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30日 19點15分)
漆黑的軍營走廊上,迴響著清脆的踢踏聲,這些聲音來自一雙馬靴,一雙黑色的德軍長筒靴,長筒靴的主人密爾傑上尉,總是用每個休息的時間,把它擦得雪亮如鏡,這並非他特別喜愛乾淨,這是因為他有一種管理上的潔癖,把長筒靴擦亮,把軍服燙的直挺,對密爾傑來說,正代表著他對自我管理的一種要求,他會剪去衣服上的每個線頭,他不能容忍有任何他無法掌控的細節,生活如此,軍務亦是如此。
身為一個補給運輸艦的艦長,在戰事逐漸白熱化的海上航行了兩個月之後,難得地有個空檔,密爾傑上尉排了休假,他回到了港口營區的軍官辦公室大樓,想拿些當時放在辦公室的行李,然後離營回鄉下老家休息;他走進了漆黑的辦公室,他脫下了制服外套,擱在椅背上,伸手,打開了電燈開關。
“啪”
燈甫亮起,一個身穿蓋世太保制服的高大金髮男人,直挺挺地站在辦公室中央,毫無預警地猛然出現,他戴著圓形墨鏡,不發一語地站著,他的面容冷淡而不帶任何感情,雙手在背後交叉,眼睛直盯著密爾傑;密爾傑著實被嚇了一大跳,因為他進辦公室的瞬間,完全沒有感覺到這男人的存在。
『德意志萬歲。』
密爾傑上尉直接反應地說道,他雙腳併攏,往前平伸右手;密爾傑有些緊張,他回想著自己過去是否有說過任何反納粹的言論,噢,上週四跟輪機長在船上喝酒閒聊時,有那麼不經意的罵了一句:“那些該死的納粹豬”,輪機長的口風不會這麼鬆吧?不會因為這麼一句就被抓去思想再教育吧?
『德意志萬歲。』男人往前平伸了右手回應道,;同時,這也讓密爾傑鬆了一口氣。『您是密爾傑上尉?』男人的聲音低而深沉。
『是?閣下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嗎?』密爾傑有些害怕的答覆道。
『上尉,我是隸屬於國家秘密警察第三分部的J•齊迪林,我有一份緊急任務要交付給您。』男人從大衣外套拿出了一紙簡單的命令狀,以及一個密封起來的公文信封,遞向了密爾傑;密爾傑接過了命令狀與公文信封,細細的端詳著;密封起來的公文信封上寫著“只能在緊急狀況拆開”的字樣,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而在命令狀上,密爾傑則在下方的角落看到了阿道夫•希特勒的簽名;密爾傑的臉色一白,換而言之,這紙簡單的命令狀,是由總統直接頒布授意的最高命令。
『上尉,您的休假被取消了;這是來自總統府的最優先執行的命令,貨物與相關人員將會在指定的時間內,送至港區,交由您運送上船,請務必在明天早上六點以前完成出航的動作;請盡您最大的可能,協助斑法尼•提沙貝爾中校轄下的科學家們完成實驗。』男人嘴角冷笑,他伸直了手腕,看了看手上的手錶。『上尉,我還有其他的工作要忙,請恕我失陪。』男人頭也不回的走向了辦公室出口。
『德意志萬歲。』男人帶上了門,有如一陣暴風般的瞬間來臨而又猛然離開,只留下了一臉錯愕的密爾傑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
(1940年7月1日 1點12分)
『輪機長!帶著你的班兵,到輪機室集合,準備啟用輪機!』密爾傑高聲吼道。
一艘大型尺寸的德國運輸艦,停在埃姆登的軍用港口內,船身側面用德語寫著“馬維拉號”;密爾傑就站在運輸艦的接駁口附近,他的副艦長正在集合船員,其餘的士官們正在點名;密爾傑看了看手錶,已經超過了預定時間許久,但是仍舊沒有看到命令狀上所述的卡車出現,雨水打在他的長筒靴上,汙泥沾染髒了他的鞋面,他的表情有些嚴肅而不悅。
