊張,「失敗的話,你會有危險嗎?」
  「不會。」
  「那你打個省略號嚇我?」
  「手指滑了。」
  見他笑得開心,周放忍不住伸手揉亂了他的頭髮。
  端木寧靠著周放,像剛才他所做的一般,輕輕把手指伸開成扇形,撫過自己左手的拇指,然後指了指周放的嘴唇。
  你愛我,我也會繼續愛你。
  「你愛我的嘴唇?」周放壞笑道。
  端木寧白了他一眼,繼續打字
  「我過段時間出國去做手術,我不想你陪著我。」
  周放嚴肅下來:「為什麼?」
  「你放心,他們兩個也在國外,我不是一個人,你留下。」
  周放沉默片刻,「我尊重你的決定,但是,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十天後,我跟他們一起出國,臨走之前,留給你一封信,我有很多話不想當面跟你說。」端木寧抬頭,認真的看著他,「你願意相信我,對嗎?」
  回答他的,只是用力的擁抱。
  依依不捨,卻傳達著信任的訊息。
  出院那天,周放開著車來接他。
  兩人再次回到了周放的狗窩。
  端木寧坐在沙發上,把笨笨抱在懷裡,揉它的頭,笨笨可憐巴巴的嗚嗚叫著。
  周放卻在屋子裡打掃衛生,燒開水,前前後後忙得不亦樂乎。
  端木寧輕輕笑著,以前都是自己忙,他躺在沙發上當皇帝,現在倒轉了,享受享受被他伺候的快意吧。
  結果周放這人就是死活不吃虧,既然要伺候,那洗澡也順便給伺候了。
  端木寧還記得那次要幫他洗澡的時候,自己緊張到手指都顫抖起來,現在的周放,卻是一臉坦然,一手摟著端木寧,另一隻手拿著毛巾擦他光潔的後背。
  擦著擦著,就繞到前面去了,在那個脆弱的器官前面停了下來。
  壞笑,握住,塗沐浴露——我這是在給你洗澡。
  端木寧輕輕的喘息起來,放鬆自己靠著他,任憑他反覆「洗」著自己脆弱的部位。
  然後周放一臉平淡的把射出的液體和沐浴露一起沖掉了。
  之後手指又移到後面,輕輕摸了摸,儼然一副「我要開洗了,你做好準備」的架勢。
  端木寧耳根有些紅,放鬆身體,讓他的手指就著沐浴露,輕輕探了進去。
  俯下身,手臂撐著浴缸,感覺到他灼-熱的分-身抵在入口處,咬緊了牙,等待著入侵的疼痛,身體卻突然被他轉過來。
  對不起,你現在聽不到聲音,只能靠視覺和觸覺,這樣的姿勢,會讓你沒有絲毫安全感。
  那麼就讓我們相對,讓你清楚看到擁抱你的人,看到他對你的感情,不要害怕那個無聲的世界,因為有我在你身邊。
  濃烈的吻,所要傳達的情感,似乎被端木寧感覺到了,輕輕笑了笑,伸出手臂,環繞住他的肩,然後分開腿,主動湊了上去。
  目光相對,傳遞著心意,漸漸失控的情緒,讓浴室的溫度也跟著升高……
  進入的過程非常小心而溫柔,在兩人融合在一起的時候,全身都出了一層汗水。
  端木寧卻刻意動了動腰,成功的擊碎了周放好不容易克制的衝動。
  原始而瘋狂的律動間,十指始終相扣。
  放開胸懷,沒有懷疑,沒有欺騙,身體的結合,像是讓心也貼近了。
  離開之前,周放給了端木寧一個盒子,端木寧留下了一封信。
  周放送的大盒子裡放了個絲絨紅盒,裡面裝的是一枚漂亮的戒指。
  盒子底層是一張卡片,寫了幾句話:
  「記得我跟你說過,比賽拿獎之後,會給你一件禮物,想了想還是買這個圈,用它把你套起來,天涯海角,也別想逃出我的手心。」
  周放打開端木寧的信時,卻嚇了一大跳。
  厚厚的一疊信紙,可怕的紅色鋼筆字……簡直是血書啊?
  果然,第一行就寫著
  「周放,這是我給你的血書,因為割手指太麻煩,我用紅墨水代替的,你將就一下。」
  輕輕笑著看了下去,第二行又嚇了一跳
  「因為思緒比較混亂,話也比較多,我數了數大概有一萬字吧,你要看完。」
  萬字血書,端木寧你是要怎樣?不會是寫了部小說吧?
  帶著疑惑看了下去。
  窗外天氣晴朗,開著窗戶,偶爾有清風吹過,亂了額前的發。
  那個下午,周放一直坐在書房,認真的看著那封信。
  一遍又一遍。
  電腦自動休眠了,桌上倒的咖啡涼了,投進房間的陽光散去角落了。
  天黑的時候,屋裡有盞燈,燈光微弱卻溫暖,在窗簾上投射出他的影子。
  似乎有一滴晶瑩的液體滴在了紙上,讓紅色的字跡暈散開來,之後,周放輕輕微笑起來,把信紙折好,放在枕邊。
  我家那位真厲害,臨走之前還不讓我好過,給我寫了封萬字血書,看得人心如刀絞。
  每次跟林微談笑的時候周放如是說,沒有人知道那個下午,周放第二次流了眼淚,也是最後一次。
  或許是因為感動,或是自責,又或許,是被深刻愛著的幸福。
  ***
  周放,徵文比賽的結果出來了,你是冠軍,我退出了比賽,並且宣佈就此封筆。
  並不是因為內疚,更不是補償,那套設定本來就是你花費了很多心血和感情完成的,你當初為了保全我而捨棄它,現在,我同樣願意為了保全你而做出決定。我的選擇跟愛情無關,只跟誠信有關。
  作為一個作者,應該有最起碼的道德底線,當初沒有經過你同意就擅自用了你的故事,哪怕是被你刪除的故事,也是變相的盜竊,我知道你表面上說我們之間不分彼此,心裡其實是在責怪我的。謝謝你的寬容,但是,我必須以寶丁的身份,向你鄭重的道歉,道歉聲明我也寫在了博客上,希望能給同行們一些警示。
  我現在已經寫不出言情小說了,我發覺自己對愛情的領悟到了一個新的層面,那跟我以前的愛情觀產生了激烈的衝突,沒有辦法靜下心來寫故事,所以,我決定退隱。
  年少的端木寧有個夢想,希望自己的文字可以出版,變成鉛字,擺在書架上。
  這個願望已經達成,之後的人生,我有自己的打算。我會在國外修完商學的課程,那是我喜歡的專業,並且打算以此作為我後半生的職業。
  我在文學圈裡走的這一遭,終於可以圓滿結束了,有你的陪伴,而覺得格外溫暖。
  我一直記得你曾經說過,將來有孩子就認我當乾爹。如果說這套設定是你的孩子,我很開心能夠親眼見證它的成長,我願意當它的乾爹,但只是乾爹,不能逾越一步。
  我知道,它花費了你很多的心血和感情,跟你在一起的那段時間,你經常通宵作戰,人設寫了一次又一次,垃圾桶裡堆得滿滿的廢紙,這些我都看在眼裡。現在,孩子還回了你手中,我想你會好好把它帶大。
  你的成果,就要改編成網絡遊戲了。寫在電腦裡的虛擬世界,即將變成真正的網游,會有更多的人去體驗你巧妙的構思、精彩的創意和動人的情節。你畫的那些地圖,都會保留下來,你取的那些NPC的名字,也會變成遊戲裡存在的人物,你揉了幾桶稿紙設計的故事情節,即將會在遊戲裡重現。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有很大的意義,所以,你必須留下來,親眼看著它長大。
  我們就是在一起,也不可能整日形影不離,我們都有各自的生活,而我知道,寫作對你來說,已經成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所認識的周放,才華橫溢,文思敏捷,你應該發揮你的天分,鑄造你心中美好的世界,寫出一個又一個精彩的故事,我相信你會變成一個成功的作家,請讓我為你驕傲。
  這是我不要你陪伴的理由之一。
  之後我想再跟你說一些心事。
  端木寧在十五歲的時候就喜歡周放了,那時候的端木寧,單純又任性,因為母親的去世而特別孤單的他,是你給了他溫暖,給了他支撐下去的勇氣,給了他對未來的憧憬和希望。他對你非常依賴,他把你當成了世界的中心,甚至對你產生可怕的獨佔欲,牴觸跟你有關的一切人,包括林微、溫婷、周津津那些朋友,也因此而對你說了許多謊,做了許多讓你生氣的錯事。
  二十歲的端木寧,依舊喜歡著周放,依舊讓自己的世界圍著你轉,精心設計了一個圈套等你上鉤,在你沒認出他的時候,即使起了疑心,也自作聰明的編造了一整套謊言,想用嶄新的身份出現在你的生活中,讓你愛上他。因為想要得到你,更害怕失去,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也傷害了一些不該傷害的人,或許林微說的對,我只是因為太在乎你,而把自己逼到了死角。
  一隻小雞使勁往母雞的翅膀底下鑽,想跟它更貼近一點,夏天的時候覺得很熱,卻忘記了,它曾經用身體為自己遮擋了整個冬日刺骨的寒流。
  我要感謝你,謝謝你的包容和理解,謝謝你給我第三次機會。
  再說一聲抱歉,做了那麼多讓你難過的錯事。
  考慮了很久,我想,我不能對你太過依賴,從十五歲到現在,因為太在意你而迷失自己,甚至連自己都不認識了。在我們相愛之前,我們必須是獨立的個體,我雖然口口聲聲說自己長大了,可事實上,現在的端木寧依舊停留在五年前那個階段,依賴你,以你為中心的階段,並沒有真正的長大。
  這是我去國外做手術,不要你陪的原因之二。
  讓我變成真正成熟的男人,回來之後,再跟你好好相愛吧,我想讓我的周放,也因為我端木寧而驕傲。
  接下來我要給你講一個故事。
  因為想讓你看的清楚,記得真切,我用了你最討厭的一句話一行的格式。
  曾經有一個人,因為不得已的原因,殺了人,然後被送進了監獄。
  因為是誤殺,所以法官給他判的刑很輕,刑滿之後,他被放了出來。
  他說他意識到了過去的錯誤,想要重新做人,並且對生活充滿信心。
  可是,他周圍的人卻指著他的脊樑骨說,那個殺人犯,那個人是殺人犯。
  他做事小心翼翼,他整日驚慌不安。
  突然有一天,有一個跟他接觸過的人死了,於是他又被當作嫌疑犯給抓了起來。
  因為他曾經是殺人犯,現在又有那麼大的嫌疑,並且有一些證據存在,於是法官毫不猶豫給他判了刑。
  但是,因為又是誤殺,於是法官說,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刑滿之後,重新做人。
  可是,再次刑滿釋放之後,他還能重新做人嗎?
