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這個流氓
暑假過去,日爾位在大河邊的『水岸第一中學』開課了。
二年十班的女導師正噴著口水跟同學分享暑假的點點滴滴,述說著自己一趟國外旅遊讓她的心靈提升了一個美好的層次,當然花的錢也高了一個悲慘的位數。
暑假症後群還未消的同學們在自我陶醉的導師綿延不絕的話語聲中昏昏欲睡,而窗邊的座位上正光明正大地死了一位少女。
風兒勾動染成金棕色的髮尾,那伏在桌上的人肩膀因平穩規律的呼吸而起伏,教室裡的沉悶與她完全無緣。
第二堂國文課,溫文儒雅的男老師好心地讓備受導師折磨的同學們放鬆,剛開學也不急著上課,雖然他從來都不怎麼認真上課,走到講台下與幾位同學閒聊趣事,其它人倒的倒,老師睜隻眼閉隻眼就讓一堂課過去了。
而窗邊的人只在中堂下課時跑去廁所一趟,回來仍然死了一樣地倒在桌面上。
轉眼,午休到了,我們的主角終於揉著疲倦的眼睛,起床了。
摸摸肚皮,餓了,便伸手往包裡掏便當,黑色保溫的四方盒一打開,黑幽幽的盒子裡頭站著紅、綠、黃,三個不同顏色的飯團,少女望著便當發呆,似乎還未清醒過來。
「唐方,妳睡了一早上了,現在還睜著眼睛睡?快吃飯吧!」
唐方緩緩轉頭看向自己的好友李千雪,伸手戳了戳坐在自己前面男同學的背,男同學立刻兇狠地轉過身來。
「唐方!妳不要太過份了!這是我的位置,不要每次午休都想趕我走!」
「喂喂!我沒有趕你,我只是想『請』你讓個位置。」唐方完全無視少年的憤慨,揮著手趕人,哪裡有一點『請』的意思?
「不要叫我喂喂!」
「你明明就叫魏尉強,叫魏尉沒什麼不好吧?還是只叫尉?」唐方一手支著下顎,懶懶地回答。
「只叫喂更沒禮貌!!妳就不能叫我全名嗎?」魏尉強在認識唐方之後,第三百七十六次如此要求,但對方再次將他的話隔擋在雙耳之外。
「就讓個位嘛!聽話,賞你五元買多多喝。」說完唐方還真的掏了五塊錢銅板丟在魏尉強手上。
「現在多多都漲到八塊錢了,五塊錢根本不夠!不對…妳還欠我三百塊沒還耶!好意思賞我錢?先把債還清吧妳!」
「聽說愛計較會長不高…」唐方立刻轉移視線,看向窗外未知的某一點,語重心長地說。
「誰長不高了!!!」國中的男生發育總是比女生來得慢,149的身高是魏尉強心中的痛。
「你就大人有大量!看在我這個小可愛的份上,三百塊就當救濟了?」
唐方一回頭,表情拼命裝可愛,一雙水亮的眼睛眨呀眨的,立刻得到了魏尉強極度鄙視的眼神。
魏尉強看著面前這位國二就身高近170,目標可能打算當巨人的少女,可愛?哪裡?是指內臟嗎?