半小時後,遠遠的地方,傳來車胎在地上壓著礫石交錯前進的響聲,港邊轉角的地方漸漸亮起,車燈在黑暗中顯得刺眼,一輛黑色的軍用卡車,慢慢地駛到了運輸艦的旁邊,待車停止後,從車上走下了五個穿著白袍、看起來像是科學家的男人,而從車子前座,則是走下來了兩個一老一少,穿著陸軍制服的軍官,同時,有另外兩個一高一矮的士兵跟隨其後。
『德意志萬歲。』密爾傑見狀,走到年齡較大的軍官身旁說道。『我是馬維拉號的艦長,密爾傑•貝隆,兩位就是斑法尼中校與克魯茲准尉?』他客套的伸出了手。
『德意志萬歲,艦長,』年齡較大的軍官答道,他也伸出了手,慎重地握了握密爾傑的手。『我是斑法尼•提沙貝爾,這位是我的隨行參事兼護衛,克魯茲•帕普頓准尉;後面這幾位,是我所負責的研究小組成員,我奉“總統-特S-170841號命令”帶領他們一行共九個人,還有後面這台車上的研究設備,登上您的船艦,執行這次的實驗;艦長,我方便核對一下您所持有的命令狀嗎?』
『沒問題。』密爾傑拿出了命令狀,向斑法尼展示並且確認。
斑法尼核對了一下,並看向船身。『是的,艦長,內容無誤。』
『中校,如果內容無誤的話,事不宜遲,我們馬上就是開始進行命令狀上的貨物確認;吉克下士!』密爾傑向著身後大聲的命令道。『帶十個弟兄過來,跟隨中校去卸載貨物!』
『謝謝你,艦長。』斑法尼面無表情的說道。『克魯茲,帶下士與他的弟兄跟你的隨行兵去確認實驗設備。』
『是。』克魯茲答道,隨即轉身就向車上走去。
『中校,由於裝卸載工作需要點時間。』密爾傑向著登艦梯做了個“請”的手勢。『不介意的話,您要不要先到船上的房間等待?』
『全依照艦長您的安排。』斑法尼生硬的在嘴角笑了笑,然後走上了登艦梯。
密爾傑回頭望向了正在卸下蓬頂的卡車;在聚光燈底下,一些黑亮的質感從黑暗中浮現,那是一個黑色巨大的立方體,一個巨大的立方體鐵櫃,靜靜的置放在卡車後方的載貨區上;密爾傑舉起右手,揮向耳旁,似乎,有些像蚊子般細碎的嗡嗡聲,在這瞬間,從他耳旁響起;密爾傑沒有多理會,他轉過身子,走上了船,任務就要開始了,他想先做點準備,不管是心理或是生理的也好,他希望,一切都很順利。
(1940年7月1日 4點03分 凌晨)
馬維拉號沒有鳴響汽笛,它靜而無聲的駛向海中,船上載著八十個海軍水兵、兩個陸軍士兵、十五個軍官,以及一組五人的科學家。
密爾傑在艦橋上指揮著大副與舵手,他們將海圖攤在桌上,確定這趟任務的航程,航行目的地,從埃姆登的港口一直畫到了大西洋的正中央;今天的海象能見度欠佳,濃密的大霧籠罩著海面,不過,密爾傑看看手上的命令狀,他並沒有任何選擇日期的餘地。
船上的船員們,有的在輪機室裡滿頭大汗的運轉著引擎,有的則在擦拭保養著槍械;甲板上觀測與刷洗的士兵來回走動,船艙裡還沒當班的軍官與士兵正在餐桌前打牌;船上的其中一個貨倉裡,放滿了食物與補給品,幾個穿著汗衫內衣的伙房兵,正忙進忙出的搬動著蔬菜肉品。另外一個貨倉裡,放著那個黑鐵製成的立方體鐵櫃,這鐵櫃佔去了將近五分之一的角落,而其餘的五分之四則是沒有任何堆放東西地空蕩著;這立方體鐵櫃,是由密而厚實的大鐵塊焊接而成,高寬約五百公分,每一面都厚達十五公分;櫃上有著一道門,門上栓著一個人頭大小的鎖頭;鐵櫃被幾條兩指粗的厚鐵鍊,牢牢地固定在貨倉中央,旁邊站著一個全副武裝、子彈上膛、戴鋼盔的士兵,嚴密地戒護著鐵櫃。