  這樣的事在現實中常有發生。
  人們看似很寬容,很偉大,給了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卻從來不給他可以改過的條件。
  不管走到哪裡,都有人說,他是殺人犯,要離他遠一點,他是殺人犯,還殺過兩次人。
  在這樣的環境下,他還能重新做人嗎?
  即使他說出,其實第一個人是我殺的,第二個人不是我殺的,我也不會再殺人
  可是,有人願意相信嗎?
  人們往往嘴上說著信任,卻從來做不到完整的信任。
  就如你和我。
  你對我的包容,反而是傷人最深的利劍,你可知道在你說「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的時候,我的心裡是什麼感受?
  徹底的絕望。
  就如同那個第二次被定罪的犯人一樣,有口難言的絕望。
  我想,這些你已經意識到了,在你跟我真誠的道歉的時候,我也早就原諒了你。
  我知道你也為這些誤會難過了好久,雖然你表面上總是嬉皮笑臉的樣子,可你心裡的愧疚和自責,我感覺得到。
  我現在說出來,並不是要追究什麼,更不是責怪你,你也不要再自責,你自責,我會難受。
  很多傷口如果不徹底治療的話,會感染細菌,再次犯病,甚至影響生命。
  我們之間的傷口,需要全部剝開來好好處理一遍,敞開胸懷把心裡那些愧疚自責的殘渣全都清理乾淨,我希望你看到這裡的時候,覺得難過的同時,也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正如我寫的時候一樣。
  那麼我們之間,以後不管遇到什麼問題,都好解決了對嗎?
  最後,有個秘密告訴你。
  我用了個小小計策,以其人之道還至其人之身。
  酒杯下放了竊聽器,因為我知道,你從不喝紅酒。
  很多事情說開了,其實並不是那麼難以接受,雖然很難過,但是我想,有你跟古唯那麼廢盡心機的想要保護我們,我們總不該不識好歹,再回頭去傷你們了。
  在天堂的媽媽都沒有怪罪過他,我也沒有怪罪的資格,那只是一場意外,沒有人料到的意外。
  因為那場意外,古唯的腿受了傷,他用身體護住了江叔叔,
  這五年,他除了瞞著我們那麼多事之外,還瞞了所有人,他的病情。
  你看到這裡的時候,我們三個已經在國外了,我跟古唯治身體的病,另一個人,他會去看心理醫生。
  信差不多寫完了,後面是一些片段,記錄了我們相處過程中最難忘的場景。
  看到那張照片了嗎?是上次你帶我去酒店,然後陪我走那條情侶路的時候,在橋上拍的。裡面有我們兩人,風景很好。
  我清楚記得你當時說的那句話
  「我想讓你記得,我們曾並肩走過這段路,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麼,以後會發生什麼。」
  「只要你想,我會繼續,陪你走下去。」
  周放,現在換我對你說:「只要你想,我會繼續陪你走下去。」
  我們的路還有很長,等真正長大成熟,有能力承擔愛情的端木寧回來吧,或許需要比較長的時間,卻能換來我們更長的,相守相伴。
  我無比慶幸自己曾是作者,能夠醞釀情緒讓自己當成寫小說一樣寫下這封長長的信。
  這裡沒有端木寧的自尊倔強和驕傲,有的只是內心最真實的情緒表達。
  我想你也深刻的感覺到了,我們從來沒有這麼貼心的交流過^_^
  手術之前不要再聯繫,請相信我會堅強的撐過去。
  8號那天再給我電話好嗎?
  如果手術成功了,我第一個想聽到的,就是你的聲音。
  最後,我愛你。
  端木寧親筆。
  七年後
  瘋狂閱讀出版公司,總經理辦公室內,一個男子優雅的靠在沙發上,輕輕啜了口咖啡,雖然沒有加糖的咖啡很是苦澀,他卻喝得坦然,臉上始終淡漠。
  電話響得突兀,按了接聽鍵之後,流出溫和的聲音。
  「你送的禮物收到了,刻了葉林兩個字的項鏈,你是怎麼知道的?」是剛剛度假歸來的林微。
  「我聽說葉敬文的項鏈丟了,送你們一對新的。」
  林微沉默片刻,笑道:「說的也是,重新來過,總比一直懷舊的好。」頓了頓,又道:「你回來的事周放知道嗎?」
  「我……還沒跟他說。」頓了頓,又輕聲問到:「他還好嗎?」
  「挺好的,一個人住,寂寞了就到處領流浪狗,他那兒可真成狗窩了,前幾天還把葉敬文的那條狗也了去。」
  心尖的地方有一陣輕微的刺痛,端木寧輕輕笑了笑,「比我想像中更糟啊。」
  桌上的公用電話又響了起來,掛掉手機接起。
  「你說哪個作者那麼囂張?簽合同還非要跟經理談判,筆名叫什麼……周放?」聲音突然停頓下來,良久之後,才繼續淡淡的問,「他對什麼不滿意?」
  「他說要跟經理面談,詳細的,完整的,算一遍稿費。」
  「好,讓他到我辦公室。」
  掛了電話之後,指尖忍不住輕微的顫抖起來。
  多年沒見的愛人,突然出現在面前,很緊張,卻也帶著期待,終於可以跟他緊緊擁抱,而不是隔著電話互道平安了。
  很快,門就被推開了,周放走了進來,旁邊還跟著一隻巨大的白毛狗。
  翹起唇角對端木寧一笑,拍了拍身旁的大狗腦袋:「去,見見你乾爹。」
  大狗很聽話的撲了過來,跳進了端木寧的懷裡,弄亂了他的衣服。
  端木寧繃著臉,「你把它弄走……」
  周放笑了笑,吹了個口哨把狗叫回來,趕出門,然後順手鎖上門。
  這次是人撲了過來,二話不說,把端木寧狠狠抱進懷裡,吻住。
  時隔多年的親吻,依舊熟悉而溫暖,周放的舌尖在端木寧口腔裡瘋狂掃蕩了一遍,似乎還不過癮一般,掠過牙齒,佔據整個領域。
  深吻結束後,端木寧急促的喘息著,周放見好就收,起身,手臂撐在椅子上,把端木寧困住。
  端木寧整了整西裝,冷冷的說:「這裡是辦公室,只用來談公事,你找我是因為稿費……」
  「衣服包那麼嚴實做什麼,還是脫了吧,不熱麼?」周放的手指輕輕放在端木寧領口,向內探去。
  端木寧冷著臉,耳根卻紅了,「我問你找我做什麼?」
  「哦,算算稿費,除了那個版稅之外呢,我還想加點。」
  「加多少?」
  「你把自己賠給我吧。」
  端木寧抬頭看了他一眼,「別的沒長進,倒是耍流氓的本事進步不少。」
  周放聳聳肩,「你不是說要成熟嗎,我現在都熟透了。」
  端木寧看了周放半晌,輕輕垂下頭,「對不起,我讓你等的時間,太久了……」
  「不久,我說過會等你,就不會食言。」
  「我……」
  「好了,不說這個,我都奔三的年紀了,經不起你折騰。咱倆不計較那些,好好回去過日子吧。」
  「嗯。」端木輕輕點頭。
  周放笑了笑,如往常般揉了揉他的頭髮,然後突然轉身,出門,進來的時候抬了一個大箱子。
  「給你的。」
  端木寧從他手中接過,看到箱子裡塞滿了雞蛋,每一個雞蛋上都寫了字,有好多日期,也有一些簡短的話。
  「這些是?」
  「嗯,雞蛋。七年來,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我就記下,等你回來給你匯報,你抱回家慢慢看吧。」
  「這麼多?」
  「是啊,我好不容易湊齊了數目。」
  端木寧震驚的看著那可怕的一箱雞蛋,卻聽周放的聲音突然認真起來。
  「人家求婚用玫瑰,太俗了,我來點創新用雞蛋殼,來紀念我們,從『雞蛋』開始的緣分。」頓了頓,翹起嘴角壞笑道:「九百九十九個,吃死我了,你可要好好——補償我。」
  突然記起小時候被他騙著吃生雞蛋的場面,端木寧不由得笑了起來。
  「嗯。」
  「好了,答應了,那就回去做我的壓寨夫人吧。」
  端木寧輕輕垂下頭,把一隻雞蛋放在手心裡把玩著,「拖拉機……」頓了頓,又說:「算了吧,影響市容。」
  周放突然牽起他的手,認真道:「戒指,你一直戴著?」
  「嗯。」
  微微一笑:「我也是。」
  對視一眼,用力的,緊緊的,擁抱在一起。
  再也不分開。
  那一天,瘋狂閱讀出版公司的樓下,有人看見表情一直冷淡的經理,輕輕微笑著,臉上染了一層薄薄的紅,被一個一臉壞笑的男人拉進了車子裡,車後座還有一隻體型巨大的白色狗。
  兩人一狗,火紅的跑車,在午後燦爛的陽光下,漸漸遠去。
  去的地方,是周放的狗窩。
  當然,很快,凌亂的狗窩便會變得整齊乾淨,然後,床單又會換成洞房花燭夜的大紅色。
  之後的路,無論順利還是坎坷,他們都會一起走下去,給彼此的信任和承諾,在分開的七年裡,從未曾褪色。
  那對銀色的圈,套住的不止是無名指,還有兩人相依相愛的心。

  七年間 全

  風流只可一時,卻不可一世,愛只可一時,亦不可一世。
  因為,太累。
  這是千古風流離開的時候,專欄「如畫江山」中,唯一留下的話。
  寶丁的《夢遊江湖》突然退出比賽,周放的刪文申請被駁回,寶丁宣佈封筆,之後千古風流宣佈封筆,窮開心也因為嫁人而退隱江湖……
  這一年的天堂文學城似乎格外混亂,混亂到讓人不由得猜想,這幾個作者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聯繫或者內幕,連退出的時候都如此整齊。
  年終的作者年會上,參加的人寥寥無幾,卻出現了難得一見的周放的身影。
  他依舊囂張,嘴角依舊帶著壞笑,只是懷裡抱著一隻可愛到讓人想蹂躪的小狗,跟他流氓般的形象很不協調。
  在採訪中,有記者問周放,最強大的對手都走了,你會不會覺得高處不勝寒?會不會覺得孤單?