唐方長得真的不怎麼樣,又天生黑肉底,臉蛋又黑又圓,全身上下只有那高佻的身形能稍微吸引別人的目光,其它的部位可說是挑不起任何人一丁點的興趣。
雖然不得不接受這個令人默哀的事實,但唐方仍然有一個唯一漂亮的地方,只有她認可的人才看得見〞〞一雙明亮得好似偷取了陽光的眼眸,充滿了真性情與精神活力,這是她少有人知的美麗。
「救濟妳?還不等於丟進茅坑?為什麼人家做好事可以積陰德,我做好事卻是自找麻煩?」
「別這麼說嘛!我相信你一定可以長很高的!」
「別再說我的身高!!」魏尉強憤怒。
「哪…以後我在你面前一定半蹲經過?怎麼樣?只要你應一聲,就算會因此肌肉酸痛我也在所不惜!」
「唐方!!」魏尉強手指著一臉真誠的唐方,激動了好一會才大叫「我腦袋進水才在這裡讓妳羞辱!!」
「所以早叫你讓讓了!補你三塊錢,快去買多多補腦。」唐方一副『早就跟你說了』的表情,將魏尉強拉離位置,然後拋出三塊錢。
「唐方!妳這個流氓!!」
魏尉強終於受不了地發出認識唐方以來第三百七十六次的怒吼,而唐方一臉笑得很賤地向他揮手再見。
看完那每日必定上演一次的戲碼,李千雪呵呵笑地入坐,手輕輕地拂過被氣走的傢伙平常讀書睡覺的桌面,目光柔了一絲,然後才轉頭看向笑得賊亮的眼睛。
「千雪小姐,不告白嗎?」
唐方拿起拳頭大的紅色飯團大口地啃了起來,三兩下就解決一個,那吃相…讓人懷疑她是進化前的人種。
「妳少亂說話。」李千雪面頰一紅,低下頭小口小口吃起媽媽的愛心便當,欲蓋彌彰。
「說得也是,我家的千雪可是萬中選一的賢妻良母,我可不能便宜了那個『矮子』。」
某處買著多多的魏尉強敏感地看向四周,總覺得有人在偷罵他。
「唐方…」李千雪抬頭丟了個沒什麼威脅性的警告眼神過去,唐方立刻轉移話題直說今天的飯團很好吃。
「妳的飯團顏色總是那麼怪異,今天包了些什麼?」李千雪看著唐方手中啃了一半的綠色飯團。
「我包了三種口味,紅豆的、地瓜葉的、黃蘿蔔的,很好吃喔!要不要試試?」說著就拿起黃色的飯團往李千雪遞去。
「不了…」只有黃蘿蔔的飯團…大概只有唐方那不挑嘴的傢伙會覺得好吃。
沒辦法,唐方只有一個人住,唯一會做的只有飯團,也只肯做飯團,據本人說只要把煮好的飯和燙好的材料混在一起捏一捏就能完成,這麼簡單快迅,所以不肯學其它作菜的方法。
因此李千雪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唐方吃了一年好比建達出奇蛋裡面的玩具那般驚奇,不知道會不會營養不良的飯團。
「昨天也打工到很晚?」李千雪看向一吃飽就開始眼皮沉重的唐方,面露關心。
「嗯…清晨才回到家。」算算睡不到二小時就被十七個鬧鐘硬是從床上轟了下來。
「今天也要打工嗎?」
「嗯…」唐方點點頭,然後半闔的眼對上好友擔憂的神情,立刻扯開笑容安慰,「今天不會再那麼晚了。」
李千雪點點頭,然後繼續低頭吃便當。
唐方倚在牆上,未完全闔上的眼盯著秀氣的李千雪瞧,對面這位是她唯一的知心好友,唯一知道她秘密的『普通人』。
李千雪長相雖勾不上美女一詞,但乾乾淨淨地很討人喜歡,瓜子臉蛋,白皙肌膚,一雙大眼睛撲閃著柔和的光芒,脣邊總掛著溫柔,由面相就可以知道這是一位善良純真,容易欺瞞詐騙的可憐好女孩。
單純的李千雪有一次落入歹人設下的陷阱,差點被推入火坑、萬劫不復,千鈞一髮之際是唐方救了她的,從此兩人的命運線便纏在一起,狠狠打了死結。
在唐方心裡,自己就像是李千雪白開水一般平凡純淨的人生中一個大污點,有過幾次惡言相向、避不見面,但好友似乎一點也不在意,仍然笑盈盈地在每個早晨對她說早安。
想當然爾,唐方落敗,不得不正視自己的人生確實加入了一個普通人。
唉…普通人呀普通人…看不見這一間教室裡除了『人』之外,熱鬧非凡的群魔亂舞,真羨慕!真幸福!
伸手到李千雪的肩上,像是撫摸對方髮絲般的動作,將某個半透明的煙霧從好友的肩上趕開,立刻引來好友單純疑惑的目光,唐方回以笑容。
「我家的千雪頭髮又滑又亮,嘖嘖!這個手感是不是該稱為幸福呢?」抓了一撮長髮在手心,揉了揉,唐方一臉調戲地說。
「女流氓!」李千雪用力將唐方的手拍開。
「嘿嘿…」看著李千雪臉頰上羞惱的兩朵紅雲,唐方笑得一個爽到不行。