由於要到指定位置才會開始實驗,於是密爾傑命令了副艦長指派了船上的水手,跟斑法尼所帶來的兩個隨行兵作戒護交接;趁著交接戒護的空檔,兩個隨行兵走到了倉庫旁的船艙走道轉角,一人拿出了一根煙抽著。
『這趟任務要出多久?』矮的隨行兵問道。
『聽准尉說是三天到一個星期。』高的隨行兵擤了擤鼻子,搖晃的船身,讓他覺得不太舒服。
『你知道任務的內容嗎?』
『誰知道?天知道中校要幹嗎?』
『是喔。』矮的隨行兵突然伸長了脖子張望著。『.......咦?你有聽到嗎?』
『聽到什麼?』高的隨行兵吸了口煙、吞雲吐霧的問道。
『就是一些,一些像是,蒼蠅蚊子,小蟲在飛,嗡嗡的聲響?』矮的隨行兵轉著頭四處看著。
高的隨行兵靜了下來,他注意聆聽著四周好一下子。
『沒有,我什麼聲音也沒聽到。』
『怪了,我剛剛明明有聽到些嗡嗡的聲音呀?』矮的隨行兵調了調槍背帶。
『你太累了,還好我們可以趁著交接休息一下,去找個地方睡覺吧。』
說完,兩個隨行兵摘下了鋼盔,一前一後地,擱在貨倉裡一張專門用來放裝備小平台上,然後一邊有說有笑的走進了船艙走道深處。
“喀”
小平台上的鋼盔,微微地鳴動了一下,在鋼盔與平台面的空間裡,輕輕地,蕩著嗡嗡般的共鳴聲響。
(1940年7月1日 14點06分)
『午安,艦長。』斑法尼來到了艦橋,他一如昨日,臉上帶著城府頗深的笑容,向密爾傑打著招呼。
『午安,』密爾傑拿著望遠鏡看向眼前的大海。『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的嗎,中校?』
『艦長,我早上跟您申請借用了無線電設備之後,從上層長官哪裡得到了進一步指示。』斑法尼抬高了下顎。
『是?進一步的指示?』密爾傑拿下了望遠鏡。
『艦長,雖然還沒有到預定地,不過,高層的長官已經決定要馬上執行實驗。』
『馬上要執行實驗是嗎?』密爾傑打量著斑法尼,這命令來得有些突然,他雖然有些起疑,但如果想到這老傢伙與秘密警察的關係,密爾傑又不得不順從。『您需要我怎麼配合?停船下錨?加派士兵與守衛給你?』他有些無奈的說道。
『噢,不,艦長,沒有那麼麻煩。』斑法尼笑容滿面的說道。『我只需要,您將整個貨艙單獨隔離,方便我們使用就行了。』
『整個貨艙單獨隔離實驗是嗎?』密爾傑看著斑法尼,表情嚴肅的思考著。『中校,我知道我不應該過問實驗的內容,不過,我可能得問幾個安全考量上的問題,你能回答嗎?』
『沒問題,艦長。』斑法尼做了無所謂的表情,攤了攤手。『只要是無關直接透露實驗內容的事。』
『這實驗有任何危險嗎?』
『當然,艦長。』
『是致死性的危險嗎?』
『這個要視狀況而定。』
『如果將整個貨艙單獨隔離的話,狀況就沒有那麼嚴重?』
『艦長,隔離的目的,除了確保實驗不被干擾,同時也是為了安全,我想,實驗在我掌控下應該是很安全的。』
『中校,你們會使用一整個下午嗎?』
『這要視狀況而定,事實上來說,順利的話,我覺得大約唱個四、五首歌的長度,加上設備的準備,大約兩個小時前後吧?』
『好吧,兩個小時前後,我想這樣就不會擔誤大家用餐。』
聽見密爾傑這句話,斑法尼很場面的笑了笑。
『呃,還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中校,鐵櫃裡裝的是?』密爾傑趁著場面融洽,順勢問了這麼一句。
『艦長,』斑法尼的臉色驟然一沉。『為了你與你家人的安全著想,我勸你最好不要打破砂鍋問到底;請恕我先行離開,實驗就要開始了。』他向密爾傑敬了個禮,轉身就走。
“納粹豬!”