  周放沖鏡頭露出個帥氣的笑容,然後撥了撥劉海,非常煽情的說:我覺得此刻的我非常孤單,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所以我每天都去街上撿同樣被拋棄的流浪狗。親愛的寶丁大人和千古大人,希望你們回來的時候,我還沒有「人老珠黃」。
  他的話逗笑了在場的所有人。
  遠在美國的端木寧,看了節目轉播之後,卻笑不出來。
  趕忙撥了周放的電話,聽到那頭有些慵懶的聲音。
  「親愛的,你忘了美帝國主義跟咱們有時差啊,凌晨九點打電話,要不要我睡覺了,嗯?」
  他所說的凌晨九點,對端木寧來說已經是上午第一堂課結束的時候。
  雖然此時在美國是夜晚,從窗戶望出去,入眼處被璀璨的燈火照得通明。
  「你還沒起床嗎,都九點了。」端木寧平淡的問。
  「對啊,昨晚出去找林微喝酒,回來的晚,本來打算睡到下午九點的。」周放被打擾了睡眠,很委屈的語氣,還打了個呵欠:「你呢,剛下課?」
  端木寧頓了頓,輕聲說:「知道我為什麼打電話給你嗎?」
  「嗯?」
  「我看了那個採訪的節目。」
  周放沉默了。
  「其實……我也很想念你,也想早點回去,可我不能。」咬了咬牙,低聲地,故作平淡:「反正你說了等我,可以再多等些時間對吧?或許,三五年……」
  那邊繼續沉默。
  端木寧覺得心臟有些微的刺痛,相愛卻難相守,這真是一種可怕的折磨,可是現在,不僅學業沒有完成,情緒失控的江山,也需要自己在身邊照顧……
  「周放,這邊學校的假期也很短,來不急回去見你。」
  良久之後,周放終於說話了:「我明白,你儘管去做喜歡的事,我會等你回來的,不管多久。」聲音帶著讓人安心的堅定。
  端木寧微微一笑,「那七年,可以嗎?我想拿到碩士學位。」
  周放歎了口氣,「小寧啊,我都做好八年抗戰的準備了,你就放心吧。」回答得很爽快,頓了頓,又柔聲道:「你爸還有古唯,現在怎樣了?」
  「我在陪古唯做健身,他的腿快康復了。」
  「別逃避問題,你爸呢?」
  端木寧沉默。
  「小寧,不管發生什麼事,記得,還有我跟你站在一起。告訴我,他怎麼了?」
  「他……他被送去精神病院治療了。」
  午後的陽光總是溫暖的,灑在人身上的時候,讓人很快就產生睡意。
  醫院的病房裡,躺在床上的人,安靜的睡著,像是根本沒有聽到耳邊低沉壓抑的聲音。
  「江山,對不起。」
  「我想再次對你做催眠,讓你忘記關於古唯的一切,讓古唯這個名字,徹底從你生命中消失,也讓那些傷害徹底消失……」
  「那些痛苦,由我造成,就由我來繼續承擔,你跟小寧都是無辜的。」
  坐在輪椅上的男人,嘴角輕輕淡出個笑容,然後俯下身去,吻了吻那個人的唇角。
  「我曾想,只要你深刻的記得我,哪怕恨我都沒有關係,可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因為你恨我的時候,我更難受,你也不好過,如果這樣,那你就忘了我的存在吧。」
  「忘了曾經有個人,愛過你二十年,也忘了那個人,對你的傷害。」
  似是不捨一般,再次吻了吻熟睡的人的唇角。
  「再見。」
  輪椅轉動的聲音,因為主人刻意小心謹慎而變得微弱,沒有打破屋內安靜的、適合睡眠的氣氛。
  床上的人卻在門被關上的瞬間睜開眼睛,呆了呆,然後輕輕伸手,摸了摸被他親過的唇角。
  端木寧趕到醫院的時候,江山正安靜的坐在床上看著窗外,聽到腳步聲的時候,只輕輕說了句「你來了」,依舊沒有回頭。
  端木寧坐在了旁邊的沙發上,目光淡淡掃過房間,然後輕聲地問:「古唯……來找過你了?」
  「嗯。」床上的男人輕輕點頭。
  「那你找我來是?」
  「他想讓我忘記過去的事,徹底忘了他。」
  端木寧頓了頓,「或許對你來說,這是個很好的選擇不是嗎?你可以從頭來過,開始嶄新的生活。」
  江山沉默片刻,然後輕輕歎了口氣。
  「你也希望我忘記?」
  「總比你現在痛苦的好。」
  雖然對古唯太過殘忍,但是,看著你這個樣子,古唯心裡更難受。
  江山沒有說話,良久之後,才輕聲說:「你跟周放認識的時候,是十五歲吧?」
  因為回想起純真的少年時代,端木寧嘴角輕輕揚起:「是的,那時候我還很小,身高只到周放的胸口,看他的時候,總需要仰視。」
  「我跟古唯認識的時候,他似乎才十六歲。」江山回頭,輕輕微笑起來:「他比較早熟,那時候已經像個小大人一樣了,酷酷的樣子,見到我也不打招呼。我們認識……已經二十年了呢。」
  端木寧等他繼續說,他卻沒再說下去。
  良久的沉默間,似乎能聽到呼吸的聲音。
  「你能叫我一聲爸爸嗎。」江山突然開口。
  端木寧張了張嘴沒說話,雖然心裡已經把他當親人看待,可從小沒有父親的端木寧,還是沒有辦法輕易叫出爸爸這個詞。
  江山輕輕微笑:「我知道你不把我當爸爸,在別人面前都是叫我江叔叔,你心裡只有端木清一個母親,我不會勉強你的。」頓了頓,又輕輕歎了口氣:「但是,還是很希望你能夠原諒我,叫一聲爸爸就好。」
  端木寧攥緊了手指,垂下頭,良久之後,輕輕的叫了一聲,爸爸。
  從醫院出來之後,端木寧直覺江山有些不對勁,去學校聽公開課的時候也覺得心神不寧,課間休息時終於忍不住,飛快的跑去醫院。
  江山不在病房。
  醫生說,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瘋了一樣到處找他,附近的餐廳,遊樂場……
  直到深夜的時候,才終於忍不住,撥了周放的電話:「我爸爸,他不見了……」
  周放那邊沉默了好久,然後沉聲問:「你在哪?」
  「我在醫院門口。」
  「站著別動,然後,回頭。」
  回頭的時候,看見周放張開雙臂,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
  等了片刻,見端木寧還僵著不動,周放無奈道:「你不是應該飛奔過來我懷裡嗎?」
  「周放?」
  叫完之後,才撲了過去,緊緊的抱住,把頭埋在對方胸前。
  「喂,分開還不到一年,你的反應怎麼這麼慢了,整整十秒僵在原地,我還以為你僵三秒就差不多了。」周放笑得溫柔,輕輕揉了揉端木寧的發。
  「你怎麼來了?」
  「你昨天大清早打電話說想我,還說假期也來不急見面,讓我一整天都不得安寧,於是今早就飛過來了。談戀愛可不像打仗,敵不動我不動哪行啊,你不動,那我肯定要動,不是嗎?」周放依舊是一臉的不正經,說著有歧義的話調戲人。
  端木寧沒有說話,只是更緊的抱住了他。
  周放這次嚴肅下來:「好了,你爸爸他沒事的,我剛才找過他,跟他談了些事情,他似乎是想通了,找古唯聊天去了。」周放壞笑著在端木寧耳邊說:「今晚我們可以安心去你那裡,然後好好的……洗洗澡,敘敘舊,如何?」
  端木寧抬起頭來,認真的盯著周放,最後伸出手來,摸了摸周放的臉頰。
  「不是跟你說過,暫時不要見面嗎?」
  聲音變得冷淡,臉色也冷下來。
  「你這一暫時,都快暫了一年了。」周放笑著說完,一邊揉亂了對方的頭髮:「行了,不用裝作冷漠,我知道你在為剛才那麼誇張撲過來的動作不好意思,惱羞成怒也別太明顯啊……」
  「我什麼時候撲過來了?」
  周放喉嚨裡卡了一下,無奈道:「好吧,那是我太想你了,產生的幻覺。」
  端木寧輕輕一笑,顛起腳尖,吻了吻周放的唇角。
  然後湊到他耳邊,說:「去我那敘舊嗎?」
  周放摟住他的腰,輕笑道:「嗯,我想好好跟你聊聊天。」
  「只是聊天?」
  「那你說呢,我還會做什麼?」
  端木寧若有所思的打量著周放,「我以為你還想……」後面的話有些難以啟齒,只好呃了一聲帶過了,「那走吧,你吃晚飯了嗎,我回去給你做。」
  「嗯,我想吃炸醬麵,還有紅燒排骨,最好再加個糖醋魚,麻婆豆腐什麼的。」
  端木寧歪頭看著他,半晌之後,才突然道:「你多久沒吃飯了?」
  「哪有,我一直都吃牛肉麵的。」
  「康師傅紅燒牛肉麵吧?」
  「咳,沒辦法,我一個人住,沒人給我做吃的。」
  「你那麼懶,乾脆抓身上的蟲子吃算了。」
  「我身上可沒蟲子,不信的話一會兒仔細給我檢查一下?」壞笑著湊過去,咬了咬端木寧的耳朵。
  結果,周放在狼吞虎嚥吃完一大堆美味飯菜之後,就把端木寧拉進浴室去,洗洗澡,敘敘舊。
  至於這敘舊的方式,略微有些不同。
  浴室裡只有喘息聲,沒有其他說話的聲音。
  良久之後,端木寧紅著臉圍了條浴巾到了臥室,周放壞笑著跟在身後。
  「怎麼害羞成這樣,不就一年沒見麼?我還以為你會很熱情呢,就跟我倆第一次的時候一樣……」
  「別說了。」冷下臉來:「你剛才還說要好好聊天,我才跟你進去。」
  「我們不是一直在聊天麼?」周放無辜的說,見到對方冷冷的目光之後,才笑道:「我那是肢體語言,你不懂?」
  端木寧氣得攥了攥手指,然後主動環上周放的肩,咬牙道:「好,那我也用肢體語言。」
  主動的吻了上去,舌尖帶著挑-逗在周放的口腔裡四處點火,還覺得不夠,輕笑著咬了咬他的耳垂,聽到他的呼吸聲變得粗重起來,又移到脖頸,咬了咬他的喉結。
  輕微摩擦的動作間,遮身的浴巾滑落,周放把端木寧壓在床上,撐起手臂把他圍住,壞笑道:「你好像很迫不及待啊,想我了?」
  「很想你。」端木寧認真的看著周放,然後輕輕扯了扯嘴角,淡淡笑了起來,「你有多想我?證明給我看看。」
  看著他一臉薄紅,卻說著如此誘-人的話,這樣的端木寧,周放更是喜歡得不得了,真想把他狠狠的抱住,再也不放開。
  「你要我證明?別後悔,我可是積壓了一年的——想念啊。」
  「那就一次釋放好了,免得你積太多了炸掉。」再次伸出手,環住他的肩,雙-腿也分開來,然後別過頭去,一副「任憑你發落」的溫順樣子。
  周放終於忍不住爆發了,一年以來的思念和不安,在見到他的時候,全部釋放。
  他雖然成熟了些許,可還是愛著自己的端木寧。
  輕微的變化,也讓自己更加著迷。
  不同於少年時的青澀,漂亮的身體,在沐浴後像是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水光,全身上下處處散發著誘-惑的氣息。
  周放當然毫不客氣的吻了上去,從眉間到唇角,一路向下,認真的親吻著。
  今晚的端木寧非常配合,順著他的親吻略微移動身體,在他突然含住脆弱的器官時,發出了一陣急促的喘息聲,然後顫著手抱住他的頭。
  「周放,我……嗯……」
  被他技巧的唇舌舔-弄著,端木寧想要出口的話變成了破碎的呻-吟,周放卻抬起頭來,壞笑道:「別說話,用身體來感覺。」
  然後又埋下頭去,親吻那可愛的部位。
  凌亂的呼吸交錯著,身上出了一層汗水,端木寧終於忍不住發洩出來,被周放全部吞了下去。
  端木寧有些震驚的看著他,下一刻,那個人就很不要臉的吻了過來。
  他的吻霸道又煽-情,舌頭滑過口腔粘膜,發出嘖嘖的聲音,讓人心跳也跟著加快了。
  一吻結束後,周放微笑著貼著端木寧的唇,低聲說:「小寧,說你愛我。」
  略顯沙啞的聲音顯得格外性-感,端木寧卻愣了片刻,低下頭,淡淡道:「說過了。」
  「信裡面寫的不算,你好像還沒親口跟我說過你愛我。」周放湊過去咬了咬端木寧的耳朵,隨著身體的移動,早已腫-脹的部位也跟敏-感的後-穴輕輕擦過,帶起一陣戰慄。
  端木寧身體一顫,然後主動迎了上去。
  周放卻忍著不進入,繼續哄他,「我想聽你說我愛你。」
  被白了一眼,周放依舊厚著臉皮,「說來聽聽。」
  端木寧咬了咬牙,一個翻身把周放壓在身下,「你廢話太多了。」
  因為這個動作,周放的分-身跟微微開合的後-穴親密接觸了,端木寧撐著手臂,紅了耳根。
  曖昧的接觸變成了可怕的折磨,兩人卻都沒了動作,周放是很喜歡小寧主動,而後者,又覺得害羞,主動不起來。
  結果,兩人像是比耐力一般僵持了良久,灼熱的分-身和微微開合的後-穴輕輕貼在一起,像是在給心臟撓癢。
  急促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安靜的臥室裡愈加清晰起來。
  最後,周放只好輕歎口氣,腰身猛的一挺,進入了那渴望已久的部位。
  「啊……」端木寧撐著床的手臂有些搖晃,周放卻直接坐了起來,抱住他,讓他跨在自己的腰上。
  因為姿勢的改變,埋在身體裡的灼熱和腸壁劇烈的摩擦,一陣快-感從尾椎直竄而上,端木寧全身都愉悅的顫抖起來。
  「你,輕一點……」把頭枕在他的肩膀,輕輕喘息著,灼熱的呼吸吐在周放耳畔,讓後者更加激動起來。
  「我很想你,想你快點回來我身邊。」一邊猛烈的衝刺著,一邊在耳邊低聲說著:「但是,我理解你的理由,也支持你的決定,不管多久,在你覺得適合回來的時候,再回來。」
  「你要考慮清楚,因為,你回到我身邊之後,我再也不會放你走。」
  然後沒了聲音,抱緊了懷裡的人,開始瘋狂的衝刺。
  像是在發洩一年來的寂寞和思念,又像是表達自己的愛意和決心。
  端木寧也被那種熱情所感染,抱緊了周放的肩,放縱自己叫出聲來。
  長久而激烈的情事,讓兩人出了一身汗水,射出的液體也染濕了床單,房間裡滿是特殊的麝香味道。
  周放靠著枕頭,把輕輕闔上眼眸的端木寧摟進懷裡。
  「我看到了古唯在專欄裡留下的話,他說愛不可一世,因為太累。」
  端木寧懶洋洋的動了動身體,把周放抱得更緊了些。
  「他可能想放棄了,放棄愛情,甚至……放棄自己。」周放輕輕歎了口氣,摸著端木寧柔順的髮絲,「我跟他通過電話,出版公司的繼承人,寫的是你的名字。」