碰了一鼻子灰的密爾傑,臉色凝重地,在心底暗暗咒罵著。
(1940年7月1日 16點34分)
整個貨艙所有的門,都被緊緊的關上,僅只留下了一道貨艙連接走道的門沒上鎖;有縫隙的地方都貼上了膠帶,地上鋪滿了許多毛毯;而在裡面的科學家與斑法尼中校,他們並沒有攜帶任何通訊設備,從外面亦完全無法得知貨艙裡面的情形;在連接走道的那扇門前方,站著克魯茲准尉與較高的那位隨行兵,克魯茲的心裡默默念著斑法尼中校所下的兩個命令:
1.不管發生任何事,在下午五點以前不准任何人接近。
2.不管發生任何事,下午五點以後,聽到敲門的暗號,才能打開門。
就目前為止,貨艙裡的實驗似乎很順利,靜悄悄的,沒有任何一點聲音響起,只有船隻航行在海上的鋼鐵扭擠聲,不時,從四面八方傳來,除此之外,頂多就是四周的金屬牆,偶爾傳來低低的鳴響聲;不管如何,再等個幾十分鐘,五點一到,實驗任務就算是完成,一切的事都可以結束;想到這裡,克魯茲不禁大大的喘了口氣。
“咚!咚!咚!”
才剛這麼想著,連接走道的那扇門,傳來了低而沉重的敲門聲,這敲聲,與當初講好的暗號不符;克魯茲不敢大意,他連忙站了起來,掏出腰間的佩槍,用右手揮了揮指示著隨行兵往前挺進。
他們靠近了門邊,靜候了許久,但是除了剛剛最初的敲門聲外,裡面沒有再傳來任何聲響,克魯茲看了看手錶,命令的時間並沒有到,但,那陣突然的敲門聲,令他有些猶豫不決,會是裡面發生了什麼事嗎?又或者是實驗提早結束了?他要打開門,還是維持現狀?
『怎麼了嗎,准尉?』
克魯茲回過了頭,密爾傑正帶著八、九個士兵站在他的身後,看得出來,他想裝作刻意經過的樣子。
『准尉,有什麼事情,需要你把槍拿在手上?』
『沒什麼異狀,艦長,這只是習慣性的反射動作。』克魯茲連忙收下配槍,故作鎮靜地答道。
『准尉,我剛剛經過的時候,似乎有聽到些聲響。』密爾傑看了看站在深處的隨行兵。『聽起來有點像是,敲門聲?』
『艦長,沒有任何異狀。』
『准尉,沒有異狀是再好也不過,但是,剛剛的聲響,跟你的樣子,看起來似乎不太自然。』密爾傑有些不悅的說道。『我不希望有任何超出掌控的事發生在這艘船上。』
『艦長,真的沒有...』
“咚!咚!咚!咚!咚!”