  端木寧愣了愣,「你是說,他想讓我接手公司?」
  「或許他從來沒想過要拿走什麼。」
  端木寧沉默片刻,然後輕輕微笑起來:「又或許是,他想讓我在公司裡多做磨練,他說的對,我還太嫩。」
  周放點點頭,不正經道:「嫩的好吃。」
  端木寧無視了他的話,自顧自的說:「這樣的話,我們正式在一起,可能要在很久以後。」
  「沒關係,你要想我了,就打電話,我飛來給你暖床。」
  「那樣你不是要經常兩地跑,會不會太辛苦?」
  「沒關係,你不動,我只能辛苦一點了。」周放翹起嘴角,輕輕一笑:「明天週末,沒課吧?」
  端木寧知道了他的意思,主動伸手環住了他的肩膀,然後把身體湊了上去。
  柔軟的被子裡,赤-裸的身體再次糾纏在一起。
  天亮的時候,周放在廚房裡做早餐,端木寧拿出手機,發了一條長長的短信。
  我昨天叫了你爸爸。
  我曾以為,這輩子都叫不出口的,可是,真正叫出來的時候,心情卻無比輕鬆。
  我想,很多包袱並不是不能放下,而是自己不想放,因為背久了,習慣了,害怕放下之後空落的後背會沒有安全感。
  可是,放下之後,才能走得更快樂,更輕鬆。
  我知道你一直很自責,可關於過去的種種,已經沒有了補救的可能,對所有人來說,最重要的,是現在和將來。
  作為媽媽的兒子,我為她的意外難過,我會用一生懷念她。
  作為你的兒子,我希望看到你,快樂幸福。
  那時候,江山正坐在醫院門外長長的走廊上,因為坐得太久,雙腿都有些麻木。
  他看完短信,一邊飛快的打字回復著,「我知道,謝謝你,小寧。」
  一邊流下了眼淚,滴下的液體,模糊了手機屏幕。
  病房的門開了,拄著枴杖出來的人,在看到江山之後,身體明顯的僵住。
  江山站起來,抬起頭,微微一笑。
  「小唯,我來扶你,我們好好談談。」
  小唯
  二十年前,他曾這樣叫他。

  千古風流上

  【千古風流】
  午後,溫暖的陽光灑進臥室,少年修長的手指飛快的按著鼠標,電腦屏幕裡可怕的殭屍王在經過長達一分鐘的咆哮之後,終於說了一句「我還會回來的!」,然後灰飛煙滅。
  突然聽到輕輕敲門的聲音。
  「進來。」古唯一臉平淡的最小化遊戲窗口,迅速調出一份《高三數學模擬試卷》,故作認真的看了起來。
  「小唯,你在做什麼,我怎麼聽到你房裡有吼叫的聲音?」古寧一臉疑惑的看著弟弟。
  古唯卻扯了扯嘴角,笑道:「姐姐你幻聽吧。」
  古寧斜眼瞄了瞄電腦屏幕裡那份模擬試卷,露出溫柔的笑容:「整天做題目,不要太辛苦了。」
  「沒事的。」
  古寧笑著拍了拍弟弟的肩,柔聲道:「下午有客人來我們家,是姐姐最好的朋友,你要不要跟他們認識一下?」
  古唯頓了頓,眼前突然浮現一張微笑的臉。
  僵著後背對姐姐說:「沒興趣。」
  看著他很拽的樣子,古寧無奈的笑了笑,「好吧,那你忙,我們不會吵你的。」
  姐姐走後,古唯又迅速調出了遊戲窗口,開始新一輪的轟炸。
  這張遊戲光盤是借同學的,明天就要還,所以今天一定要通關。
  當然,古唯並不覺得自己騙姐姐有什麼不對,那些模擬試卷已經做了很多遍,滿分根本沒問題,再說,對他這樣有學習天分的人來講,高考只要發揮正常,好大學沒有任何問題,不需要整天學海無涯苦作舟,古唯在學海裡乘的可是輕鬆的大船。
  抬頭瞄了一眼牆上貼滿的三好學生的獎狀,古唯輕輕微笑起來。
  在姐姐和父母眼中,一直保持著「好孩子」形象的自己,當然不願意讓姐姐看見手舞足蹈打單機遊戲的畫面,那樣,會比較「幻滅」吧?
  輕輕翹了翹嘴角,從旁邊的抽屜裡拿出一支煙來,點燃。
  好孩子也會吸煙喝酒,只是在你們看不見的地方。
  修長的手指夾著煙,悠閒的吞吐著,很快,屋內就瀰漫了一陣淡淡的煙草香味。
  原本以為這個難得空閒的週末下午,就會這樣無聊的渡過了,可是,門突然被推開。
  古唯有一瞬的慌亂,照理說姐姐在外面招待客人,不可能來自己房間的,那麼,會是誰?
  銳利的目光掃向門口的人,透過淡淡的煙霧,映入眼底的是一個男人。
  略長的劉海輕輕蕩在眉間,白-皙的皮膚,紅潤的雙唇,整個看上去,好聽點說是長得清秀,難聽點說,不就是典型的小白臉?
  古唯冷下臉來,「出去。」
  那個人卻似乎有些迷糊,一臉迷茫的抬頭看了看周圍,最後把目光落在古唯身上,然後彎起眼睛輕輕微笑起來,帶著歉意。
  「這裡不是衛生間?難道我又走錯了。」
  古唯僵著臉,「你想在這裡解決的話,我不介意的。」然後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床鋪,「請。」
  男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臉頰有些紅。
  「你能帶我去衛生間嗎,我有些……內急。」
  古唯又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你是誰?」
  「嗯,我叫江山,古寧的朋友,你就是小唯吧?」
  因為他親熱的稱呼,古唯再次皺起了眉頭,起身:「我帶你去衛生間。」
  「嗯,謝謝。」
  兩人一前一後往衛生間走去,路過走廊的時候,江山才恍然大悟狀:「原來是剛才走錯方向了,你家太大了,就像迷宮。」
  古唯走在前面,一臉冷漠,懶得理他。
  「到了,請。」
  然後又面無表情的回頭,繞過江山往自己的臥室走去。
  卻聽身後的江山突然說:「他怎麼跟古寧形容的乖孩子不一樣?」
  帶著疑惑的語氣。
  古唯回頭瞪了他一眼,「哪裡不一樣?」
  江山又微笑起來,「我是說,你比她形容的那個木頭一樣冷酷的弟弟,可愛多了。」
  江山開門進了洗手間,古唯卻僵在原地。
  心裡不停咒罵著這個突然闖入房間的詭異男人,該死的,現在連玩遊戲的心情都沒了。
  悻悻的回房,開了窗讓煙草的味道散了去,然後打開電腦裡的動畫片看了起來。
  正看到關鍵時刻,房門卻再次被推開。
  進來的又是剛才那個人,這次臉上沒了迷茫,而是帶著親切的微笑。
  當然,笑容在看到電腦裡的影像之後,僵在唇邊。
  「你……看這種片子啊。」
  江山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頭髮。
  看A片被抓包的古唯,卻是一臉坦然,翹起嘴角笑道:「你又走錯了?」
  「不是,我想跟你聊聊。」江山斜眼瞄了瞄電腦裡激烈進行的某項運動,然後尷尬地:「能把它先關掉嗎。」
  「不行,我借同學的,明天就得還了,要趕緊看完。」臉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心裡卻在嘲笑這個男人的木訥和單純。
  都多少歲的人了,男生看這種東西不是很正常嗎?
  他倒像是沒看過一樣,只不過是尺度不是很高的動畫片,都漲紅了臉。
  真是可笑至極。
  「咳,客廳裡的女生們在聊怎麼織毛衣,我跟她們似乎沒共同語言。」
  那個時候,親手織毛衣送給自己喜歡的人,成了一種流行的風氣,毛衣的花色多樣,織法繁多,女生們聚在一起,總喜歡討論這些東西。
  跟江山最熟的端木清和古寧在廚房忙碌著,其他女生嘰嘰喳喳討論針織的話題,讓江山這個唯一的男人覺得很無趣,只好跑來找這裡還存在著的同性生物。
  可是,沒想到古寧口中的乖孩子,一邊吸煙,還在看A片……
  「呃,小唯啊,這種東西看多了不好。」
  思慮很久之後,說出了自己也覺得匪夷所思的話。
  古唯卻笑了,「有什麼不好?」
  江山沒話說了,一直在那咳嗽,最後蹦出了一句:「你不是才十六歲麼。」
  「十六歲不小了。」
  突然覺得面前故作正經的孩子挺可愛,江山微微笑了起來,「你有女朋友嗎?」
  「沒。」
  「那你這麼著急看這個做什麼。」江山顯得頗為無奈,伸手去摸他的頭髮。
  古唯的身體僵住,江山卻輕笑道:「你的頭髮很硬,看來你的性格也比較冷。」手指輕輕穿過發間,感覺到硬如刺的短髮。
  「我的性格如何,不需要你來評價。」狠狠撥開了他的手,古唯繼續回頭,面無表情的聽著電腦裡嗯嗯啊啊的呻-吟。
  江山縮回手來,良久之後,才輕聲笑道:「你要不要去衛生間一趟。」
  古唯在衛生間沖冷水澡,自暴自棄一般用手狠狠的揉搓著腫起來的部位。
  雖然不是第一次這樣做,可今天總覺得心裡有些亂。
  那個輕笑著的男人,像是看透了自己的心思,不知為何,他身上淡淡的清爽味道,讓自己的反應更加激烈,居然被他看了出來。
  而那個遲鈍的人,肯定在想,自己是因為看片子才起了反應。
  思緒又回到了上個月。
  模擬考試的成績出來了,沒有意料中那麼好,古唯的情緒顯得有些低落,於是,古寧在去同學家聚會的時候,帶上了弟弟,想讓他也放鬆一下。
  古唯到了江家之後就一個人躲在角落裡吃水果,姐姐的朋友們也總是用看小動物般寵愛的眼神看著他,小唯小唯的叫他,讓人非常厭惡。
  後來一個人在江家轉,在走到一間臥室的時候,聽到裡面有奇怪的聲音。
  有些好奇的推開一條門縫,看到全身□躺在床上滾來滾去的男人。
  「唔……好熱……好難受……」
  把被子捲起來遮住了身體,滾了一圈又散開。
  那個人明顯喝醉了,全身都染上一層誘-人的粉紅,或許是太難受的緣故,一直在床上滾個不停,嘴裡還發出難過的聲音。
  像是有一種魔力在吸引自己一般,古唯一步步走了過去。
  那個人似乎感覺到一陣冷冷的氣流,讓火熱的身體很舒適,於是,抓住了古唯的手,像貓一樣蹭了過來。
  「好熱,水……」
  古唯僵著身體,從旁邊找了一杯水遞給他,讓他喝了下去。
  被水浸得紅潤的雙唇輕輕開合著,然後拉著古唯,把唇湊了過來。
  自始至終,古唯一直僵硬著身體。
  可唇上柔軟的觸感,卻清晰到像是刻意放大過一般,在腦海裡縈繞不去。
  柔軟的舌頭伸入口腔,有些迷糊的到處亂轉,最後找到古唯的舌頭輕輕咬了咬,然後心滿意足的退了出去,閉上眼睛趴在枕頭上呼呼大睡。
  古唯僵硬了好久,找回理智之後,才發現自己心跳如擂鼓般,呼吸也紊亂了。
  伸手摸了摸被他親過的雙唇,舌尖被咬了一口,發麻的感覺竄遍全身。
  看著床上□著身體的男人,光潔的後背在夜色裡似乎閃著光,細瘦的腰線,臀-部以下的部位被薄被遮擋著,引人遐想。
  呼吸漸漸急促起來,古唯把手輕輕放在他圓潤的肩頭,順著皮膚下滑,每秒的觸感讓人流連忘返。
  門外響起的高跟鞋的聲音讓古唯驚得縮回手來,迅速把被子給他拉好。
  站起身來,看到門口站著的女子,穿著緊身的連衣裙,濃密的卷髮搭在肩頭,冷淡的目光繞著古唯盯了片刻,然後淡淡的問:「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走錯了,聽到有人要水喝,進來給他送水。」
  「是嗎?」
  「那你以為,我還會來這裡做什麼?」
  兩人沉默著,這時又插入另一個溫柔的聲音:「清兒,你有沒有看見我弟弟。」
  出現在門口的是古寧,見到古唯之後輕輕鬆了口氣:「回家了,我到處找你呢。」
  古唯點了點頭,走到門口,突然聽見被稱作清兒的女子輕笑著說:「江山喝醉之後很迷糊,抓住人就親,你沒事吧。」
  古唯僵了僵後背,「沒事。」
  古寧卻笑了起來,「清兒你開什麼玩笑,他要是把我弟弟的初吻給拿走了,我明兒把他扔去黃浦江餵魚。」
  「你不知道,他只是把人當排骨咬罷了,可不管是誰。小唯……沒事就好。」意味深長的目光看向古唯,然後輕輕微笑起來,「時間不早了,快些回去吧。」
  「姐,那個女人是誰?」
  「哦,是江山的未婚妻啊,端木清,我最好的朋友。」
  不知為何,姐弟兩人的神色似乎都暗淡下來。
  外面響起敲門聲,古唯的思緒被拉了回來,再次迅速的用冷水沖了一遍身體,然後穿好衣服,打開門,看見站在門口微笑著的江山。
  「我想去洗手間。」江山說。
  古唯點了點頭,側身,他從自己身前繞過的時候,身體輕微的接觸間,帶起了一陣酥麻的感覺。
  古唯瞳孔一縮,握緊了雙拳。
  自己怎麼會一直對他念念不忘,這個月來夢裡總是想起他赤-裸的身體,今天他在身邊的時候,身體又不由得起了反應。
  雖然用看片子的借口很好的掩蓋了,一臉溫柔微笑的他,似乎也沒有多想。可不得不承認,剛才他坐在身邊的時候,自己居然產生像片子裡一樣狠狠壓倒他,進入他的身體,狠狠的擁抱他,讓他哭泣——這種可怕又齷齪的想法。
  這簡直太可怕了,他是個男人,還有未婚妻,並且是姐姐最好的朋友。
  寒冷的冬天過去了,端木清、古寧和江山都按時返校。
  古唯一個人在家,更加自由,做的夢也更大膽了,有時候,甚至會想著那個人的樣子,在床上用手解決,高-潮的時候,眼前出現那人微笑的臉。
  大聲叫出他的名字,心裡更加悲涼,覺得這樣可怕的自己,簡直像個變態一樣。
  可是,無論怎樣強迫自己,甚至用題海戰術讓注意力轉移到學習上,可夜深人靜的時候,還是沒有辦法忘記那次酒後的意外。
  他柔軟的帶著酒氣的舌頭,紅潤的唇,微微瞇起的蒙上一層水汽的眼睛,還有迷糊的叫喊出的呻-吟……
  那些片段,在夢裡一次又一次的重現,古唯覺得,自己快瘋了。
  或許是因為情竇初開,才會有那種緊張,刺激,興奮又忐忑的感受,複雜的感覺交織在一起,很多個夜晚,輾轉難眠。
  之後的夏天,似乎格外炎熱。
  經過幾個月的備考,終於結束了噩夢一般的高三生涯。
  端木清、古寧和江山,因為學校放假早,回來的時候,正好趕上了古唯的高考分數公佈。
  古唯成績優秀,如願以償的考到了遠在北方的名牌大學,父母擺了個可怕的慶功宴,請了一大堆古唯根本不認識的人來。
  穿著一身簡單的牛仔襯衫,襯托出修長的身材,古唯一出現就成了全場的焦點,或許是脫掉了校服的緣故,今天的古唯看上去格外帥氣迷人,手裡拿著酒杯輕輕搖晃的動作,帶著玩世不恭的傲氣。
  在父母和姐姐眼裡,他一直是讓人驕傲的孩子。
  江山坐在角落裡歪頭思索著,片刻之後,突然輕笑道:「清兒,你覺不覺得小唯其實是個很彆扭的孩子?」
  端木清輕輕喝了口紅酒,淡淡道:「我倒覺得他深藏不露。」
  想起撞見他吸煙和看A片的場景,江山又笑了起來:「不過他真的挺厲害,聽說初中的時候跳級啊,這麼小的年紀,看上去倒像是個大人了,做的事……也像個大人一樣。」
  端木清抬頭看了遠處的古唯一眼,正好跟他銳利的目光相對。
  古唯朝這邊走了過來,
  端木清輕輕舉了舉杯,「真巧,你考到我們學校,還是我直系師弟,你爸說,開學的時候叫我順便捎你過去。」
  古唯舉杯,一口喝光了杯中的紅酒:「那以後就有勞清姐照顧了。」嘴角的笑卻帶著冷漠的疏離。
  江山微笑:「我們都在一個地方上學,哥哥以後也會照顧你的。」
  古唯冷著臉看了他一眼,「哥哥?」
  「咳,或許叫師兄更合適些,我在讀研了,你才上大一,隔很遠啊。」
  他無意中的話,讓古唯心裡一陣波動,故作平淡的說:「你是嫌我年齡小?」
  江山卻眨了眨眼,意味深長道:「你不小了。」
  一邊說著,一邊拿起酒杯喝了下去,古唯的目光有意無意的掃過他被酒沾濕的唇瓣,嘴角輕輕揚起,帶著笑意。
  「清姐,我姐姐好像有事找你。」古唯指了指站在遠處的古寧。
  端木清微笑著起身,然後扭頭對江山說:「你少喝點,別忘了酒後的壞習慣。」
  江山點了點頭,「放心吧,有小唯在呢。」
  端木清離開之後,古唯給江山的杯子裡倒滿了酒。
  「沒想到,以後就是校友了。」輕輕搖晃著酒杯,然後遞給他,「為我們的緣分乾杯。」