話還沒說完,一連串焦急而不規律的敲門聲猛然響起,克魯茲滿頭冷汗,密爾傑也感覺到了很沉重的壓力,他們彼此看了一眼,此刻的門後,傳來了一種異樣的氛圍,他們的臉色都有些鐵青。
『艦長,真的沒有任何異狀。』即便如此,克魯茲依然堅決地說道。
『拜託!准尉,我聽到了,而且是剛剛聽到的,發生什麼事了?』
『報告艦長,沒有任何異狀。』
『你要強辯是嗎?你有多少的把握,裡面的狀況一切正常?我不認為你聽不出來,這種敲打聲,一聽就知道,不是正常的敲門或是暗號聲。』
『艦長,我只收到兩個命令。』克魯茲伸出右手,比著個二的樣子。『1.不管發生任何事,在下午五點以前不准任何人接近。2.不管發生任何事,下午五點以後,聽到敲門的暗號,才能打開門;請您將這裡全權交給我們負責。』
『准尉,我有我安全上的考量;請你讓開,我跟中校確認過就離開!』
『我很抱歉,艦長,請恕我無法從令。』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這敲擊聲接連不斷地響著,克魯茲與密爾傑都聽得出來,這樣急促的敲打聲,是一種單純而且渴求援助的聲響;但,克魯茲與密爾傑兩人依然僵持在走道上。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抱歉,准尉,為了船上的多數人,請原諒我使用暴力,士兵!架住准尉跟他的隨行兵!』
僵持不下的密爾傑,按捺不住一直聽到敲門聲的催促,他命令跟在身後的兩名士兵,牢牢地架住了克魯茲跟其隨行兵,然後,他獨自走到了門邊,試著旋開那道氣密門;不過,儘管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氣,那道氣密門依然紋風不動。
『該死!』密爾傑用力地朝著門踢了一腳,氣急敗壞地對著一個士兵大喊。『你!去上面拿拆門的工具,同時叫待命班的士兵通通下來幫忙!』
『是!』士兵趕忙奔上艙道盡頭的樓梯。
不一會兒,一群拿著十字起子、工具箱、榔頭等等工具的士兵,浩浩蕩蕩、匆匆忙忙的跑了下來,他們不待命令便開始拆卸著氣密門;沒有多久,一顆顆塗上漆料的螺絲,叮叮噹噹的落了一地,等到螺絲都取下之後,幾個士兵推了推、撞了撞,仍是拆不下門,滿頭大汗的士兵們只好舉起大大的榔頭,狠狠的敲打著氣密門,鋼鐵交擊的聲響,像是氣密門的哀嚎,過了幾分鐘後,氣密門才慢慢的,在門縫處展開了一道縫隙,密爾傑與克魯茲看著逐漸打開的縫隙,但是,他們卻無法看到任何東西,因為那裡只有一片黑暗,擁著視線所及的一切。
『准尉!老實告訴我,你們到底在裡面幹什麼?』密爾傑生氣的說道。
『艦長,我真的什麼不知道,這實驗都是由中校一手主導與負責,我只負責物資與設備調度。』
『准尉,你們最好是有所覺悟,有必要的話,我會暫時限制你們的行動。』
『密爾傑艦長,你已經限制我的行動了,』克魯茲冷冷的說道。『返航之後,你最好有接受秘密警察盤查的心理準備。』
他們互瞪了一眼,彼此不發一語。
『去你的!這是什麼味道!』負責敲開門的士兵突然掩鼻叫著。
密爾傑嗅了嗅,那是一種濃郁厚實的鐵臭味,挾帶著溫熱濕潤的氣息,從打開的縫隙裡傳來;克魯茲皺著眉間,他有不安的預感,這種味道,他在集中營已經聞得夠多了,那是鮮血的味道,那是屍體的味道,那正是,象徵著死亡的氣息。
『準備好了嗎?一,二,三!!』
門被敲出了一個大大的縫隙而搖搖預墜,幾個士兵肩併著肩,用腳頂著門,一個使力,隨著巨大的鐵塊落地聲,門總算是被打了開來,但是,漆黑無邊的視野讓人有些卻步不前,士兵們在走道上彼此互相看著,裹足不前,更別提迎面而來,那股挾帶著大量酸液、尿臭與穢物味的血腥空氣;士兵們就這樣呆然站著,直到,密爾傑用著手指示了幾個士兵進入貨艙打開電燈,士兵們猶疑了一會兒,最後還是皺著眉頭、硬著頭皮走進了貨艙,然後逐漸隱沒在黑暗的彼端,接著響起的,是一堆德語髒話與失態的大呼小叫,過了好一陣子,那些燈管,在亮與暗之間閃爍,那些燈管,展開了貨艙裡的景象,那些,血腥的景象。