  江山微笑的時候眼睛彎起來,很好看,古唯抬頭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然後把杯子遞給他,「怎麼,怕我在裡面下毒?」
  江山搖搖頭:「我不敢喝太多,我喝醉之後總是失去理智。」
  「哦?比如呢?」
  「聽清兒說,我抓住人就當排骨咬過去。」
  「是嗎。」低頭輕輕笑了笑,然後裝作不在意的問:「她那麼清楚,因為你咬過她?」
  「沒有,呵呵,每次我一喝醉她就給我嘴裡塞點東西,然後逃走不管我。」似乎有些苦惱的,輕輕歎了口氣:「你應該知道吧,我們的父母希望我們到法定年齡之後就結婚。」
  古唯沉默片刻,「你想跟她結婚嗎?」
  「實話說,很不想,我有點怕她這樣的女人。」江山接過他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而且,一直把她當妹妹。」
  「既然沒有愛,你可以不結婚啊。」古唯在桌下緊了緊拳,裝作無所謂的聳聳肩,建議道。
  「如果有愛的人,我當然不會跟清兒結婚的,但是,我也不知道什麼樣才算是愛,所以……既然她也同意了,兩邊的父母都希望我們結婚,一起長大的朋友,相處起來應該容易些。」
  「你想親吻她,擁抱她嗎?」
  古唯突然問出這樣的問題,讓江山嚇了一跳,有些尷尬的:「當然不想。」
  「如果愛一個人,會想親吻他,佔有他的,不是嗎?」
  對上古唯深邃的眼眸,江山覺得心裡有些慌,面前的這個人,或許真的如端木清所說的深藏不露,不然,為何自己跟他相處的時候,總覺得有種不舒服的壓迫感。
  「其實又有多少人是因為相愛才結婚的呢,古時候都沒見過面的男女,不是一樣可以過到老。」
  「現在都什麼年代了,你難道不想追求愛情嗎?」古唯像是生氣了,瞪著他的眼睛有些可怖。
  「咳,你不明白,有的人一生都不會明白愛情是什麼,或許我就是那種人,從來沒有過心動的感覺,愛情對我來說太過奢侈。」
  「至少,你可以跟愛你的人在一起,而不是同樣對感情冷淡的端木清。」
  「可是,沒有女生會喜歡不懂浪漫,不懂怎樣關心人的男人吧。目前為止,我連一封情書都沒收到過。」
  雖然說著這樣沮喪的話,江山的嘴角卻還是帶著笑意。
  古唯神色黯了黯,自顧自的拿起酒杯喝了起來。
  「你別替我不平了,我跟清兒商量過,我們結婚對兩人來說是最好的選擇,婚後怎麼相處,到時候再說吧。」
  古唯沉默著,把酒杯推給了江山。
  「不如去房間聊吧,這裡太吵了。」江山有些微醉,臉頰染上一層好看的粉色,說話的時候帶著淡淡的酒香,站起來的太急,身體不穩,扶住了古唯的手臂。
  古唯後背一僵,隨即站起身來,半擁著他往臥室走去。
  路上遇到古寧和端木清的時候,江山微笑道:「我好像醉了,先去休息一會兒。」
  那時候江山的神智還是清楚的,端木清看了旁邊面無表情的古唯一眼,然後輕聲對江山說:「別再喝了,等下還要回去見父母。」
  江山點了點頭,然後靠著古唯,到了他的臥室。
  「我不太舒服,想休息一下。」江山輕笑著躺在床上。
  古唯反鎖上了門,在背後拿起遙控器,調高了空調的溫度。
  江山睡了片刻,覺得有些熱,把外套給脫了下來。
  古唯的呼吸卻明顯急促起來,走近了,輕聲問:「熱嗎?我幫你。」
  「嗯……」似乎已進入睡眠狀態的江山,只發出個微弱的鼻音,古唯伸出手,輕輕撫向他的臉,然後慢慢下滑,探進了胸口。
  那裡是屬於男性的平坦,光滑的皮膚卻像是有一種磁性,吸住自己的手不讓離開。
  見他醉了沒反應,古唯的手指便放肆的撫-摸起他的身體。
  衣服被解開,滑落,古唯也上了床,撐著手臂把他圈在懷裡,凝視著。
  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上他,肯定的是,並不止是那次讓自己難忘的意外親吻,江山身上似乎有一種獨特的氣質,吸引著自己,讓自己想要把他擁在懷裡,想要獨佔他。
  或許因為太過年輕,身體的欲-望在面對喜歡的人時有些難以控制,再加上曾經在無數個夢裡狠狠進入過他,現在,他一臉安靜無害的樣子,就躺在自己面前……
  內心的激盪和身體明顯的反應,讓古唯瞬間失去了理智,從旁邊拿過一壺酒,倒進嘴裡,然後對準他的雙唇就吻了上去。
  甜美的酒香充斥了口腔,他的舌頭似乎在尋找清涼的液體來源,主動的纏了過來,柔滑的觸感,讓古唯心中燃起一片烈火,手指抬起他的下巴,舌頭毫不客氣的闖了進去,加深了親吻。
  或許是壓抑了太久的緣故,親吻變得瘋狂而濃烈,不知情的人喉間發出的微弱又迷糊的聲音,更加刺激著人的神經。
  最後蔽體的衣物也被褪下,古唯緊緊擁住他,像是想要佔有獵物一般狂熱的親吻著,直到他呼吸困難開始掙扎的時候,才趕忙放開。
  看著他被吻得紅腫起來的唇,古唯覺得下-身一陣衝動,抬起他的雙-腿,想要如夢中一般狠狠的進入他的身體。
  抵在入口處的欲-望最終還是沒有直接刺入,心裡想著,沒有準備的話,會傷到他吧……
  於是翻轉了他的身體,讓他夾緊雙腿,然後把腫-脹的欲-望插進了腿間,暖暖的溫度,光滑的皮膚,開始瘋狂衝刺的時候,那種滅頂的快-感,再加上眼前赤-裸著的身體給的視覺上刺激,古唯的動作更加激烈起來。
  終於在他身上發洩,看到他修-長的雙-腿因為劇烈的摩擦而變得通紅,古唯吞了吞口水,想要拿些潤滑的東西再真正的做一次,卻被他突然睜開的眼睛和輕柔的聲音嚇得拉回了理智。
  「小唯嗎?」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古唯身體一顫,輕輕應了一聲,然後摟住他把他扶了起來。
  「好熱……」
  他還沒有恢復神智,迷茫的眼神看著眼前的少年模糊的輪廓。
  因為激烈的動作出了一身汗水,接觸的地方變得滑膩,古唯輕笑道:「熱嗎,我帶你去洗澡。」
  臥室裡有獨立的浴室,古唯抱著迷糊的江山進了浴室,然後用水沖淨了一切。
  包括自己趁人之危的證據。
  之後把空調溫度降了回來,換了條嶄新的床單,再把他抱到床上,蓋好被子。
  因為身體被沖洗之後覺得很舒服,江山很快就睡著了。
  古唯穿好衣服之後,站在床邊發呆,看著眼前對自己沒有任何防備的人,想起自己剛才的所作所為,在他沒有同意的情況下,差點就強-暴他的自己,簡直就像禽獸一樣。
  深深的吸了口氣,坐在床邊,輕輕抱住熟睡的江山。
  「我喜歡你……我喜歡上你了,你說我該怎麼辦?」
  「不管是年齡,性別,家庭……我們之間根本不可能,我很清楚,可是,我忍不住想親近你,想得到你,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我快瘋了,快瘋了你知道嗎?」
  回答他的,只是輕輕的一聲:「小唯,想喝水……」
  古唯站了起來,皺了皺眉頭。
  「未免做出傷害你的事,從現在開始,讓我……遠離你吧。」
  雖然說著這樣果決的話,可倒來一杯水,餵他的動作,卻格外溫柔。

  千古風流下

  【千古風流】下
  那時候的自己才十六歲,有著少年特有的青澀,卻也有涉世未深的少年才能有的衝動和任性。
  所以當時才會如此大膽,在他酒後不知情的情況下想要強佔他,那是沒有考慮後果的衝動,是內心深處最強烈的渴望。
  多年以後古唯經常回想,如果當時自己狠心一點強佔了他,後果會怎樣?
  醒來的江山會不會大發雷霆,給自己耳光,又或者,寬容大度的,以一種兄長的姿態教訓自己這樣的「不良少年」。
  然而,當時,清醒之後的江山,卻輕輕微笑起來,喚自己的名字。
  小唯。
  是你照顧我的嗎?
  真不好意思,我比你大好幾歲,喝醉了還要麻煩你照顧。
  那些話,那樣的眼神,直到現在還清楚記得。
  那是一種,完全的、純粹的——信任。
  他對自己沒有絲毫防備。
  在他的心裡,面前的少年,不過是朋友的弟弟,是個乖孩子,是唯一一個在他酒後沒有因為害怕亂親人的壞習慣而逃開,反而給他拉好被子,餵了水,留在身邊陪伴的人。
  那一刻,古唯知道,江山把自己當成了朋友——
  而不是趁人之危,差點強佔他的禽獸。
  幸好當時收斂了,古唯常想,如果真的發生什麼,或許兩人連朋友都沒得做,反目成仇也不過是瞬間的事。
  然而,也正因為對他狠不下心來,兩人之間才一直僵持著朋友之上戀人之下的微妙關係,這麼多年。
  江山有什麼煩心事都會找自己傾訴,把自己當成了他最親密的朋友,兄弟。
  卻不是戀人。
  用各種方法試探之後,也終於得出,江山不是同性戀,更不可能為自己變成同性戀的結論。
  他說,男人和男人,不噁心嗎?
  那是在他婚禮前的一個星期,古唯想做最後一次嘗試的時候,他笑著對自己說的話。
  「小唯你擔心什麼,追你的女孩子那麼多,選一個喜歡的,將來結婚生子,你會有很好的妻子,很溫暖的家庭。」
  他微笑的樣子像一把利劍,直直捅入心窩。
  我不想要什麼妻子,不想要什麼溫暖的家庭。!我想要的只是面前的你,而你卻一無所知。
  很多話沒有辦法說出口,古唯想,自己不該那麼自私,既然他對同性反感,更不能把他拉下深淵裡。
  他已經在籌劃著將來生兒子還是女兒,叫什麼名字,雖然他不愛端木清,卻準備好了,以後和端木清一起,過平淡的生活,直到老死。
  他不追求轟轟烈烈的愛情,他只求安心和平淡——那是自己沒有辦法給他的。
  婚禮的那天,古唯做了伴郎。
  少年修長挺拔的身體,被規矩的西裝包裹著,吸引了全場賓客的目光。
  在神父說你是否願意無論健康、疾病都陪在對方身邊的時候,古唯的手指輕輕攥入手心,在心裡說:
  我願意。
  哪怕你不知道。
  後來,連古唯自己也分辨不清,陪在他身邊這麼久,到底是因為當初那個無人知曉的承諾,還是因為愛,抑或,只是自己的執念呢。
  因為不曾得到他,所以一直把心思放在他的身上,眼中也只有他,根本沒有考慮過去尋找一段新的感情。
  把目光投向那個深愛的人,執著,無悔。
  那是大二的假期,十八歲已經大二的古唯,脫去了僅存的稚氣,或許是心底壓抑的情感,讓他從外表看去有種超越年齡的成熟。姐姐常開玩笑說,你的目光陰沉,根本不像青春少年,反倒像個糟老頭子。
  那一年,端木清在畢業典禮上,認識了一個返校參加科研項目的學長。
  兩人相互吸引,戀情轟轟烈烈。
  江山不知情,古唯卻看在眼裡。
  古唯找端木清談判。
  坐在對面的女人美麗依舊,高傲依舊。
  她說,她和江山之間沒有什麼,結婚到現在依舊是小孩子過家家酒一般可笑的相處模式,她是個女人,她也渴望有人真心的愛著自己,渴望一段幸福的婚姻和溫暖的家庭,以及可愛的孩子。
  「那麼江山呢?」古唯問。
  「我會跟他離婚。」
  端木清笑著說,「他那個人情商太低,但是我相信,他會找到動心的人,那個人,不是我。」
  因為兩家商業上的合作關係,被父母牽制的婚姻並不容易解除。
  於是,古唯和端木清聯手,再加上那位學長的幫助,讓江家和端木家商業上的關係,很快由友好變成了敵對。
  端木清對江山說,對不起。
  我想要的愛情,你給不了,我不想一輩子都活在牢籠裡,所以,請放我走。
  她把離婚協議書留在了桌上,江山沉默良久之後,輕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笑著抱了抱她,「祝你幸福。」
  端木清跟學長私奔的消息,隔天就傳遍了大街小巷。
  跟古唯聊天的時候,江山的情緒沒有預料中的低落,反而笑得開懷。
  「清兒找到愛慕的人,那是好事,我希望她能夠幸福。」輕輕歎了口氣,抿了口酒:「原本以為對她好就足夠了,沒想到,留在我身邊,對她來說竟像是牢籠。」
  他似乎醉了,笑起來的時候帶著傻氣,「現在好了,她走了,籠子裡就剩我一個。」
  「原本以為她跟我是同類人,感情冷淡,不會動心,沒想到她也會離開,冷血動物,原來只是我。」
  既然她走了,那就讓我來承擔你的幸福。
  古唯把手輕輕放在他的肩膀,拿出準備好的藥,倒進了他的杯子裡,被毫無防備的江山喝了下去。
  之後的一切,似乎都脫離了掌控,變得混亂不堪。
  把昏迷的江山放在床上,因為有急事而被導師叫去的古唯,回去之後見到的竟然是那一幕可怕的景象。
  看著閉著眼睛昏睡過去的江山,和扯了被子蓋住身體的姐姐,那一刻,古唯把手指緊緊攥進了手心——那是上天跟自己開了一個很大,很可惡的玩笑。
  直到姐姐難產而死的時候,古唯都沒敢問,她為什麼不拿掉孩子,她是不是喜歡著江山。
  那些問題的答案,古唯怕自己承受不起。
  所有的罪,由自己造成,就由自己承擔吧。
  原本以為悲劇就此結束,沒料,多年後的江山,不知從哪裡聽到了風聲,竟開始懷疑當年酒後的意外。
  古唯捏造了事實,江山想接回兒子。
  一次爭吵,江山酒後駕車離去,古唯擔心他出事,開了同學的車子追在後面。
  車禍發生的時候,其實自己並沒有坐在江山身邊,而是直接開車橫在了他的前面。
  腿上鮮血直流,古唯卻拚命想從窗戶爬出去看看江山有沒有事。
  被同車當醫生的同學制止,「你瘋了!」
  副座的同學立刻撥了120急救電話,因為回家心切而讓鍾叔超速駕駛的端木清,搶救無效,死在了醫院。
  一個酒後駕駛,一個超速駕駛,恰好在那裡相撞——或許又是上天跟自己開了個大大的玩笑。
  江山被撞傷了頭部,古唯跟擅長催眠的同學聯手,把那場車禍,從他的記憶裡徹底抹掉。
  那些往事,很多都記不清了,可是江山卻依稀記得一些片段。
  在那生死關頭的時刻,古唯擋在了自己的身前,他關切的眼神,和刺目的鮮血,現在想起的時候,心臟還會不由得輕輕顫抖起來……
  江山坐在沙發上,一邊削著蘋果,一邊輕聲說
  「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人一切以我為先,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
  眼睛有些濕潤,抬起頭來,看向那個人。
  不再是那個傲慢的少年,面前的男人,有著成熟俊朗的面容。
  臉上卻滿是疲憊的神色。
  是他不離不棄陪在自己身邊二十年,在自己最難過的時候,最無助的時候,回過頭,始終有他在身邊。
  然而現在,他說,他累了,他要忘記。
  這麼多年來習慣了他的陪伴,習慣了他的照顧,一直依賴著他,甚至把他當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因為端木清的離開,以為自己是冷血動物不會擁有愛情,也沒有資格擁有愛情,其實,對古唯那種超出平常的親切和依賴,或許應該算做是喜歡吧,怎麼可能只是所謂的朋友和兄弟呢?
  有一起生活這麼多年的朋友和兄弟嗎?
  「小唯……」
  「別這樣叫,我不習慣。」古唯的神色有些僵硬,「你有什麼話快說吧,我下午還要去醫院做催眠手術。」
  江山輕咳了一聲,「周放昨天找過我,他跟我說了很多關於概念的問題,其實感情的事,沒有辦法下明確的定義,就比如朋友吧,小寧他雖然嘴上說從不把林微當朋友,可事實上,他的種種表現,已經把林微當成最好的朋友了。」江山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有些尷尬的笑了笑:「我對你的那種感情,我雖然嘴上一直說是兄弟情意,可是……或許……或許那是喜歡也不一定……」
  「什麼叫或許是喜歡?」古唯冷下臉道:「我等了二十年,等的不是你的或許和不一定。」
  「我……」
  古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還是去做催眠,把過去的事給忘了吧,江山,我耗不起時間,我真的很累了,我不想一生都背著這個枷鎖,我都快被你逼瘋了,你知道嗎。」
  江山緊了緊手指,然後低下頭來,輕聲道:「忘記過去,開始新的生活,這是你希望的嗎?」
  古唯沉默著,沒有說話。
  「可是,我不要忘了你,這些年來,跟你相處的那些日子,我都不想忘。」
  只是對感情的定義出了問題。
  以為那只是朋友情誼,安心的把他綁在身邊二十年。
  可是,如果只是朋友,怎麼會在他出事的時候那麼焦急?怎麼會因為害怕他跳槽離開,而把公司最大的權利都交給他?
  緊張的給他介紹女朋友——其實是害怕自己對他的感情超出尺度,所以才慌亂的想把他推開。
  他說想忘記自己的時候,那種難過和痛苦,並不是簡單的「朋友」可以解釋的。
  二十年的相依相伴,怎麼可能說忘就忘呢?
  江山抬起頭來,把雙手蓋在他的手背上,輕聲地:「我不想忘記你,我想繼續跟你在一起生活,可以嗎?」
  「江山,你不覺得自己太殘忍嗎。」古唯頓了頓,沉聲道:「不愛我,卻想把我繼續綁在你身邊,讓我整天看著你卻無法得到你,這簡直是一種酷刑,你到底明不明白?」因為憤怒,聲音都有些顫抖。
  「又沒說不愛……」江山輕聲嘟囔著。
  古唯怔住了。
  「我……沒說不愛。」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擁有愛情,說這樣的話,覺得很是尷尬和羞恥,特別是這個年紀了,還要說這種肉麻的話,讓一向不善言辭的江山漲紅了臉,「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以前那樣,而是……而是像你想的那樣。」

END
上一頁 | 返回書目 |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