青藍鋼材構成的寬敞空間,像是染上油漆般的,四處遍佈著磨擦、拖曳的紅黑色直線痕跡,這些痕跡劃過天花板,劃過地板與四面牆上,有些被劃過的地方,還留著許多被割、刮的細碎布塊,還留著許多被削、切的肉軀殘塊,循著痕跡,看向位在痕跡末端的,是一堆由軍服布料與肉塊血液所組成的焦黑殘渣,一旁還可以看到一雙穿著軍靴的小腿,以及一把磨擦變形的長槍;一個穿著白袍的科學家靠在牆邊坐著,下顎以上的部份,像是被巨大的蒼蠅拍擊中似的,那些血液,腦漿,肉塊,放射狀的飛散、四濺在整面牆壁上;另一個科學家仰躺在大鐵櫃前的血泊中,全身滿是小小的傷口,臉頰、耳朵破爛不全,身上沒有一處地方還是完好無缺的地方,那些傷口就像是小小的咬痕,挖掘、削剝掉他身上的一層表皮;接連下來的數個人都像是被猛獸蹂躪、獵食過,他們的肢體手腳被咬食成許多碎屑,他們的骨骼被嚼斷,從缺口溢流出黃白色的髓液,一顆被摘下的頭顱,臉頰還留著爪子之類的破缺傷口,眼鼻被擊得稀爛,口腔裡的牙齒、舌根黏糊成一團,就這樣在地上隨著船的起伏,四處滾著,他們的腸胃心肺被遠遠的拖出身軀數尺,銳利的咬嚼齒痕還殘留在這些人的屍骸上,稍微的目測一下齒痕,那張大口,足足可以吞下半個成年人;腳步所及的每個角落都是血跡,放眼看到的地方都是殺戮過後的殘骸,鮮紅的血液與帶肉的骨骼遍散了整個貨艙,甚至有些鋼板,還留下了指甲可怖的抓痕。
『嘔!』
幾個士兵受不了這場面,當場吐了一地早上吃的麵包與火腿,而最早進去的幾個士兵,有幾個腳軟得站不直身子,又有幾個已經開始背頌著聖經上的章節;密爾傑摘下頭上的帽子,驚恐的看著視線範圍的一切,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胃酸已經湧到喉頭,他感覺得到自己的害怕,在他的心裡,退縮的情緒多過於面對這一切的恐懼;密爾傑注意到一台倒下的唱片刻蝕機,它正靜靜地在已經沒有空白唱片的台子上,持續地割刮著,許多的黑膠唱片散落機器周圍;他走了過去,拿起一片唱片看著,密爾傑想到了斑法尼,他四處環顧著貨艙,試著在駭人的場面裡找到那唯一的一位軍官,一個轉頭,他看見一頂軍官的帽子掛在黑鐵櫃的鎖頭上,那鐵十字的帽徽閃亮,而黑鐵櫃染滿了鮮血,四周滿是破裂開來的軍官服與肉渣,就這樣靜靜的佇立在貨艙中央;透過這景象,斑法尼的處境已經非常的清楚,不過,在這短短的兩小時裡,在這密閉空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到底是怎麼樣的實驗?為什麼所有的人都死狀悽慘?
密爾傑看向了克魯茲,他可以肯定克魯茲隱瞞了很重要的事沒有說明,因為,在這個年輕准尉的臉上,正浮現著淺而邪惡的笑意。
『克魯茲你------』
密爾傑正要對克魯茲提問的瞬間,他停頓了一下,不只是他,所有的士兵都停頓住了動作,他們望向了同一個方向;那是種舌齒接觸的點點聲,你可以感覺到舌苔游過牙齒底端的嘎嘎聲,你可以聽到兩瓣乾涸嘴唇輕啟的剝剝聲,那細微而無法察覺的聲音,宛如來自深沉地底的聲響,那美麗清脆的低語,像似天真孩童的呢喃,每個音色,每個聲響,雖然聽不出來是什麼意思,但是,它們卻都是如此的迷人,如此的美妙,如此的,令人感動,你可以感覺這聲音在胸膛上迴響,你會感覺到下腹正在灼燒,你發現自己正在不自主的顫動;這瞬間,所有的視線,都望向那染血的黑鐵櫃,他們不由自主的,踏過血海,靠近了黑鐵櫃。
“那長滿黑色硬毛的巨大獅子”
所有的人,都聽見從黑鐵櫃門縫,輕輕響蕩著這麼一句,這麼一句德語歌詞,這麼一句清唱的德語歌詞。
“閃爍著黃眼,如獰笑般的,張開牠的大口,展現那如白瓷般的尖牙”
所有的人,都可以想像到那畫面,就有如真的有這麼一隻黑毛的大獅子,出現在貨艙角落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